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首接提任何盐政新法,却用一个乡野故事,精准地道出了“旧弊需改,然操之过急则易生变乱;稳住大局,暗中调查清除作祟者,待时机成熟再徐徐推行新法”的核心思路。
更巧妙的是,还巧妙地捧了一把皇帝,把推行改革受阻的责任推给了“冒进的大管事”和“外来的歹人”,为皇帝可能的暂缓行动做足了铺垫。
裴悫心中没好气:好好一个孩子,怎么恁像老奸巨猾的容远鹤?连容子瑜当年都比他多些少年意气!
不过虽然如此想着,他还是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回荡在麦浪之间:“好一个贤明的‘地主老爷’。这管庄务农的道理,与治国何异?确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昭乾帝欣赏地看了容与一眼,那眼神中的满意己不言而喻,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是这‘老爷’……心里急啊。总盼着家里地亩上的收成,能早日一年好过一年。”
容与立刻躬身:“陛下圣明烛照,体恤黎民。农桑是根本,朝务亦是根本。以陛下之明,家国万顷田亩,终将五谷丰登,岁稔民安。”
裴悫含笑点头,再看向远处沉甸甸的麦穗时,眼神中的戾气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虑和掌控一切的决心。
他不再说话,背着手,沿着田垄缓缓踱步前行。容与等人默默跟在他身后。
胡不为眉头依旧紧锁,似乎在咀嚼容与故事中关于“歹人”和“清查”的暗示。
常玉梁低垂的眼帘下,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盘算什么。
而容远鹤,步履沉稳如山,目光掠过前方皇帝的背影和身边那个看似沉静的青年编修,眼底深处,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凝重而复杂的审视。
夕阳西沉,将皇城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层金红色的余晖。
容与手持出宫的牙牌,步履沉稳地穿过重重宫门。
白日里田间奏对的情景如在眼前,皇帝那看似满意却深不可测的眼神,以及盐政那团乱麻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刚走出最后一道宫门,准备登上等候的马车,却见一辆规制稍简、却依旧透着皇家气度的青幔马车正停在宫门一侧。
车帘掀起,一位身着杏黄常服、面容清俊温和的青年正欲下车。
正是当朝太子裴晟。
“容待诏?”太子见到容与,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脸上绽开温煦的笑容,主动招呼道,“听闻父皇今日兴致颇高,亲试新农具,想必待诏也在场?”
容与立刻停下脚步,敛衽躬身,姿态恭谨却无谄媚:“臣容行简,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所言正是。陛下躬耕亲试,龙心甚悦,此乃社稷之福。”
“快请免礼。”裴晟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待诏改良农具,利国利民,孤在宫中亦有所耳闻,心甚钦佩。”
他看向容与的目光带着真诚的欣赏,笑道:“孤常读待诏在翰林院整理的农桑札记,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受益匪浅。只恨未能亲至田间,观此神器风采。”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容与垂首谦逊道,“些许微末之技,能得陛下与殿下垂青,己是臣之万幸。”
“殿下心系农桑,体恤民瘼,实乃万民之福。”这一句,却是无比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