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当容远鹤不再言语,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容与终于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并未因方才的严厉指责而畏缩,反而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坚定。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迎上容远鹤深邃而锐利的目光。
“首辅大人金玉之言,行简受教。”她的声音平稳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金石相击般的铿锵,“权衡利弊,通盘布局,行简……尚有不及。”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越过了容远鹤,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的、生机勃勃的绿意,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
“然则,行简在堤岸上,见过那些衣不蔽体、骨瘦如柴、鞭痕累累的役夫。也见过洪水来时,惊恐哭嚎、家破人亡的绝望。那时……便觉得……”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容远鹤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决然,是悲悯,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许多事情,可以放在棋盘上推敲,但身在局中的人,许多百姓,他们……”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他们……等不得。”
“等不得”三个字,如同投入古潭深水中的一粒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激起了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容远鹤那双历尽沧桑、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猛地定住。
他看着容与清俊脸上那抹决然与悲悯交杂的神色,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久久未曾言语。
那惯于在朝堂风云中拨云弄雾的精明深邃的目光,此刻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像是猝不及防的震动,又像是某种极其久远的记忆被粗暴地唤醒,更带着一丝茫然,抑或是……触动。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容舒捧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也忘记了动作,震惊地看着容与。
她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如此首视祖父的目光,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不合时宜”却又首指人心的话语。
然而,这份“不合时宜”,却叫她……内心升起一份,莫名的向往。
半晌,容远鹤缓缓阖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又被疲惫侵染,又仿佛只是想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波澜。
他靠着引枕,不再看容与,只是极为疲倦地抬了抬那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朝着门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离之意。
“……去吧。”
苍老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行简告退,请首辅大人安心静养,早日康复。”容与从容起身,深深一揖,并无任何失礼。
她退后几步,又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容舒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暖阁。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内室的药香与那份沉重难言的对峙。
容远鹤依旧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
容舒放下茶盏,担忧地轻唤:“祖父……”
容远鹤没有回应,也没有睁开眼,只有那只刚刚挥过的手,慢慢滑落回锦被之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未曾平息的波澜。
容与那句“等不得”,如同投入古潭深水中的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远比想象的更深,更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