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锻工车间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的油污和铁屑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车间里的轰鸣声比往常小了许多，只有几台机床还在低低运转，更多的工人则围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周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上面的刘海中。

刘海中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捏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影响他高昂的兴致。

此刻他正讲到锻工的配合要点，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了远处的机器声：

“……大家别小看这火候的拿捏，锻件烧到樱红色时可塑性最好，这时候钳工师傅上手整形，既省力又精准。可要是等烧到亮白色，那工件就废了一半，后续钳工再怎么下功夫都补不回来……”

他讲得兴起，干脆放下提前准备好的稿纸，走到旁边的铁砧前，拿起一把小锤比划着：

“就像咱们敲钉子，得顺着木纹来，钳工锉削也是一个道理，顺着锻件的纤维方向下锉，效率能提三成，还不容易出毛刺……”

讲台下，工业部的两名记者正认真记录着。

其中戴眼镜的女记者叫周敏，是跑工业口的老记者，她一边快速在采访本上写着，一边忍不住对身旁陪同的李厂长低声赞叹：

“李厂长，真没想到贵厂藏龙卧虎啊。刘师傅这讲解，既懂理论又接地气，把锻工的门道说得透透的，这可不是一般工人能做到的。”

李厂长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谦虚：

“周记者过奖了，都是基层工人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经验。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分享的，确实不多。海忠这点做得好，厂里一首鼓励这种传帮带的风气。”

周敏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讲台上。只见刘海中正在回答台下工人的提问，一个年轻锻工问他如何判断锻件内部有没有裂纹，他当即拿起一根报废的钢条，指着上面的纹路解释：

“看这里，锻打的时候要是听到‘嘣’的一声闷响，或者冷却后表面出现这种发丝状的细纹，十有八九是内部应力没释放好。这时候就得停下来，让钳工师傅用探伤仪再测一遍，千万别侥幸……”

周敏在本子上写下“实践经验丰富，乐于分享”几个字，心里己经在构思稿子的标题了。

她跑过不少工厂，见多了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走本事的老工人，像刘海中这样侃侃而谈、知无不言的，确实少见。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当天色渐渐偏西，刘海中终于结束了讲解。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对着台下微微鞠躬，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周敏和摄影记者立刻迎了上去。

“刘师傅，您好，我是工业部的记者周敏，想跟您聊几句。”

刘海中一见记者过来，刚才在台上的从容顿时少了大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脸上泛起拘谨的红：

“记、记者同志好，我……我没讲好，让你们见笑了。”

“您讲得非常好，”

周敏温和地笑了笑，放缓了语速，

“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怎么想到要把这些经验总结出来分享给大家呢？”

“这个……”

刘海中搓着手，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不远处的李厂长，见厂长朝他点头，才定了定神说，

“我觉得吧，好经验藏着没用。一个人本事再大，一天能做多少活儿？大家都学会了，车间效率提上去了，这不比自己闷头干强？咱们工人，不就图个厂子红火吗？”

这话虽然朴实，却让周敏心里一动。她又问起他的工作年限、平时怎么钻研技术，还让他举几个解决过的技术难题的例子。

起初刘海中还有些紧张，回答得磕磕巴巴，可一说到具体的技术问题，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如何改进锉刀角度提高效率，到怎么跟锻工配合缩短加工周期，讲得条理分明，连带着刚才的拘谨也消散了不少。

摄影记者趁机按下快门，捕捉到他讲到兴头上比划手势的瞬间，也拍下了他手里那个快包浆的锤子。

采访结束时，周敏握着刘海中的手说：

“刘师傅，您的经验和想法很有价值，希望能通过我们的报道，让更多工人受益。”

刘海中咧着嘴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能帮上大家就好，能帮上大家就好。”

这时李厂长走过来，对周敏说：

“周记者，忙活一下午了，厂里小食堂备了点便饭，尝尝我们工人的伙食，别嫌弃。”

周敏本想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