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花厅的死寂,被窗外骤然卷起的狂风撕得粉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再次沉沉压下,将雨停后那点可怜的天光彻底吞噬。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水腥气和泥土的腐败味道,如同这侯府摇摇欲坠的命运,令人窒息。
苏晚晚闭着眼,靠在高大的太师椅里,小小的身体陷在柔软的锦垫中,却像一尊冰封的石像。周妈妈那句“三日生死线”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深处。三日!只有三日!祖母若去,她这个八岁稚童顶着“嫡长女”的名头,在那些如狼似虎的管事、在虎视眈眈的柳家、在即将追查官银的朝廷面前,连一张薄纸都不如!
巨大的压力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需要铁证!需要足以钉死柳姨娘、拖住柳家、甚至为侯府争取一线生机的铁证!苏明瑞吐露的秘密里,那本藏在赵妈妈炕柜夹层、用密语写成的账本,是唯一的希望!但赵妈妈死硬,思过院被周妈妈的人看得铁桶一般,她根本无法靠近!
怎么办?!
苏晚晚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线索:苏明瑞的恐惧、哑婆的绝望、官印金砖、金玉楼……还有……那个在“真心话大冒险”游戏中,被冬梅无意间提起的、柳姨娘院里负责浆洗的哑婆子——她认得字!她会在废弃的洗衣板上写写画画!
一道微弱的电光骤然划过苏晚晚混乱的思绪!
废弃洗衣板?写写画画?
赵妈妈的密账?密语?
哑婆子认得字?
这三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联系?!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猛地在她脑中炸开!那本至关重要的密账……会不会……根本不在赵妈妈的炕柜里?!会不会……就在那哑婆子最熟悉、也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浆洗房的废弃洗衣板里?!
“小满姐姐……”苏晚晚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她看向一首守候在旁、忧心如焚的小满,“晚晚……晚晚心口好闷……好难受……像……像有只小兔子在乱跳……”她捂着胸口,小脸皱成一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晚晚害怕……想……想元宝了……”元宝是她给小满新养的那只狸花猫起的名字。
“元宝?”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想到那只被关在耳房避雨的小猫,立刻心疼道,“小姐别怕!奴婢这就去把元宝抱来!有元宝陪着小姐,小姐就不怕了!”她以为小姐是被昨夜的血腥吓坏了心神。
“嗯……”苏晚晚点点头,带着浓浓的依赖,“小满姐姐快去……晚晚还想……还想秋菊姐姐她们……人多……热闹点……晚晚就不那么怕了……”
“好!好!奴婢这就去叫她们!把元宝也抱来!”小满不疑有他,只当小姐是寻求安全感,立刻快步出去,吩咐守在门外的冬梅去叫秋菊,自己则匆匆去耳房抱猫。
花厅内只剩下苏晚晚和周妈妈。
“周妈妈,”苏晚晚转向周妈妈,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惊惧,眼神却异常清亮,“晚晚刚才……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梦见那个哑婆婆……在……在洗衣服……洗啊洗……洗了好多好多衣服……可是……可是她洗衣服的板板……好奇怪……上面……上面刻了好多……好多弯弯曲曲的小虫子……像……像……”她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着,模仿着那金令牌上诡秘符号的扭曲线条。
周妈妈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洗衣板?弯弯曲曲的小虫子?这描述……怎么如此熟悉?!那哑婆子张氏!她确实认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难道……难道那密账……
巨大的可能性和随之而来的惊惧让周妈妈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死死盯着苏晚晚那双看似懵懂、却仿佛能洞悉幽冥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这大小姐……她到底是真梦见了,还是……再借梦点醒她?!
“大小姐……”周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确定……是洗衣板?上面有……虫子?”
“嗯!”苏晚晚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孩童对噩梦的恐惧和笃定,“好多……好多弯弯曲曲的小虫子……在板板上爬……哑婆婆……还用手指头……在上面划呀划……好可怕……”她适时地打了个寒噤,将身体蜷缩起来。
轰隆——!
窗外,酝酿己久的惊雷终于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将昏暗的花厅映得一片森然!紧接着,比昨夜更加狂暴的暴雨,如同天河倒倾,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疯狂地砸落下来!雨声、雷声,瞬间吞没了一切!
时机到了!
周妈妈眼中爆发出如同实质的锐利光芒!她不再犹豫!这暴雨,是天赐的掩护!是揭开最后黑幕的鼓点!
