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鱼渴水(6)
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卞可嘉的声音像是钩子一样在他的心上挠着。
连同里面那不正常的呼吸声……急促,沉重, 潮湿又压抑。
卞可嘉绝对不是在睡觉。
梁传仲疑心大起:“小可, 我必须进来看看你。”
这次, 他没有再给卞可嘉犹豫的时间,抓着帘子的那只手向对侧拉开, 力道坚定。
这一刻, 卞可嘉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趴在床上, 近乎绝望地半扭过酸涩的脊背, 将视线向后望。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因为他的过度紧张, 视力反而超常发挥的精准捕捉, 将所有变化放映成了慢动作——他看到那门帘被一只手臂划开, 楼下灯光从那分开的门帘处渗进这窄小的阁楼,而这个楼中不堪的一切,都要被迫暴露于灯光下, 接受世人审判。
他等来了自己被处刑的一刻, 人们将审判他与异端苟合。
甚至油然而生一种诡异的轻松,他为这一刻担惊受怕了太久, 而臆想中的恐惧真正实现了,竟然带给他灭顶的落定之感。
可是比那只手更快的, 却是一旁的被子。
“它”迅速拎起辣条早就被踢到地面上的被子, 遮盖在卞可嘉不着一缕的后背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甚至等到梁传仲完全进入房间,卞可嘉才缓慢地确定……
——他得救了。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卞可嘉几乎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救赎感, 那种一心等死的紧绷,全数转化为骤然而至的释然。
这样的解脱同样从灵魂传递到了身体上,推着他攀向海平面上最高点的浪潮。
甚至不是戛然而止,而是连绵不绝。
他不顾那在棉被下依然与他纠缠的,像是攀上海生枝蔓的脆弱白藤花一样,迎来一阵舍生梦死的缠绕,那白藤花宛如溺水般死死绞紧一切可以触碰自救的生物,使自己不至于深深沉溺于海底,忘记一切。
可是他找不到那个自救的支点。
最后只能绝望的,抽动着砸落回水面,在溺水的边缘颤动不绝。
而那海生的所在,在看不见的海底,欢欣鼓舞地迎接着挚爱的糜-烂香甜。
如此甜美的漫长回应,是来自于妻子的最高赞扬。
梁传仲目瞪口呆的看着棉被下连绵颤动的弧线,那是沉迷于温水中的躯壳,罔顾灵魂的意愿,弹起又落下,扭出堕落的挣扎。
却又那样美。
海潮的声音缓缓推向这栋小楼,是涨潮的时分,平静的白噪音传入室内,就连卞可嘉都有些精疲力尽后的渴睡了。
他已经太累了。
而卞可嘉整个人趴伏于床面,露出半边因方才溺水而变得红彤彤的肩,皮肤上煤油灯的昏黄光泽如同融了油脂,倒映在这具美丽的躯体上。
他趴在枕头上的头偏至一边,唇翕张汲取着吹入阁楼的冰凉海风,那是夜晚海面的气温。
他以为,他身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水分了。
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的眼泪从睫毛上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劫后余生,而是一种纯然情绪的释放,近乎无意识的生理流泪。
他无声哭泣的样子,平白就让人心疼。
梁传仲走了过来,隔着被子抱紧了他,“怎么自己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成这样?”
隔着被子,化妆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炽热,并不是熟悉的干燥触感,那是因为汗湿的皮肤与干燥的被面,总会相互濡湿。
而被子下的人,也无法接受这样冒失的触碰,太过敏感的知觉对一切应激,那拒绝的反应是本能的,如同高温的锅里溅上了冷水,一石便激起千层浪。
他猛的甩开了梁传仲。
可还来不及解释身体的反应,卞可嘉已经从被子中伸出了一只汗湿的手臂,像只小猫一样虚弱道:“……别、别!”
梁传仲愣了:“什么?”
他看不到自己脑后举起宛如镰刀一样的触须,水雾中的存在,竟然比之前傍晚所见还要清晰。
梁传仲全然不知,却还在试图造成更多的身体接触,他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臂,皮肤上滑腻温暖的触感让他三心二意,可是他还记着自己来的目的,安抚卞可嘉,“是做噩梦了吗?别怕,白天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安心的休息。”
灯影下,水雾化成锋利的尖刀,对准着梁传仲的后脖梗,杀意已经近在咫尺。
打断了无形海生至关重要繁衍之途的凡人,胆敢觊觎无上存在配偶的无知狂妄者,死罪。
“你不要在这里。”卞可嘉带着哭腔道,“这是我的卧室……出去,你出去。”
夺命的刀在空中停顿。
而梁传仲慢慢的放开了他,失魂落魄道:“小可……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阁楼重新安静下来,留下的只有卞可嘉一个人。
失魂落魄的梁传仲回到二楼,缩回沙发上,他睁着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阁楼的煤油灯已经熄灭。
他再也看不见里面的卞可嘉了,哪怕只是一个侧卧的背影。
涨潮了,海的声音更大了,半淹在海水中的建筑,已经习惯了潮水拍打楼梯的律动。
一动一声,循环不息,一如此时紧闭的阁楼中,那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
卞可嘉被翻了过来,腰压得更低了。
他们也更隐秘了。
记忆的遗失,让卞可嘉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如何看上梁传仲的,他居然会选了这样一个人做男朋友。
如果只是单纯的比较,他心中都有一个隐隐的答案,此时与自己紧密相贴的未知生命,甚至比梁传仲更值得他托付信赖。
即使是失去记忆,卞可嘉也想知道更多信息,他想掌控自己的选择,可是今夜,注定这种自主权被彻底的剥夺。
他看着自己的大腿被掰开,抬起。
