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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谢农背对着他俩,看不见,谢瑾宁对严弋呲了呲牙,缩回手将毛毯一拢,挪挪屁股,也用毛茸茸的背影对着他。

毛毯有些大,能将他从头到脚都裹住,但许是在柜里放久了,多少沾着些不太好闻的陈潮,谢瑾宁缩在里面嚼麦饼,又闷又腥,吃几口他就有些难以下咽,不得不探出头来换气。

他吸一口凉气,缩回去嚼嚼嚼,等受不住了又出来,严弋好整以暇地看着不停动的毛团子,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隔着毛毯谢瑾宁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面颊泛起薄红,半是闷的,半是恼的,他吃不下去了,将包裹胡乱系好往严弋的方向一丢,“你的了。”

严弋接过,打开发现他连半张麦饼都没吃到,中途定然会饿,届时麦饼凉了定然更不好入口。

他将麦饼旁的鸡蛋剥好壳,取出蛋黄,从手边的包裹中拿出枚巴掌大的木碗,将带的准备给谢瑾宁路上解馋的点心连蛋黄一同放进碗中,又加了点热水进去,三两下搅成一碗香甜糊糊。

“来,吃这个吧。”

谢瑾宁悄然掀开一角,鼻翼翕动,闻到香味后腹中馋虫大动,送到嘴边的东西哪有不吃的道理,他自然将其当做严弋的赔罪,骄矜地扬起下巴,示意严弋送过来。

蛋黄完美融合在糊糊中,口感更加顺滑,被撕成小块的蛋白又增添了些咀嚼的趣味,香甜可口。

毛毯由毛发颜色各异的兔毛拼缝而成,此刻谢瑾宁颈边一圈围着的恰好是白兔毛,他接过碗,吃得满意眼眸微微眯起的样子,像狸奴,又像一只雪白小兔。

谢瑾宁的吃相一直很好,糊状食物也不会发出吸溜声,吃到一块稍大的蛋白,微微鼓起的腮帮咀嚼时一动一动,颊边的兔毛也跟着动。

小兔猫。

严弋心头暗道。

可爱。

他以前从来不觉动物可爱,甚至一度不知可爱的含义,即使是有着粉嫩肉垫、湿漉瞳眸,连路都走不稳颤颤巍巍的毛绒幼兽出现在他眼前,也不会激起他的半分怜悯。

有时他心底甚至会冒出冷言:连自身皮毛都暖不热的累赘,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甚至无需被豺狼猎人猎杀,一场雨雪就能要了它的命。

但谢瑾宁不同。

叫他从心底里滋生出喜悦,怜惜,酸软,满足,还有,无穷的欲望……

看了眼专心驾车的谢农,严弋凑身,盯着在眼前人露出的小半雪白耳尖,用气声道:

“别生我气,嗯?”

灼热气息喷洒,敏感的耳尖一抖,瞬间蔓上胭色,谢瑾宁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继续吃,就当没听到。

可他越往外挪,严弋也跟着越靠近,甚至变本加厉,伸手虚虚环在他身后。

眼看已快到边沿,退无可退,谢瑾宁抬眼瞪他,将碗往他身上一砸,用口型道:

“你烦不烦,我不吃了!”

严弋稳稳将木碗和掉落的勺接住,低眸一看,吃得干干净净,深邃如墨的瞳孔中,笑意无声晕染。

“我只是想坐得近些,为你挡风。”他嘶了声,肩背微缩,“是有些冷了。”

真的?谢瑾宁眼底浮起斑驳疑云,被暖得透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茸毛,见严弋侧头咳了几声,他抿抿唇,小声怨了句“知道会冷,怎么不多穿些”,一边将毛毯掀开。

“那……一起盖吧。”

顾及着谢农在,谢瑾宁起初还正襟危坐,端端正正与严弋肩并肩坐在牛车中央,可随着车身颠簸,绷直的脊梁逐渐僵硬,即使臀下放了软垫,谢瑾宁还是坐得有些不舒服,他咬牙忍耐。

寒夜的风从缝隙中钻进,却敌不过毛毯下疯长的热度。

布料摩擦声混着心跳在胸腔中乱撞,肩头与男人相触的位置像烧了团火,严弋身上干燥炽暖、又混着些清苦的苍术气息驱散腥潮,裹着暖意渗入肌肤。

手臂每一次不经意的摩擦,都让谢瑾宁后颈发麻,他死死咬住下唇,攥紧掌心才能压制住往那宽阔胸膛缩的本能,直到一片滚烫覆上他放在大腿的手背。

指腹粗茧擦过肌肤,谢瑾宁猛地瑟缩,却被更紧地攥住,男人的指节轻而缓地移动着,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撬开他蜷成蚌状的手指,强势插|入指缝,与那片滑腻嫩软的肌肤紧紧相贴。

“别咬嘴,乖。”

气声被风吹散,却精准逸进耳蜗,谢瑾宁下意识照做,张唇呼出一口热气,裹在毛毯中的小半张脸粉晕遍布,耳垂更是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别牵我。”

“放心,藏着呢。”严弋摩挲着他拇指那小块凸起的骨节,侧眸望来时,眸中闪动着细碎光芒,如夜幕间的星子。谢瑾宁仍带着些薄怒的眉眼怔忪,呼吸微顿,心口用力跳了一下。

“别坐这么直,腰会痛,往我身上靠吧。”

十指相缠的力度不容挣脱,又带着让他安心的暖意,谢瑾宁飞快瞄了眼专心驾车的谢农,慢慢将头靠在严弋肩膀,闷闷道:“就这一次。”

严弋但笑不语,沉肩让他靠得更稳。

车轮滚滚前行,压过一处凸起时,车身颠簸,谢瑾宁头一歪,眼看就要失去平衡,下一瞬却被揽住腰,栽回带着苍术香气的怀中。

谢农扶着歪斜的草帽,一手扯着麻绳维持平衡,周围树丛茂密,月光被掩住大半,他需得聚精会神才能看清道路,念及有严弋保护谢瑾宁,他并未回头,却也没忘嘱咐,“前面这节路有些抖,你俩坐稳了啊,当心些。”

“好。”

严弋圈住谢瑾宁的腰往怀里带,顺势将滑落些许的毛毯掖得更紧,手动缩小空间,这下,谢瑾宁几乎是半坐在他腿上。

谢农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俩如此亲昵的姿势,谢瑾宁不安极了,扭动着想从严弋身上起来,至少往旁边捎捎,别靠得这么近。

但臀腿方抬起些,又在一次次车辙压过碎石时泄力砸回,毛毯下的挺翘饱满被震得发麻,不知压到了何处,严弋忽地低哼,眉宇浮上痛色,横在腰间保护的手臂成了禁锢,将谢瑾宁牢牢摁在他腿上。

下颌蹭上他发顶,耳畔的急促呼吸听得谢瑾宁头昏脑胀,背烫臀麻,男人嗓音喑哑,带着难耐的暗火,在胸腔的震颤下一同传递至谢瑾宁体内。

“乖阿宁,好好坐着,别再动了。”

亲密数次,谢瑾宁早已不是哪个懵懂少年,身后熟悉的触感叫他霎时明白严弋是怎么了。

这荒郊野外的,前面又坐着他爹,这人居然还能起反应,谢瑾宁羞愤欲绝地暗骂了句“色胚”,抬起手肘毫不犹豫的一下被车身颠簸的“嘎吱”声掩盖。

他羞红了脸狠声道:“你再这样,小心我让你真的不能人道!”

但发出的嗓音又细又颤,完全是小猫哼唧。

“咳。砸痛没?”严弋叫他砸得闷咳,去摸他手肘,又被躲开,压眉委屈道:“阿宁讲些道理,分明是你先扭来扭去的,你也知晓,我火气重,稍受些刺激就容易……咳,也不太能控制得住……”

“你——”

还成他的错了,谢瑾宁气得牙痒,没被牵住的手在毯子里摸索着,狠狠按在严弋内关穴和神门穴上。

控制不住,那就给我清心去吧!

半柱香后,这段难捱的路终于过了,严弋先一步搂腰将谢瑾宁放回车面,屈膝微微侧身,“好了,靠吧。”

谢瑾宁见他低眉顺眼,手也安稳地放在两侧不敢再造次,以为自己按穴位起了作用,只哼了声,便顺势重新斜倚回去。

后面的道路果然平了不少,恰到好处的晃摇和将他密匝匝的温暖滋生困意,谢瑾宁打了个哈欠,沾了些晶莹的鸦黑羽睫扇动的幅度愈缓,眼皮渐渐合拢,头越来越低,从严弋肩头滑落,又被一只大掌托住。

他下意识蹭了蹭,咕哝了句什么,只觉被安稳放至一片厚暖石岩。

“睡吧。”有人摸了摸他的脸,“醒了就到了。”

方才又是风声,又是各种杂糅声响,谢农只知道他们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却听不出个名堂,这会儿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儿子盖得严严实实地躺在严弋膝上,而后者正拨弄他额间的碎发,神色颇为柔和。

察觉到谢农的视线,严弋抬眸,将手竖在唇间,轻轻嘘了声:“睡着了。”

谢农不自觉松开了蹙着的眉头,“那我再开慢些。”

“不用,前方道路也平稳,我们快些到才是。”

“也是。”严弋身上并无御寒之物,谢农想将毯子还回去,又被拦住。

“不用了谢叔,我不冷。”

“那你要是冷了就说声,我这儿有酒。”

转头收紧缰绳让牛转弯,谢农挠挠头,心底有些异样,却说不出来,喝了口酒,继续驾车。

……

谢瑾宁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等他苏醒,发觉自己枕着的不是严弋的腿,而是披在谢农身上那条薄毯。

他没动,指尖捏了捏绒毛,心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又躺了几息,才发现牛车丝毫未有移动痕迹,而耳边交谈声,马蹄牛哞声,叫卖声,嘈杂纷纭。

到了吗?

谢瑾宁一骨碌从毛毯中爬起,乍然见天光,眼前一亮,他不适应地阖上眼,被刺得睁不开,眼尾自发泌出些晶莹。

又倏地一暗,严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闭一下,再慢慢睁。”

盖在眼皮上的手掌寸寸下移,等谢瑾宁适应了光线,掀起眼帘,和煦日光中,从他所在之处望去,不仅是前方道路,就连身后也有不少身影,或是挑着担,或是牵着马,大包小包,甚至还有竖着旗一看就是商队的。

人头攒动,热闹极了。

谢瑾宁站起身,在那旗上看了又看,又失望地收回视线。

不是。

“来,喝口水,饿了么?”

“有点,但还好。”谢瑾宁喝了几口解渴,摸摸平坦的小腹,“怎么这么多人啊?”

这人流量,都快赶上一座小城了。

严弋眉心微不可闻地一拧。

之前去王家村寻王大树一行人未果,后来的时日,他趁空闲时往镇上跑了几趟,也都扑了空。

只要有活动,必然会留下踪迹,那一行人拉着马,一身凶煞之气,又肢体有残,按理说会比普通人更受瞩目,但他们留下的却少得可怜,甚至还有刻意伪装过的,真真假假参杂其中。

严弋循着蛛丝马迹而去,不是断了方向,就是一问三不知,只得无功而返。

就像是习惯了被人追踪,有意识地掩盖。

难不成,是逃兵?

