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府的紫藤谢了最后一茬,浓荫匝地的梧桐叶间漏下碎金似的阳光,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暖烘烘的草木香气。揽月阁的窗子大敞着,再不见一丝沉郁药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混合着牛乳、焦糖和新鲜果肉的奇异香气,丝丝缕缕,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苏晚晚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下巴垫着胳膊,小脸皱成一团,对着摊开的一本簇新账册唉声叹气。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旁边一把乌木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又带着点烦躁的声响。账册上是周妈妈新送来的侯府公中月度流水,条理清晰,分门别类(米、面、衣料、修缮……),每一笔都规规矩矩躺在它该在的“格子”里,再没有从前那笔糊涂账的影子。
这本该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她一手打造的“分格子”管账法己被全府奉为圭臬。可看着那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的数字,苏晚晚只觉得……咸鱼的灵魂在哭泣。
太闲了!
柳姨娘倒了,苏明轩秋后问斩,苏明瑞在家庙清修,父亲苏振远奉旨闭门思过,每日只在书房练字或在校场练枪。府里最大的BOSS祖母苏老夫人,经那场生死劫,元气大伤,如今精神头好了些,却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听她讲“甄嬛姐姐”如何智斗各路神仙妃子的新篇章,顺带逗弄那只愈发圆润、在府中地位首逼主子的狸花猫元宝。
后宅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得苏晚晚浑身不得劲儿。前世被甲方和KPI鞭笞到深夜的社畜之魂,在这片死水微澜的富贵温柔乡里,竟感到了……空虚?
“小姐,”小满端着一个缠枝莲纹的青瓷小碗进来,碗里盛着乳白色、微微晃动的凝膏状物体,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清甜的奶香瞬间冲散了账册的枯燥,“您要的‘冰酥酪’好了,按您说的法子,用冰鉴镇得凉凉的。”
苏晚晚眼睛一亮,立刻把账册推到一边,接过小碗。细腻的牛乳凝固成膏,冰凉滑嫩,入口即化,带着纯粹的奶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清甜,樱桃的微酸更添风味。这是她凭着记忆复刻的简易版双皮奶,在这没有冰箱的古代,靠着府里冬日存下的冰,才勉强做出几分相似。
“好吃!”苏晚晚满足地眯起眼,仿佛被这口冰凉甜润瞬间治愈,“小满姐姐你也尝尝!”
小满笑着摇头:“奴婢可不敢,这是小姐想的新鲜玩意儿,金贵着呢。”她看着苏晚晚满足的小脸,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您最近……好像总不大开心?可是闷着了?要不……奴婢陪您去园子里逛逛?荷花池的尖角露出来了呢。”
逛园子?看荷花尖尖?苏晚晚舀起一勺冰酥酪,感受着舌尖的冰凉滑腻,一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猛地漾开涟漪。
她放下勺子,大眼睛亮得惊人:“小满姐姐,你说……要是把这‘冰酥酪’,还有我前几日捣鼓出的那个‘焦糖牛乳茶’……嗯,再配上些松软香甜的小点心,拿到外头去卖……会不会有人买?”
“卖……卖吃食?”小满惊得差点咬了舌头,“小姐!您可是侯府嫡长小姐!这……这怎么使得?让人知道了,怕是要笑话侯府苛待您……”
“哎呀,谁说要我自己抛头露面去叫卖啦!”苏晚晚摆摆手,小脸上满是狡黠,“咱们在朱雀街最热闹的地段,盘个小铺面!雇几个干净利索的伙计!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晚晚甜水铺’!卖的就是这些咱们府里都稀罕的甜水点心!祖母和爹爹问起来,就说……就说我这是体察民生,顺便给府里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小满看着自家小姐那双闪烁着“搞钱”光芒的大眼睛,总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但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主意大得很,连官银案都能扛过来,开个铺子……好像也不是不行?
“可是……本钱……”小满还是有些犹豫。
“本钱?”苏晚晚小手一挥,豪气干云,指向书案角落一个沉甸甸的雕花紫檀木匣子,“祖母赏的!爹爹罚俸前偷偷塞的!还有上回祖母寿宴,各府夫人小姐们给的金瓜子、银锞子……凑一凑,盘个小铺面绰绰有余!”她早就惦记着这笔“启动资金”了!
咸鱼躺平是梦想,但搞钱,尤其是搞美食的钱,那是刻在社畜骨子里的本能!这侯府后院,终究太小了。
三个月后,朱雀街。
盛夏的暑气蒸腾,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小食摊子混合的、略显油腻的烟火气。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靠近东市牌坊的一个新开张的小小门脸,却像投入热油里的一滴水,炸开了锅。
门楣上悬着一块簇新的楠木匾额,三个娟秀中透着稚气的字——“晚晚甜水铺”。铺面不大,只两开间,窗明几净,一水的原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清新雅致的水墨小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一架用厚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木制推车,以及铺子里飘散出的、一种从未闻过的、清冽又甜美的奇异冷香。
“走过路过莫错过啊!晚晚甜水铺开张大喜!”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站在门口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手里举着一个木牌,“秘制冰酪!消暑圣品!焦糖牛乳茶!香浓顺滑!开业前三日,买一送一!仅此三日,过时不候!”
“冰酪?什么东西?比冰碗子还凉?”
“焦糖牛乳茶?闻着怪香的……”
“买一送一?尝尝鲜去!”
好奇的行人被那奇异的冷香和“买一送一”的噱头吸引,渐渐围拢过来。
铺子后堂,苏晚晚系着一条素净的小围裙,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面前一个……巨大的、金灿灿的圆形物体。她的小脸上沾了点面粉,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
“三哥!快!把那盆打发的奶油递给我!要化了!”苏晚晚头也不抬地指挥。
旁边一个穿着靛蓝细棉布短打、身形高瘦的少年,正笨手笨脚地捧着一大盆雪白蓬松、散发着浓郁奶香的“云朵”,闻言手忙脚乱地递过去,正是被祖母特许回府“将功折过”、在铺子里帮忙打下手的苏明瑞。他脸上的骄纵戾气褪去不少,此刻只剩下茫然和对眼前这堆“不明物体”的敬畏。
“晚……晚晚,这黄澄澄的……真是果子?叫……芒果?”苏明瑞看着苏晚晚动作飞快地将一层雪白的“云朵”(奶油)均匀抹在烤得金黄松软的糕坯上,又铺上一层切得薄如蝉翼、色泽<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金黄果肉,再盖上一层糕坯,再抹奶油,再铺果肉……如此反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而<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仪式。那从未闻过的、馥郁浓烈又带着热带阳光气息的果香霸道地钻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嗯!南边来的稀罕货,可金贵了!”苏晚晚小心翼翼地抹平最后一层奶油,又用裱花袋在表面挤出精致的贝壳花纹,最后,郑重地摆上几片碧绿的薄荷叶和几颗鲜红的树莓。一个足有八寸大、层次分明、金黄与雪白交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芒果千层蛋糕”终于完工!
“成了!”苏晚晚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这可是咱们的镇店之宝!一会儿切小块,给门口排队的客人免费试吃!”
她话音刚落,前堂突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声,还夹杂着伙计激动得变了调的喊声:
“小姐!小姐!前头……前头卖疯了!冰酪和牛乳茶都快见底了!人……人太多了!”
苏晚晚眼睛一亮,也顾不得欣赏自己的杰作,拉着还在对着蛋糕发呆的苏明瑞就往前堂跑:“三哥别愣着!快帮忙切蛋糕试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