内侧柔嫩的雪白画布上,出现一行文字,这是人类能读懂的字,每个笔画闪着夜海的幽蓝,如同某种夜行趋光的海洋生物,却在下一刻稍纵即逝。
“你是……我的……老婆。”
那古怪空灵的回响,伴随着冲刷的海浪,在水汽弥漫的阁楼中轻柔震荡。
好似潮水推动摇晃,古老而深沉。
那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任何语言。
卞可嘉在逐渐累积的湿度和热度中,终于明白了“它”想要确认什么,于是哆哆嗦嗦地抬起柔软无力的手臂,去拥抱胸前张牙舞爪的水中之影。
他哽咽道:“是的……我是你的,老婆。”
认领了身份并不能使卞可嘉免于劳苦,水雾中的存在,刚刚再一次忍耐了杀意,默许了他的要求,没有让人类肮脏的血液染红这一处宁静潮湿的阁楼。
甚至亲手放走了老婆的姘头。
于是这份忍耐也要收取回报,死缠硬磨,“它”也要让认定的妻子吐露爱语,证明自己仍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不可以……被别人……触碰……”声音从每一处漂浮的白雾中传来,竟然是无处不在的,而幽蓝色的笔画,例如警告般一点点深入出现,“不许让任何人……碰你……”
卞可嘉用很小的声音哭着说:“……不会的,我不敢出轨的,我是你的。”
那沸腾的怒火才稍稍得以疏解。
再以行动的方式切身传递。
卞可嘉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肿了之后,就无法再感受那些细小的改变与旋拧,无论是上面、外面还是里面。
他都已经感觉到麻麻的钝痛了,可是,很快又会被疲惫的欢愉所覆盖,超越他每一个身体极限。
即使麻了,也并不是无法感受,所有的知觉只是延时到达,迟钝的爆发,也还是不可躲避的爆发。
原来“它”需求的不止是他身体中每一处溢出的水,而是紧贴他每寸皮肤,汲取皮肉之下的能量。
一定要用潮热的折腾吸走他思考的能量,让他的脑子都罢工,才愿意偃旗息鼓,稍稍安静。
而且,“它”真的很贪吃。
每一根触须都不甘寂寞地挤上餐桌,香香软软的蛋糕太过甜美,它们每个都要求分上一份,可是蛋糕只有一个,于是越切越瘦,越榨取越单薄。
怎么办?“它”焦灼地分配着食物资源,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渴求更大的食量,但他不能全部都吃掉,一次性透支没有意义,他想要的是长长久久。
还是好喜欢,喜欢到可以忍受老婆拥有一个同族的情人,尽管老婆几次三番为了那人类来阻止他,他还是无法控制他心中的满怀爱意。
“老公……叫什么名字?”
那小水蛇一样虚弱粘稠的声音,极大的满足了“它”的占有欲,他蘸取金色的墨汁,在最软嫩的画布上写下了一个“荆”字。
卞可嘉抬起汗湿的眼,看着那个字,白底金边,在自己的身前不住晃动。
暧昧地晃出了重影,像是灯光倒映在嶙峋的水波,任人采撷。
卞可嘉甚至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可是醒来之后,视线仍然是摇晃的,他甚至被一只粗壮的须状物塞进喉咙,灌进了清凉的水,避免陷入脱水的困境。
“它”已经让老婆亲口说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但还是惶恐不安,那么为了摆脱不安,那便用力去确认。
他神志不清地看着腿上最后那一行字。
“最后一次”。
在心跳几乎都要骤停的、连绵不绝的窒息白茫中,卞可嘉坠回人间,发现外面已有蒙蒙的亮光。
太阳在海面上升起,逐渐驱散空气中的水雾。
他终于得到了安眠。
而卞可嘉陷入黑甜梦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却和他们紧密交缠的姿势截然相反。
他要逃走,他要离开这个情浓时自己亲口认下的老公——这个名叫“荆”的怪物。
他不能被发现。
第32章 如鱼渴水(7)
卞可嘉醒过来时, 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
最先苏醒的是他的听觉,规律的海风在房梁上轻轻拍打,不是发动机呆板的嗡鸣, 而是带着生命力的、湿润的韵律。
接下来是海水。
那是灌进这座城镇的海涛的呼吸, 海浪在地板下方均匀地击打, 下午温热的阳光穿过二楼墙壁的洞口,透过不曾完全拉好的门帘, 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卞可嘉从床上支起身体时, 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他赤脚下床, 终于第一次在清醒时, 看到了桑亘镇白天时的模样。
这座被海水淹没的、日渐衰微的城镇,其实也有着与这天灾和谐同处一景的独特梦幻——晴朗的天空, 楼栋下面就接着碧蓝的水, 仿佛是从水中生出一栋栋缠绕着水藻、海虹、藤壶的人类建筑, 将两种不该相连的元素紧密拼接。
卞可嘉穿着T恤和短裤,坐在自己家二楼缺口处的地板上,将腿垂于开口的墙壁处, 慢慢随风而晃,
阳光在水波中折射出的光纹,如有生命般在他雪白的大腿上流动, 像液态的宝石轻轻流动抚过。
他能感受到身下木地板被阳光烘烤后的干燥,脚下摇曳的海波之间, 有黄蓝相间的蝴蝶鱼群游过, 还有成群的鲻鱼幼苗,在他家进水的一楼里躲藏。
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只路过的海马,在海中悬浮着晃了过去。
从这般晨昏颠倒的睡眠中醒来,又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咸湿的海水, 卞可嘉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觉,他仿佛变成了某种两栖生物,随时可以纵身跃入那片海水。
——他不会窒息,水里会有东西稳稳的接住他,只要他愿意,水波就会成为他的第二种心跳,他将随着潮汐的脉搏共感。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认知。
仿佛“荆”对他的身体进行了某种同化,通过过分紧密的身体纠缠,或是通过某些难以触碰的密语。
但现在,“荆”不在这里。
梁传仲也不在这里,卞可嘉的家中终于只剩下自己。
他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昨夜的疾风骤雨已是过去,被使用到浑身是水、不堪求饶也已经翻篇过去。
他活下来了,如今身体的感觉,甚至还不错。
