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别碰我!
没有办法, 担忧宋郁丛伤势的想法稍微占了上风,陶柠只好守在病床边。
但看他回心转意,病床上的人立刻收起眼底的不舍, 又摆出一副横眉冷竖的表情,那模样看陶柠鼻子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就像刚才因为挽留差点从床上摔下去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
可惜, 另一个当事人根本看不见他脸上丰富多彩的情绪,伸手去搀扶他,宋郁丛却开始发脾气, 一边抗拒一边咬牙切齿道:“别碰我!”
以为是碰到了宋郁丛手臂上的伤口,陶柠愣了一下,听话松开了, 结果扫射过来的视线更加愤怒, 幽幽的凤眼里含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尤其是哀怨, 简直像被抛弃的怨夫。
换做是从前,陶柠不仅读不懂宋郁丛眼睛里情绪, 也绝对不会在意。只是现在默默伸出手再次搭在宋郁丛缠满了绷带的手臂上,陶柠看着他,故意做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轻声说:“我不。”
果不其然,没有再抗拒他,绷带下的眼睛却瞬间瞪起来,“乡巴佬你还要不要脸了?背着我在外面勾三搭四,嘴里面没一句实话,现在还有脸凑过来?滚, 放开我”
陶柠说:“不放。”
瞪着的凤眼更大了,“你不要脸!”
陶柠说:“嗯。”
“”
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这下子,被缠满绷带的人彻底偃旗息鼓了。
虽然宋郁丛不说难听的话了,但陶柠已经做好了被继续刁难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宋郁丛都没做出破口大骂、摔杯子摔碗之类任性的行为,只是偶尔使唤陶柠端个茶倒个水。
加上高宇给宋郁丛请的一男一女两个护工,陶柠想插手宋郁丛简单擦拭身体洗个澡的机会都没有,五六天下来,只用坐在沙发上当个吉祥物。
甚至也没有陶柠预想中因为赵静群的事情受到宋郁丛咄咄逼人的质问,相较于赵静群和徐隽不刨根问底不罢休的态度,宋郁丛除了指责他是个骗子,其他什么都没有问。
这一点让陶柠松了口气,连续几日纠结系统和宋珩的事情,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了。
他已经确定系统和宋珩就是一个东西,陶柠推测,系统变成宋珩,有可能是为了帮助自己攻略赵静群他们,至于系统是怎么变成宋珩并且修改其他人的记忆的,这就不在陶柠想要弄清楚的范畴之内了。
陶柠只想弄清楚四件事,那两个噩梦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己是什么东西,系统的身份又是什么,原来的系统又去哪里了。
可要知道这四件事的真相,没有系统存在,周围人也都被篡改了记忆,仅靠一点微乎其微的线索推理出来,简直天方夜谭。
所以慢慢的,陶柠就不再自我为难了,而是想办法找到赵静群,他太想和赵静群见一面了。
第一个想到的办法便是联系上护士嘴里说偷偷报了警的人,得到来医院的警察隶属于哪个派出所。报警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圆脸胖医生。
陶柠趁宋郁丛睡着的时候偷偷去打听,胖医生告诉了他一个地址,到了晚上,陶柠刻意软着声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说:“这两天我想回学校看看,已经落下很多功课了。”
宋郁丛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又想背着我去勾搭其他人吧?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求你了。”
“滚。”
“少爷。”轻轻地叫了一声,陶柠坐到他身边,潋滟的棕色双眸似含着一汪春水,给他掖了掖被子,“让我去吧。”
*
不知不觉,陶柠已经在海州待了三个多月。十一月底,天气微冷,医院外面的柏油路上飘了不少银杏叶。
拉好卫衣上的拉链,陶柠想起他没求几句,宋郁丛就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答应,微微勾起唇,离开前他说一定会回去,眼神里满是别扭的男人才不情不愿说了声“滚吧”。
想发个短信告诉宋郁丛不要乱发脾气,早点睡觉。一模衣服口袋,陶柠才发现又忘记带手机了,他没有带手机的习惯,只有离开前宋郁丛扔给他的钱包,里面有好几张看起来就很贵的卡,还有一些现金。
陶柠坐出租车去的胖医生所说的派出所,到了地方,结果窗口的接待员告诉他,“这个案子已经移交了,你去市公安局看看。”
“好,谢谢。”
又坐上出租车花了一个多小时跑去市公安局,但陶柠刚说明来意,对方却拒绝了,说除了律师,其他人没有探视的权利。兜兜转转一圈,结果最后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许是看陶柠风尘仆仆赶过来,一张漂亮的脸却脸色不好,看上去是个体弱多病受不得刺激的身体。警察下意识心软了,小声告诉他说:“你是他的家属吗,放心,他应该过几天就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陶柠的眼睛亮起来。
“嘘,小声点。看情况是这样,外面天快黑了,你快回去吧。”警察把陶柠送到门口,露出善意的笑容。
来海州后,陶柠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蛮横的,嘲讽鄙夷他的,但更多的,其实是善意。连轴转的疲惫因为陌生人的微笑消散了,暖流划过心尖,陶柠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您”后,离开了警察局。
天黑以后,陶柠回了奥克森特,宿舍门前有学生会的人,并不认识他,因为没有穿校服,学生会的人毫不留情扣了他的平时分。
陶柠乖乖认罚,借此机会又打探了徐隽的消息:“你们会长正式休学了吗?”
学生会的人不明所以,“我们会长好好的,休什么学?不知道不要乱说。”
“那徐隽以后还会来学校吗?”
“啊,原来你说的是上一任会长,徐隽学长早就不在学校了,我们换了新会长,你找会长有事吗?”
“谢谢,没事了。”
虽然知道徐隽继续待在学校的可能性不大,但知道连会长都换了以后,陶柠眼底的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这天晚上,陶柠一个人睡在宿舍里,黑暗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床铺,罕见地失眠了。赵静群、宋郁丛、徐隽三个人的脸在脑海里不停浮现,心脏像是泡在又酸又甜的蜜罐里,鼓鼓胀胀的,三个人随便谁轻轻一戳,就破了。
次日一大早,陶柠又去了赵静群买的公寓,那个没住几天却被赵静群称作“家”的地方,就在学校附近。因为是密码锁,陶柠想进去看看。
令人惊喜的是,陶柠在这里遇到了孙老二。孙老二一看到他,便满脸激动说:“天仙嫂子,您怎么会在这里?身体怎么样了?说起这个,可真把我急死了,赵少让我以后保护您,结果宋郁丛那孙子派人在医院门口守着,我们的人只要一进去他们就给轰出来,您没在他那儿受委屈吧”
选择性忽视嫂子这个称呼,陶柠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叫以后让你保护我,他不来见我吗?”