“嘶。”

二字一出,脑中顿如千万针刺,腥臭血液、寒刃兵戈、哭嚎、怒吼,一晃而过,严弋闭眼扶额,身型晃动一瞬,又绷身止住。

怕谢瑾宁担心,在他看来时自然放下手,温声道:“谢叔前去问了,应该很快就能知晓。”

谢瑾宁不疑有他,但见他唇色微白,赶紧往旁边坐了些,拍拍车身,“严哥,你也别站着了,坐会儿吧,你也喝点。”

“好。”

待他坐下,谢瑾宁又从怀中掏出手帕,擦他额上的汗。

“这是你弟吧?可真关心你。”

身后忽地传来声,谢瑾宁一滞,转头看去,见是个面善的中年大婶,微胖,头缠布巾,身旁放着俩盖着棉布的筐子和扁担,大概也是挑着货物去镇上卖的。

“哟,长得可真水灵啊。”

谢瑾宁朝她弯弯眸,客气一笑。

他才睡醒,面颊红润笑意温软,日光下更是好看得晃眼,大婶叫他笑得心都软了,忙掀开棉布从中取了些什么,放在叶子上递了过来。

“诶,睡醒饿了吧,来尝尝婶做的桂花糕,不是我吹,婶这手艺时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要不是今天在这镇门口耗了些时间,不然这个点,我早卖完回家做饭去了。”

微风裹挟着淡淡清香送入鼻腔,眼前的绿叶上放着两大块米白色的糕点,表面点缀着点点淡黄花瓣,侧面能看见些气孔,不甚精致,却是肉眼可见的暄软。

谢瑾宁连忙摆手:“这么大块,不用了婶儿,你留着待会儿进镇上卖吧。”

“害,客气啥。”大婶是个爽朗性子,直接将其塞进了他手中,“我今天做得多,给你尝两块,你要是觉得好吃啊,以后就常来照顾婶生意。”

“好啊,那就谢谢婶儿了。”

谢瑾宁扯扯严弋的袖子,将手伸出车身,后者立刻会意,倒了些水让他净手,又从怀中取出干净手帕帮他擦净,谢瑾宁这才拿起一块从中撕开,将大些的分给了严弋,“你也吃。”

剩下那块,则被他叠好准备留给谢农。

“你们哥俩感情可真好,你瞧着也文文静静的,不像我家那俩小子,成天吵吵闹闹的,调皮捣蛋,吃个啥都要争,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口,连他那个杀猪的爹在家都管不住。”

大婶啧啧摇头,语气嫌弃,眼角眉梢却分明都带着笑。

“说明婶儿你做得饭好吃啊。”谢瑾宁又咬了口桂花糕,脸颊鼓鼓,“婶儿你看,你性情大方,又有一身能养家的好手艺,这才养出令郎活泼的性子,想必在家也能添上不少乐趣吧。

“那倒是。”大婶简直被他夸到了心坎里,说着又要给他塞几块桂花糕,谢瑾宁连连推拒,她才歇了心思。

日头渐晒,严弋几下吃完大半块糕点,抬手为谢瑾宁遮阳。

谢瑾宁长得漂亮,严弋又高大俊朗,哥俩在人群中本就惹人注目,偏偏他吃相也好,普普通通的桂花糕被他吃得活像是什么珍馐。

将至午时,周围的人也等饿了,纷纷被谢瑾宁吸引,走到大婶跟前问桂花糕怎么卖的。

不一会儿,竟卖出去了大半筐,乐得大婶直笑,夸谢瑾宁是块儿活招牌,还想给他分钱呢。

等谢农带着消息回来,前方终于有了前进的迹象,一旁休憩的人们挑上扁担、背上背筐、或是驾车,缓缓前行。

大婶谢绝了要载她的好意,说她自个儿慢慢走,谢瑾宁便与她道了别。

临走之前,他让严弋弹了几枚铜板进她卖空的筐中,恰好是桂花糕的价钱。

这回驾车的换成了严弋,谢农上车,灌了几大口水,抹了把汗,才气喘吁吁道:“我问了,说是朝廷派的官差下来,说是皇帝要找什么人,不仅是这儿,就连更远些的城啊,村啊,都派了人一个个地找。”

找人?

严弋握着缰绳的手臂一僵,袖下的盘踞如蛰伏巨蟒的青筋忽地暴起,侧腮不自觉咬紧。

难不成……

“找人?”谢瑾宁疑惑歪头,“男子,还是女子?老还是少?难不成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么?”

“说是找个女娃。”谢农比划了下,“拿着张画像在找呢,不过听前面的说,那什么官差不论男女都要挨个看,挨个问,这才花了那么多时间。”

严弋心口一松。

“这么大张旗鼓啊。”谢瑾宁努努嘴,他对皇帝的印象不多,只依稀记得他脾气古怪,还瘦瘦的,对他的印象并不算好。

谢农咋舌:“你说说这,废了这老大劲儿,就为了找个女子,也不知图啥。”

但他也不是个八卦的性子,说两句,就被谢瑾宁递去的桂花糕吸引了注意。

难道是偷跑出来的妃子?私自离宫可是大罪,说得过去,但以前也从未听过皇帝醉心女色啊?

谢瑾宁没想明白,也不再为难自己。

离镇口越来越近,远处果然出现了几道穿着黑青制服的身影,而定睛一看,为首之人赫然是当处前来河田村抓田老二的捕头,许桉。

此刻,他手中正拿着幅画像,皱着眉头逐一比对,又将画像翻面问了些什么,等被问之人茫然摇头,才一挥手让人进去。

反复数次,连他身侧的捕快都露出了不耐神色,只要对不上就放人,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他却始终如一,细致观察,认真问询。

不一会儿,三人到了跟前。

谢瑾宁率先开口:“许捕头。”

“稍等……”许桉抬眸,显然是对谢瑾宁有印象,神色稍缓,“是你啊。”

“嗯,我们来镇上买些东西,对了,你们这是在找谁啊,可否让我看看?”

“县太爷下达的任务,说是要找画中的女子。”许桉将画翻面,摊于掌心让谢瑾宁能看得更清楚,“你可曾见过?”

画像之人显然功夫不到位,线条歪曲下笔深浅不一,只依稀看得出是个生着杏眸的美人,但……

女子的锁骨间,也恰好生了颗红痣。

谢瑾宁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摸了摸,一缕发丝恰好被风吹拂至此,他便顺势捏住将其往颈后带。这一套动作过于自然,许桉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在谢瑾宁摇头后,又去问了严弋和谢农。

依旧是否。

“镇中不可驾车,将牛车寄放在篷中,就可以走了。”许桉点点头,“此处离河田村还是有些远,三位早些走吧。”

分明是关切,但他语气冷硬,听着倒像是在赶人。

严弋侧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好,多谢许捕头提醒,那我们就先走了。”

谢瑾宁翻身下车,谢农牵着牛去了草棚,严弋提着大包小包跟在他身后。

“对了。”没走几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谢瑾宁转身小跑上前,问,“那个……我还想问一下,那个案子最后怎么样了,还有,田老二……”

“死了。”

谢瑾宁杏眸睁得溜圆,“什么时候啊?”

他忙着学堂的事,都忘了问,这下见到许桉才想起,谢瑾宁有些懊恼,不由又得上前一步。

他比许桉低些,微微仰首,迫切看来之时,被遮挡的日光如碎金般倾泻而下,将少年瓷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芒。他秀眉微颦,琥珀色瞳孔在天光下格外澄澈透亮,又被对真相的渴求填满。

纤长睫毛在眼底投出小扇般的阴影,形状姣好的唇因急切而抿出一道润红弧度,眼睫轻眨,一下,一下,扇出波澜。

许桉闻到了浅淡的桂花香气,只是一缕,却叫人喉间泛起清甜。

他刚想开口,眼前一沉,少年已被那个叫做严弋的男人挡在身后。

“许捕头。”他沉声道,“正午阳烈,若是眼花,不妨先去一旁休息片刻,再继续比对。”

许桉眉峰聚拢,“不必。”

左手却悄无声息摸上了腰间刀柄。

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很危险,但这种被猛兽盯上的压迫感,却叫他后颈汗毛直竖的同时,胸腔腾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恐惧和战意沿着脊柱爬升,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愈紧,即将用力抽出之际,谢瑾宁探出头来:“被他诬陷之人呢,他还在吗?”

他飞快嗔了眼严弋:“你干嘛呀,挡着我了。”

许桉松了手:“张森,后被证实是去参了军,田老二满口谎言,按照律法本该入狱,秋后问斩,但他伤口感染发热,当晚便死在了狱中。”

“那真是便宜他了。”谢瑾宁握拳挥了挥,又不好意思地问许桉:“那姐妹俩呢,她们回外公家后,过得还好吗?”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许桉一顿,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他喉结滚动,终究不善,也无法隐瞒:“我只知她们回去后又离开了,但具体去了何处……抱歉。”

这就是不知的意思了。

谢瑾宁怔怔后退半步,眼前被突升的水雾浸染,眼尾一颤,便是两行清泪。

严弋呼吸一滞,连忙抚着他的后背,用手帕擦去他颊边泪珠,谢瑾宁却只怅然道:“她们还这么小,离开了故乡又能去哪儿呢?会不会有危险?我该早些问的……”

自责与担忧的泪水滚滚直下,谢瑾宁哭得很安静,只红着眼尾和鼻尖,却比嚎啕大哭更惹人怜惜。

许桉有些手足无措,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只得干巴巴憋出了句:“她们若知仍有人记挂,定然也会高兴的。”

严弋也俯身,快速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谢瑾宁泪眼朦胧道:“真的么?”

“真的。”

两道嗓音重合。

声量相仿的男人目光相接,莫名的硝烟再度燃起。

“那我们更要早些回去了,我要好好问一问师父。”谢瑾宁吸吸鼻子,这才发觉有不少人都在看着这边,嘀咕着说什么“官差把人欺负哭了”,收到谴责视线的捕快们也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谢瑾宁霎时红了脸,慌忙摆手。

“没,不是欺负人,他们没……哎呀!”他羞得不行,顿觉丢了个大人,干脆以袖掩面,拽住严弋的袖子就往里走。

“我先走了,许捕头再见。”

“……再见。”

等人走后,看好戏的人也散了,捕快一拥而上,有胆肥的,凑到许桉身边揶揄道:

“头儿,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什么记挂,高兴,啧啧,这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就是就是,我听着都给吓了一跳,还以为头儿你中暑了呢。”

许桉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继续。”

“切……”

一阵泄气声。

“对了,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那小公子长得跟这画有几分像啊?”

“滚滚滚,你是太阳晃得眼瞎了吧,那分明是个男的,男的!长得再漂亮他也是个带把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啊,草你这是个啥眼神……”

许桉低眸,看着被他揉皱一角的画像,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伸手将褶皱抚平。

指腹划过那双杏眼,灵动的,潋滟的。

挥之不去。

第77章 碧瞳 “我吃醋了。”

京城, 鸿胪寺。

原本古朴大气的主殿被刻意装点得金碧荧煌,方至午时,却已是靡音霏霏, 酒香袭人。

大殿中央,原本丝竹管弦、翩若惊鸿的乐者舞者被换下, 只关键部位围有皮毛的异域美人们踏着银铃而至。

不同于大彦女子的白皙纤细, 北戎舞者皆是身泛着光泽的蜜色肌肤,腰肢纤瘦有力, 手足移动间玲琅作响,她们随着鼓声抬臂,旋腰,野性与力量交织, 大胆火辣的舞姿惹得不少大臣皱眉, 暗骂边陲蛮夷果真粗俗, 不知廉耻, 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视线。

大彦礼部侧。

谢竹端坐在三皇子李翊身后,低眸, 目不斜视,腰身直挺,端得一副清心寡欲样, 李翊倒是支着个腿, 看得津津有味。

“嘿, 呆子, 今天我好不容易把你带着来,是让你放松的,还板着那个死人脸做甚,难看死了。”

李翊正鼓掌叫好, 转头看他这木头样就来气,将葡萄往上一扔,指尖一弹,果皮爆开,汁水精准洒在那竹纹锦袍间,白绸染紫,眼看这一身好好的衣服,就这么废了。

见状,李翊拍桌大笑,谢竹表情却依旧未变,只抬手拂去袍上挂着的果皮,淡声道:“殿下如今在礼部任职,虽前几日借故告假,但外邦来客,不可不至,而作为殿下伴读,谢竹理应跟随。”

这是在说不是他被带着来,而是不得不来了。

李翊翻了个白眼,勾勾手搂过身旁为他倒酒的宫女,在她颈间深吸一口:“还是看、你这样的美人儿合我心意啊。”

“殿下就知道打趣奴婢……”

