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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风骨 鹿有枝丫 18882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状元

月明星稀。通往连江县的官道上,有两辆马车突兀地停在原地。

“陶大人,出什么事了?”两名车夫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休憩的几人也都被黎宛一一叫醒。

“若我没猜错,前方或有强盗劫匪在打家劫舍,我们即刻掉头!”

“什么?!”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陆珠儿慌张问:“好端端的怎会有劫匪?”

黎宛摇头,“我也不知,我只觉得前方态势不清,不可妄去,还是回头保险。”

几人都以黎宛为主心骨,她这般说,那便这般做。

一行人正准备掉头时,黎宛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阿煦交给陶夫人,黎宛趴下身,耳朵贴地,闭目细听。

传入她耳中的,是隆隆的马蹄声。

黎宛心中一凛,不好了,怕是来不及掉头了。

“弃马车,我们去山上躲起来!”黎宛当机立断。

“这么多的行李呢?”陶夫人有些犹豫。

“娘,保命重要,钱财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儿子说得对,赶紧走吧!”傅掌柜拉着恋恋不舍的陶夫人迅速离开了官道。

就在他们躲进一个僻静山洞的刹那,黎宛透过树木间的缝隙,看到黑夜中冒出几十个剃发露顶,仅以布条遮体的形容怪异之人,他们手持火把,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

她的瞳孔骤缩,额间沁出密密麻麻的细汗,这些人,是倭寇!

“首领大人,马车里没有人。”一个汉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率先上前查看,见马车中空空荡荡,对着身后的倭寇首领说道。

一群人叽里呱啦地说着黎宛听不懂的日语,随后将马车里他们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一一搜刮殆尽。

黎宛一颗心紧紧揪着,只求这群倭寇能够拿钱消灾。

可俗话说得好,怕什么,来什么。

那倭寇头子一把火将马车烧毁后,却不似要离开的样子。那双又小又细的眼环顾四周的山坡,似是要将黎宛等人的藏身之地给找出来。

那倭寇头子好似是条能闻着味儿的狗,一群人一路搜查,竟离他们的藏身之地越来越近。

黎宛后背被冷汗打湿,若倭寇真的要赶尽杀绝,他们几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等死!饶是她,此刻也想不出万全之法。

黎宛望着又熟睡过去的阿煦,“娘,一会儿他们来了,我去拖住他们,你们带着阿煦跑,跑得越远越好!”

陶夫人满脸是泪,一边捂着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边拼命摇头。

就几句话的功夫,那群倭寇离他们仅有几步之遥了,黎宛仿佛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黎宛眼一闭,心想今儿个自己恐怕要交代在这儿了。临死前,她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两年多时间,虽然有遗憾,但她遇见了阿陶,如今还有了阿煦,还为自己了搏了功名,

光阴虽短,却也不可谓不圆满。

人生难得小满。不就是一死,何惧之有?

黎宛睁开眼,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欲要去与倭寇周旋。

千钧一发之际,外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

“捉拿倭寇!取倭寇首级者,赏银一百两!”

是官兵,官兵来了!黎宛的精神为之一振!

那形容猥琐的倭寇头子最后看了一眼山洞的位置,不得已做了个手势,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黎宛抚着狂跳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官兵很快随着脚印追到了黎宛的藏身处。

“谁在里头,出来!”一道男声喝道。

黎宛正了正衣冠,双手高举,缓步走出山洞。

见里头走出一个俊俏的小郎君,领头的一个皮肤黝黑的高瘦官员出声问道,“你是何人,缘何会出现在此处?”

黎宛躬身将诰敕递上前,解释自己是正要去连江县赴任的新任知县陶立,不想途中遭遇倭寇洗劫,幸而有神兵天降,这才让他们逃过一劫。

说完,黎宛朝官兵们深深作了一个揖。

那领头官员将诰敕仔细查看了一番,见并无破绽,这才发出豪迈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原来是陶立兄弟,快快请起!我是福州府同知章思友,想不到我们竟在此相遇。”

福州府同知,那岂不是就是他的上官?黎宛正寻思着,也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什么,在对方报出名号的同时,身后的陆珠儿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惊呼声。

可惜现下着实不是一个寒暄的好时机,黎宛也来不及向章思友介绍身后死里逃生的一众人,只拱手道:“章大人,今日您救了下官及亲眷七条人命,下官铭感五内,请受下官一拜。”

“陶大人不必客气,”章思友忙拦住要跪下的黎宛,“人没事便好,倭寇狡猾,必要再生事端,我要亲去追击,只能拨几个人手护送你们到连江了,望陶大人莫怪。”

“怎会?”黎宛客气道,“章大人今日之恩,来日陶某必结草衔环想报。”

章思友说完,朝黎宛身后的几人点点头,并未细看,便急急下山追击那群倭寇去了。

在州府官兵的护送下,一行人紧赶慢赶,在两日后到达了连江县,一路上再无意外。

黎宛大约是个倒霉的,甫一上任,就遭遇了倭寇侵袭这个大难题。据属下汇报,劫她的那群倭寇就是从连江县登陆的,一路烧杀抢掠,不放过任何一个村庄,所到之处,一片焦土。

因而对于受劫村民的善后事宜就成了她最要紧的任务。她几乎日日都到村里安抚村民,亲自施粥,又调拨人手帮助村民修缮被毁的房屋。

这般陀螺似的忙了几个月,总算没出什么大的乱子,连江县在一派平和中迎来了又一个春节。

这日黎宛好容易得了闲,看到陆珠儿,忽地想起了几月前的小插曲,遂打听道:“珠儿,之前事忙,我没来得及问你,你与那章大人,可是旧识?”