“呃,这个嘛。”孙老二有些迟疑,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跟陶柠说,实在是赵静群干的事情他一个做下属的都受到了惊吓。
当初找到陶柠不久后,赵静群就表情阴沉让他买了一套学区房,孙老二以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不料没过几天,又眉梢带笑再让他买一套,所以赵静群一共让他买了两套公寓。
那时候孙老二接到电话赶过去,发现赵静群带陶柠入住的是第二套公寓,也没多想,以为第一套就闲置了,结果现在才知道,第一套公寓竟然是赵静群用来把陶柠关起来的囚笼!竟然搞非法监禁那一套……警察把赵静群带走后,就剩他还有几个属下去收拾烂摊子,那里面除了血,就剩各种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看得人心惊胆战。
赵静群临走前交代过他,叫他继续保护陶柠,说保护算好听的了,其实就是二十四小时监视。那时候孙老二都觉得赵静群对陶柠的执念和控制欲太恐怖了,不像一个正常人,试探性问:“那您以后出来了该怎么办?”
隔着审讯室的玻璃,赵静群脸上没有表情,一张深邃而带着痞气的脸迅速灰败下去,孙老二甚至能看清楚他因为失落微微颤抖的眼睫,哑声说:“他恨我,不想再看到我了你替我看着他吧,不要让其他人接近他。”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孙老二看着玻璃后脸色惨白的男人,跟曾经性格阴狠,在谈判桌上毫不客气的精明市侩商人简直判若两别,觉得他这个老板死死纠缠一个男的不放,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着魔的地步,又是有些招人恨又是有些可怜。
孙老二叹了口气,答应了
赵静群没说以后会不会来亲自盯着陶柠,虽然嘴上的意思是短期内不会再见了,但作为了解他心思的下属,孙老二说:“赵少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找您的。”
“这个多久,是多久?”
警察也说过几天,可这个几天究竟是几天?
孙老二额头冒出冷汗,“这个这个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陶柠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谢谢。”说完,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力气再回应身后的呼喊,即使知道孙老二在悄悄跟踪他。
只是陶柠没有想到,接下来近两个月的时间,从期末考试完后到开始放寒假,他不仅没有见过赵静群,连徐隽也没有再见过了。
第92章 第 92 章 又带男人回来了
直到坐上返乡的大巴车, 陶柠还没有从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中回过神,身旁的人忽然朝他靠近,双手抱臂, 一脸嫌弃说:“啧,乡巴佬, 这白色的是什么东西?恶心死了,他们乘务员有没有打扫过卫生, 操,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陶柠顺着宋郁丛的视线看过去。
其实这两年往返城乡的大巴已经改良了很多, 曾经的大巴上都是用塑料做的凳子,而偏僻的地方要去一趟城市少则一两小时,多则四五个小时, 坐一路的硬板凳, 身体的痛苦可想而知。
现在的城乡大巴座位基本都换上了软垫, 虽然身体的痛苦解放不少, 但这种软垫有个很麻烦的问题,便是不耐脏, 而城乡大巴对这部分的管理不够严格,所有人一旦上车,能坐上什么样的座位, 除了抢座位的速度就全凭运气了。
但不幸的是,他们既没有速度也没有运气。而始作俑者还在喋喋不休。
起因是宋郁丛得知陶柠考完试后要回老家的想法,出院后死活要跟上来,而且还满脸心虚放言这一路上要把他当奴隶,不准其他人跟过来的话。
陶柠说不过他,就让他跟过来了。
陶柠自己的行李就一点, 但宋郁丛偏要买很多电子玩具还有一些化妆品之类的东西,打包后足足有三个行李。宋郁丛趾高气昂对他说:“这些东西都归你提。”
“哦。”陶柠随手一提,没提动。
“”
恶狠狠地瞪过他后,宋郁丛冷着脸把行李几乎全提了,只有一两个轻松的包裹在陶柠身上。
于是宋郁丛提了大包小包跟在陶柠身后,一路上陶柠回头看他五彩缤纷的脸色,从最开始的好奇到看见绿皮火车后的震惊最后到看见破旧城乡大巴的愤怒,宋郁丛气得跳脚:“那破火车我就忍了,这黑不溜秋的车又是什么东西?我要坐私家车过去,你快点打出租车。”
陶柠骗他说:“没多少钱了,而且出租车到不了我家。”
他们这趟路途可谓一波三折,宋郁丛的钱包在去飞机场的路上不幸丢失,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X省,想要找回也来不及了,所以后半程的花费全靠陶柠。
陶柠精打细算,算上两人回海州的路费,钱用的很紧巴,当然不会答应宋郁丛这种无理的要求,因为出租车打表计费去他家一趟要上千块,而他们就剩一千块了。
虽说在宋家过得很不如意,但宋郁丛的确是个含着金汤匙快二十年的少爷,别说坐火车了,他连出租车都没坐过,马上要坐眼前这种轮胎和铁皮覆盖着厚厚一层泥浆的大巴,宋郁丛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后来是在司机师傅的催促和陶柠软声相劝下,宋郁丛才不情不愿上了车。他们在上车前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干净的好位置已经被人挑走了。
最后仅剩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陶柠特意把靠窗的留给了宋郁丛,后者的脸色才好一点。
但也只是好一点,当看见前方靠垫上黏着的白色不明物体时,宋郁丛心底的火彻底压不住了,开始满脸嫌弃挑三拣四。
陶柠看了一眼,淡定说:“那是口香糖。”
“呕——”
当两人终于赶到黄檬村口,宋郁丛已经累到没力气挑三拣四了,陶柠也脸色惨白,即使日复一日吃药,他的身体状态也每况愈下,尤其是不明原因的青紫越来越多。
好在已经入冬,身上穿的衣服多,陶柠没有让人发现。
刚到村口,和记忆里的一样,远远的就看见一束刺眼的强光,紧跟着是陶圆响亮高兴的声音:“柠柠!在这儿呢!”