北戎使者还在殿上,这三皇子好不容易被皇上委以重任,几日不上任,流连于花楼不说,一来又只顾着跟婢子嬉笑玩闹。

看来真如传闻所言,他自从六岁坠马伤了腿便一蹶不振,性情大变,再也不复从前的神童之名。

对侧几人隐晦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既然果真是个草包,便更不值得花甚么心思了。

不过,当前关头最紧要之事,还是那对侧的北戎人。

北戎境内寒风如刃,广袤荒原上终年覆着霜雪,稀缺物产与恶劣气候造就剽悍民风,北戎使团皆是身披熊罴狐裘,虎背熊腰的八尺壮汉。

未等大彦宫女以银质小刀片肉,便直接挥开鎏金托盘,徒手撕扯方出炉、还冒着滚烫热气的烤羊羔。

嫌大彦酒清,连声拍桌,吆喝着上烈酒来,抱着坛子一口肉一口酒,不亦乐乎,油脂酒液顺着虬结的手臂滴落,撕咬牛饮,实在粗鄙。

更有甚者,吃得满面油腻红光,酒热上头,扯开腰间皮毛露出大半赤黑胸膛,抬手将陶坛往地上一砸,酒液四溅,混合着荤腥与烈灼的混浊酒气顿时在殿中蔓延。

浪费名酒,又污了那价值千金的名贵织锦,叫户部官员看得心头直滴血,胡须都扯下好几根。

却无人敢作声。

自定威将军血染沙场,镇北军几员英武大将死的死,匿的匿,军队溃散,原先压制塞外蛮夷的局面逆转之下。边陲防线更如决堤之水,雍朝节节败退,短短数月竟连失三座大城。

若非北戎忽而停手,主动举旗商讨议和,恐怕雍朝大半领土都得换个姓氏。

而北戎骁勇善战,连破数城的还有一因,便是大殿正前方,正倚在榻间的少年——此次北戎派来议和的正史,也是北戎新找回的九王子,北愿。

殿中笙歌曼舞,一派淫靡,热火朝天,北愿却始终垂头阖眼,似睡非睡。

他斜斜支着长腿,膝盖微屈踩在榻沿锦缎,脊背半倚在软垫,手肘懒怠地垂在身侧,另一手在膝上摩挲,姿态闲散,眼尾低垂,倒有几分无辜。

北愿并非北戎人的打扮,而是身着锦袍头戴银冠,除去左眼的蟒皮眼罩,他露在外的肌肤苍白,眉眼青涩,乍眼看去,竟像是名普通的大彦少年。

殿中却无人敢小觑。

据说这位九王子早年流落在外,在大彦备受欺凌,遭遇凄惨,瞎了只眼,因此养出了副心狠手辣的性子,也恨极了大彦人。

方才十五的年纪,却手段残忍,甫一回北戎,便因被讥笑血统不纯,设计连杀三位正值壮年斗争激烈的王子,故而深得尚强者的北戎王信任,一跃成为他手下最年轻,也是最锋利的兵刃。

后又带领北戎军队出击大彦,虽不亲自上场杀敌,却有层出不穷的毒计诡道,几次战役大捷后,俨然成了北戎军队的主心骨,被人尊称为“碧鳞使”。

碧鳞者,色彩鲜艳纹路精致,外在颇具迷惑感,却是剧毒。

所以,就算殿中最放纵、喝得烂醉如泥之人,在看向榻上少年时也会不由自主放缓呼吸,混浊瞳眸中闪过忌惮与惧怕。

北戎议和,首当其冲便是索要巨额资源以交换城池,而先前皇帝大举修建邀仙殿,国库早已空虚,实在无法拿出足够钱财物资。

所求长生的皇帝自是心急如焚,为继续修殿,不惜削减内帑,施压于世家,又私下派东厂警犬查抄数名官员府邸,再度增收赋税。

一时京内京外,官、民、世家皆是人心惶惶,怨声四起,偏远地处更是民不聊生……

这时,北愿竟主动退后一步,承诺若是寻得此与他有旧的画中女子,用于议和的物资便能折半,北戎也会照例归还城池,退出大彦国土。

即使折半,也是个天文数字,而北戎人善掠夺,走过之处连草都不剩一根,怎会甘心将吞入腹中的所得物交还?即使暂退,又怎能保证不是养精蓄锐,几月后卷土归来?

但弯刀驾于脖颈,迫在眉睫,皇帝就算再怀疑,也不得不信,故谕旨通行天下,命官吏遍索其踪迹。

今日,乃是北戎使团入京的第五日,也是下旨搜寻的第三日。

各地搜查如火如荼,飞鸽蔽空,却始终一无所获。

北愿膝上放着的正是画有女子的纸卷,其一半散在膝头,另一半被他指尖半拢着,看不真切,只从粗糙边缘能看出此物必定是被他时常摩挲,甚至,随身携带。

那女子必然与他交谊匪浅,说不定,更是大彦与北戎交好的契机。

不过大彦国土宽广,人口众多,寻一面目并不清晰,又无过多身份讯息的女子无疑海底捞针。也并非无人特地寻来特征相符的女子,伪装一番后送至北愿跟前。

说来也奇怪,分明他对其女子所知甚少,却总能一眼辨别真伪,毫不留情剜去伪者红痣,扔出殿外。他手法刁钻,伤口深可见骨,若非太医诊治及时,怕是要因血流不止而亡。

的确心狠手辣,但这种种迹象,更能佐证那女子在他心中地位。

李翊收回隐晦打量着北愿的视线,勾着婢女尖翘下巴作势欲吻,唇瓣轻动。

宫女羞红着脸闪躲:“三皇子真讨厌,这还是在殿上呢,这么多人瞧着,叫奴婢以后怎么过呀。”

“那不刚好,我府上正缺一位裁枝奴,我去寻父皇叫他把你赏给我,明日你随我一同出……”

“三皇子。”眼见他行事愈发不端,谢竹眉心微动,出声打断,“在下欲离席净手。”

李翊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要去就去呗,跟我说做甚?”

“在下初来此地,不知方位,还请三皇子与我一同。”

嘿,这小黑木头的话乍一听挺客气,越听越觉得理所当然,还敢使唤上他了?

李翊唇角微勾,不耐烦地啧了声,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连个路都找不到,真是麻烦。”

他走出几步,倏而转身挥手,却不是为向众人表暂别之因,而是冲着那宫女。

李翊喝了不少酒,面色酡红,挑眉嬉笑:“等我回来,嗝,我们继续啊。”

大彦官员就这样看着朝中最不堪重用的三皇子摇摇晃晃往殿门外走,而他的伴读,那个初入宫时无人问津,被迫分至李翊的乡下人远远跟在后,即使看着他要摔了,也不知扶他一把。

连个伴读都管不住,真是……

这时,一急匆入殿的赤袍太监与刚迈出殿门的李翊迎面相撞,他“哎哟”一声,脚步不稳向后跌去,眼看就要摔得个屁股开花当众失态,谢竹快步上前提起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扯回原地站直。

而那太监只瞥了两人一眼,看清李翊身份,竟也一句话未说,直奔大殿而去。

李翊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扶着肩膀连声叫唤,高声喊:“哪个不要命的,竟敢撞本皇子,小心本皇子,砍,砍了你的,唔……”

谢竹方才拾起地上散落的那张画卷,指尖轻动,将其折好放入袖中,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住欲吐的李翊胳膊,“得罪了,先忍一下。”

顺势将半个身子都压在矮他一个头的谢竹身上,捂嘴支吾的李翊掀开眼皮,眼底却无半分醉意。身下肩背并不宽阔,但被他一个大男人压着,步伐竟也无半分艰涩。

这小黑木头用的什么香?清清淡淡,还怪好闻的。

不过……他眉目扭曲一瞬,劲儿咋这么大,他胳膊都要被捏青了!

榻上,听完太监禀报的少年终于睁了眼倒映在金樽酒液中的那只碧绿瞳孔折射出诡谲阴芒。

北戎王室尚狼神,瞳色有异,皆为幽邃墨绿,北愿却生着只碧绿瞳仁,如翡似翠,本该清透澄澈的色彩,却氤氲着妖异气息。当他眸光缓缓转动,骤然凝聚,仿若毒蛇吐信,缠绕脖颈。

方才顶撞皇子都不惧的赤袍太监,被他面无表情的一眼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抖若筛糠,汗流不止。

这个妖怪杀了他们不少东厂弟兄,使东厂元气大伤,在抄家时才留下了些痕迹,惹得掌印接连被参。掌印震怒不已,偏偏无计可施。

掌印都奈何不了他,他又怎能不怕?

“这样啊……”

太监脖间一凉,只觉剧痛,捂着脖颈跌坐在地时,瞳孔中的少年弯唇轻笑,低低呢喃。

“姐姐,你说过会回来接我的,怎么我如今主动来了,你却不肯出来见我呢?”

……

客栈。

镇上人太多,谢家三人跑了好几家才找到空位,谢瑾宁刚坐在凳上,迫不及待摘下帏帽,露出那张被晒得微红的清丽面容。

忽听身侧奇异动静,他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两名原本朝他方向而来的男子停下脚步,扼腕叹息,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

他们坐在角落处,身后两侧都是墙,谢瑾宁摸摸脸,又低头看了眼,也没什么问题啊?

许是认错人了吧,他眉心舒展,将手肘撑在桌面,托着脸等上菜。

宽大袖口下滑,堆至肘弯,那截小臂莹白纤细,皓腕单指可握,被托住的小脸肌肤如霜塞雪,细腻无暇,看向某处时眉眼间不自觉浮现的浅淡春色更惹人心猿意马。

“这小腰,这身段,怎么是个男的啊?啧,没劲儿。”

“我瞧着年纪不大,屁股倒是翘,原本以为是个女娃,咱哥几个认识认识,说不定可以……”另一人摸摸下巴,“不过你们刚瞧见没,长得也挺嫩的,脸又小又白,把那玩意儿一挡,说不定也能当个……”

他语焉不详地□□几声。

“嘿个屁啊,你别跟老四一样,他爹的也好这口,不嫌恶心啊。”

“那咋了,老四跟我说过好几次,说男子那处的滋味真的不赖,我试过一回,的确销魂得很,诶,要不你们下回也一起去试试?”

“真的假的?”

“我看别下回了,就拿他试呗,这等美人儿,就算是个男的,十里八乡也找不出来一个。我看他打扮一般,怕也就是个普通农户,反正我们只是在这儿歇脚,玩了就跑,到时候他想找人都找不着。”

“也不是不行……”

正在用茶水烫餐具的严弋寒眸一凛,手臂悄然垂落,向后弹出几块碎石。

“啊!”

“谁打我?!”

“草,老子的牙,谁,给老子滚出来!”

三人起身怒视,唇肿溢血,满脸狼狈,而言语最不堪那人,门牙甚至被打掉了一颗,此刻正捂着嘴厉声叫嚷。

周围食客都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三人,坐在周围的方才可是将他们的淫言秽语听得一清二楚,目光中不免带上些嫌恶。

老板和小二急匆匆赶来打圆场。

“行了,光天化日的,你们仨也不嫌丢人。”一直稳坐着没出声的年长男子猛地拍桌,严肃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我问过,这里的客栈都没房了,赶紧吃完,我们继续赶路。”

“在商会结束前,别想着给我闹什么幺蛾子,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明显是四人中话语权最重者,三人不甘心地扫视一圈,没找到凶手,狠狠瞪了眼朝他们看来的谢瑾宁,这才愤然坐下。

瞪我干嘛?

谢瑾宁瘪瘪嘴,只觉莫名其妙,严弋将烫好的碗筷放在他面前,那点微妙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他粲然一笑,秋水眸中波光粼粼:“谢谢严哥。”

“只谢你严哥啊,你爹呢?”

谢瑾宁弯眸,将倒好水的茶杯推过去,唇边笑意盎然,胜过窗外玉兰。

“也谢谢爹点的好吃的,让我大饱口福啦。”

用饭的功夫,谢家三人也大概了解为何此偏僻小镇也会有如此多人前来了,原是三年一度的行会选址在隔壁株洲,而临近城镇的隶属谢家的中小型商队若要去往此地,这座小镇恰好在必经之路上。

行会……

谢瑾宁心头有些恍惚,他对谢家的漕运事业了解并不多,却也知以往的行会多是在繁荣之地,还从未在株洲这等产出不丰的商荒之地开过。

“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累着了?”