也可能是在昨夜最后的时候,他感觉到某种清凉舒适的液体,由“荆”那难以琢磨的身体过渡并覆盖到了他身上,只是醒来后他没能找到任何痕迹。
但多亏了“荆”给他的……无论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在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回复,否则,他很难从床上下来,并靠自己的力量行走。
只单单说那被过度摩擦后的、难以合上的开口,就会让他寸步难行。
毕竟那个尺寸,他是真的很能吃苦了。
这样想来,他能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对着海水翻出一沓文件……也怪不容易。
“荆”的离去和到来都难以预知,不曾为卞可嘉留下只言片语,但是梁传仲离开时,倒是为他留下了一张便笺。
卞可嘉一边喝着一杯热燕麦奶,一边翻着“男朋友”为他整理后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他的工作,失去记忆并没有将卞可嘉的工作技能条完全归零,随着他浏览这些工作文件,那些专业技能在他的头脑中逐渐复苏。
今天是他最后一日病假,他明天就要去工作了。
逃跑的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他需要一个计划。
他见识过“荆”的手段。
如果想逃,必须一击必中,如果中途露出端倪,被“荆”抓住,那么他的下场,定然会极为凄惨。
那巨大的触手,会失去理智地将他凿穿,他可能活不下来。
他昨天已经浅浅尝过一次,那已经是“荆”在控制下收手的力道和速度,还是让他魂飞魄散。
所以为了制造这出其不意的最后一击,他需要时间来等待和准备。
即使这意味着……在这漫长的准备中,他需要长久的忍耐并承受着“荆”的掠夺。
只是稍稍想起,就连空气都潮热起来。
他的身体似乎都再次回到那不得解脱的蒸笼里,无论如何扭动挣扎,都没有一点可以躲避的可能。
卞可嘉闭了闭眼,精心凝神,强迫自己看向手中的工作。
如今,他是城镇里唯一的“海筑监测员”。
这座城镇的建筑,有三分之二都常年泡在海水之中,剩下仍在地面之上的,也躲不过海水的侵袭。
海水、藤壶共同腐蚀建筑材料,长此以往,人民居住的房屋,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而卞可嘉就是有资质为这些建筑做出磨损勘定的专业人员——他可以鉴定危楼让人立刻撤出,也可以判断一座房子仍处于可使用的状态,让人们放心居住,只是镇上的海筑监测员太少了,镇民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八个月后。
但他总可以借着工作的机会,去往这个城镇的各个角落。
总会有机会的-
下午将近五点的时候,梁传仲来了。
梁传仲英俊的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昨晚没休息好的疲惫。
昨夜恋人用闷湿潮热的声音再次拒绝了他,使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但当他回到这里,看到卞可嘉坐在墙壁边晒太阳的样子,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即使被拒绝,即使要因为这个人备受爱情的折磨,也是值得的。
他的小可,真的是非常俊秀,就像现在这样,只是简简单单地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和短裤,坐在门口的模样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温润的杏眼,因为晒太阳而慵懒上扬的唇角,那种干净清纯的气质,都让人忍不住想捉住他,亲上去,不准他逃。
尤其是那双光洁修长的腿,圆润的脚尖点在海波上一荡一荡的,在水波上点出一个个荡开的圈。
他就这样坐在外面,不知道这一天有多少撑船路过的人,会久久的将目光凝视在他的身上,会在脑海中卑-鄙地想象,将那双腿挂在肩上摇晃的模样。
这就是拥有一个太漂亮的恋人的苦恼。
昨日在诊所中曾经公开觊觎过他爱人的那些混蛋,梁传仲动用了一些关系去查,在诊所墙壁被海水冲垮后,除了其中一人侥幸获救之外,其他所有人都葬身海底了。
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那个人,上岸就疯了,他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说,生活不能自理,连家人都不愿意接管,下场注定无比凄惨。
梁传仲甚至都来不及为自己的男朋友出气,那些混蛋就已经得到了严酷的惩罚,仿佛老天都抢险他一步,不给他出头的机会。
让他难免有些拔剑四顾心茫然。
梁传仲回过神,看到卞可嘉已经从墙边站了起来,在他驱船靠岸的几分钟里,卞可嘉就上阁楼去换了一条长裤下来,“天黑了,有点冷。”
……好吧。
梁传仲没有时间过度纠结,他能抽空回来一趟已属不易:“小可,我一会还得走,研究所的项目在昨夜取得了大进展,我这段时间怕是要经常加班了。”
他这次特地赶来,是为卞可嘉带回了申请配发的通讯仪。
梁传仲想起卞可嘉暂时失去记忆,补充道:“你明天就要恢复工作了,工作事情多,少不了这个通讯仪。这种通讯仪只覆盖镇上的通讯,因为海上的白雾,我们已经与那边的世界失去信号很久了……小可,我的波段已经预存在里面了,如果我在忙研究所的事情无法及时应答,等空下来看到你的信息,我也会立刻回复的。”
卞可嘉接过了手中的通讯仪,“好的,谢谢你。”
“你吃饭了吗?冰箱里有东西,你要自己做完饭了,抱歉,我这趟回来的急,来不及给你做饭、带饭。”
梁传仲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朋友,声音非常温柔。
小可好像变得更好看了。
明明慵懒中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疲惫,却莫名多出了一种勾人心弦的意味,梁传仲虽然以前就知道他相貌好,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诱人过。
……就像被什么狡猾无耻的雄性耕种者,偷窃又精心浇灌过,于是开放出前所未有的魅力。
梁传仲回过神道:“对了,我们研究院有些不对外发售的新研究成果,其中有一个自动电网,下次过来时,我给你带一个。”
卞可嘉:“自动电网?”