还有孩童的呼喊:“舅舅!舅舅!我在这里!”
两拨人同时靠近,陶圆看到陶柠惨白的脸,眼眶一下红了,全是茧子的手抓着他的胳膊不放,甚至有些哽咽说:“臭小子,脸色怎么那么白?是不是路上生病了?快,快点,跟我回去。”
旁边的人低咳一声,陶圆才注意到陶柠身旁的宋郁丛,本来因为心疼要哭出来的眼泪愣是憋了回去,喃喃道:“额滴个娘,哪儿来的俊俏小白脸,长得跟演员似的。”
“舅舅!你怎么又带男人回来了!”
“”
因为没有事先跟陶圆说会带人回来,以至于三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时,其中一双凤眸更是快要喷火,陶柠内心默默叹息,仿佛看到未来三人吵翻天永无安宁的日子,只好站出来做和事佬:“嗯,我们先回家吧。”
到了家里,陶圆才知道宋郁丛的身份,得知他就是资助陶柠的人,本来因为前车之鉴警惕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三百六十度转变,热情招呼宋郁丛吃饭,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给滔滔不绝:
“小宋啊,这些蕨菜你们城里没得卖,尤其是你们有钱人家肯定吃不到。你尝尝,还有这个土鸡,老娘炖了整整一天,骨头都炖烂了!绝对比你们那加了乱七八糟色素的冻鸡好吃,还有这个酸辣鱼,里面的辣椒可是我们山上新摘的诶?柠柠,你吃啊,给我夹菜做什么?”
只要家里来了客人,除非是陶圆不欢迎的,每次招待她都热情洋溢,陶柠知道她的行为言语都深受山里人影响,可能别人听起来会尴尬,但没有坏心眼,只是按照自己的逻辑实话实说。
但招待的人是不合心意就发飙的宋郁丛,而且据陶柠观察,宋郁丛吃饭一直都是分餐制
怕宋郁丛当场发火,他们吵起来就吃不了饭了,陶柠连忙给陶圆夹菜,打断她说的话,看了一眼宋郁丛,不禁有些错愕。
因为宋郁丛虽然微皱眉,陶柠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不料向来脾气差到极点的宋郁丛竟然没撂筷子,而是有些矜持地夹起一块鸡肉,缓缓吃了下去,最后,还朝陶圆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如果换作不知道宋郁丛暴脾气的人,都要被他如此斯文有礼的动作给骗了,误以为这是个真正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贵公子。
“”
感受到陶柠略微诡异和一言难尽的目光,宋郁丛立刻收起笑,冷冷瞪了他一眼。
陶圆惊讶问:“小宋你是不是眼睛抽筋了?我那有瓶风油精,你往眼皮子上面抹一点,过一晚上眼睛都不抽了,你可别小瞧这土方子,百试百灵。”
宋郁丛看着陶柠忍俊不禁的嘴角,狠狠撕咬鸡腿,那咬牙切齿的表情就像不是在吃鸡腿,而是咬某个人身上的肉。
吃完饭,宋郁丛一脸不爽还是听话拿着衣服去塑料棚后洗澡了。陶圆趁此机会,把陶柠拉到角落里,质问说:“臭小子,你跟这男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也是资助我的恩人。”
“真的?”陶圆半信半疑。
“嗯。”
因为粗活干多了而早早长皱纹的脸充满纠结,岁月对陶圆这样山里的妇女极其残忍,早熟也深受上一辈封建思想的影响,可她看着陶柠落寞的脸颊,不可避免地心疼起来。
犹豫了很久,陶圆终于下定决心说:“柠柠啊,你去城里读书后,赵静群其实来找过你我没有告诉他你读书的地方,你会不会怪我?”
陶柠低下头,他再也没有办法说违心的话了,尤其是他现在很想赵静群,只好用沉默回答。忽然,头顶传来柔软的温热感,陶柠抬起眼,却看见陶圆眼底的歉意与爱。
陶圆伸手抱住她唯一的弟弟,“柠柠,对不起阿姐心里其实很愧疚,自从你去城里读书,赵静群有一段时间天天来村里,无论刮风下雨,他在咱家门口一站就是一整天,但那时候我脑子糊涂就瞒着这件事。”
“柠柠啊,阿姐也是后来才想清楚,他是真心把你当对象疼的当初我拆散你们,不仅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更怕你上当受骗。男人女人处对象还能结婚,起码有一点保障,但结婚后散了的夫妻也多了去了,更何况两个男的?他要是占了你的便宜跑了,阿姐上哪儿给你说理去?”
陶柠说:“我知道,不怪阿姐。”
陶圆放开他,露出一个似苦似无奈的笑,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阿姐错了。”她温声说。“阿姐现在只希望你幸福,如果柠柠未来依旧想跟男人在一块儿,阿姐阿姐会支持,但那个男人要是敢欺负你,阿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他命根子剁了!”
愣了愣,陶柠笑起来,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而因为受不了天寒地冻,洗了几分钟澡就出来的宋郁丛站在墙后的阴影里,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只看到陶柠和陶圆温暖相处的画面,有些向往且眷恋地看着陶柠清瘦的背影。
到了睡觉的时候,陶柠和宋郁丛躺在一个被窝,相比城镇夜晚的喧闹,深山中万籁无声,只能听见窗外猎猎作响的寒风,还有树枝的簌动声。
睡意一点一点袭来,陶柠迷迷糊糊闭上眼,就在他快要进入睡梦中时,旁边的被子忽然掀开,冷风灌进来,随即身上一重。
黑暗中,宋郁丛按住他的肩膀,那双凤眸因为火气亮得吓人,咬牙切齿问:“我想起来了,白天那小屁孩说你又带男人回来是什么意思?!”