额心的微烫触感将他从万千思绪中拉回,对上关切目光,谢瑾宁抿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早些买完东西好回家。”

许也是巧合吧。

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谢瑾宁没再多言,起身出了客栈,严弋拾起他遗落的帏帽,指尖收紧。

行会,商队。

谢家。

原来如此。

他恍然呼出口浊气,抬腿大步跟上,将帏帽轻轻戴在少年头上,白纱垂落,将那引人瞩目的姣好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

在采购前,三人得先去处理手上鞣制的皮毛和鹿茸,严弋轻车熟路穿过街道,绕过几条小巷,最终停留在一处人烟稀疏的巷口。

这一条巷子都是些处理野获的商户,一些商铺前还摆放着关在笼中的狐貉等小型野兽,甚至还能听到巷首几家大门紧闭的商铺,后院传来的隐隐嚎叫。

地处偏僻,怕也是方便驯养,不过味道难免有些难闻,谢瑾宁方才吃饱,被巷中腥风一吹,顿觉腹中翻涌。

“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

他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进去,谢农干脆也让严弋留下陪他,自己带着东西往里走。

谢瑾宁垂眸盯着阴影处青石板缝里的苔藓,鞋尖反复碾过碎石,云雾似得的纱垂落半张脸,只露出那微抿的唇线,连流畅纤巧的下颌都笼着层恹恹的郁气。

严弋抬眸望向巷中,已不见谢农身影,他脚步微动,在谢瑾宁还未察觉到他的靠近时,伸手扣住他身后砖墙。

他倾身下压,影如山峦,将谢瑾宁全然笼罩,却是弯颈,将头靠在少年肩头。

“腿麻了,让我靠一靠。”

谢瑾宁面纱下羽睫眨动频次加快,推拒的指尖最终还是顿在半空,微凉掌心落在他宽阔的脊背,隔着布衣轻拍两下,“那待会儿若是有人来,我一推你你就起来,听到没?”

话音未落,肩上的头颅突然开始左右乱动,一次一下,谢瑾宁做出来是在撒娇的姿势,放在严弋身上,却像是在乱拱。

没了薄纱阻隔,粗硬黑发扫过颈侧肌肤,麻痒感顺着脊柱往上攀升,他轻哼一声,指尖蜷缩,下意识弓起背去推他,手腕却被滚烫掌心牢牢扣住。

“你靠就靠,别动呀,好痒。”

严弋充耳不闻,甚至将脸贴上去,深深嗅闻,鼻尖顶蹭,起初的亲昵逐渐染上晦色。两人悬殊的体型差异让其从侧面看去,像极了大型猛兽将无处可逃的猎物困于爪下。

被摩挲过的腕骨和侧颈的细嫩软肉很快泛起些绯色,谢瑾宁不得不仰头,试图躲避这让他腰腿作软的细密战栗,脖颈仰出脆弱弧度,却在即将靠在墙面之际停住了。

背后的斑驳砖墙也覆着青苔,若是靠上了,难免会沾染脏污。

“别蹭了,你快起来。”

谢瑾宁又担心脏了衣衫,又担心会被人瞧见,肩背愈发紧绷,他整个身子往前贴,攥住严弋的头发向后拉,指节泛白,长睫慌乱地眨动着,眼中渐渐浮出水色。

“不要闹了,会被看到的……严弋!”

按照规律,叫本名就是快炸毛了。

还没吸够猫的严弋在微弱刺痛中顺着扯他头发的力度抬起头,在猫爪要挠他之前先声制人,“抱歉,我错了。”

谢瑾宁一把拍掉悄悄摸上他后腰的手,恶狠狠地瞪他。在占他便宜之事上,严弋总是知错又不改,这道歉听了也是白听。

“走开,懒得理你。”

谢瑾宁蹲身从严弋的手臂下穿过,放下面纱背对,表示不想理他,却听身后飘来一句。

“阿宁,我吃醋了。”

第78章 外室 与你何干

“啊?”

谢瑾宁的气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搅散。

吃醋?

他没做什么啊, 严弋这是吃哪门子的醋?

“阿宁可是忘了……”

身后倏地一暖,带着些清苦气息的滚烫身躯再度覆了上来,手臂虚虚拢在谢瑾宁腰间, 吐息隔着面纱,却依旧吹得他耳尖发烫。

“入镇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汇聚在阿宁身上的目光便不下数十道, 若非加快脚步将他们甩在身后,那递至眼前的手帕荷包和邀约数额, 许是还得翻上一番。”

闻言,被带着忆起那混乱一幕,谢瑾宁不免有些赧然。

在镇门前落泪本就够丢人了,他还没走几步, 又被不少生人拦住递手帕手绢, 各种安慰, 有的甚至还要上手给他擦眼泪, 给谢瑾宁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推拒, 被严弋拉着一路快走才得以摆脱。

但这也不至于吃醋吧,谢瑾宁停了细微挣扎,认真辩解:“我没收, 也没同意呀, 再说, 后来不是都把脸挡住了么?”

脑中灵光一闪, 他恍然大悟:“哦,难怪你马上就去买了帏帽……”

他还以为严弋是为了让他遮挡日光、还有那哭过微肿的眼皮的,没想到竟是为了不让人看他。

哪有这么夸张啊,谢瑾宁摸了摸发起烫来的脸。

他知晓自己生得好看, 但也不至于到被看了眼,就会让那人喜欢上的地步吧,方才还有不少男子呢,总不能人人都是严弋吧……

“你也想太多了。”

软化的尾音略带嗔意,带着浅淡的桂花香气,隔着层朦胧白纱,也能瞧见那后颈凸起的清癯骨节上印着的红痕。

每每亲热后,翌日,谢瑾宁都不得不将青丝半散,只留一个小小发髻,以遮挡颈间涂抹过药膏后也清晰可见、彰显着浓烈占有与欲//望的吮咬印记。

严弋品尝过谢瑾宁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但除去软红唇瓣、柔腻雪原和丰腴/臀/腿之外,他最钟爱的,还是这片薄白皮肉。

手掌包住,轻轻一捏,便能将才散学、眉眼间仍残留几分严肃的小谢夫子揉成在他怀中面红嘤咛的狸奴。

从背后一手揽腰,一手从腿间穿过,感受那受不住的软肉颤栗着裹住手腕,俯首如野兽捕猎般叼住皮肉细细研磨,于时机将至时猛地一咬,便能听到夹杂在淅沥水声中的清啼。

想多了么?

严弋并不觉得。

他的阿宁,有着这样一副令人口舌生津的躯体,也有着张容色姝昳煦色韶光的面容。

倘若说毫无遮挡的谢瑾宁是晨露洇染的春日芙蓉,直击人心的明艳清丽,可当一袭素纱漫过,他便化作云雾缭绕的空谷幽兰。

朦胧薄纱掩面,反而增添几分欲说还休的韵致,勾勒出的隐秘风情诱人心醉,遐想万千,更多视线细细凝视在那虚实交织边沿,试图钻入,窥得几寸真容。

收回思绪,严弋低头隔着素纱吻在谢瑾宁后颈,一触即分,却依旧激得他肩头微缩。

“真想把阿宁锁起来,只给我一人看,省得招些讨人厌烦的蛇鼠虫蚁。”

声音极小,谢瑾宁完全没听清,疑惑道:“什么?”

“……”

背后之人深深吸气,搂着他腰的手臂又收紧几分,“那个叫徐什么的,从镇门开始便一直盯着你看,眼珠就没从阿宁脸上移开过。”

什么徐啊,谢瑾宁蹙眉想了半晌,才意识到他口中之人是谁。

“人家姓许,许桉,上次来河田村抓田老二的捕头,你忘啦?”

“忘了。”

严弋回得斩钉截铁,他声线压得很低,带点异样的沙哑,谢瑾宁头皮发麻,仿佛有阵阵电流从脊柱流向四肢百骸,停在空中的指尖颤了颤。

正欲开口,听他又道:“阿宁就见了他一面,就记得这么熟,主动唤他,还对他笑得这么好看。”微妙停顿一瞬,“我初次见阿宁,可连你一个好脸色都没得到。”

也不想想谁一来就冷着张脸,还打他屁股的,眸中潋滟秋水翻起巨浪,谢瑾宁捏住他手臂肌肉用力一旋,“因为什么你自己心头有数,再说了,许捕头分明是在奉公行事,他每个人都盯了啊。”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空气凝滞须臾。

谢瑾宁侧头回望,素纱晃摇,视线受限,他只见一截锋利麦色下颌,看不清男人神色,却听他话锋一转:“阿宁,如果,我是说如果……”

似是极其难以言喻之事,他语调更为艰涩,剩下的字节皆被掩在沉沉吐息中。

“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嘛。”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河田村了……”

“那你要去哪儿?”

谢瑾宁挣脱他并不牢固的桎梏,撩起面纱,清泠泠的水眸一眨不眨盯着严弋,“严哥,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可是累着了?”

“不去哪儿。”眼尾倏烫,严弋的指腹蹭过,带走微弱水汽,“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某天我因故不得不离开河田村,阿宁你会如何。”

他唇角微勾,眉梢柔和,谢瑾宁只当他是装不下去了,在刻意转移话题。按下心头疑云,他扬起下巴佯装不以为意:“你要走就走呗,腿长你自己身上,我能把你怎么办。”

“阿宁就没打算跟我走?”

谢瑾宁眼珠一转,“我又不知道你要去哪儿,去做什么,跟你走做甚?再说,我得陪我爹娘,还得教书,跟师父学医,我可忙着呢。”

他伸手推严弋,“行了,别靠这么近,待会儿被爹看到了不好。

没想此话一出,严弋面色骤沉,“行啊,我走了,好给那个姓徐的腾位置是吧。”

“人家姓许,言午许……不对。”

谢瑾宁下意识反驳完,才惊觉他话中异样。他又不是离不得男人,呸,他又不是跟谁都行,把他说成什么了?

他气急,抬腿跺在严弋足尖,咬牙狠狠碾压,面颊因羞恼飞快漫上动人晕红,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氲着层浅淡绯雾。

“许捕头跟你又不一样,你别凭空污人清白。”

“有何不同?”严弋冷哼,“我瞧他倒是与我别无二致,年纪相仿,比我矮些,没我功夫好,却有个捕快身份加持,天然受人三分崇敬。”

他紧紧盯着谢瑾宁,审视他面上每寸神情的变化,从羞恼到茫然,惊讶,疑惑,最后定格在蹙眉不解,喉中逐渐升腾出锈气。万千铁钉在脑中穿凿,严弋拳头紧握,额上青筋暴起,胸中却莫名生出种别样的难言畅快。

“看来我得仔细考虑一番离村之事,在外挣些个功名利禄,届时再回来提亲,就算谢叔再不同意,或许也会看在我身份的份上,不得不将你许配给我。”

他笑了声,“也就不必再躲藏遮掩了。”

“严弋,你这是在发什么疯?!”

只准他借着吃醋动手动脚,胡言乱语,还不准他气他一回么?

这是什么道理!

谢瑾宁脸也冷了下来,他指着巷外,嗓音发紧,“好啊,你要是真这么想的,那也别考虑了,你现在就可以滚去追求你那劳什子功名利禄,滚得越远越好。”

巷口倏然卷起寒风,斑驳砖墙边的枯枝在风中扭曲成巨兽张开的獠牙,裹挟兽类独有的腥臊气流扑面而至,扯下少年堆在帽沿的白纱。

轻纱在空中翻卷如云,笼住两人交汇的视线,半柱香前还缠绵缱绻的对视,如今隔着这轻飘飘的云雾,却冷却化作薄冰,将炽热温度尽数冷藏。

巷中弥漫的味道过于浓烈,即使捂住口鼻也无法遮挡,谢瑾宁胸中不住翻滚,接连而至的恶心感让他玉面煞白,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寻处清新之地平复呼吸。

但从表面看去,少年毫不犹豫拂袖而去,倒像是心寒而离。

风中更显单薄的背影在眸中逐渐缩小,如一记警钟,震响严弋疼得混沌的大脑,来不及思考为何今日头疼得如此频繁,他双眸发红,快步追上前将谢瑾宁抱住。

“我错了,阿宁,别走。”

谢瑾宁不言,只是一味挣扎,掰不动胳膊就用手肘怼,砸得他手肘发麻就用脚踢,严弋却始终不撒手,任他踢打。

“唔……”谢瑾宁气喘吁吁,美眸含泪,“混蛋,你再不松开,我要吐了。”

严弋一惊,连忙带他离开巷道,寻了处通风口,取下水囊让他喝些清水,不停抚背,谢瑾宁才压下那股恶心感。

他拍开严弋伸来的手,手背蹭掉唇边水渍,粗鲁的动作瞬间将唇角擦红。

“现在有好些么?”

