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官员俸禄依循前朝“后周”旧例,多为年俸,腊月统一发放。俸禄名目看似优厚,然经百年折色演变,以及吏部、户部层层“漂没”,实发到手的,往往是些价值不等的米、麦、布匹、绢纱,甚至偏远地区的盐引、茶引,再点缀少许铜钱。
这笔钱,对坐拥田产商铺的勋贵外戚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对大批洁身自好、只知皓首穷经的清流京官,尤其是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的官员,这却是一年到头维系一家老小温饱、偿还一年欠债的“活命钱”。
广场一隅,早早排起了长队。
寒气中,清流官员们的脸色被冻得青白,却难掩眼中的殷切期盼。
不少人身着官袍己显陈旧,甚至有同僚私下嘀咕着,某位七六品主事的官袍下摆的补子都己洗得褪色发白,隐约透出里头更破旧的夹袄。
“忍忍,再忍忍!回去就能给孩子们扯块新棉布添冬衣了……”一位姓孙的御史搓着冻得发红的手,低声安慰着旁边哆嗦得更厉害的黄姓言官。
黄言官家里的老母病了一个秋,抓药借贷欠了米铺不少钱粮。
“也不知今年麦子成色如何?若又是陈年的秕谷……”一位国子监博士忧心忡忡地叹气,他家人口多,全靠俸禄过活。
更有些清苦的翰林,为了不失体面,连官袍都是典当了妻子的簪环,付了押金向城中“租衣铺”赁来的,就等着俸禄发下,先还了这笔“债”,再解家中燃眉之急。
户部库吏在高台上点卯唱名,声音在寒风中拉得很长。
领俸的官员依次上前,核对官身文书,验看发放凭条,然后由库丁将属于各自品级的俸禄——麻袋装的粗米或陈麦、捆扎的粗布细葛、成卷的绢帛、一小袋铜钱——搬运出来。
容与今日在官袍外罩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带着容易来到广场。
她是本年二月中探花,初授翰林院七品编修,随即加待诏衔,又在夏初升任正五品翰林院侍讲。
俸禄需按此三个时间节点分段计算,颇为繁琐。
容与的穿着打扮在人群中并不太扎眼——因为如无特殊状况,官俸都需要本人来领,广场中多得是穿裘衣罩名贵大氅的豪富,但容与那份清逸的气度,仍引来了不少同僚的拱手致意。
“翰林院侍讲,容行简!”户部吏员高声唱名。
容与上前递上印信。
户部书吏对照名册,算盘拨弄得飞快,最终唱出:“实发:禄米三成,支粳米十石、粟米六石;麦三石;本色绢二十匹、葛布五匹;铜钱一百五十贯!”
两个健硕的库丁很快抬出三个鼓囊囊的麻袋,又扛来一大卷绢布和一捆葛布,最后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容易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接过分量十足的米袋布匹,随手掂了掂那袋铜钱,分量尚可。
容与心中微动。
虽然她不靠俸禄生活,但这毕竟是她入仕以来首次凭自身品阶获得的“回报”。
握着那冰凉的钱袋,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米粮布匹,一种“收获”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她用冻得微红的手仔细在户部账簿上签下名字,字迹清逸依旧。
就在她签完字,示意容易先行将东西搬到路边马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佝偻着。
他排在队伍的末端,似乎在等待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