“”
第93章 第 93 章 冰凉的吻
在家待了半个月不到, 新年悄无声息降临了。宋郁丛依旧没有回去的打算,陶柠也由着他,只是这人一直对“他竟然不是第一个被带回家的男人”这件事耿耿于怀, 直到除夕夜当晚,不爽的脸色才好看点。
陶柠说:“你是第一个陪我过春节的男人。”说到最后两个字, 声音渐渐小起来,裹在毛绒绒衣领里的脸颊微红, 像冬季里被人诱哄出洞的白绒小动物。
虽然说的是事实,可说出口来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自建房的保温效果不好,尤其是在山中, 即使房子里烧了温暖的炭火,依旧会有些冷。站在陶柠面前的宋郁丛听到这话,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 目不转睛盯着陶柠的脸, 等反应过来, 连忙扭过头, 哼了一声:“油嘴滑舌。”
又装模作样嫌弃说:“这乡下的房子冷死了,脸都冻红了乡巴佬, 再给我找件衣服过来穿。”
陶柠笑了笑,捧着一碗白菜炖粉条放在桌上。“嗯,等会给你, 先坐下吧,要吃年夜饭了。”
“来了来了,雪花丸子来了。”陶圆端着最后一碗菜从厨房风风火火出来,寓意团圆的雪花丸子摆在了餐桌正中心,笑得合不拢嘴,“都傻站着干嘛呀?还不快坐下吃饭, 今年春节我买了特别多的鞭炮,吃完饭后柠柠你就带着小宋和小檬他们去玩,你二婶喊我打牌,臭小子,这大热闹的日子你可别喊我回来!”
“好。”
宋郁丛小声嗤笑:“就他这副病歪歪的样子还带我放炮?啧,怕不是会被炮声吓哭。”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少年撒娇求他点燃拿在手中的烟花棒,软着嗓音喊他“少爷”,笑得又漂亮又甜。或者抱着他委委屈屈说“鞭炮声好吓人”然后主动钻进他怀里诸如此类的行为。
宋郁丛心尖微动,觉得放鞭炮这种无聊的活动也不是不行。
结果这句话被陶圆听见了,顿时哈哈大笑,拍着腿说:“我们柠柠八岁就敢放炸湖的鱼雷了,把其他家的小孩儿吓哭了都还在玩,哈哈哈哈。他胆子大着呢,小宋你就放宽心跟柠柠玩儿。”
宋郁丛:“”
幻想破灭,果然陶柠那呆子根本不知道怕是什么东西。
除夕夜傍晚六点,外面准时响起铺天盖地的鞭炮声,而电视里正播放春晚前的预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深山小小的自建房内,接二连三响起“新年快乐”的祝福语。
幸福原来如此简单
只是人一旦发觉自己处于幸福漩涡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离别的日子已经到来了。陶柠把宋郁丛让他转交的贵重礼物给了陶圆和小檬,说这是他千辛万苦提着三个行李箱带回来的。
陶圆笑得合不拢嘴,也不客气收下了。
后面,陶柠又被她拉着絮叨照顾好身体的事情,塞了一些钱,最后才依依不舍放他走。
“柠柠,阿姐和小檬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我们只希望你高兴,无论你未来想做什么,是继续待在城里面还是回来跟着阿姐卖柠檬,阿姐都支持你。”
“好。”
回去的大巴上,陶柠递给宋郁丛一个木盒子。
“什么东西?”宋郁丛被车内的味道熏得想吐,皱眉接过来,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金镯子,镯子下面压着一个红包。
“这是初次去你家时宋夫人给我的镯子,我送给阿姐了,阿姐觉得太贵重一直收着,现在还给你你留着做个念想。”陶柠顿了顿,“下面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宋郁丛,新年快乐。”
“愿你岁岁平安,诸事顺意。”
陶柠微微笑着,车窗外的光线洒在他身上,冬季的寒冷似乎因此无声融化。宋郁丛盯着掌心的镯子和压岁红包,因为低头看不清神色。
这时候,大巴车经过隧道,周围霎时间暗下来,身旁人猝不及防靠近,一个有些冰凉的吻落在陶柠脸颊上。
整个过程只有两三秒,快到陶柠根本反应不过来。
“咳,”偷吻后,宋郁丛迅速端正身躯,扭过头看窗外重新出现的风景,不自在地咳嗽几声,耳根红成了煮熟的虾蟹,“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
所以他没看到,身后的人错愕地捂住被亲过的地方,表情失神,似乎想起来一些事情。
后来宋郁丛脖子上多出来一条金项链,还有些粗,衬得他不像豪门中出来的公子哥,反倒是什么炫富的暴发户,别人想碰还用冷冰冰的目光吓得人把手缩回去。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
回到学校后,陶柠的生活彻底进入正轨,每日班级和宿舍两点一线,偶尔去奥赛班集训刷题。因为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学校给他安排到了新宿舍,巧的是,新室友刚好是路决。不过路决看上去没了以前的阳光开朗,反而满脸惆怅。
陶柠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路决叹气说他哥哥被高空抛物砸伤了,现在人在医院昏迷不醒,所以很担心。
想起那天生物讲座上自信耀眼的黑发青年,陶柠也跟着担忧起来,也安慰他,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路决露出一丝苦笑,转移了话题,“哦对了,柠柠你知道徐隽吗?就是以前跟我们一个班的,学生会那个前任面瘫脸会长,他休学后自己创业去了,现在特别神气,成了一家金融公司的老板。唉,你说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他高一那会儿校长亲自把他从一中请到咱学校来,自那以后就霸占年级第一的位置快三年,还从一个转校生做到有实权的学生会会长,认识了很多上流社会的人,现在休学了又成了大老板。唉,柠柠,你说这气不气人?”