“没错,我们所中的最新研发。”梁传仲目光移向二楼洞开的墙壁,“这处墙壁大敞四开,若是被人盯上,你也不安全,等我把电网装在门口,不仅可以防止贼人,还可以用来防……”
他面带犹豫地停了下来。
这是他们实验室昨夜的最新发现,也是最高的机密,他不能告诉自己的男朋友具体情况,但是还是稍稍露了一点口风:“还可以用来防止那些……高等进化的海洋生物,登陆人类的住处。”
卞可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头看向梁传仲。
见到男朋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梁传仲免不了多说几句:“我们研究所的雷达设备,昨夜捕捉到了一段清晰的频率,来自于一个前所未有的高级海洋生物——我们找了他很久了,他和海上那些将我们困住的白雾有关系,不仅如此,他……嗯,我不能多说了。”
卞可嘉脸色骤然白了,“你们捕捉到了……怎样的频率?”
“交-沛。”梁传仲面色严肃,笃定道,“是交-沛的频率。如果这种怪物繁衍并诞下后代,那么我们人类未来的命运,将不堪设想。”
“上面对此非常重视,所以,我们必须要竭尽全力,搜集一切线索,尽快追溯到他的下落、并定位其交-沛对象的位置所在!”
第33章 如鱼渴水(8)
卞可嘉脸色十分苍白, 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追问:“连这种事情……的频率,你们都能确定吗?”
梁传仲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的, 从昨晚十点多开始, 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凌晨的五点。”
卞可嘉:“……”
“在这长达数个小时的激烈交-沛中, 他持续发出一种特殊的韵律,因为其高度符合语言的规律, 语言学家已经得出了结论——这应该是属于他那个种族独有的语音, 或者音乐, 这个高级进化的海洋生物, 已经有了相当于人类的智慧。”
梁传仲继续道:“再结合我们这些年观测到的、其他一些拥有进化特性的海洋生物,其中有部分重合、相似的音节片段, 足以让我们确定, 他正处于求偶期。”
卞可嘉的视线微妙地回避了梁传仲的注视, 瞥向了一旁被阳光晒得干燥的地板。
他用手拉了拉衣领,遮住了自己的脖颈。
昨夜,这里被有吸力的触须重点关照过, 虽然已经没有了痕迹, 但那种暴露于人前的威胁,还是让他下意识遮掩。
卞可嘉轻轻问:“那等你们抓到了, 你们会怎样对待这个高级生物和他的……伴侣呢?”
梁传仲不假思索:“必要时,我们一定会采取一切手段, 集结一切武力, 摧毁这个进化种,将他扼杀在摇篮里,来保证人类的安危存续。”
说到这里,梁传仲突然停了下来, 即使是卞可嘉,他也不该说这么多的。
他已经违反保密条例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小可,你脸色有点不好,是还没休息好吗?”
“……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听到海洋里的怪物能进化成这样,感觉有些害怕。”
梁传仲上前一步,轻轻搂过卞可嘉的腰,“别害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卞可嘉灵巧地侧身挣脱,并借机走向开放的厨房吧台,用这短暂的空隙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并给梁传仲递了一杯白开水,“看你嘴角都干了,路上是不是来的很着急?”
见卞可嘉关心自己,梁传仲顿时心情舒畅。
昨晚小可独自发作的情绪应该是过了。
或许小可当时生气,只是单纯因为他没有听话,硬要闯进他的房间。
看来男朋友对私人空间很是在意,他以后一定要更加注意。
梁传仲接过了卞可嘉递过来的杯子,将甘甜的水一饮而尽,深深注视着卞可嘉,“我必须得走了,等我能出来的时候,我一定第一时间来找你。”
卞可嘉看着他,没说话。
而梁传仲盯着他那形状姣好的唇,小可的肤色明明那么淡,却有着那样红艳的唇,就像是被人长时间的流连忘返了,才拥有这样鲜艳的润度。
真的很适合吻上去。
但看着男朋友冷淡的神色,再加上自己紧密的行程,梁传仲最后却只是亲了亲卞可嘉的侧脸,“等我回来。”
卞可嘉表情苍白淡漠,微微蹙着眉忍耐着不适,“知道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他可不想激怒“它”。
多亏了“荆”现在不在这里……等等,他看到阳光落进来的地板上,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水痕。
……明明刚才还没有的。
卞可嘉神色凝滞,立刻又退了两步,和梁传仲完全拉开距离。
梁传仲浑然不觉,他正通过墙壁的洞口,登上来时的汽艇,向他挥舞告别:“我走了,小可,等我!”
卞可嘉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墙壁洞口旁边,目送他离去。
等确定梁传仲完全消失在水道的另一端后,他才转过身,对着屋内的空气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既然已经被识破行踪,“荆”也不再装了。
接下来,随着“荆”的出现,卞可嘉的客厅里像变戏法一样,凭空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东西——生龙活虎的帝王蟹,蟹爪能有手臂大小粗细,有着虹彩光泽的巨型活贝,清晨才长出的鲜嫩深海海带芽,还有在桑亘镇鱼市因味道鲜美产量稀少、经常能卖出吓人高价的海鱼,被包裹在一个悬空的海水泡泡里活蹦乱跳。
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个纯金的盘子,摆放在他客厅的小茶几上,里面盛着几颗浑圆的珍珠在金盘中叮咚乱撞,颗颗都有半个鸡蛋的大小,除了常见的无暇白珠之外,还有粉色金色和紫色的海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圆润的光芒。
小茶几旁边的地面上,则席地而放了一个海盗常用的宝箱,里面金银闪烁,放着不止一个国家的货币,用贵重金属铸成的金币银币金光闪闪,虽然有被海水浸泡过的痕迹,但依然不掩其贵重富丽。
漂亮名贵的宝石,大颗大颗地摆放在金币上,卞可嘉甚至还看见了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罗盘。
这是出海的船上才会置备的道具。
这些都是这只高级海洋生物掠夺而来的战利品。
卞可嘉盯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胃部一阵紧缩,这些东西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这个镇子上引起轰动,根本不是正常途径可以获得的。
有这些东西,足以他很久不工作,也能过上非常奢侈的生活了。
卞可嘉收回视线,问道:“这些都是你从海里捞出来的?”
