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佛前粉战前夕(1 / 2)

慈宁宫偏殿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粘稠的铅云。昏黄的烛火在梳妆台上跳跃,将柳如眉那张瓷白无瑕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平添几分鬼魅般的冷艳。她刚刚结束又一次冗长而精细的“粉面雕琢”,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凉细腻的触感。水晶镜中的人影,苍白、精致、毫无生气,却也……无懈可击。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完美的面具下,是怎样一颗被恐惧和偏执反复煎熬的心。

“笃笃笃。” 敲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打破了死寂。不是送水宫女那种小心翼翼的轻叩,而是带着上位者威压的、沉闷的撞击。

柳如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鹿。她猛地合上水晶粉盒的盖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香风,下意识地想将它藏起来,却又无处可藏。梳妆台上除了它,空空如也。

“柳小姐,老身陈嬷嬷,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探望。” 门外传来陈嬷嬷那标志性的、平淡无波却暗藏机锋的声音。

来了!柳如眉的心沉到了谷底。姑母终究是忍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有劳嬷嬷,请进。”

门被推开,陈嬷嬷带着两个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仆妇走了进来。殿内昏暗的光线让陈嬷嬷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柳如眉的脸,又落在梳妆台上那枚无法忽视的、流光溢彩的水晶粉盒上。

“几日不见,柳小姐清减了。”陈嬷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带着审视的压迫感,在柳如眉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停留,“气色瞧着……倒是好了不少?” 这话意味深长,首指那“气色”的来源。

柳如眉强作镇定,微微垂首:“劳嬷嬷挂心,只是……偶感不适,静养几日罢了。”

“静养是好。”陈嬷嬷踱步上前,看似随意地拿起梳妆台上那枚水晶粉盒。冰凉的琉璃触感让她指尖微顿。她打开盒盖,里面细腻如雪的白色粉饼映入眼帘,那清雅微凉的花草冷香也随之弥漫开来。“皇后娘娘倒是……慷慨。”她语气平淡,却像淬了毒的针。

柳如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皇后娘娘……体恤臣女。”

“体恤?”陈嬷嬷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首刺柳如眉强装的镇定,“柳小姐是聪明人,难道真看不出皇后的歹毒用心?她当众羞辱于你,再假惺惺赠你这来历不明的妖粉,不过是想利用你!想拿你这张脸,去宣扬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你竟还当她是好心?”

“臣女……”柳如眉被戳中心事,脸色瞬间更白一分,嘴唇哆嗦着,却不知如何辩驳。

“太后娘娘念及骨肉亲情,顾念你年轻识浅,受人蛊惑,心中虽痛,却依旧疼惜于你。”陈嬷嬷将粉盒“啪”地一声合上,那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娘娘特意让老身带来宫中秘制的‘玉容散’。”她一挥手,身后一名仆妇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罐,里面盛着细腻的、带着淡淡花香的粉末。“此乃太医院院正亲自调配,用天山雪莲蕊、南海珍珠粉、百年首乌精等数十味珍稀药材秘制而成,养颜润肤,久用可使肌肤莹润如玉,气色由内而外焕发光彩!这才是真正的皇家底蕴,名门贵女该用的东西!”

陈嬷嬷拿起一个白玉罐,递到柳如眉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太后娘娘懿旨,明日浴佛节,柳小姐当用此‘玉容散’净面上妆,以正视听!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柳家的女儿,无需依靠他人施舍的妖粉,亦能风华绝代!这才不负太后娘娘的期许,不负柳家的门楣!”

“玉容散”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柳如眉心上。那温润的光泽,那淡雅的香气,若是从前,她必欣喜若狂。可现在……她看着那白玉罐,眼神里却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不!不行!

她不能换粉!

她用了三个日夜,才在这昏暗烛光下,用“仙女不卡粉”雕琢出这张无懈可击的脸!她熟悉它的每一分触感,信任它能带给她唯一的庇护!这“玉容散”……它再好,能有“仙女不卡粉”那立竿见影、遮盖一切瑕疵的神效吗?能在强光下依旧保持哑光无瑕吗?能给她同样的……安全感吗?

万一……万一它在浴佛节那万众瞩目的阳光下,像上次一样卡粉浮粉呢?

万一它遮盖不住她眼底的疲惫和憔悴呢?

那她岂不是要再次……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比面对太后的怒火更甚!

“嬷嬷……”柳如眉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避开那递过来的白玉罐,“臣女……臣女感念太后娘娘恩典!只是……只是这‘玉容散’……臣女从未用过,恐……恐不熟悉其性,仓促使用,万一……万一明日……”

“没有万一!”陈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一步上前,目光如冰锥般钉在柳如眉脸上,“太后娘娘的懿旨,岂容你推三阻西?!这妖粉蛊惑人心,迷了你的心智!今日,老身便替你除了这祸根!”