“靠我给忘了,柠柠你现在是年级第一!你们这些学霸都很气人啊!我跟你说”
陶柠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后,他既没有赵静群的消息也没有再见过徐隽,这两个人似乎已经在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只是偶尔还能得到一些有关徐隽的消息,就像路决所说的,他现在意气风发,应该很风光。
而赵静群却是彻底杳无音信,唯有孙老二时常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只是每次从医院出来,孙老二的表情都有些沉重。宋郁丛最近也很少说不好听的话了,就是周末回去会半威胁半商量让陶柠吃各种各样的补品。
他似乎很忙,陶柠也很少看见他。
直到偶然一天,陶柠在报纸上看见了宋郁丛,媒体新闻标题上写“横空出世的音乐才子”“备受争议的豪门歌手”等等,后来陶柠甚至在电视上见到了宋郁丛。
液晶屏幕上,宋郁丛依旧冷着一张脸,黑色英伦风西装红领带,无数闪光灯聚焦在他身上。陶柠仿佛回到初见宋郁丛的时候,的确高傲得像孔雀。
原来宋郁丛是去做歌手了。陶柠心想,难怪他最近总是戴着黑色口罩出现,跟他吃个饭也弄得很隐蔽神秘,身边跟着的保镖也越来越多了。
“柠柠你有在听不?”路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眼前有只手挥了挥,陶柠回过神,慢吞吞点了点头。
路决的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惆怅变成了解气。“尤其是那个刘玉良,他那时候造谣你作弊,煽风点火撺掇人一起骂你,好在柠柠你被证明是清白的了,刘玉良自食恶果,在论坛上被人骂成了马蜂窝。我以为从那以后他这人就老实了,结果你是不知道刘玉良有多讨人嫌,趁你身体不好没在学校那段时间又开始说你坏话。幸好这恶人有恶报,前不久他被学校劝退了哈哈哈,还是因为作弊这个理由!简直太解气了!”
提起这件事,陶柠终于想起刘玉良这个人是谁了,对于他最后因为作弊被劝退,也无甚想法,毕竟对陶柠来说,刘玉良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如果不是路决提起来,他绝对想不起来刘玉良是谁。
“我靠,再不走天色就要黑了,柠柠,我先走一步啊,我哥还在医院”
正值周五放学,路决收拾好书包后,跟陶柠道完别,急匆匆走出宿舍,陶柠看着他离开后,也开始收拾衣物回公寓。
他没有忘记和赵静群的承诺,只是周一到周五住宿舍里,周六周日会回公寓住,偶尔宋郁丛一个电话打过来,会派车接他回宋家休息。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看上去非常平静,但陶柠总感觉有些不安,因为他失去系统和赵静群的消息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后者问孙老二,孙老二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慢慢的,陶柠就不问了。
直到这一天,陶柠想起他的两个手机,打开一看,愣住了。
赵静群送给他的手机上有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简短四个字——[新年快乐]。而徐隽送给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银行卡账户资金变动的消息,陶柠的卡上突然多出了一大笔钱,足足有二十万。
因为这两条短信,陶柠走在路上出神,差点撞到了前方的面包车。
“眼睛瞎啊?怎么看路的!撞坏了你赔?!”面包车上忽然下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语气非常冲。
猛地回过神来,陶柠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低头看了一下面包车的后位灯,没有任何刮伤,想想也是,他只是用身体碰到了,以人体皮肉的弹性和柔软度,根本对这种铁皮车造成不了伤害。
想指给他们看,没想到这几个男人突然朝他包围过来,陶柠这才发现,这些人全部戴着口罩,衣着统一,手腕上都是狰狞的刺青,而且眉目不善,面面相觑后全向他看过来。
这些人不像是来追究他碰到车这件事的!
毫不犹豫,陶柠立刻转身就跑。
“操他娘的!这小子太敏锐了!快给我追!”
第94章 第 94 章 清醒的疯子
回公寓的路在面包车前方, 而陶柠现在只能往反方向跑,要命的是,附近没有多少店铺, 还因为天色已晚,路上已经看不见行人了。
身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仿佛死神在追逐, 密集的心跳在暗色里显得愈发急促,陶柠大口大口喘着气, 一刻也不敢停,可因为身体羸弱,连边跑边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跑快跑不能被抓到
路边忽然多出来一条巷子, 陶柠看准时机闪进去,随后迅速推翻巷子口的垃圾桶,追过来的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拦路垃圾, 一个刀疤脸被绊倒在地上, 疼得表情扭曲, 怒骂道:“快给王雄他们打电话!那小子太难抓了, 等把他抓到,事后老子一定要弄死他”
暴怒的声音逐渐远去, 巷子里的道路错综复杂,陶柠把身后的人成功甩掉了。但肾上腺素飙升后,紧跟而来的是剧烈的头晕和恶心感, 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发黑。
陶柠没看清地上的石头,一个重心不稳,连带着整个人摔倒在地。“啊!”手肘上传来的疼痛让陶柠痛呼出声,疼到一时间站不起来。
眉头不由紧蹙,陶柠缓慢掀开衣袖,胳膊下的擦伤露出来。青紫的伤痕其实不大, 只有一小快破皮的地方,然而恐怖的是,短短几秒之内,血液就像断了线珠子从狭小的伤口疯狂涌出。
血液越聚越多,一分钟左右,陶柠的胳膊肘下就被血液浸透了,血淋淋的,看着非常吓人。
忍着痛叹了口气,陶柠头昏眼胀,因为刚才拼命逃跑已经花光他所有力气了。不行一定要去医院。
抖着手打开手机,屏幕已经碎了。陶柠眼前发黑,聊天框上一条消息是未知号码的“新年快乐”,刚敲下一个字,还没发送。
砰的一响,手机被人重重拍到地上,头顶传来狰狞的笑声,“小子,他妈的敢玩我们是吧?你倒是跑啊,现在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陶柠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巷子里太暗看不清情况,加上他失血过多反应变得迟钝,不知不觉下前后的路被人包围了。“你们想干什么?我可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满脸肥肉的男人原本想一脚把陶柠踢倒在地,但陶柠抬起头后,看到他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瞬间改变了注意,面露贪婪,眼底浑浊的欲.望快要迸发出来,嘿嘿直笑:“小美人,我们可不要你的钱。不如这样,你让老子□□了,我就大发慈悲放过你怎么样”
说着正要上手摸,旁边传来一记肘击,正是不久前被垃圾绊倒的刀疤脸,他不耐烦道:“你个精虫上脑的傻逼,他是赵义要的人,说了全须全尾绑过去,你现在敢动他?快点绑了带走,事成后你想怎么弄都行。”
赵义?
陶柠捕捉到这两个字,他是谁?为什么要抓自己?姓赵,会和赵静群有关吗?知道以自己的力量逃不出去了,干脆不再反抗,让这些人用粗糙的绳子绑住双手,暗地里却保留思考的力气想办法逃走。
“草,你们看他的手,丫的都是血,这小子身上没毛病吧”
“反正死不了,快走。”
陶柠低头跟在他们身后,就在一群人要出巷子口时,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随即是肥肉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啊啊啊啊!!”
