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陶碗的碗口,如同死神的凝视,稳稳地停在苏明瑞面前。院子里死寂一片,连风吹过新抽芽的海棠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苏明瑞那张圆胖的脸,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惶的煞白。他瞪着那只碗,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怪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亲树?喊话?那种丢人现眼的事,再来一次还不如杀了他!
可说真话?说柳姨娘院里的秘密?娘亲知道了……娘亲会剥了他的皮!还有那些事……那些事……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苏明瑞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头,对上苏晚晚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被彻底看穿、被逼到绝境的羞愤和恐慌轰然炸开。
“不玩了!小爷不玩了!”他猛地跳起来,带翻了身下的锦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色厉内荏地指着苏晚晚,“苏晚晚!你……你耍诈!这破游戏就是你的圈套!你想套我的话!没门!桂花糕……桂花糕小爷不要了!你给我等着!”他语无伦次地吼完,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头也不回地撞开院门,带着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小厮,狼狈不堪地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愕的众人。
“小……小姐?”小满看着被撞得晃荡的院门,又看看自家小姐平静无波的小脸,担忧地问,“二少爷他……”
“二哥输不起,跑了。”苏晚晚耸耸肩,小脸上露出一丝孩童式的“无奈”和“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破陶碗,用袖子仔细擦了擦上面沾的灰。碗沿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如同刚才苏明瑞那崩溃边缘的情绪。
跑了?苏晚晚心底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明瑞最后那句“你给我等着”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怨毒,但他那瞬间被恐惧攫住的眼神,还有那句脱口而出又强行咽下的“那些事”,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柳姨娘院里,果然藏着能让亲儿子都讳莫如深的“秘密”。而且,这秘密的分量,恐怕远超她之前的预估。
“收拾一下吧。”苏晚晚将破陶碗递给小满,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从未发生过,“秋菊姐姐,冬梅姐姐,辛苦你们了。”
“不敢不敢,奴婢们应该的。”秋菊和冬梅连忙应声,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刚才二少爷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和大小姐那不动声色的掌控力,让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主子,绝非池中之物。
苏晚晚转身回屋。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小心翼翼收拾的声响。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从下面特制的暗格里摸出那枚冰凉的金令牌。扭曲的蛇虫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光。
苏明瑞的恐惧……柳姨娘背后的阴影……这枚来历诡谲的令牌……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连线?
她需要更多的线头。而苏明瑞,无疑是被她强行撬开的一道缝隙。他跑了,但恐惧的种子己经种下。她需要耐心等待,等待这颗种子在压力和心虚的浇灌下,悄然发芽。
机会,没有让她等太久。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揽月阁早己陷入沉寂。窗外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光辉。苏晚晚睡得不沉,穿越后的警觉性让她对细微的声响格外敏感。
“笃……笃笃……”
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响起。不是院门,而是……她卧房的后窗棂。
苏晚晚瞬间清醒,屏住呼吸。谁?柳姨娘派来灭口的?还是……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地靠近后窗。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侧耳贴在冰凉的窗纸上。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带着颤抖和哭腔的少年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夜枭的呜咽:“……晚晚……是我……苏明瑞……开……开窗……”
苏明瑞?苏晚晚眼底闪过一丝锐芒。深夜来访?还如此鬼祟?看来那恐惧的种子,长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轻轻拔开窗栓,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清冷的月光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照亮了窗外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苏明瑞穿着家常的深色袍子,没带小厮,圆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不安中。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散发出熟悉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二……二哥?”苏晚晚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睡意朦胧和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
“给……给你!”苏明瑞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到,猛地将怀里的油纸包从窗缝里塞了进来,动作又快又急,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赔……赔你的!双倍!张记的!刚买的!”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苏晚晚的眼睛。
苏晚晚接过那包尚带体温的桂花糕,沉甸甸的,确实是两盒的分量。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少年。他这副样子,绝不是仅仅因为输了游戏丢了面子。
“二哥,”苏晚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外面冷,进来说话吧?”
“不!不行!”苏明瑞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不能进去!被人看见……我就死定了!”他声音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那……二哥是有什么话,要跟晚晚说吗?”苏晚晚循循善诱,月光下的小脸显得格外平静。
苏明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死死抠着窗棂下的墙壁,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心理挣扎让他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
苏晚晚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她知道,那扇恐惧的门,正在被巨大的压力一点点推开。她需要做的,只是提供一个看似安全的宣泄口。
终于,苏明瑞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晚晚……我……我告诉你那个秘密……但……但你发誓!用爹的官位发誓!用祖母的寿数发誓!绝对……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否则……否则我们全家……都得死!”
用侯爷官位和祖母寿数发誓!如此毒誓!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这“秘密”的分量,果然沉重得超乎想象!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晚晚发誓!用爹的官位,用祖母的寿数!绝不告诉第三个人!否则天打雷劈!” 誓言在这个时代有着极强的约束力,尤其是在恐惧的加持下。
得到这近乎诅咒的保证,苏明瑞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丝。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凑近窗缝,用气音急促地说道:
“是……是大哥!还有……还有金玉楼!”
“娘……娘让大哥……用府里的钱……在外面……在外面一个叫‘金玉楼’的赌坊……放印子钱!还有……还有帮人洗……洗钱!”
“赚来的黑钱……都……都换成金砖……藏……藏在娘小佛堂……观音像底下的暗格里!”
“那本账……那本真的账……在……在娘贴身嬷嬷……赵妈妈……她睡觉的炕柜夹层里!是……是用密语写的!只有娘和赵妈妈看得懂!”
“晚晚……我……我全说了!你……你千万保密!千万啊!”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喊出来,说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只剩下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信息如同惊雷,在苏晚晚脑中轰然炸响!
苏明轩!金玉楼!赌坊!印子钱!洗钱!金砖!暗账!密语!
柳姨娘!她竟敢用侯府的公款去赌坊放高利贷!还参与洗钱这种抄家灭族的勾当!难怪她能在府中迅速积累财富,安插人手!难怪苏明瑞恐惧至此!这哪是什么后宅阴私?这是足以将整个永宁侯府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惊天大案!
那枚金令牌……是否也与这“金玉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