谢瑾宁迅速放下面纱,垂眸不语,脚尖微动,依旧是拿后背对着严弋。

“抱歉阿宁,我……”

严弋闭目,极力克制胸中即将破开血肉而出的暴戾,喉结上下滚动,抿至冷硬直线的薄唇张张合合,即将忍耐不住要将与他身世有关的线索和这些时日的隐瞒惶恐全盘托出之时,余光乍然瞥见道身影。

只是半边,却足以让严弋瞳孔紧缩——正是他一直找寻的王大树一行人中,那伤了腿之人。

“阿宁,听我说,方才是我失心疯了,你先在此等我片刻,等我回来再跟你好生认错。”

他摘下腰间匕首,掰开谢瑾宁蜷紧的掌心将其塞入,“若有生人图谋不轨,就用我教你的那招来防身,不必手软。”

“我会尽快回来。”

面纱被吹得贴紧侧颊,等谢瑾宁摘下帷帽,眼前哪有男人半点踪迹,连个衣角都没见着。

什么啊!

“王八蛋,莫名其妙的狗东西,就知道惹我!”

谢瑾宁将匕首往地上一扔,气鼓鼓地连踩好几脚,将帷帽也扔了,“亏我昨日还在考虑中秋送你什么礼物,送你变成只刺猬算了!”

满腔委屈和酸涩化作怒火,都叫他发泄在了匕首和帷帽上,将刀鞘与白纱踩得满是脚印,灰扑扑的,饶是后来气消了些,谢瑾宁再想捡,也下不去手了。

眼不见为净,他一脚将匕首踢到墙角,走出几步,又绕回来捡起帷帽,用两指小心翼翼扯掉素纱,抖了又抖,才将其重新戴回头上。

“谁要你的破东西防身。”

“还要我等你。”

“你自己慢慢找吧!”

……

没曾想,半个时辰后,借口想自己逛逛,与谢农暂时分开的谢瑾宁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喂,把头抬起来。”

有些熟悉,谢瑾宁掀起眼帘,隔着竹条缝隙一望,大脑有片刻空白。

他还真认识。

那人一身墨绿锦袍,珠玉加身,神态倨傲,身旁还跟着几个高大仆从,正是京城另一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京城最大布庄的郑家次子,郑珂。

拦住他的正是其中一仆从。

不过谢瑾宁并无半分遇见故人的欣喜,反而默默后退半步。因为,眼前这人是真与他有旧,或者说,有仇。

说来话长,却也并不算复杂,他与郑珂不对付之因,追根溯源,其实是因为一女子。

但并非是画本中两男争一女的俗套剧情。

两年前,他在回府路上恰好撞见一身披丧服卖身葬父的女子正被郑珂刁难,当街拉扯,郑珂步步紧逼,将价一压再压,而女子明显不敌,鬓发松散,被他说得不住垂泪。

早有听闻郑珂嚣张跋扈之名,谢瑾宁也最是看不惯这些,当即让阿和下车给了女子五十两,婉拒其为奴为婢的答谢,还命侍卫陪她好生安葬其父。

他在原地目送女子拭泪不舍而去,自认做了一桩好事,却遭到郑珂一顿冷言,骂他烂好心。

谢瑾宁起初只当郑珂是不爽他将人放走,并未放在心上,而不过多时,匆匆返回的侍卫就告知那女子还未出城门就借口整理仪态,让他们暂留于茶棚,自己快步离开。

等她走,那茶棚老板才慢悠悠开口:“得,傻子来了,骗子走了。”

最后证实该女子的确是名惯骗,其放在木轮车上的“老夫”只是她从乱葬岗随意搬来的尸体,他们想去寻,女子却如泥流入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瑾宁好心白费,从未被骗过的他错愕不已,正怅然时,对面的郑珂却毫不客气地放声讥笑,连声嘲讽。

正处于脸皮薄又好胜心强阶段的谢瑾宁当即被激出了火气,叉腰同他怒视,被气得呼吸不稳险些晕厥,跟郑珂的梁子也结下了,而后越来越大。

郑家也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布庄遍布全大彦,同谢家的交际圈多有重合,两人在外相见轻则呛上几句,重则拳脚相加。

谢瑾宁还曾放出话来,说这辈子不会穿郑家布庄的衣服,这下可好,想穿也买不起了。

虽不知有自家商队,无需依靠谢家运输的郑珂为何也出现在此,但两人尘归尘土归土,早已算陌路,也没必要再多生事端。

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将帽檐往下压了压,低头拱手,刻意变换音色恭敬道: “这,这位大人,小生一介草民,不,不知哪里冲撞了你家少爷,家中小女还等着吃糕点,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男子不耐烦道:“没长耳朵么,我家少爷让你抬头就抬,再磨唧,当心老子的拳头。”

看来是逃不过了,谢瑾宁抿紧唇瓣,缓缓直起身子。

……

郑珂的视线一直凝在那被腰带勾勒得纤细的腰身上,方才在马车上不经意掀开帘远远瞧见,他就觉得熟悉,还以为看到了谢瑾宁。

谢瑾宁的腰生得极细,冬天穿着狐裘大氅,还缠了一圈腰带都不显臃肿,身着单衣时更是盈盈一握。刘珂不止一次借此嘲笑,说他的腰比鸣春阁的出身扬州的柳儿姑娘还窈窕,毫无男子气概。

被谢瑾宁扑过来踢打时,他下意识伸手搂住,顿觉触手滑腻柔韧,馥香扑鼻,又被一圈打在眼眶。他应当生气的,当夜却做起了诡异的梦……

不对,谢瑾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穿得这么穷酸?

郑珂摇摇脑袋。

他三月前就被他爹扔出了京城,让他跟他哥亲自去各地大小布庄审查记录,若他完不成任务,便要断了他的金银,将他赶出郑家自力更生。

去就去吧,反正这一路也是好吃好喝,短不了他。

这不,要去其中一家布庄就必须经过此镇,他大哥在客栈同人议事,而他嫌无聊出来转转。

镇上到底不比城中繁华,他又是觉得这里的人衣着简陋满身土味,又觉得这里玩乐太少,乏味得狠,好不容易见到个跟谢瑾宁有几分像的,顿觉有趣。

不过那人的帽檐过于宽大,跟了半晌,也只看到了一小段光滑细腻的下巴,却也极为相像。

若是他结束审查完回京,把这人带到谢瑾宁跟前,怕不是能吓他一跳。

还小女,是个有妇之夫啊,那也没啥,不过是一辆马车的功夫,带着一起回京安顿就是。

想到那双睁得溜圆的眸子,郑珂眼中不自觉荡开笑意,他清清嗓子,开门见山道:“喂,听过郑家布庄的名号么?我家开的。所以你乖乖听话,抬头让小爷看完,小爷也好早点放你走。”

谢瑾宁呼出一口气,摘下帏帽。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郑少爷离京几月会有成长,没想到这自曝家门的习惯还是没变。”

对郑珂,他习惯了张口就刺,对方笼着层自得与傲慢的眉目一滞,不可置信:“你?怎么真的是你?”

还能是假的不成,谢瑾宁神色自若,“郑少爷看完,这下可以放我走了吧。”

不等回答,他轻轻颔首,错身擦过那仆从,发尾带起一阵香气。

“等等,你站住。”

忽地被拉住,谢瑾宁一趔趄,腕间吃痛,帷帽不受控制掉落在地,眼看帽檐浸泥,无名的躁意爬上眉眼。

他反手挥开郑珂,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你还想做甚?”

“你怎么会在这?又是哪儿来这身的破落户打扮?”视线落在他手腕间的指痕时飘忽一瞬。

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吧。

棉衣用彩线绣了花样,针脚绵密精巧,布料却是肉眼可见的普通,靴边沾了些黄泥,发簪也是个普通的木头簪子,甚至连黄梨木都不是,除此之外,也就只有一个青色麦穗荷包,再无别的装饰。

虽在他身上也极为好看,但这个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廉价二字的人,怎么可能是非云锦不穿,无珠翠点缀不出门,履不染尘的谢家二少?

“难道是……谢家落魄了?”郑珂压下加速跳动的心脏,猛地一拍手,嬉皮笑脸道:“那可是个好事儿啊,那我得快去告诉我大哥,让他传书叫我爹盘下你家的码头,哦对了,还得好好杀杀价。”

“你脑子也有病吧。”

谢瑾宁眼尾轻挑,瓷白面庞掠过轻漫弧度,本是不耐的白眼,却因那纤长睫羽,倒像是在秋水间掀起波澜,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就算是你家布庄落魄了,我…谢家都不会破产。”

他改口生硬,郑珂跟他斗了小两年,如何能意识不到异常,忙敛了笑意,追问:“什么意思,你也被赶出来了?”

也什么也,谢瑾宁本来就心烦意乱,郑珂还非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要不是他现在惹不起了,非要给他一拳头,打得他哭爹喊娘不可。

“我还以为郑少爷知道,是故意来问,好看我笑话的呢。”谢瑾宁舒展双臂,“如你所见,我如今只是一破落户,惹不起,也不想惹郑少爷。”

还在三字上加重了语调,他语气淡然,郑珂听着,心头却莫名不是滋味。

“所以我能走了吧。”

他走了,等回京城了谁还跟他吵?那简直无聊透顶。

“不行,谢瑾宁,你给我说清楚,到底发生怎么了?”

郑珂挡在谢瑾宁身前,面上那点混不吝的倨傲被紧锁在眉心,竟显出几分疏朗与沉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关心自己呢。

谢瑾宁勾唇一笑,昳丽眉目覆着的淡淡薄霜被融化成潋滟春水,顾盼生辉,“你不是聪明着么,当初能一眼看穿那女子的真面目,怎么就看不出,我不是谢家的亲生骨肉呢?”

郑珂如遭雷击。

看到死对头如此,他明明该觉快意,心口却如针刺般泛起细密疼痛。

眼前这双盛着怒火的眼眸,恍惚间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

谢瑾宁身子骨不好是众所周知之事,可他为何还要抱着即使被他好友仇视针对多回也不改的念头继续招惹,跟谢瑾宁呛呢?

甚至,他被他爹“委以重任”,也多亏那几人暗中挑拨……

但。

看那雪偶似的苍白面颊染红,眼中盛着熊熊怒火的灵动模样,可是比那孝衣女子暗暗盯着他腰间玉佩,偏还要做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柔弱姿态有趣千百倍。

明明是在生气,可那颤抖的睫毛、泛红濡湿的眼角、鼓起的腮肉、微微起伏的胸脯,与两年前一模一样。

不,也不一样了。

几月未见,他褪去一身华饰,骨子里的骄矜也分毫未减,素衣反而更清贵出尘,不知经历了什么,他面上稚气稍退,如淬过火的琉璃,愈发璀璨夺目。

郑珂喉头干涩。

不是谢家的亲生骨肉,所以被谢家赶了出来。程颐那几个哈巴狗知道谢瑾宁如今过得这么惨么?

还是,现在只有他知道?

莫名的兴奋搅出层层波澜,郑珂呼吸愈发急促,而后又是一顿。

不对,谢瑾宁方才说,小女。

胸口被大石堵住。

谢瑾宁这般难养,谢家人竟也如此狠心将他抛弃,离了那金玉窝,他独自生活定然不会好过,但这会儿瞧着竟还比几月前多出几两肉,还……有了孩子。

才过三月,定然不是他的种,难道是入赘?那该死之人居然敢哄骗他!