“陶柠!”黑暗中,人群混乱之际,一个清冽带着很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下一刻,陶柠被人抱在了怀里。
来人的怀抱温暖且充满安全感,扣在腰后的手用的力气却极大,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是徐隽。
这个怀抱非常短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徐隽却已经趁机迅速解开了陶柠身上的绳子。
把陶柠护在身后,徐隽手持钢管转身,目光冷冷看向朝他们包围而来的人,足足有十三个,还有两三个人的身高甚至超过了他,将近两米高。
但即便如此,徐隽的脸色也丝毫未变,镜片后的目光警惕冰冷,依旧以守护者的姿态,牢牢地把陶柠挡在身后,甚至分心低声安抚:“别怕。”
声音如雪山上落下的冻泉,明明不带多少起伏,却轻而易举抚平陶柠内心的恐惧,让他有力量冷静下来。
没有多余的时间询问徐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陶柠只能不拖后腿,颤声道:“好,我不怕。”
“他妈的哪儿冒出来的臭小子?!”刀疤脸扶起肥肉男,后者一整条胳膊的骨头都断了,可见下手人出击迅速,心性狠厉。但随之而来的,是被挑衅后瞬间燃烧的怒火。
刀疤脸一挥手,有人直接掏出了刀子,“抓住他!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十多个人冲了过来,前后左右都有人。徐隽喝道:“跟紧我。”话落,冰冷的钢管甩在冲上来的人身上,接二连三的痛呼声划破死寂的黑夜,陶柠用书包防卫想来偷袭徐隽的人。
嘶啦一声!刀子割破了白色的衬衣,皮肉翻开,鲜血瞬间从腹部涌出。徐隽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咬牙忍住了。
对面抓准了徐隽失神的机会,一拳头砸过去,身边人又是一脚踢了过去,一瞬间,数不清的拳头砸在身上,还有几道泛着阴森银白的刀光。
“不要!”陶柠想冲过去帮徐隽,却被人半路拦截,刀疤脸直接一脚踢中他的膝盖,刺骨的疼痛顷刻间钻入四肢百骸。
陶柠重重地摔倒在地,鲜红的血液再次从胳膊肘上的伤口流出。
而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招架不住十多人,徐隽吐出一口血,速度开始变得迟钝,旁边又袭来一拳头,终于不堪重负,徐隽倒了下去,碎掉的眼镜上都是血。
然而这些包围的人也没讨到多少好,因为徐隽自始至终冷静理智,反应速度极快,挥出的钢管折断了许多人的骨头。
十多个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徐隽制服在地,自然新仇旧恨一起算,砸过去的拳头又狠又重。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不要”
伤口和膝盖上的伤已经痛到麻木,雪白的脸上已经涕泪横流,陶柠死死盯着被人包围的徐隽,里面传出来一下接一下拳头砸在肉上的声响好似刀子,不断凌迟心脏。
绝望笼罩陶柠,嗓音已经哭到沙哑,能发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跟你们走,求你们我跟你们走,你们放过他吧,他只是路过求你们”
就在这些人准备打算捅穿徐隽的腹部时,巷子外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有人急匆匆赶过来,当借着月色看到巷子内惨不忍睹的场景时,脸色一白,但还是强忍恐惧,颤颤巍巍道:“快快走吧警察来了,要来抓我们了。”
刀疤脸单手扛起已经失力晕过去的陶柠,冷哼:“住手!都别打了,算那小子走远,我们走!”经过巷子口的人时,露出玩味的笑容,“要多谢你了好学生,如果不是陶柠有你这样的同学,我们怎么可能引开他身边的人,这么容易抓到他呢哈哈哈哈。”
警笛声越来越近,有车辆途径这片黑暗的地方,一刹那的车灯光线,照出刘玉良惨白的脸。
*
“赵先生,请问您今天的感觉如何?有控制住自残的行为么?”
心理医生拿出记录本,按照惯例打算记下病人每日的言行举止。问候的话说出口后,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心理医生抬起头,撞入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
即使每天看见这双眼睛三个月有余,但每一次,心理医生都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同时,对办公桌前这个叫赵静群的病人报以一丝怜悯。
赵静群是三个月前来找他进行心理治疗的,那是心理医生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初次见面,便被对方浑身散发的阴郁和麻木吓了一跳,不仅如此,男人消瘦的脸上还笼罩着一层死亡气息浓烈的灰败。
心理医生只在自杀后被救回来的病人身上见过那样的灰败,无一例外,这些人的求生欲极低。
果不其然,当男人做完一系列心理测评和问答后,评估报告上显示,病人有极大概率是潜在的反社会人格障碍,按理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因为这种人的犯罪率极高,往往是罪大恶极的连环谋杀犯。
这种人通常不具备最基本的同理心,道德观念低下,行事风格往往冷漠残忍,不把人逼上绝路不会善罢甘休。
然而矛盾的是,赵静群身上还反映出严重的抑郁、自残倾向,这样的人偏偏又具有多愁善感、极具悲悯心的性格。两种完全南辕北辙的特征结合在一起,呈现出诡异的矛盾感,却也能够解释他身上极低的求生欲和麻木的冷漠。
而令心理医生更加惊讶的是,造成这一切的,仅仅是因为一个人,赵静群从未说过那人是谁,只会用“他”来替代。
最开始,赵静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杀掉他。”
说这话的时候,赵静群的眼睛空洞没有焦点,可心理医生却觉得,那双漆黑的瞳孔后有一头不通人性的野兽,正直白且坦然地诉说压抑的秘密。
顿了顿,赵静群露出一抹很浅又有些渗人的笑容,“因为他不爱我。”
“把他关起来的那段日子,我非常非常满足,却还是改变不了想杀掉他的念头,因为如果能跟他死在一起,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但每天晚上,当我的手伸到他脖子上时,我却舍不得了,后来只要产生这个念头,我就会用刀子划伤自己的胳膊。”
赵静群自顾自说:“我没有办法了,只要一看见他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既想杀掉他和我葬在一起,又想把他永远关起来,只看到我一个人可为什么他不能只爱我一个人?”
毛骨悚然的话被眼前的人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饶是见多识广的心理医生,也有些招架不住,咽了下口水,犹豫着问:“那您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正常的么?”
