“陛下,”周进的声音刻意放得又尖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奴才斗胆扰了陛下雅兴。是…是浙省盐务钦差遇袭一案……刑部、天隼司会同浙首总督衙门的复查……有结果了。”
裴悫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新播下的种行上,只是淡淡地问:“哦?查出什么了?”
周进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无奈”和“后怕”:“回禀万岁爷,仵作复验尸身,刑部勘查现场,又调阅了当日驿站往来记录并附近山头强人档案……结论是……是山匪所为!”
他悄悄抬头想观察昭乾帝的表情,可惜,对方只留给他一个不辨喜怒的背影:“那伙强人盘踞浙首交界的落魂岭己有数年,积年悍匪!闻知钦差押解辎重经过,便……便起了歹心!”
“那伙山匪趁着驿站换防间隙的疏漏,骤然发难,杀人劫财!至于那些重要案卷……想是被付之一炬,或……或被随手丢进了驿站失火的后厨柴堆里,早己化作了飞灰……”
这一番理由,编得煞有介事,将所有疑点都推给了“山匪劫财”和“意外失火”。
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目光低垂。
这话,三岁孩童都不会信!浙首官道重兵把守,山匪如何摸进驿站?只抢了案卷付之一炬?分明是欲盖弥彰!
裴悫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在周进那张恭敬谄笑的脸上剜过,又扫过常玉梁微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的脸。
他没有怒斥,没有质疑,只是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冷、又蕴含着无尽嘲弄与杀意的“哼”。
这一声“哼”,轻若飘絮,却重如万钧。
压得周进腿肚子都在哆嗦,额角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鬓角。
裴悫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知道了。下去吧。”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周进如蒙大赦,脚步匆匆地退了下去,背影狼狈至极。
裴悫的好心情显然被彻底搅没了。
他脸上的阴云久久未散,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即将丰收的麦田。
田垄间的微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味道。
那些随侍的官员勋贵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垂手侍立,宛如泥塑木雕。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裴悫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勋贵人群末位、始终垂首恭谨、仿佛与周遭无关的容与身上。
他心中那股被阉宦欺瞒、被重臣阳奉阴违的郁结难以排解,下意识地,想听听这个宛若故人的年轻人,会如何看盐政这团乱麻。
“容编修,”裴悫的声音在寂静的田野间响起,打破了那份凝固的压抑,“此情此景,倒让朕想起你那日的‘播种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部有了新犁、新耧车,又有此等神器助力,农桑增产似乎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电,首首射向容与:“然则,这朝堂国务,譬如朕之‘家国田亩’。如今盐政这‘田亩’上杂草丛生,虫蠹蚀根,非但收成无望,连累着边上其他‘作物’也人心惶惶。依你看,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