按照之前他们交流的习惯,卞可嘉问出问题后,便开始在附近寻找可能出现文字的地方,他现在穿着衣服,那么应该在……桌面和墙面。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浮现的字,却听到了一个沉而空灵的声音。
那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出去为你打猎,为你带回你们人类世界使用的货币,但一回来,就看到我的老婆抱着别的男人。”
“是我打扰到你们了?”那声音冷冷的,“如果不是发现了我,你是不是就会任由他做下去?”
卞可嘉瞳孔微微收缩,快速道:“没有,不可能的,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让别人碰我的。”
“可是他的手搂着你的腰,他的口擦过你的脖梗,还亲吻了你的侧脸。”
那个声音平静地叙述着,“我一直忍得很辛苦,为了不在你的面前杀掉他,为了不弄脏你的屋子,为了不让你难过,甚至允许你有别的情人。”
“荆”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冰冷,可卞可嘉太阳穴却一突一突的跳。
这是试探,就凭“荆”对他的占有欲,“荆”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
卞可嘉主动示弱,可怜巴巴道:“……可是,就算是我想拥抱你,我想亲吻你,我也找不到你的脸呀……”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那个声音好长一会,都没有继续在他脑内响起。
但是他却看到,阳光之下的空气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双男人小腿的轮廓,正在一步一步的向他走近。
他的身体,是水凝成的轮廓,可随着他的每一步靠近,那水流都在变得更加夯实苍白,压缩出崭新的肉身。
一具由风暴海浪铸成的雄性人类躯体,就这样缓缓出现在卞可嘉的视野里。
“荆”苍白的皮肤表层上,蜿蜒着海藤一样的青色血管,肌肉的形状明显而美丽,浑身上下都是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这让他充斥着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仿佛随时能伸出利爪,撕碎周围的一切敌人。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灼热的吐息,都喷到了卞可嘉的皮肤上。
卞可嘉这一刻,感觉自己的脖子仿佛被扼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荆”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那双眼睛,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会浮现非人类的冰冷光泽,卞可嘉被他锐利无比、宛如审视猎物一样的目光盯着,只感觉全身都不听使唤,无法动弹。
卞可嘉竟然不敢认真抬头看他——他不敢用自己的双眼,去丈量、去打量这具化成人形后,强壮又美丽的躯体。
他再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顶到厨房的岛台上,再无可退。
他低下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明亮的瞳孔落下一片阴影,他神态羞赧,慌乱地躲避着对视。
卞可嘉在严防死守,修长笔直的双腿靠着岛台,紧紧并拢不留一丝缝隙。
但对面的“人”不甘寂寞,用新生的双手将之分开,随后,一条冰冷的、赤衤果的人形大腿切进来,贴着亚麻布的布料。
“躲什么?”
“荆”用人类的语言,缓慢发音着:“我变成了你们的形态,你该亲我了。”
可卞可嘉却迟迟没有兑现承诺。
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荆”握住了卞可嘉的脖颈,将他的头抬了起来,被迫对视,“看着我。”
卞可嘉的双瞳,被迫撞入一张不羁潇洒、英气逼人的脸,“荆”的双眸是冰冷深邃的海水,透露出一种难驯的野性,此刻望向他,却装满了炽热黏腻。
“荆”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手掌之下人类骨血的脆弱,血液流经血管时,那细微却恒定的脉搏跳动。
……但这一次,没有恐惧的气味。
卞可嘉的生命,再次被海洋里走出来的怪物桎梏在手掌间,但他却停止了恐惧。
因为他是被这个怪物无比珍视的宝藏。
“荆”缓缓低头,伸出猩红湿润的三角叉型舌尖,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的,一寸寸掠过卞可嘉的眼皮。
香甜,没有代餐,无法比拟。
这是老婆的味道。
“荆”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属于人类的身体温度,慢慢顺着他冰冷的手,他蓝色的血管,流向了他的心脏。
明明昨晚从十点一直持续到今早五点,明明已经体会过什么是精疲力竭,但此刻的卞可嘉,却好像未识忄青-欲滋味的处子一般,连对视都无比羞涩。
“荆”再次道:“亲我。”
这一次,卞可嘉缓慢地伸出双臂,轻轻揽上了男人的脖颈。
而这无坚不摧的海怪,则融化了坚硬的冷漠,向面前弱小的人类,温驯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第34章 如鱼渴水(9)
这一刻,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鼻梁贴着鼻梁厮磨,眼神中有星光。
屋外海浪的声音, 变得很安宁。
“荆”轻柔而仔细地抚摩着卞可嘉的脸, 脖颈、脸颊、五官、额头、鬓角, 一点一点的感受着,哪里都不落下。
而卞可嘉在他的怀里, 是这样的安静乖顺, 终于不再全部是恐惧的苦味。
“荆”深深注视着卞可嘉的双眼, 印下了一个吻, 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肉食系作风不同,是他难得少有的掠夺, 反而温柔绵长。
因为身高的差距, 有的人俯下头, 有的人就要迎上去。
卞可嘉闭上了眼睛,他的脖颈修长,却被不属于人类的手掌轻轻揉捏, 落下点点的痕迹。
水和海水的交界处在这里汇集, 泾渭分明的水体合二为一。
冰冷的海水与微温的淡水互相交换着热差,直到由内而外获得相同的温度。
呼吸被婉转攫取的感觉, 和深入口中的须是不一样的。
少了几分亵-玩的轻弄,他们共同陷入一团温暖缠绵的沼泽, 即使是不想不听不看的一味逃避, 也只会越陷越深,浑身尖刺都被融化,气息变得绵长又委婉。
面前高大的怪物,紧紧抱住了卞可嘉。
柔软, 像是骨头都被蒸熟了,抱在怀里,浸满他独有的芳香,那是干净的、淡水的气味,还蕴藏着沃柑的香甜。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荆”在卞可嘉的皮肤上闻了闻,“你需要食物。”
“……嗯?”
