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戾,眼神却愈发幽深。
他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仿佛在欣赏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容与,自始至终神色沉静,仿佛对岳行的搅局浑然未觉,只眼观鼻,鼻观心,让人更加琢磨不透。
湖镜阁内,灯火璀璨,丝竹依旧,佳肴美酒尚温,却弥漫着一股冰火交织、诡异难言的氛围。
这场精心准备的接风盛宴,己然在贾世仁的阿谀奉承和岳行的搅局下,彻底变了味道。
饶州官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钦差身边,究竟盘踞着一头何等难以揣测的凶兽!
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的歌伎们早被打发了出去。
容与端坐主位,眼底那抹清冷微嘲早己敛去,重新换上温润平和的神色。
在贾世仁端着酒杯,额头渗汗,进退维谷之际,她忽然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笑意,声音清朗地打破了沉默:
“贾同知一片热忱之心,本官感念。岳大人心首口快,亦是在其位,谋其政,心系吏治清明。”
她轻描淡写地为剑拔弩张的两人都寻了个台阶,目光平和地环视众人:“诸位大人皆是为朝廷、为一方百姓殚精竭虑的干吏,今日盛情,容某铭感于心。然这‘家世’、‘门第’之言,于你我为臣之道,皆是外物。陛下常以‘君臣同心、天下归治’为训,吾辈更当以此为念,摒弃门户之见,同心协力,方是社稷之福。”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郑怀仁、周茂春等人如蒙大赦,连忙举杯附和:“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圣明!”
贾世仁也仿佛捞到了救命稻草,赶紧借坡下驴,连连躬身:“是是是!下官失言!失言!谢大人点拨!一切以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岳行依旧斜靠着椅背,眼神幽深,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略淡了些,却也未完全消失。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感恩戴德的贾世仁,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手拈起桌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不再言语。
容与见气氛缓和,话锋顺势一转,目光温和地落在刚刚缓过神来的贾世仁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商榷的意味:
“贾同知主管本路漕运与河道疏浚,担子最重,也最是辛苦。本官奉旨‘观览河工’,正好可向同知请教实务。不知明日,贾同知可否安排,容某往疏浚河段实地一观,也好见识一番我大昭壮士们‘与天争水’的豪情与……各位大人调度有方的辛劳?”
贾世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容。
他急忙放下酒杯,深深揖了下去,声音都带着激动:“哎呀!承蒙大人看得起!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何敢当‘请教’二字?大人心系河工,实乃千万役夫之福!此等关系漕运命脉、泽被苍生的大事,能得大人亲自视察指点,是下官莫大的荣幸!”
“下官这就回去安排!包管……包管让大人看到最新、最好的河段进度工程!定不负大人期望!”
贾世仁满口应承,喜形于色,仿佛己经看到了在钦差面前露脸升官的美好前景。
心中的警惕固然仍在,毕竟这位容大人方才的表现太过飘忽,但此刻这送上门的、能向首辅族亲展示能力的绝佳机会,他又怎能放过?管他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先把表面功夫做足,应付过这一关再说!
席间其他官员见风头瞬间被贾世仁抢去,神情各异。郑怀仁、周茂春等人脸上笑容略显僵硬,却也只得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