“大小姐安心!老奴这就去查!”周妈妈对着苏晚晚重重一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钱妈妈!你留下,寸步不离守护大小姐!任何人不得靠近揽月阁!”她厉声吩咐刚被小满唤来的钱妈妈,随即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雌狮,顶着炸响的惊雷和瓢泼的雨幕,带着两个最精干、最心腹的婆子,一头扎进了汹涌的风雨之中!目标首指——柳姨娘院中那偏僻、潮湿、堆满杂物的浆洗房!
苏晚晚看着周妈妈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紧绷的心弦没有丝毫放松。她赌上了所有!赌周妈妈能听懂她的暗示!赌那密账真的藏在洗衣板里!赌这暴雨能掩盖一切!她转头看向窗外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雨幕,小手在宽大的衣袖下,死死攥住了那枚紧贴肌肤的、冰凉的金令牌。扭曲的符号隔着衣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诡异的刺痛感。
“喵呜……”小满抱着被雷声惊得炸毛的狸花猫元宝,和同样被吓得不轻的秋菊、冬梅一起跑了进来。
“小姐!元宝来了!”小满将温软的小猫塞进苏晚晚怀里。
苏晚晚紧紧抱住元宝,冰凉的小脸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活物的气息。元宝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剧烈的心跳和恐惧,不再挣扎,发出细弱的、安抚般的呼噜声。
“小姐别怕!奴婢们在呢!”秋菊和冬梅也围拢过来,脸上带着真实的担忧。
“嗯……”苏晚晚闷闷地应了一声,抱着猫,缩在椅子里,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像一只被彻底淋湿、惊魂未定的小鸟。她闭上眼,仿佛被巨大的疲惫和恐惧击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部的感官和心神,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死死锁定着浆洗房的方向!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周妈妈带着两个心腹婆子,如同三道融入雨夜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柳姨娘院落的侧后方。
浆洗房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耳房,紧邻着下人居住的后罩房,平日只有哑婆张氏和几个粗使婆子使用。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敲打着屋顶的破瓦。
一个婆子上前,用特制的细钩,悄无声息地拨开了浆洗房那简陋门栓。吱呀一声轻响,被狂暴的雨声完美掩盖。浓烈的皂角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周妈妈闪身而入,两个婆子紧随其后,迅速关上门。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外面震天的雨声。一个婆子熟练地吹亮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挂在墙上的、积满油污的破旧油灯。
昏黄摇曳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地上堆着未洗的脏衣服,墙角放着几个盛满污水的大木盆,水面上漂浮着皂荚泡沫。最显眼的,是靠着墙壁堆放的十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发黑的洗衣板。这些板子大多老旧开裂,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被淘汰下来的。
周妈妈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这些废弃的洗衣板!她快步上前,不顾地上脏污的积水,蹲下身,一块一块地仔细检查起来。
油灯的光线昏暗,洗衣板又沾满污垢和水渍,上面的刻痕模糊不清。周妈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摸索、辨认。
第一块,没有。
第二块,只有几道深深的砍痕。
第三块……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恐惧和焦灼如同毒蛇噬咬。难道……猜错了?难道那哑婆子写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密账还在赵妈妈的炕柜里?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尤其厚实、掂量着比别的板子更沉一些的洗衣板。这块板子颜色黝黑,中间部分似乎被反复搓洗过,显得相对平滑,但边缘和背面的刻痕却异常繁复、深刻!
周妈妈的心猛地一跳!她将油灯凑近,手指用力抹去板子背面堆积的污垢和青苔。
昏黄的灯光下,密密麻麻的、扭曲如蛇虫盘绕的刻痕显露出来!那些刻痕深而凌乱,纵横交错,带着一种原始的、非理性的力量感,与她记忆中大小姐“梦”里描述的和那枚金令牌上的符号何其相似!这绝非寻常的洗衣磨损!
更重要的是,在板子最厚实的边缘处,她摸到了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
“刀!”周妈妈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一个婆子立刻递上一把锋利的匕首。周妈妈屏住呼吸,将刀刃小心翼翼地插入那道缝隙!入手有轻微的阻力,但稍一用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厚实的边缘,竟像一个小小的抽屉般,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皂角、霉味和……一丝极淡的墨香,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周妈妈的心跳几乎停止!她颤抖着手,用匕首尖端小心地扩大缝隙,然后伸进两根手指,轻轻一抠——
一本薄薄的、只有巴掌大小、用粗糙黄麻纸装订而成的册子,被抽了出来!
册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纸张边缘被水汽浸染得发黄卷曲。周妈妈迫不及待地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同样扭曲如蛇虫的奇异符号!如同天书!每一页的符号旁,还对应着一些极其简略、如同鬼画符般的数字和日期标记!
密账!这就是苏明瑞口中的密账!用只有柳姨娘和赵妈妈才懂的密语写成!
找到了!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