不料,办公桌前的男人微微笑起来,“我知道。”
他缓慢拉开衣袖,露出胳膊上新旧交替的刀疤,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条,密密麻麻整只胳膊都是疤痕。
“你看,我知道自己不正常,所以在自我控制。”
“我已经两个星期没见过他了,我很想他,可担心见到后会伤害他。”
“现在我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了,所以想来借助药物。”
原来是个清醒的疯子。
第95章 第 95 章 治疗的第一步
日常的心理治疗结束, 赵静群回到了三个月来一直待的病房,这其实是一家精神病院,有病人大哭大笑的, 还有病人看似平静的,赵静群是后一种。
从警局出来后, 他被生理学上的父母臭骂了一顿,说赵家家大业大, 曾经还是书香门第,从来没出现过把自己弄进局子里的,简直给祖宗和家主蒙羞, 还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激动之余,又口不择言说他再有本事,也还是改变不了被酒鬼养育后的劣根
挂掉电话后, 赵静群来了精神病院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 并且在此过程中, 慢慢撤掉了对陶柠的严密监视, 只让孙老二隔一周汇报陶柠的近况,并且是用文字的形式, 不能包括照片。
医生说,学会给予“他”尊重,是治疗的第一步。
赵静群想做个正常人, 因为他知道,陶柠不会爱上一个疯子。
蓝白相间的病服有些紧,赵静群随意扯开几颗扣子,把头闷在被子里,眼珠子一动不动感受棉被压在睫毛上的重量,眼前漆黑一片, 但他不敢把眼睛闭上,因为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人一定是陶柠。
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陶柠
第一百一十四天,他想陶柠的第十六万四千一百六十遍。
忽然,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被子让人掀开了,随后是一个十岁左右穿病服的小男孩,边流口水边“嘻嘻嘻嘻”地盯着赵静群。
赵静群没有去私立医院,所以他的病房是有病友的,就是这个掀开他被子的男孩,病症是先天性智力不足,也根本不怕赵静群。
眯起眼睛,赵静群毫不客气道:“滚。”从男孩手中抢回被子,继续闷住自己的头,刚翻了个身,被子又被人掀开了。
跟治疗同步的,是赵静群越来越阴晴不定的脾气,毕竟他从前的笑容开朗都是装出来的,真实的他如病例报告说的,天生心性凉薄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倾向。
他仅剩的人性全在陶柠身上,现在看不见陶柠了,还要接受痛苦的精神治疗,因此赵静群连装都懒得装了,更不用提所谓的同情心,哪怕只是对一个男孩。
正要动手揍人,却徒然看见孙老二惊恐至极的脸,赵静群的心猛地一抽,原本空洞漆黑的眼眸瞬间凌厉,“什么事?”
“赵少,出、出事了”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不好的预感也随之愈发强烈。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赵静群沉默,随后突然暴怒道:“是不是陶柠出事了?!”伸手猛地拽过孙老二的衣领,眼珠子瞪着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令赵静群心跳几乎停止的是——
孙老二哭丧着脸,嘴唇哆嗦说:“嫂子、嫂子被赵义的人抓走了,他说说想跟您谈判”
“你说什么?”
轰隆一声,赵静群觉得自己被这句话打入了严寒的地狱,从脚根到头颅都冻得想发抖,心跳也在这一刻静止,这段时日苦苦维持的理智假象顷刻间崩塌。
恐惧令他当场生理性干呕出来,狰狞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珠,看上去骇人极了。
看着赵静群不正常的行为,孙老二立刻跪下,大哭说:“赵哥、赵少,你弄死我吧,是我不小心没有看住嫂子,有个自称是他同学的人说要跟我商量事情,我以为嫂子短时间不会出事,结果就信了他的话结果你弄死吧,是我没有保护好嫂子,知道他是你的命还让他被赵义带走”
男孩虽然是痴傻,终究也是十岁的孩子,顿时被这个场面吓哭了,一时间,尖锐和愧疚的哭声同时响起,病房内的动静引起了医生的注意,进来想呵斥他们安静,却被赵静群的表情吓得说不出话。
医生形容不出那是怎样的表情,却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想要杀人的愤怒和近乎绝望的恐惧。
*
陶柠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冷的液体从浓墨描绘的眉眼滑入苍白的唇畔,浑身痛得像被蚂蚁啃食,还因为发热,脑袋里弥漫起一层雾。冷水淋到身上的那瞬间,一直昏沉的思绪被迫清醒了。
缓慢睁开眼睛,陶柠看到一张跟赵静群有两分像的面容,情不自禁呢喃道:“赵静群。”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因为这张脸没有他熟悉的宠溺和痞气,只有半玩味半鄙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且仔细看,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赵义?”
赵义没想到陶柠会认出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没想到赵静群居然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听我的人说你把他们甩开过,可惜最终还是被我抓到了。陶柠是么?有点小聪明,脸长得也还行,就是偏偏要和赵静群那种垃圾在一起。可惜啊可惜,跟他那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你知道我把你找过来做什么吗?”
没有丝毫被激怒,陶柠目光平静,“不知道。”
余光却在观察四周的环境,发现这是一座已经废弃的大楼,他被绑在椅子上,周围都是抓他的那群人,有的正在巡视,还有的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他。
当看到一张瑟缩的脸也在里面时,陶柠愣了愣,而后者看到他醒来后,连忙低下头,就像生怕被人发现似的。只是陶柠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刘玉良,那个造谣他作弊的人。
赵义冷哼,眼底突然迸发出刺入骨髓的仇恨,“凭什么赵家的公司以后会落在赵静群那个垃圾手里!他就是个社会的渣宰,谈吐、学识通透比不过我,根本不配做赵家的掌权人!如果不是当年赵家人找到他,赵静群一辈子就是个底层的垃圾,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不配,他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跟我争掌权人的位置。而那个老东西就因为他是长孙就要把位置传给他,凭什么?!”
