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柔软的被褥里翻来覆去,像只煎锅里的咸鱼。肚子里的崽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
“唉…” 黑暗中,苏晚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摸索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发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更柔缓慢的滴水声。
就在她以为要睁眼到天亮时,外间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值夜的宫女在整理东西?不像。宫女不会在外间停留这么久,动作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一个大胆的、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难道是…
她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矜持,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光着脚(依旧没穿袜子),像只偷油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动作笨拙但努力轻盈)地挪到内殿与外殿相连的云母屏风后。她扒着屏风的缝隙,屏住呼吸,偷偷向外望去。
外间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宫灯。昏黄的光晕下,一个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端坐在她白日抄书的那张巨大紫檀木书案之后。
萧景珩!
他并未穿着寝衣,依旧是一身齐整的亲王常服,只是卸去了外袍,玄色的中衣衬得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愈发清冷分明。他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手中执着的,正是苏晚晚白日用过的那支紫毫笔。
而他笔下的纸张…赫然是她只抄完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女诫》!旁边,还摊开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卷轴!
只见萧景珩的笔尖悬在纸上,并未立刻落下。他先是极其认真地、一页页地翻看着苏晚晚那惨不忍睹的“墨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研究某种难以破译的密码。看得很慢,很仔细,甚至在某些特别“抽象”的字迹旁停顿片刻,似乎在努力辨认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苏晚晚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脸瞬间烧了起来!天啊!太子殿下…在看她的丑字!还在研究?!这简首比被皇帝当众骂“滚”还让她羞耻!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叠纸抢过来撕碎!
就在她羞愤欲绝,准备缩回去装死时,萧景珩终于放下了她那叠“天书”。他拿起那卷明黄的《女诫》卷轴,仔细地展开。然后,他重新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手腕悬空,凝神静气。
下一刻,笔尖稳稳落下!
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有力!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那支在苏晚晚手里如同桀骜野马的紫毫笔,在萧景珩修长有力的指间,却温顺得如同臂使!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轻盈滑过,留下清晰、遒劲、骨力内蕴的墨迹!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结构严谨,笔画舒展,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沉稳端方的大家风范!与苏晚晚那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形成了惨烈而鲜明的对比!
他抄写的速度并不快,却异常流畅。手腕悬腕运笔,动作沉稳而优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神情肃穆,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枯燥的惩罚任务,而是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
苏晚晚扒在屏风后,看得目瞪口呆!忘了羞耻,忘了委屈,满眼只剩下那支在纸上飞舞的笔,和笔下流淌出的、赏心悦目的墨宝!太子殿下的字…也太好看了吧!比她偷偷珍藏的那本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还要好看!这字…要是能分她一点点功力就好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萧景珩在抄写完一页后,并未立刻翻页。他拿起苏晚晚白日抄写的那张对应的、字迹惨不忍睹的纸,放在自己刚抄好的、字迹完美的纸张旁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晚晚彻底懵住的事情。
他拿起笔,蘸了墨,竟开始…模仿她的字迹?!
不是简单的模仿丑,而是极其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试图复刻她那些歪斜、颤抖、结构崩坏的笔画!他紧蹙着眉头,手腕刻意地抖动,努力让笔下的字迹变得和她一样“抽象”,一样“充满灵魂”(惨不忍睹)!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攻克某种高深莫测的难题!
苏晚晚:“???”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太子殿下…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她书房…先欣赏(?)她的丑字…再自己抄一遍完美的…最后…还试图模仿她的丑字?!这…这是什么新型的皇家解压方式吗?!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高端嘲讽?!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暖流,如同冰火两重天,在她心头激烈碰撞!她看着灯光下那个玄色的、无比认真的身影,看着他笔下那努力“变丑”却依旧难掩风骨的字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
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白天在御花园受的所有委屈,仿佛都被眼前这荒诞又无比真实的一幕奇异地抚平了。
她悄悄地、无声地缩回了屏风后。没有惊动外间那个沉浸在“模仿丑字大业”中的身影。
她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重新钻进温暖的被窝,将自己裹紧。殿外,那细微却沉稳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穿透屏风,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不再是刺耳的刮擦,而是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如同夜曲般的背景音。
苏晚晚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侧过身,将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安稳的律动。
“崽啊…”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肚子里的小家伙说,带着一丝狡黠和难以言喻的安心,“你爹他…好像…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帮咱们娘俩‘作弊’呢…”
窗外,月色温柔地洒落。殿内,安神香的气息袅袅。笔尖的沙沙声持续不断,如同最温柔的守夜人。
这一夜,苏晚晚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冰冷的“滚”字,没有堆积如山的抄写任务,只有一支在月光下飞舞的笔,和笔下流淌出的、时而遒劲完美、时而努力“抽象”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