郑珂一肚子火气,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又在见到谢瑾宁不耐烦的眼神时压下些许,他憋得五官扭曲,咬牙切齿:“你现在在回去,把孩子带上,跟小爷一起离开这儿。”

几名仆从瞪大双眼,对视一眼。

少爷这是要替他养孩子?不是,他们以前关系这么好的么,他们怎么不知道?

“你说什——”谢瑾宁颦起的眉头一怔,“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是给她买的吧。”郑珂一把夺过他手中纸包,胡乱扯开,鄙夷道,“这什么玩意儿,我家的狗都不吃。”

谢瑾宁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嫌弃地将其扔在地上,还用脚碾碎,黄豆粉的香甜气息蔓延开来。

方才他也就是这般泄愤,如何不知郑珂是在生气,但他为何生气,他吃什么,又与郑珂有何关系?

“就凭我能让她吃上比这好上百倍的点心,能让你重新穿上锦罗绸缎,戴上金银珠宝。”郑珂拍掉指腹间碎末,“考虑得如何了,你说个地点,我让他们去把那小孩儿接来,我们在马车上等也行。”

“不如何,我也不可能跟你走。”谢瑾宁肉疼地看着与泥混为一谈的点心,“我花了整整二十枚铜板才买了一包,赔我!”

“赔你就赔你。”

郑珂摘下鼓鼓囊囊的金丝荷包塞进他手里,“全给你,可以了吧。”

一打开,满目金银,放眼望去全是金叶子和银锭,谢瑾宁用指尖在其中拨弄许久,指腹被边缘磨至发红,却连一个铜板,甚至是碎银都没摸到。

他重新束好,毫不犹豫砸了回去,“我要铜板。”

“你跟贱民待久了脑子也腐蚀了?”郑珂颧骨被砸红一块,嘶着气,“这他爹的可以换一屋子铜板,别说是你那小杂种了,你再生十个八个的,小爷都养得起。”

不是,谁生?

这是个男的吧。

侍从神色愈发古怪,后退几步,转身用眼神逼退看热闹之人,将巷口遮得严严实实。

巷内。

谢瑾宁拳头捏得嘎吱响,“你说谁小杂种。”

“说你那狗屁女儿。”郑珂也被他的一再拒绝气昏了头,大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襟,吼道:“谢瑾宁,你是不是贱,非得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别人养女儿,那家伙有你小时候可爱么?”

“……”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顿声。

谢瑾宁无语凝噎,“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女儿了。”

“不是你刚才……”郑珂满脸通红,讪讪松手,“哦,没有就行。”他烦躁咋舌,“那你还在犹豫什么,直接跟我走人不就完了?”

谢瑾宁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让自己跟他走,也没心思知道,“郑珂。”

“叫小爷干嘛,想好了?”

谢瑾宁抚平胸前褶皱,“跟你走,然后呢?”

“然后住在我外面的宅子里,继续像以前一样呗,你要吃啥用啥,听曲看戏,直接记我账上就行。”

“以何等名义?你从前的死对头,朋友,还是你养在外的……”

谢瑾宁说不出口,不自在地舔舔唇。

郑珂也是一愣,顺着话头接过,糊里糊涂地开口:“养在外的,那就是,外室?”

被他养着,那便只能依靠他,每日在院中等他进门,施施然上前,对他温声细语,展露笑颜。

外室个鬼啊。

谢瑾宁一阵恶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深吸了口气,“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如今如何,过得怎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被脑中画面刺激得浑身发麻,血液加速流动的郑珂当即愣在原地,“我……”

“说到底,你并非我的朋友,我也并不需要靠朋友接济维持生计。”他蹲下捡起四分五裂的糕点,放入油纸中包好,吃是吃不了了,却可以拿回家喂鸡。

“买这糕点,我花了二十文。或许在你眼里,这二十文不值一提,在曾经的我眼里也是。”谢瑾宁起身,抽出邓珂胸口的手帕,擦了擦沾了些泥土的指尖,又坏心思地将其塞了回去。

“但这都是我亲手挣的。”

谢瑾宁弯眸,“你那一袋子金叶银锭呢?”

郑珂面上的热度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

“郑珂,今日在此地遇见你,我起初的确有些不自在,但当我发现,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时,这份不快便消失不见了。”

“或许正是我离开了京城,做了你口中的破落户,我才明白人生不只是原先那看似舒适闲散、实则浑浑噩噩这一种过法,才发现生活中还有那么多趣事。”

“鸡不只是斗场台上的玩物,还是会啼鸣唤日,会帮着捉虫,会藏起自己下的蛋不让人发现;麦穗并非一摘下就会化作面粉,还要经过脱粒,晾晒,研磨,对了,它还会割手;牛车坐起来并没有马车闲适,速度也慢,但木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着铜铃响动和头顶飞过的鸟啼,也能变成一首乐曲……”

“我觉得这些都很有趣,在这儿也挺好的,你呢?”

“你过得可还好?”

谢瑾宁心底的繁杂幽绪随着记忆中的画面被描述出而消散,他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如潺潺流水漫过心田,郑珂却只觉刺骨生寒。

而他唇边笑意和煦,眼眸澄澈温软,谢瑾宁竟是发自真心地这么觉得的。

可这明明,明明……

郑珂张了张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过得好么?

好,好极了……

这些日子跟着大哥视察各地布庄,路上虽有些疲劳,但吃喝不愁,到地假模假样跟着巡视一番,就溜之大吉。

见多了人对他点头哈腰,尊称他一句二少当家,各种好吃好喝好玩的供着他,但他私下也知道,又有几个人是真心将他当二少当家在看待的?

不愧都是看在他大哥的份上罢了。

前些时日,一地布庄掌柜错交了份账本,不敢让大哥知晓,便求到了他头上,这袋子里的一半金叶,便是他求人的报酬。

有进账,正愁月钱又花完了的郑珂自然应允,同意帮他将正确的账本放了回去,但在放回之前,他留了个心眼。

翻开一看,两两比对,以他一个外行人,都能瞧出赫然有五百两银对不上,而这还只是上季的收入,内里定然大有文章。

于是他转头将其连同金叶一起交给了大哥,大哥未多言,只是让他收着,其余之事不必挂心,还将他的荷包装满了。郑珂乐得清净,而若非他嫌此地穷酸,人又多,懒得闲逛,怕是这袋子荷包里的金银也会很快被他挥霍一空。

提起掌柜,他转头问侍从,“我们刚离开不久的那座城,那儿的掌柜后来如何了?”

“回少爷,他于前夜醉酒溺水而亡。”

又是醉酒溺水而亡。

“这是你们处理的第几个?”

未闻回应,郑珂心头却已经有了答案。

第五个,这已经是他这三月里,见过的第五个如此死因之人了。

不是掌柜,便是副掌柜,账房先生。

“回少爷,第五个。”

他为何才发觉。

谢瑾宁被主仆几人口中的“处理”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没再开口,在郑珂突然爆发的笑声中,皱起脸悄悄往旁边小走几步。

他不至于成为第六个被处理的吧,不要啊……

郑珂笑得浑身直颤。

是他不知道么,不,是他不想知道。不想同他哥一般,明明手下有那么多账房先生,却还是被困在没完没了的账本与算盘之间。不想深夜还烛火通明,与人彻夜长谈,不想算珠声比鸡鸣先至……

仿佛生活只剩下了“生意”二字。

大哥难道不累么?

自然是累的,正值壮年,鬓边却已生了华发,眼窝深深,不过是看在他毫无兴趣的份上,才未将这份疲累倾诉。

是他自私,是他……窝囊,才会失了盼望之心,唯余失望。

见郑珂神色一再变换,又哭又笑,谢瑾宁生怕他也一个失心疯将他处理了,忙道:“所以我不会跟你走。”

“郑珂,若你是抱有嘲笑之心,那你也看到了,你我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你继续做你的郑家少爷,我做我的破落户,出了此处,便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倘若你是真心关切,那么也多谢你的好意,将点心和帏帽的钱给我,然后放我离开。”

“你我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郑珂抬手抹去脸上泪珠,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分明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败家子的,你为什么非要挑明,让我知道呢?”

眼前一花,郑珂已逼近身前,虎口卡住谢瑾宁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与那双满是血丝的幽邃瞳孔对视。

“谢瑾宁,这下,你只能跟我走了。”

第79章 羞辱 自甘堕落

“放开, 放开我!”

两只胳膊被铁腕一左一右攥住,肩胛骨在不容抗拒的蛮力中被迫下沉,谢瑾宁奋力扭动挣扎, 却无法挣脱桎梏半分。

那节本就纤秀的腰身与单薄脊背弯出道惊心动魄的弧,仿佛再用些力, 就能将其折断, 控制住他的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视线根本不敢往他身后放。

看着郑三呈上来的银针, 郑珂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脖子。

方才若不是他察觉端倪,只怕这银针就不是从谢瑾宁手中夺下的,而是从他的脖子上拔出来的了。

眼中迸出怒火,郑珂咬牙将其咽了回去, 像是吞了块滚烫的碳, 喉咙连着胸口都泛起火烧火燎的细密疼痛, 一时分不清时皮肉, 还是更深的内里。

“谁教你的?!”

他个连兔子都不敢杀的人,居然会为了继续留在这儿而动手伤人!

谢瑾宁蜷了蜷指尖, 冷冷道:“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郑珂最见不得他这种态度,好似真要像他方才所说那般, 要与他形同陌路。

舌根被咬破, 口中血气翻涌:“好啊谢瑾宁, 我好心好意想帮你, 你居然想杀我!”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谢瑾宁眼尾一颤,没忍住梗着脖子瞪他,但只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要不是你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死活不让我走, 我至于要用这招来威胁你么?还杀你呢,我连扎你都嫌脏了我的针。”

他明明只是吓吓郑珂,让他放自己走而已。

听到他说并不是要伤自己,郑珂的怒火竟诡异地平息下来,他盯着谢瑾宁不自然眨动着的、像是小雀扇翅的浓黑长睫,泛红眼尾和雪腮边那几道浮红指痕,紧咬到发酸的齿关忽地传来阵痒意。

他紧锁的眉心逐渐舒展。

“谢瑾宁,短短数月未见,没想到你还学会了说谎,不错啊,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鸡啊牛啊,我差点就被你唬过去了。”

郑珂抱起双臂,嗤道:“你看看你那手,一点茧子都没有,脸也跟以前一样白得跟个嫩豆腐似的,力气小得连桶水都挑不起,还亲手挣钱呢,谁信?”

师父做的药膏太好用也成错了么,谢瑾宁懒得跟郑珂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自大狂白费口舌,“我没编,你爱信不信。”

“被我说中心虚了是吧。”郑珂不屑咋舌,“我真是不懂,你偏要留在这破地方做什么,想看鸡还不简单,等回去养一院子,你想怎么玩都行,等看烦了直接杀了做成吃的,每日不重样都能供你吃到明年。还有那牛车,四面漏风的破玩意儿,哪有马车坐着舒服。”

忽地想到什么,他挑眉:“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能像之前那样混日子了。”

等把谢瑾宁安顿好,他就去跟大哥说他要学着帮家里的忙,亲手挣钱养他,这下总行了吧。

“既然你把我叫醒了,那便是我的恩人,也是郑家的恩人,这个身份你满意吧。”

自圆其说的郑珂满意地挥手,示意郑三郑四准备,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到几人身前,“走吧恩人,我们先去茶楼吃些点心,唔,说了这么久嘴巴都说干了。”

“你——”

谢瑾宁被他的厚颜无耻镇住,粉唇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泡在池子里的澄澈琥珀,湿漉漉的,在日光下格外透亮。

直到被半拖着走出几步,他才回过神来,朝着巷口放声大喊:“救命啊,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了,来人啊救救我!”

此处离镇门不远,要是能把许桉喊来,他就有救了!

郑珂脚步急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似被一记重锤猛然击中,碎裂又重组,他震惊回头,错愕地看着喊得小脸涨红的谢瑾宁,“你说不认识我?”