卞可嘉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迷迷糊糊地被放在岛台之上,鼻尖中轻哼出的声音,酥酥软软。
这一眼,就让“荆”折返回来,他们又黏在一起,“老婆,我不会丢下你,我不能让你饿肚子,这是老公应该做的。”
卞可嘉侧过头看着他,眼中都泛了一层水光。
“荆”深深看着他,却没有再亲昵继续,“你很久没吃过真正的东西了,你的身体缺乏能量。”
“荆”狠下心放开了他,下一刻,卞可嘉就看到一部分的“荆”走进了厨房。
那些凭空出现的触须,十分熟悉的占据了卞可嘉厨房中的每一个位置,而“荆”分出了一部分躯体,就连人形都变得更透明了一些。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连卞可嘉自己都不知道摆放在哪里,可是“荆”却不假思索,随手指挥附肢开柜拿碗,没有一次落空失手。
不过片刻,“荆”就已经生上火了,那只察觉不对想逃跑的巨大帝王蟹,被“荆”凭空拎了过来,嘎嘣几下,坚硬的壳就被触须碾压得粉碎,很快,新鲜的蟹腿被剥出来扔进了锅里,在味道浓郁的汤水表面激起一阵涟漪。
而“荆”本人,正在熟练地处理那条价值不菲的鱼,他的刀法精准得近乎残忍,活鱼从泡泡中取出来,不过五分钟,就已经完全分-尸成鱼块。
他知道一切海洋生物的弱点和取食方法,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厨房所有的炉灶一同工作,这个场景,对卞可嘉来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见过。
……他失忆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卞可嘉若有所思。
他反感“男朋友”梁传仲的身体接触,却从不会因为“荆”的触碰而感到恶心,哪怕从一开始被各种……也只是惊惧更多,一旦那种铺天盖地的快感袭来,“荆”可以轻易让他高温的脑子变成浆糊。
即使对方并不是一个人类?
卞可嘉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本能对他的信赖。
“荆”在做着饭,却同时没有忘记自己的爱人,甚至专门分出了两只触手,一只圈着卞可嘉的腰,为他提供柔软的靠垫,另外一只让他抱在怀里,充当一只冰凉的玩偶。
卞可嘉低下头,摸了摸这玩偶,触须瞬间变成粉红色疯狂摇摆,满是欢欣喜悦的回应……但是每当它试图对卞可嘉得寸进尺,就会被“荆”制止。
“现在不行,他需要进食。”
“合格的老公,要打猎会做饭,不能饿到自己的老婆。”
“先喂饱他。”
“他散发着饥饿的气味,好可爱,我把我自己生切几片喂给他,他会喜欢吗?”
那是他们族群的语言,卞可嘉居然听懂了。
“我好像……在听见你们的对话。”卞可嘉迟疑地问,“是真的,还是我产生了幻觉?”
“荆”回答:“你听得到,像现在这样,你与我的语言,在此刻是彼此互通的。”
明明昨天还不能说话,也不能现形,“荆”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突然力量大增,不仅能主动化形,还能用人类的语言和他沟通。
卞可嘉随口问道:“哦,那要怎么做到?”
“荆”停下了手里的刀,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种黏黏糊糊的目光投在卞可嘉的身上,从上扫到下。
卞可嘉没再问了。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揪了揪怀里抱着的小触手,把小触手舒服得浑身过电。
如果没失忆就好了。
如果他记得,他一定能更好地明白“荆”在做什么。
是不是稍微换位思考,就会发现其实在“荆”的视角,“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照顾伴侣,对闯入者示威宣誓主权,在巢穴中与爱侣履行亲密义务?
可是在什么都不记得的卞可嘉的眼里,这就是睁眼厄运,身不由己地经受着接连荒唐的忄青-事,毫无反抗的余地。
如果能知道他之前和“荆”发生过什么就好了,卞可嘉这样想,他虽然不会莽撞地去完全相信一个异类,但如今看来,梁传仲也不完全可靠。
信息口太过狭窄,他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拥有主动的选择-
晚饭摆上餐桌,上面所有的食物皆来源于海洋,卞可嘉小心观察后,咬下了第一口蟹腿。
随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荆”冰蓝的眼睛看着他,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反馈。
卞可嘉露出惊讶的笑容:“好吃的。”
并不是客气,他惊叹于这只海洋生物的热食厨艺,几乎每一处都合了他的口味,更别说,“荆”带来了海洋里最鲜美的食材,这简直是一场味蕾盛宴。
给出赞叹后,卞可嘉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声音,那些触须在空中摇晃的频率都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残影。
“他喜欢吃,他说好吃!”
“老婆快快吃!”
然后这样的噪音,一直伴随到他光盘……
“喂饱了,老婆喂饱了!这回该我们了,我们也要吃饱饱!”
卞可嘉看着昨日那些半隐透明的触手,今夜已经能在空气中露出基础的轮廓,几乎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只能尽量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我……我来刷碗吧。”
“荆”笑了一下,桌面上所有的碗筷就自动飞进了水槽,一同塞入了水槽里空着的水泡泡里面,一只触手扑上去,将尖尖伸入水泡泡,就看到里面的餐具全部自动旋转清洗起来。
对于人类的热食,“荆”显然没什么兴趣。
他几乎没怎么吃,除了吞下卞可嘉主动喂过来的,他全程都在餐桌上盯着卞可嘉目不转睛。
太好了,他的爱人填饱了肚子,他也可以继续之前他们没有做完的事了。
今天一整天的天气很好,晚上没有乌云遮蔽,夜空中露出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滑入海面。
而这栋小楼里亮起的橙色的暖光,氛围暧昧。
“荆”没有像以往那样直入正题,他抱着卞可嘉,将他举起来放在空中的触手上坐着,然后重复。
他迷上了亲亲的把戏。
那个时候,人类身上的气味会变得非常好闻,淡淡干净的水汽,会散发出曼妙美丽的香味。
愿不愿意,动不动情,开不开心,卞可嘉身上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野兽习惯用气味来区分生物的状态,“荆”随时都能感知到他最真实的心情。
这是他的伴侣,是他的爱人,他同样希望他快乐,最好能沉迷于快乐无法自拔,那他这做老公的就太有成就感了。
显然,卞可嘉也不抗拒这种温吞的亲近。
亲昵了许久,彼此的体温明显升高,“荆”不是人类,没有穿衣的习惯,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刺激着卞可嘉的眼球。
他们的动作也逐渐失去温柔,充满了渴水的难耐。
“荆”将他抱起来向阁楼走去,卞可嘉却推了推他的胸膛:“……昨晚已经做了那么久了,今天让我歇歇,行吗?”
