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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饶州城东,贾世仁名下那座以精巧雅致著称的别院“漱玉轩”,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白日运河边的惊险混乱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轩内轩外,仆役穿梭如织,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名贵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
与上次郑怀仁、周茂春等大员在场的接风宴不同,今夜赴宴的,清一色是贾世仁在饶州官场经营多年的铁杆心腹——漕运司的属官、几个关键州县的知县、掌管河工物料采买的胥吏头目,以及几位与漕运司往来密切、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贾……
这些人,构成了贾世仁在江南西路盘根错节势力网络的核心节点。
容与在容易的随侍下步入花厅。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月白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那枚温润的蟠龙玉佩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座宾客。贾世仁早己率领众人迎候在厅前。
“容大人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贾世仁满面红光,笑容比上次更加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亲昵,“白日运河之上,让大人受惊了!下官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今夜特备薄酒,一来为大人压惊,二来嘛……也是让大人见见咱们饶州真正‘办实事’的得力干将们!他们可都是日夜操劳,为这运河疏浚、漕粮转运,呕心沥血啊!”
他笑着亲自迎容与进去,口中刻意强调着“办实事”和“得力干将”,将容与引向主座。
花厅内早己布置得富丽堂皇。
紫檀木的圆桌,铺着金线刺绣的桌布。桌上珍馐罗列,山珍海味,水陆毕陈。金杯玉盏,流光溢彩。
侍立一旁的婢女,皆是精心挑选,容貌姣好,身着轻纱,体态婀娜。
容与含笑落座,目光在席间众人脸上掠过。
那些官员富商,无不满脸堆笑,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酒宴甫一开始,气氛便迅速“热烈”起来。在贾世仁的“带头”下,席间官员如同排练好一般,轮番起身,向容与敬酒。
首先站起来的是一位漕运司的仓场大使,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诚恳”的感慨:“容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您奉旨南巡,体察民情,实乃我等地方小吏之福!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这地方上办差,千头万绪,难啊!上头催得紧,下头怨气深,中间稍有差池,便是两头受气!”
“就像这运河疏浚,役夫数万,每日吃喝拉撒,疫病防治,稍有疏忽,便说是‘民怨沸腾’。我等……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紧接着,一位掌管河工物料采买的吏目也起身敬酒,语气更加“首白”:“是啊,容大人!下官在河工上干了十几年,深知其中不易!物料采买,价格浮动,质量把控,工期催促……哪一样不是焦头烂额?稍有不慎,便是贪墨的帽子扣下来!可我们……真是掏心掏肺,只想把这差事办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啊!”
他举起酒杯,满脸的悲戚:“偏偏还有些刁民,一不顺心就诬告咱们渎职,大人,您说,我们是不是……太难了?”
随后,几位知县也纷纷附和,大谈特谈治理地方的“艰辛”与“不易”,如何“平衡各方”、“维持稳定”、“造福一方”,言语间无不透露出一种“我们虽然辛苦,但总算维持了地方太平”的自得,以及对“外来者”可能打破这种“平衡”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