声音陡然拔高,竟比方才误会谢瑾宁要杀他还要激动,短短六个字,就破了四回。

谢瑾宁置若罔闻,继续大声呼救,路过一大哥好奇地朝巷内张望,他眼神一亮,忙喊道:“大哥,大哥救救我,我真不认识他,你去帮我找许——”

被漂亮的柔弱少年一脸期待地盯着,大哥的正义感直冲头顶,几欲爆棚,他握紧拳头上前几步,看到了一脸暴怒的华服少年和他身后几名五大三粗的壮汉。

“……”

“滚!”

“打,打扰了。”

他讪讪往后退,拔腿就跑,连头也没回一个。

谢瑾宁的希望落了空,也没放弃,喘了口气正想故技重施,却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他拼命仰头躲避,“唔,唔唔!”

谁知道这个人之前摸没摸过什么脏东西,还碰他嘴,恶心死了!

谢瑾宁皱着脸,不顾肩膀疼痛更加用力地挣扎,连蹬带踹,没一会儿,身旁俩人的小腿上就满是脚印。

见好赖话说尽,他还是一副铁了心要跑的模样,郑珂沉下脸来,竟示意两人将谢瑾宁松开,然后猛地伸出手,在谢瑾宁擦着唇从身侧跑过时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蛮力,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拽。

而巷口不知何时,已经驶来了辆马车。

谢瑾宁不知从前从来没打赢过他的郑珂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腕间传来剧痛,他拖拽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马车越来越近。

荷包掉落在地,扬起微尘。

“放开我,救命,啊!”

后背砸在车厢中,底部铺了层厚厚毛毯,谢瑾宁仍觉背部闷痛,他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外冲,又被刚上车的郑珂抱住腰推了回去。

车厢门“砰”一声关上,像囚笼落了锁,沉水香从桌上金炉袅袅而出,在这半密闭的狭小空间内缭绕。

车身一沉,是有人坐在了门前,这下谢瑾宁即使摆脱了郑珂,也敌不过那人高马大的侍从,他只能惊疑不定地往角落里缩,试图与郑珂拉开距离。

“郑珂,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珂方才被他挠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痛,他摸了摸脸,看到指腹的血时,也只是将其漫不经心擦在衣袍上。

“谢瑾宁,你左右看看,这些,才是你该用的东西。”

他并未立刻吩咐人发动车子,而是掀开一旁雕饰精致镶金带玉的金丝楠木箱,将里面的东西往谢瑾宁身上丢。“瞧瞧,这件用的是浮华缎,价值一百二十两银。这件,水纹织锦,一百零五两,这件,雨丝绛锦,二百一十四银……”

一件件落在他头顶,谢瑾宁险些呼吸不过来,他奋力挥开罩住脑袋的衣袍,怒道:“这些衣服值多少钱关我何事,郑珂,你脑袋旁边长的东西是摆设吧,能不能别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听不懂人话!”

“你瞧瞧你穿的什么破东西,丑死了,马上给我换了。”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就不换,你放我出去!”

谢瑾宁抄起桌上的杯子砸过去,郑珂没躲,被砸到额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郑珂心口的疼痛却比面上更盛。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不再说话,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盯着谢瑾宁的眼神愈发晦涩。

谢瑾宁坐在一堆锦绣中,手边尽是曾经无比熟悉的柔滑触感,他却不为所动,冷着脸与郑珂对视,像是在进行二人曾经历过数次的较量。

谁先移开,谁就输了。

许是车外吹起了风,纱帘掀起一角,光线透过雕花窗棂而入,叫谢瑾宁看清了郑珂另外半张脸上的血痕。

将有些微痛的指尖缩进袖中,他抿抿唇,随手捋了把散乱的乌发,生硬地将头转向窗外,试图将这道惹人厌烦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车厢里一时针落可闻,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不愿在郑珂面前暴露脆弱,即使腰背隐隐作痛,谢瑾宁也绷得笔直,却没注意到混乱挣扎间松散的领口。

他这无意的一捋,因领口向一侧滑落些许小半玉白脖颈没了遮挡,脖颈后方靠近衣领深处那片斑驳齿痕顺势暴露在了郑珂眼前。

“!”

似是被尖锐之物刺中,郑珂呼吸骤停,视线死死钉在那尽显暧昧与旖旎的印记上。

谢瑾宁的肌肤极为柔嫩,他刚刚那么一攥,如今手腕间就已浮出一圈狰狞青紫。而此刻,当这些惹人怜惜的青紫虚虚分散在层层交叠的绯红边缘时,激起的却不再是对没控制好力度的懊悔,而是……

眼底翻涌着的、因谢瑾宁“不识好歹”而燃起的怒火,顷刻间被一种更为猛烈的情绪所取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怨恼、不甘与更加晦暗幽沉冲动的洪流狠狠冲撞着郑珂的胸腔,面色一片骇人青白。

“哈……”

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中,郑珂兀地探身逼近,粗重呼吸尽数喷洒在谢瑾宁脸边,“难怪你非要陷在这滩烂泥地,死活不肯跟我走……”

这些充满野蛮与浓烈占有意味的情涩烙印,绝无可能是出自女子齿下。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谢瑾宁还未来得及将他推开,郑珂抚上他后颈那片齿痕,指腹轻轻摩挲,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让谢瑾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腹中翻涌,他偏过身子躲避,“别碰我,你…唔!”

后颈力度骤然加重,狠狠碾过那块皮肉,谢瑾宁吃痛闷哼,忍住泪水抬脚胡乱踹在郑珂腹间,闷响连连,对方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谢瑾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咬碎了挤出的,“呵……那二十枚铜钱,原来,是指你用这身皮肉换的。”

听清他所言含义,谢瑾宁眼眶大睁,“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郑珂猛地收紧手指,指甲嵌入齿痕,摩挲变为刮蹭,力度之大,似要将这片硬生生从谢瑾宁后颈上剜去,“谢瑾宁啊谢瑾宁,想不到你为了活命,竟然宁愿委身于这些粗野贱民!”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还只当你是不自在,结果却是你自甘堕落,乐在其中!”

“为了这点钱就能把自己卖了,谢瑾宁,你这般下贱,跟那窑子里的娈童有何区别?!”

接连几个“贱”字,如一根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谢瑾宁的耳膜,他耳畔嗡嗡作响,大脑轰鸣,颈后的湿润感似乎不只是泌出的汗水,还有被划破流出的血液。

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

因为,更尖锐的痛楚,来自眼前人那铺天盖地、足以将人碾碎的羞辱。

与严弋情到浓时留下的爱/痕,在郑珂眼里竟成了自甘堕落的不堪证明。

一股巨大的荒谬冲刷过被曲解的悲愤,冰冷的麻木感席卷全身,带走热度,也带走了谢瑾宁浑身气力。

不,或者说挑明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在郑珂眼里,就成了可以被掌控的猎物,所以才会罔顾他的意愿,罔顾他的挣扎。

谢瑾宁连辩解都没了心思,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再度与郑珂对视。

那双即使是愤怒,也闪着粼粼水光的眼眸平静得如同镜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他那张因妒恨而扭曲的脸。

这一刹那,谢瑾宁什么都明白了。

“郑珂。”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清晰地穿透了如破风箱般呼啸的沉沉吐息声,“说我下贱,你自己也好得到哪里去?”

带着从未有过的攻击性,谢瑾宁微微偏头,故意将那片狼籍印记显露,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在我眼里,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比起留下这些的‘贱民’,还要不堪百倍。”

“想带我回去,你真的只是好心么?”

“你、也、配?”

第80章 奸夫 怎会是他

谢瑾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挥开郑珂卡在颈间的沉重手臂,他别过头,秀美玉润的侧脸冷若冰霜。

“放我下去, 今天这一切,我就当没发生过。”

指甲抽离, 伤口撕裂, 渗出的猩红血珠如碾碎的花汁,烙在眼底, 郑珂骤缩的瞳孔也染上血色。

那句冰冷的“你也配”如同寒刃,狠狠戳破他的不甘伪装,搅起滔天嫉恨。

血液冲向头顶,“啪”, 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

“我凭什么不配……”

他身躯僵直, 失心疯一般喃喃低语, 就在谢瑾宁以为他就要知难而退之时, “郑三,驾车!”

坐起些的身子在突动的马车下栽回原位, 抬起的脚踝被郑珂握住,将他往下一贯,摁倒在锦衣堆与铺着黄黑虎皮的车底。

“那种下贱之人都可以, 那凭什么不能是我!”

郑珂双目充血, 额角青筋暴起, 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将毫无防备的谢瑾宁牢牢压制,那仍有血丝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前襟,用力撕扯,“好啊谢瑾宁, 那就让你看看,我安的什么心思!”

“刺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彻云霄,寒意贴上裸露肩头,头颅靠近刹那,被屈辱和恐惧攫紧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抓挠的手在郑珂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却仍改变不了布料如纸般被撕破的结局。

谢瑾宁面色煞白,竭力维持的平静被打破,死死憋住的泪水与尖锐恨意一同喷涌而出。

“郑珂!”被贝齿紧紧咬住的下唇渗出凄艳醴色,“别逼我恨你……”

眼前是落着星点红梅的柔腻雪肤,近在咫尺,郑珂只需动动唇,便能将一切肮脏与不堪覆盖,可他的脖子却像是灌了铁,无法前进分毫。

回荡在耳边的哀鸣在滚滚车轮和马蹄下微弱如蚊蚋,却字字啼血,将他的所有的疯狂定住,阴鸷怨愤也被冻结成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恨。

他从未想过,这个字眼,会从谢瑾宁的口中,如此清晰地、带着决绝的锋芒,指向他。

记忆如大团浮烟涌入脑海。

驾马疾驰经过时,故意回头挑衅,就会收获那被带着骑还要扯着人衣带,叫他慢些的小少爷的瞪视:“会骑马了不起啊!”

多来几次,谢瑾宁还会气冲冲丢下一句“骑马不看路,摔死你好了”,下马一溜烟钻进马车,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再露面了。

在得知他会参加赏花宴,盛装打扮前去,那兴致冲冲向人摆弄他新得趣物的、人比花娇的小少爷便会一下垮了脸,气鼓鼓道:“怎么又是你,早知道你要来,我就不来了。”

从他手中成功抢得白玉冠,唇红齿白的小少爷还会得意洋洋地叉腰,冲他挑眉:“本少爷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只有被我拿到手的份。”

“郑珂你烦不烦!”

“欸!这是我的东西,不准你碰……你真的好惹人讨厌。”

“郑珂……”

玉粉可爱的脸颊,带着鼻音的抱怨嗔怒,变成如今的惊骇煞白,和冰冷刺骨的三个字:

“我恨你。”

在这一刻,时间被无限拉长。

桌上的香炉摇晃几下,熏出的沉水香腻得发呕,生平第一次与谢瑾宁距离如此之近,郑珂却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捕捉到一丝他的香气。

入喉时,却也如陈茶淤酒,涩得五脏六腑都透着挥之不散的苦。

一片死寂中,完好无损的锦袍下,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碎裂,发出无声的悲鸣。

“你是谁,为何追车,拦住他!”

“郑三郑四,保护少爷——”

僵持之际,车厢外陡然传来短促马啼,车身骤停,紧接着,是拳脚砸在□□上的沉闷,与受击倒地的混乱响动。

变故来得太快,快得连思绪都来不及转动,几乎只是瞬息,车身兀地一轻。

“轰!!!”

厚实的紫檀木车门,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击中,发出声令人牙酸的爆裂巨响,整个车身都在震颤,又是一声,门板竟然被一股蛮力从外向内硬生生砸开。

滑动至桌沿的香炉被震倒在地,香灰尽数洒在郑珂压在谢瑾宁身侧的大腿上,他被烫得一抖,惊疑回头,眼眸被天光与碎裂木屑刺激得下意识半阖。

朦胧视线中,一道裹挟着寒风与浓烈血腥气的褐色身影闯入。

是严弋。

凶煞气息如有实质,化为浓沉黑雾缠绕在他周身,在看清车内被压在身下那人绣着彩蝶的衣角刹那,严弋眸光陡然森寒,溅有点点暗红的脖颈筋络暴突,那张平日里对谢瑾宁总带着几分温情的冷峻面容,只剩下屠尽一切的狠戾。

饱含杀意的怒吼如雷炸响,“畜生!”