“不行。”
“荆”的拒绝十分干脆,“你身体能承受得住的,这还远远没到你的极限,老婆,你又一次忘记了我,我必须要更加努力,让你的身体完全记住我。”
卞可嘉愣住了,“……‘又忘记’?你知道什么?”
说话间,“荆”已经举着他来到了阁楼,将他放在了潮而柔的床榻上,卷起了一片衣角,“老婆,这是你该做的事。”
所有的触手围上来,就连厨房洗碗那只都急冲冲的冲上来,与“荆”一起围着他。
第一回,是“荆”自己来的,那些触手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只能分点边角料的小蛋糕。
他们远远近近地叫着。
“老婆好漂亮!”
“他好慢,让我来!我能让老婆很开心的,像昨天那样!蜷起来!拧出水!”
人类的身体带来与前几次很不一样的体验,卞可嘉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面对的身体又是这样的强壮美丽,让他感到很安心。
但是“荆”显然不这么看,“你还是喜欢之前的。”
卞可嘉骨头都软了,抬起雾蒙蒙的眼睛看他,“荆”却笃定道:“你习惯更激烈的,你的味道告诉我,你的身体准备好了,你在渴望。”
第35章 如鱼渴水(10)
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 原本足够温存的气氛,就再次发生了转变。
“荆”冰冷的眼瞳有了温度,阁楼大开窗户的月色浸了进去, 但是“荆”手上的力度, 却是与眼神完全不同的强硬勇猛。
不容拒绝。
港口是所有航行旅人的心之所向, 也是一段旅行最后的归途。
所有的船只都等不及,三级船闸并不容易通过——入船的峡口狭窄, 这是天造地设、人力开凿的关隘, 急也没用, 船只能排队进入, 尤其是深水船更需要小心航行,避免冲撞航道。
但是啊, 调节水位的重力泵在晋江眼里都是黄, 晋江审核看到航船啊、运河啊、水渠啊, 就发狠了,忘情了,管你写的是什么呢, 你放个船只触礁沉海的档案纪录, 在晋江都能算是涩情超标。
世界第七大建筑奇迹——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船闸系统Lock System的设计书送到晋江审核这里来,都得给你圈出来, 都得说你涉-黄,都得给你锁章, 嘿。
前所未有的怪物来自晋江, ta们凝视你,告诉你,太平洋和大西洋不允许船只流通,巴拿马运河算什么?来到晋江, 审核都能给你封锁咯!
巴拿马海盗几十年都做不到的,我们晋江文学城的审核可以做到!
卞可嘉很少有这样的角度,可以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半透明海水凝成的半实体。
因为他比海怪要矮很多,只是今夜“荆”的另一部分将他举高,像在月光下虔诚仰望自己的神祇。
但没有神是这样的孱弱,任人摆布。
神圣和庄重荒腔走板着变了调,端坐神坛却不着一物,如同肥沃的田野,邀请人去占有开垦,而这片沃土之上四季如春,永无寒冬,散发着甜蜜的花香和水汽。
卞可嘉在最近接连的打击下,人又单薄了一些。
太瘦了,要养得胖一些。
即使用附肢端起来,都是轻轻的、软绵绵的。
可是本该专注于当下的卞可嘉,却在疾行的风雨中找到一个支点:“为什么这样说?你知道什么,对吗?我到底忘记过什么?”
“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有如实质一般贴合着,描绘其在月光下的轮廓,眼神晦暗不明。
真相,则必须被隔绝在卞可嘉双手可及的范围外。
他想让卞可嘉获得持久的逃避,想让他脑海中缺失的记忆变成一个空洞,空洞持续地产生空虚,只要那份空洞在,就要不断用什么去填满。
比如说审核。
他明白,如果不是自己长久的欺瞒和晋江审核,卞可嘉又怎么会低头看他这只异族一眼?又怎会仁慈地将他收留在自己的身边,容许一只怪物来分享生命?
可这确实是最有效的途径了,但晋江审核又觉得这里超标了,城中心幸存的人类开始联系民事诉讼了,毕竟所有参与者都留下了名字。
都别想逃。
凝成的海水太滑,难以久留,即使他明知自己所遭受的波浪就是其所带来的,但也不得不饮鸩止渴。
风浪越大鱼越贵,把岸上的人逼急了,就不愿接纳任何风浪或者船只的停泊了。
那些散落的触须,各自精神百倍地凑了过来,挨蹭着,抢夺着,却没有一只抢到,虽然在这个姿势下,审核被瓜分只是时间问题。
可就在这样紧要的时候,“荆”却突然停了下来。
就是那么一瞬间,缠绵的气氛变了,变得粉蓝色的触手脱离海港,猛然一震,连同着“荆”的本体,所有的他们一同转头,面向同一个方向。
卞可嘉迷茫地看向“荆”。
可是“荆”却从床上下来,只是安抚地碰了碰他汗湿的头发,“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屋外的海浪轻轻敲打着墙壁,孤独的阁楼,在漆黑的夜中点亮昏黄的煤油灯。
卞可嘉裹着被子坐在潮湿的床上,完全错拍的心跳逐渐落回实处,身体的热度也渐渐冷却。
这种体验实在陌生。
仿佛只要一碰到“荆”的一部分身体,他就不会再思考了,或许“荆”那句话并不只是亲昵之语,而是确有其事——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完全被驯服,只要一被“荆”触碰,就会逐渐忘记所有,从人类退化成野兽。
卞可嘉从沉思中回神,他难得的拥有独处,这种机会实在不易,因为“荆”几乎不分昼夜的守在他身边。
他呆了一会,突然翻身下床,拉开房间的抽屉,翻找着笔记本。
无论是人类的男朋友,还是海怪的老公,都提到了他并不是第一次丧失记忆。
如果失忆还会发生,他最好把身边的事情都记下来。
卞可嘉的手指在抽屉里摸索,突然碰到了一本黑色笔记,卞可嘉对这个东西毫无印象,但一种心底诞生的感应,让他将之取了出来。
“这是?”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银色的防水笔,写着“卞可嘉收”这几个字。
卞可嘉的心跳突然加快。
早些时候,他已经在工作文件中见过自己的签名了,笔记本上的这几个字迹无比熟悉,应当是出于他的笔下。
……所以,这是他写给自己的笔记?
