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积如山的绸绢和大部分米粮,由户部库吏登记后暂时存放在官库,凭他的印信日后可以分批领取。
他步履沉缓地走向那辆驴车,老仆费力地将沉重的米袋搬上车。
容与心中不忍,她叹息一声,快步上前,对着胡不为端正行了一礼:“胡大人。”
胡不为闻声停下手,首起身来。
他的脸色冻得青白,但眼神清亮,不显丝毫窘迫,平静地看向容与:“原来是容侍讲。”
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温和有礼,丝毫没有在朔望朝上与阉党据理力争时的孤傲,平凡得像是桂桥村里的务农老者。
“胡大人,”容与的目光扫过他冻得通红、关节略肿的手和身上破旧的棉坎肩,语气诚挚,“今日严寒,搬运不便。下官家中的马车就在左近,还算宽敞。若大人不弃,可分装一些米粮布匹,随下官的马车一同送往大人府上,以解搬运之困?”
胡不为看着眼前这位新晋侍讲年轻真诚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坦然的笑容。
他轻轻摆了摆那只带着冻疮的手,动作从容不迫:“容侍讲好意,老夫心领了。不必劳烦。”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那辆孤零零的破驴车和蹒跚走来的老仆,“陋室虽窄,安置这些尚有余地。些许粗笨活计,不敢有劳侍讲及贵仆。”
胡阁老的拒绝没有丝毫扭捏或难堪,坦荡得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之事。仿佛这堆积如山的俸禄与窘迫的搬运,与他身上的破坎肩一般,只是外在之物,无关困顿,更无需外人援手以掩盖或解决。
他顿了顿,清癯而正首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与赞赏:“老夫观容侍讲虽年轻,然于任事勤恳,更难得心怀苍生。淮安盐政一案,虽波澜迭起,但能涤荡积弊,清廓盐场,惠及无数灶户百姓生计。此乃真正有益于社稷黎民之举,殊为不易!侍讲不必担忧老夫,但常怀此济世之念,勿为浮华所迷,当好生为官。”
这番话出自素有“清流砥柱”之称、从不轻易褒贬人物的胡不为口中,分量极重。
尤其在这寒风料峭的俸禄堆前说出,更显得字字千钧。
容与心头大震。在这位清寒傲骨的老臣面前,在那堆积又带给人负担的“俸禄”映衬下,这一句“心怀苍生”、“有益于社稷黎民”、“惠及灶户生计”的勉励,胜过了所有虚言。
她郑重躬身,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敬意:“胡大人教诲,字字箴言,下官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胡不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从容地转向正吃力扛起一袋米的自家老仆走去。
然而无论如何,叫容与束手旁观总是不可能的,她叫容易帮着胡阁老的老仆装好车,捆扎好,看着他们在寒风中缓缓离去。
“我们也走吧。”容与叹息一声,叫容易去赶马车来,自己悠悠向外踱步。
刚走出广场,便见一人靠在宫墙边,在夕阳的余晖下扯出长长的扭曲身影。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乖戾响起:“哟!容大侍讲,领‘饷’去了?瞧着不少嘛!今年的新米看来比去年强点儿?”
正是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