即使很多年过去了,赵义仍旧记得赵静群回来的那天。现在的家主名义上他称呼爷爷,但是赵义知道,他是被边缘化的旁系的孩子,他跟家主血缘关系很淡薄。赵家嫡系一脉后代寥寥无几,传到这一代,甚至只剩一支了,而到了孙子辈,竟然只剩赵静岁这个唯一的女孩,长孙在小时候被人拐走。
紧接着年龄最大的,便是旁系的赵义,不仅因为他是男性,而且他是旁系里最聪明的孩子,才有被接到主家当作下任掌权人培养的机会。所以七八年来,赵义都笃信掌权人的位置是他的。
直到赵静群回来。
得到消息时,赵义一颗心瞬间跌入谷底,花了好半晌时间才控制住得体的表情,身旁的人恭维他,说赵静群是被酒鬼养大的,找到他的时候还在收保护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混,即使现在回来了,又如何与他这样自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天之骄子比呢?
因为这一番话稍微宽心,赵义去见了这个他名义上的哥哥。哭声遍布的别墅里,他见到了被人簇拥的少年——个子很高,没有看见亲生父母的激动,反而正笑着安慰周围的人。
可也如恭维赵义的人所说,赵静群是个头发染成黄色,脖子上还有纹身的混混,的确是个社会渣宰,赵义重重地松了口气。
似乎是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赵静群回过头,黄色的头发下,漆黑的眼眸朝他看过来,两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笑,“你是谁?”
赵义挤出一抹和气的微笑,“大哥,我是你的弟弟赵义”
“啊——”结果他看见这个他眼里的混混夸张地发出声,并困惑道,“爸妈,你们生下静岁后,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么?怎么没跟我说过,我小时候应该也没见吧。”
赵家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现在宝贝长孙回来了,以后哪儿还会有他的位置?尴尬的气氛瞬间蔓延,赵义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浑身都在因羞愤微微发抖,仇恨的种子至此生根发芽。
事后,赵静群走过来,好兄弟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漫不经心着说:“开玩笑呢弟弟,因为我看你讨厌我,所以帮你一把啊,这样就不用勉为其难装作接受我的样子了。”
让一个被自己瞧不起的混混轻而易举看穿内心,赵义既痛恨又无地自容。自那以后,他和赵静群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最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因为这期中的导火索,便是赵静群成长的速度太恐怖了。
短短几年时间,便从大字不识几个的混混,成长到有真材实料的豪门少爷,凡事家主给予的资金项目,赵静群都能超额完成,旗下有好几个运营优秀的公司。即使被他设计前往缅北那种战乱的地方,都能完好无损把货带回来,甚至让一些有偏见的老顽固都心服口服。
每每想到这些,赵义便嫉妒和恨得要命。直到无意间得知家主有意把位置传给赵静群后,心底酝酿的多年的恨终于爆发了。
他派了很多人去寻找能扳倒赵静群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甚至有些接近赵静群的,差点被弄成残废。而某一天,赵静群突然跟家主说想去海外做些生意,自那以后赵义的人便失去了他的踪迹。
直到前不久,有个电话打过来,嗓音温柔告诉他:“赵静群在海州。”
第96章 第 96 章 糟了
“谁?”
赵义不信任这通电话, 因为听声音不是他熟悉的人中任何一个,但明知他与赵静群关系不和的情况下还打过来这通电话,目的自然是挑起战火, 而这个人最终是否因此获利?
他不得而知,赵义也不想成为替别人做嫁衣的鹬蚌。正要结束通话, 对面却“咯咯”地笑起来,声线经过听筒, 有一种不真切的蛊惑感。
片刻,笑声停止了:“你不是一直在找他的软肋么?去海州,他会给你一个大惊喜。”说完, 不等赵义回话,电话就挂断了。
最终想要将赵静群驱逐出去的想法占了上风,赵义还是秘密派人去海州打探消息, 如这通神秘电话所说, 令他异常惊喜的是, 他找到了赵静群的软肋——
便是眼前这个衣服上浸透血液, 看起来能一只手捏死、毫无反抗力的少年人,陶柠。
当下面的人找到赵静群的踪迹, 并且顺藤摸瓜发现陶柠时,赵义的心都在激动地发抖,因为消息里说, 赵静群每日与陶柠成双成对出入,两人相处异常亲密,疑似情侣关系。
有心腹认为这种消息不可靠,觉得赵静群那样冷血的人不可能会在夺权期间留下隐患,还是个男的。
刚开始赵义也存疑,直到派过去的人发来一张高清照。照片里的赵静群正给少年整理头发, 两人既没有情侣间惯常的接吻更没有拥抱,看不出多少亲密互动。
如果换作旁人来看,只会觉得他们是普通的朋友。
但赵义跟赵静群斗了那么多年,只看了一眼,就认定他们之间不为人知隐秘而晦涩的关系了,因为那是赵义第一次见赵静群那副乖张凉薄的面具上露出温柔,仅仅是一个整理头发的动作,眼睛里便流露出太多爱意。
这件事既让赵义恶心,也让他狂喜。因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致赵静群死地!等了那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威胁甚至扳倒赵静群了。
不知道嚣张了那么多年的赵静群后悔和痛苦起来会是什么模样?赵义非常期待,因为那一定是精彩痛快至极的画面。
从回忆里抽离思绪,如秃鹫般的视线缓缓落在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赵义的手勾起陶柠的下巴,仔细打量,近距离看这张面容,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一张被造物主偏爱的脸蛋。
即便此时这人被绑在椅子上,少年人的身躯下已隐约露出几分青年人的颀长,血液浸透了衣衫,晶莹的水珠一点一点自乌发垂下,停在浓密纤长的眼睫上,而后像是承受不了这些玉珠的重量,化作泪水从苍白的脸颊滑入指缝间。
惊心动魄、像蝴蝶被折断翅膀的美貌——可当这双眼睛抬起来时,比美貌更令人心惊的,是眼眸中经湖水洗涤后的平静,仿佛无人能撼动其波澜。
饶是利益熏心的赵义,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这抹惊艳便被恶心代替,因为这样的目光让他不禁想起了赵静群。
那个垃圾每次看过来的目光也是如此,分明是个最底层的垃圾,还整日嬉皮笑脸,偏偏看人的目光总带着轻蔑与嘲弄,就好像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凭什么?他赵静群凭什么?!
赵义憋着怒火,倏然收回手,冷笑道:“不知道也好,要怪就怪赵静群那个渣宰动了他不该动的东西,而你,就自认倒霉被他看上。我费尽功夫把你请到这儿来,当然不是来好茶好饭伺候你的。等会我会给赵静群打电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