还未看清来人,郑珂后颈一凉,闪电般袭来的五指如钢爪,死死扣住他的后脖,他毫不怀疑自己的骨头会被这人硬生生捏碎。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像提着只断了脖子的鹅,他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直拽出车厢,向后一掼,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

身躯不受控制地翻滚,直至撞上墙面,才歇了滚势,沾满青苔污泥的昂贵锦衣黯淡失色,被这一下摔懵,郑珂趴倒在地,半晌没了动静。

“少爷!快,快跑,呃……”

郑三郑四想要起身,手臂方才用力,又重重跌落,只能怒目而视,自报家门以威胁喝止来人。

却毫无所用。

耳边嗡鸣,大脑晕眩空茫,意识又被陡然爆开的剧痛拉回。胸口腰背钝痛不已,身上没有一处是舒坦的,郑珂眼前发黑,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额间冷汗遍布,侧脸喷出口鲜血,挣扎着想抬头看袭击之人究竟是谁,被疼痛折磨得晕眩涣散的瞳孔还残存着错愕与被突袭的惊怒,却只看到几道与他一样,七零八落横倒在地的。

是他的侍从们。

还有——

正朝他疾驰而来的黑靴。

没有任何迟疑,逆光的男人反手拔出腰间一柄森冷匕首,手臂肌肉偾张,寒芒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地狱修罗般,直直刺向他的心口!

……

严弋破开车厢门,将郑珂从他身上扯离的那刻那一瞬犹如天神,谢瑾宁满腔的委屈与难受再也抑制不住,他唇瓣蠕动,忘了先前所有的不快,只想扑进他怀里痛哭出声。

但心脏还未回落,又被那一闪而过的满是杀意与暴怒的幽瞳看得一凛,谢瑾宁撑起软绵无力的身子,胡乱拢住滑至臂弯、快被撕成破布的领口,喊道:“严哥……”

出口之时,他自己都被这低哑破碎的语调吓了跳,坐起喘息一阵,又抖着嗓子唤他一声。

而除了“扑通”坠地与郑珂的痛呼之外,他没得到严弋的任何回应。

不好!

谢瑾宁喉咙发紧,手脚并用着爬出车厢之时,看到这一幕,当即目眦欲裂。

“严哥,别——”

他声嘶力竭着扑到车辕边沿,半个身子悬在空中,险些从车上栽倒,谢瑾宁拼了命地摇头,眼泪扑簌而下:“不要,严弋,不要……”

要是真的刺进去了,真就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杀人偿命,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严弋是会被抓去坐牢的!

他不要严弋为了他受苦。

是比方才郑珂意图侵犯更为恐惧的存在,谢瑾宁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慌乱抬手抹去泪水,却越抹越多。

在极度的惶恐下,他整个人都在抖,突出的单薄肩胛随着急促呼吸起伏颤抖着,如即将被风暴折断翅膀、卷噬吞吃的蝶,令人揪心。

但好在,瞳孔中的雪白寒芒在距离郑珂心口不足半寸之处硬生生停下。

悬停的刃尖在空中嗡鸣,暴起的肌肉崩裂衣袖,露在外的手臂青筋盘踞,起伏间蔓延交错的丝缕血线,是因强行收力而溃断的细小脉络。

严弋缓缓侧目,那双猩红而冷厉的双眸中,有滔天的怒火,更有因为那声阻拦而翻涌的痛苦与不解,却在看到泪流满面的谢瑾宁时尽数凝滞。

不、要。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地上的郑珂强忍剧痛向左翻滚,刃尖划破肩头,带出道细细血线,他却无心顾及。

方才从生死线走过一遭,郑珂不免恐惧,但从未受过如此重伤,还是在谢瑾宁眼前,更是奇耻大辱。

郑珂靠在墙边,捂着钝痛不已的胸口,朝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狠声怒道:“大胆贱民,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敢伤本少爷,你等着,我定会将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严弋耳廓循声而动,并未回头,只手腕一转,凛冽寒光直射,擦过郑珂耳畔深深没入石墙缝隙,只留手柄在外,将他剩下的妄言尽数逼回。

还未等郑珂吐出口中碎石,那沾着他家侍从鲜血的拳头裹挟着风雷之声,结结实实砸在他侧脸。

在透过车身缝隙围观之人的惊呼声中,他再次被打翻在地,这次,喷出的鲜血还混合着碎裂的牙齿碎片。受击的一侧迅速肿胀,面容不识,原本一身华服的俊美少年,如今成了瘫软在泥泞中的猪头。

“我等着。”严弋的视线划过怒吼着爬起,朝郑珂奔来的侍从,“现在,滚!”

饱含杀意的低吼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来看热闹的人齐齐后退一步,噤若寒蝉。

萧瑟秋风卷过死寂的长街。

见状,谢瑾宁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散了,紧紧扒着车沿的手松开,单薄躯体在风中晃动两下,如断了线的纸鸢,头朝下往车底栽去。

没事了。

他眷恋而不舍地闭上眼,准备迎接疼痛,眼尾溢出的清泪被风吹散。

下一瞬,他跌入了熟悉的滚烫怀抱中。

“阿宁……”

男人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惊惶,当他那还沾着血污的手碰到谢瑾宁被撕裂的衣襟,看到他腕间的青紫,与后颈混杂着血与掐痕的印记时,眸底最后一丝戾气也被深重的痛楚和自责覆盖。

搂在谢瑾宁腹间的那只有力大手分明能将木门轰破,将墙面扎穿,此刻却像是拖着件极其沉重之物,整条手臂都在不堪其重地颤抖着。

他小心翼翼地扯过被谢瑾宁无意识带出的锦袍,将他整个人紧紧裹住,裹得密不透风,连带着窥探的目光一同阻隔在外。

“抱歉,抱歉,是我来晚了,阿宁……”

眼中的怒火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心疼,严弋肺腑如绞,心似刀割。

他差一点,就又要失去他的阿宁了。

手臂收紧,再收紧,要将他融入骨血一般,谢瑾宁被他勒得有些痛了,却没开口让他松些,而是挺起胸膛,双臂环住他的后背,让自己贴得更紧,陷得更深。

还残留着惊悸的身体在这带着严弋独有的炽暖、与混合着尘土与铁锈气息的怀抱中软化,这是他的庇护所、最令他感到安心的存在。

谢瑾宁蹭了蹭严弋的脖子,勉力勾起唇角,想说我没事,还没开口,泪水却先一步滑落,哽咽难言。

“我,呜……”如倦鸟归巢,他深深埋进严弋颈窝,热烫泪珠一滴滴砸下,不间断的泪濡湿衣襟,“我不想走,我好害怕……”

颈间急而断续的呼吸和隐忍的啜泣将严弋的心脏成揉碎末,这一刻,他忘了什么身世,忘了周遭惊惧好奇的视线,忘了不远处试图将郑珂扶起的侍从。

他只想吻掉谢瑾宁的泪水,再也不要跟他分开。

可到底顾忌着他并不愿暴露,严弋还是忍住了,飞快吻过他的头顶,柔声轻哄:“没事了,严哥在这呢,没事了……”

手掌轻轻拂过他的长发,脊背,小心避开伤处,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地缓和着谢瑾宁的情绪。

发着抖的肩背在温柔的抚弄下逐渐恢复平静,心有了归处,迟来的羞赧便涌上心头。

谢瑾宁被闷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却不敢抬头,红着耳尖瓮声瓮气道:“严哥,我们,我们快点走吧,待会儿爹找不到人,一定会担心的。”

“……好。”

“我们还得,先找个地方收拾一下,你都流血了。”

“嗯。”

“那你先放开我。”

严弋偏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耳尖,“好。”

饶是这么说着,两人却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郑珂挥开郑六搀扶的手,气喘吁吁撑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背对着他紧紧相拥的二人,瞳孔之中的怨毒却逐渐被失落与悲哀侵占。

谢瑾宁迥乎不同的态度,依恋的姿态,毫不掩饰的亲密,他如何看不出?

这人恐怕就是那奸夫。

但……

男人的杀意不似作伪,况且,方才他也是真的差点死在他手里。

捂着胸口闷咳几声,他的视线越过男人肩头,与只抬起半张脸,哭得眉梢眼尾通红的谢瑾宁对视,后者眉心一动,凑近男人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竟真松了手,撑着谢瑾宁的腰让他站了起来。

随即,只见谢瑾宁拍了拍袍间的灰尘,缓缓朝他走近。

少年面上还有未擦净的泪痕,鼻尖眼睑湿红一片,神情却已然宁静,那件郑珂曾嫌过于稚嫩柔亮、被他压在箱底的鹅黄蕊蝶圆领袍披在谢瑾宁肩头,倒如天生就是他的衣裳般,衬得他眉眼愈发鲜妍。

风吹拂而来,袍角的彩蝶在暖日中翩跹起舞,分明是张扬的颜色,分明他依旧长发凌乱,修长玉颈边仍带触目惊心的血痕,在他身上,却透出纤尘不染的干净与矜贵。

在这样清澈见底的眸光中,一切的罪恶都无处遁形,郑珂快被灼伤,狼狈地将肿痛至麻木的侧脸偏了偏,避开谢瑾宁的注视。

不知如何面对,也不敢再看,他垂眸涩然:“现在能走了,你还过来做什么,方才的教训还没吃够?”

到最后那句,生硬恶劣得郑三咯噔一下,拖着酸疼的身体警惕地挡住严弋的目光,生怕他再给自家少爷一拳。

谢瑾宁不言,蹲在郑珂身前,拉开他的手臂,指腹按上他胸腔异常的凹陷处。

“嘶——”郑珂泄出声痛喘,很快又咬唇忍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挂在他睫毛上,“这就是你的报复?”

谢瑾宁摸索着按了又按,转头朝郑六道:“他左肋下方第四和第五根骨头断了,不要贸然移动,小心断骨移位刺伤肺腑,你现在去医馆找大夫,对了,记得让他们准备副担舆。”

“哦哦。”郑六拔腿就跑。

郑珂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掰过他下颌看他左脸伤势的谢瑾宁,“你……”何时学了医?

难道这就是……

“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挫伤,看着吓人,擦些药就好了,对了,提醒他这些天不要沾水。”

谢瑾宁收回手,打开严弋交还他的荷包,将里面的铜钱尽数倒在郑珂衣摆,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去。

发丝擦过郑珂鼻端,馧馞香气在空中消散,带起的痒意却蚀骨钻心,叫郑珂从此夜深梦回,再也难以酣眠。

“谢瑾宁!”

疼出的汗珠流进眼眶,酸胀难忍,眨眼时流下的不知是汗是泪,亦或是两者都有。

郑珂想说是他误会了谢瑾宁,是他错了,错得离谱,希望谢瑾宁能够原谅他,想说他可以将那袋子金叶全部给他,当作补偿,但喊出这声后,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我……”

“郑珂,你撕破了我的衣服,这件就陪我了,刚刚那些钱是你的医药费,不够也没办法,我只有这些。你若想报官,随你好了。”

“谢瑾宁!”

谢瑾宁停下脚步,轻声道:“但此事说来并不体面,如果你心存些许愧疚,就请你不要将我在此处之事告诉任何人,好好养伤,今日,就当你我从未遇见吧。”

“还有,他从来都不是什么下贱之人。”

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瑾宁,我真的错了,你别走,谢瑾——”

逆着光,始终看不清相貌的男人忽地侧身,面容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只一眼,却叫郑珂瞳孔巨震,虚空的大手从后颈绕至前脖,他陡然失了声。

阎阎熠?!

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

等许桉带着捕快姗姗来迟,此处早就没了几人身影,只剩一架车门破裂的华贵马车,和贪婪抢夺着车内物品、打得鼻青脸肿的乞丐们。

怨声载道中,许桉眉头紧锁:“将这些人带回衙门,王四,去查马车主人去向,查清后将这些东西尽数归还,不可遗漏。”

“是!”

捕快牵着马离开,许桉循着车印而去,路过一巷口时,他大步迈入,从地上拾起一枚沾了灰尘的竹编帽。

强抢一美貌少年。

会是,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