他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瞬间跳了起来。
卞可嘉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折页,明显是后加进去的,打开那折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段让他浑身发冷的文字。
[你好,卞可嘉,你再次找到了这个笔记本,如果不出意外,你发现它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至少五次记忆。]
卞可嘉颤抖着手指,摊平折痕,继续往下读。
[为了帮助你迅速理清现在的情况,我整理了每次失忆前可能触发的问题,后面有我——也就是你自己按照时间顺序记下的笔记,那是更详细的佐证,等你有时间再慢慢翻看。]
[注意,这本笔记不能被梁传仲找到,也不可以被……他看到,希望你是独自翻开它的。]
[让我们先从最重要的开始:(1)我和小c的连接已经完全断了,这太危险了,我必须要重新找到小c,可以尝试靠近桑亘镇边缘的白雾,你有很好的理由……你的工作。]
这张折页已经写满,卞可嘉快速翻到下一页,发现第二段记录。
[(2)不要与梁传仲分手,哪怕你觉得,这个人对你来说是完全的陌生人——但这对于他来说是合理的,他以为你不爱他,他以为你是他抢来的,所以请遵循设定,完成梦境逻辑,这个海生世界已经崩过一次了,不能再崩了,现在梦境的稳定已经非常脆弱了。]
梁传仲?不能分手?梦境崩溃?
卞可嘉完全不能理解这个警告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翻。
[(3)不要对他太过喜欢,不要让他太过兴奋。
不要读写他的全名,不要默念他的名讳,不要给予他窥视的通道,否则无论你身在何处,他会立刻定位到你,而这份日记也将暴露无遗。]
他,说的是“荆”吗?
“荆”的全名……他现在还不知道。
来不及细想,他看向最后一条。
而最后的文字,则最为诡异。
[(4)你要记起来,否则你将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我即将再次航向白雾,如果能顺利回来,我会记录后面的内容。]
可是后面并没有可以阅读的、有效的记载内容。
反而是画满了杂乱的线条,像是执笔写下这折页的人,陷入了某种极度焦虑的状态,在崩溃意识下的无意识涂鸦。
卞可嘉合上笔记本,感到一阵眩晕。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但笔迹确实是他的——那种独特的写法,在第二个“可”字的尾笔总是省略,再连到第三个字上去……这就是他签名的习惯。
卞可嘉拿起传讯机,犹豫着是否要发条信息给梁传仲询问,但日记中的警告让他停下了动作。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每一个莽撞的决定,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窗外的海声更大了。
卞可嘉盯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如果这是他第五次失忆,那么前四次的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每次都会忘记?
他再次翻开笔记本,迅速翻过每一页,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他来不及细看里面的内容,只留意明显的异常,然后他在日记的倒数几页,发现了几行极小的字迹:
[以城中研究所为圆心,直径一公里内,可以短暂屏蔽“荆”的注视。]
[甩开“荆”时,小c会有一定概率和你恢复连接,但“荆”如果察觉到你接触了外物,不会轻易放过你。]
研究所,那是梁传仲工作的地方。
卞可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不认识任何叫“小c”的人,或者说——他不记得。
煤油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卞可嘉的视线有一瞬模糊。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头脑中那空洞的地方产生持续的疼痛,但然后他听到了更清晰的、潮水靠近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卞可嘉立刻将日记藏回远处,重新回到床上。
几乎是前后脚,那潮湿咸涩的海水气息,出现在他的卧房。
“荆”回来了。
冰凉潮湿的水汽,从被角探入被窝,却发现了异常。
——里面和外面几乎是同样的冰凉。
卞可嘉才刚刚钻进去,还来不及把被窝烫热。
“荆”声音古怪:“老婆,我离开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他定定的看着他,仿佛只要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证据,就可以进行肆无忌惮的惩罚。
第36章 如鱼渴水(11)
今天是个阴天, 阳光并不明朗,卞可嘉从床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墙壁上因为潮湿而凝出灰白的水痕。
他大概需要一个除湿袋了。
自从城镇被海洋淹没后, 除湿袋再也无法从外界购得, 因镇上产能有限, 本地生产的除湿袋价格昂贵,早就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了。
但是卞可嘉现在有钱了, 客厅角落那箱金光闪闪的宝藏, 足够他购买任何奢侈的一次性消耗品。
和他同-床共枕的怪物, 又在天亮之前无声离开了, 但这一次,他并不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卞可嘉的床单上, 有“荆”留下的海生花。
这是卞可嘉第一次见到海生花在陆地上盛开的样子, 花看上去仍然是活的, 还在呼吸,样子茎秆细弱,像是某种退化的鳞片, 没有叶子, 只有几根蜷曲的须蔓,根须悄无声息地缠住织物, 仿佛拥有生命般缓慢收紧。
自从海水灌进城市后,许多在海洋中并未探索的新物种都上了岸, 之前梁传仲与他闲聊时还提到过, 不久前有根系发达的海生植物上岸,还试图捕猎人类幼童。
这是他们所监测到的第一起植物具有攻击性的案例,但想必未来会越来越多,情形严峻, 梁传仲说,他们研究所肩负的保卫人类的使命更加艰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