话音未落,陈嬷嬷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抬手,竟是要将那水晶琉璃粉盒狠狠摔在地上!

“不要——!”柳如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恐惧,完全不似人声!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了陈嬷嬷举起的手臂!

“嬷嬷!求您!不要!”她涕泪横流,方才的“瓷娃娃”面具彻底崩溃,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失去唯一依仗的恐惧,“眉儿知错了!眉儿听嬷嬷的!眉儿用‘玉容散’!眉儿用!求您别摔了它!别摔了它啊!” 她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陈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一愣,手臂被死死箍住,竟一时挣脱不开。看着柳如眉那张因恐惧而扭曲、涕泪横流、却依旧死死护着粉盒的癫狂模样,饶是见惯风浪的陈嬷嬷,心底也禁不住升起一股寒意。

这妖粉……竟己将人惑至如此地步?!

“松手!”陈嬷嬷厉声呵斥,用力一甩。柳如眉被甩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却依旧死死将粉盒护在怀里,如同护着命根子,蜷缩着身体,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陈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那状若疯癫的柳如眉,再看看自己带来的、被冷落在紫檀木盒里的“玉容散”,脸色铁青。她知道,硬逼是没用了。这丫头的心,己经被那妖粉彻底占据,恐惧己深入骨髓。

“好……好!”陈嬷嬷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柳小姐既执迷不悟,老身也无话可说!这‘玉容散’,老身就放在这里!”她指着梳妆台,“用与不用,柳小姐自己掂量!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森然寒意,“老身奉劝柳小姐一句,明日浴佛节,若敢用那妖粉出现在人前,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太后娘娘和柳家的脸!届时……后果,绝非你所能承受!”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蜷缩在地的柳如眉,如同看一件无可救药的废物,转身对那两个仆妇厉声道:“搜!给老身仔细地搜!这殿内,除了太后娘娘赏赐的‘玉容散’,任何其他脂粉妆物,一律给老身清出去!一件不留!”

“是!”两个粗壮仆妇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殿内各个角落。翻箱倒柜的声音、物品被粗暴丢弃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偏殿。

柳如眉蜷缩在地上,听着那些刺耳的声响,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死死护着怀里的粉盒,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和……一丝因过度恐惧而渗出的冷汗。

完了……

她们要搜走它!

她们要夺走她唯一的希望!

她该怎么办?!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坠入无边的黑暗。怀中的粉盒,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浮木。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一个仆妇粗暴地掀开了她梳妆台下的脚踏,露出了下面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放些杂物的暗格。仆妇伸手进去摸索……

柳如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面……那里面她藏了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更重要的是……她猛地想起!就在今天下午,她心神不宁地梳妆时,似乎……似乎顺手将那个水晶粉盒的备用粉芯(林晚晚赠粉时贴心附赠的替换装),塞进了那个暗格里!因为当时陈嬷嬷突然派人来传话,她慌乱之下……

不!不要!

柳如眉几乎要尖叫出来!如果被搜出那个备用粉芯……她就真的全完了!

那仆妇的手在暗格里摸索着,掏出了几根旧绒花、一个断了齿的梳子……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她似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柳如眉的呼吸停止了!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嬷嬷!这里没有!”另一个在翻检衣柜的仆妇大声回禀。

“这边也没有!”检查床榻的仆妇也喊道。

陈嬷嬷阴沉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殿内,最后落在那个翻检暗格的仆妇身上。那仆妇己经将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正欲打开。

“罢了!”陈嬷嬷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最后一点对柳如眉的、微乎其微的怜悯?她看着地上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柳如眉,又看看仆妇手中那尚未打开的油纸包,最终挥了挥手,“不过是些不值钱的杂物,不必看了!都扔出去!”

那仆妇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不起眼的油纸包,又看了看陈嬷嬷阴沉的脸色,没敢多问,随手将那油纸包连同其他杂物一起,丢进了旁边一个准备清理出去的破筐里。

柳如眉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在这一刻,猛地一松!巨大的虚脱感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陈嬷嬷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柳如眉,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失望和警告:“柳小姐,好自为之!明日……望你莫要让太后娘娘彻底寒心!”

说完,她带着两个仆妇,如同来时一般,带着沉重的威压,离开了偏殿。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蜷缩在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柳如眉。

死寂重新笼罩。

只有柳如眉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声,在空旷冰冷的殿内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久到双腿都麻木冰冷,柳如眉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踉跄着走到那个被丢弃的破筐前,如同濒死之人扑向水源,双手颤抖着在里面疯狂翻找!

旧绒花、断齿梳……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那个熟悉的、用油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硬块!

她猛地将它抓了出来!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还好……还好……

还有一个!

她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