陆珠儿一听到章思友的名字,神色一变,忸怩答:“只相看过一次,算不得什么旧识,怕是早都忘了。”

陆珠儿的反应,更加坐实了黎宛心中的种种猜测。

原来章思友便出生在连江县的同心村,自小失怙,其母以捡海产为生,家徒四壁。

村民们念其不易,常常是他母亲还未归家,便拉着他到家中吃饭,还有好心的邻居,替他缝衣做鞋,就连他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家家户户凑的。

可以说,章思友是整个村子一同养大的,不负众望的是,他天赋异禀,才学出众,于几年前的科考中一举夺魁,成为整个同心村乃至福州府的骄傲。

以上是全连江县都知道的事。只不过除此之外,黎宛还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

据说章思友状元及第的当天,就有不少金陵的高门贵女欲与他喜结良缘,可均被他以身负婚约婉拒了。

众人不免好奇了,是哪户人家的小姐,早早的就与状元郎定了亲?

直到状元郎登了陆府的门,众人就更奇了,这陆府拢共就一个三小姐,早在几月前就嫁进了国公府,还能有什么小姐能嫁给状元郎的?

这个答案,一直无人知晓。

再后来,便是听说这位状元郎与圣上陈情,言自己不愿入翰林院,而是欲回福建老家。一是因家中母亲年迈、腿脚不便,二则是他一心要回报将他养大的地方百姓。

圣上听了,无不为他的孝悌感动,答应了章思友的请求,任命其为福州府同知。状元郎舍弃入内阁的机会,转而扎根地方,这不失为一段佳话,广为流传。

而故事中那位与状元郎定亲的神秘小姐,黎宛猜也猜到了,不是陆珠儿还能是谁?

只不过陆珠儿不愿多说,黎宛也没有再问,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因又到了年节,府中要置办各式物件,黎宛这才猛然想起,他们没有银子了呀!

虽说任知县也有俸禄,可一月才二两银子,压根都不够他们一大家子塞牙缝儿的。黎宛这几月事忙,都没空关心府中一应开支是从哪儿来的。

大年三十晚,难得四人齐聚,黎宛忍不住问道:“爹,娘,难道你们有先见之明,弃车逃跑时把银票带上了?”

“哪能啊,全都丢在马车上,被那群黑心的倭寇拿走了!”陶夫人无不心痛地说道。

“那这几个月吃的用的,银子都哪儿来的?”黎宛简直奇了。

“你问你爹,他干的好事!”

“爹?”黎宛看向傅掌柜。

只见傅掌柜神神秘秘地抚须呵呵一笑,“说来还是小宛你的功劳。”

“我?哎呀,爹!你快别卖关子了,到底哪来的银子啊?”

“你还记得你的大作《异世真情录》吗?”

“自然记得。”

“你爹我实在不忍心明珠蒙尘,恰逢家中拮据,我就将那《异世真情录》润色了几笔,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书商给制成了话本子。”

“什么?!”黎宛瞠目结舌。

“儿啊,你别激动,实在是你的故事太精彩,而且老头子我非常有先见之明,没让书商买断,而是拿了分成。”

“所以,爹你拿了多少了?”

“至今为止,这个数。”傅掌柜得意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黎宛没想到自己即兴而作的故事能赚那么多银子。

“瞧瞧你这格局,”傅掌柜语带嫌弃,“不是五十两,是五百两!”

“什么?!”黎宛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怎会有这么多?”

“我当初就说你这故事精彩,你还当你爹我胡说的?老头子阅书无数,我说好的,必能大卖。”

一想到自己所作的故事这么受欢迎,要说黎宛心中没有一点骄傲,那也是假的。只是骄傲之余,更是有些尴尬,毕竟这是她与陶立的私密。

罢了,左右也不会有更多人知道其中内情。

黎宛自然料不到,这《异世真情录》到后头会给她翻出怎样的风浪来。

第32章 回朝

这是黎宛来到大显朝的第三个春节。

因新官上任,忙于政务,黎宛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陪阿煦了,趁着春节休沐,她寸步不离地围着阿煦,以弥补心中遗憾。

一眨眼,阿煦已经一岁大了,都学会走路了。看着跌跌撞撞向自己走来的阿煦,黎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张开双臂,将费了好大劲儿才走到她跟前的阿煦一把搂进了怀里。

闻着阿煦身上香香软软的奶味儿,黎宛一瞬间觉得什么苦什么累都值了。

“爹——爹,爹——爹”黎宛试图教阿煦说话,可惜阿煦努力的小嘴巴最后只发出了“咿呀咿呀”的声音。

黎宛并不强求,微笑摸了摸阿煦的头,“阿煦真棒。”

享受天伦之乐的五日转瞬即逝,初六上值,黎宛又一头扎进了繁忙的事务之中。

倭寇之乱一日未平,沿海百姓就一日不得安生。

章思友熟悉沿海地形,且身材健硕,浑身上下一点儿也不见文人的娇气和羸弱,虽是状元出身,却投笔从戎,成了整个

福州府抗击倭寇的领头羊。

连江县地处沿海,常常是倭寇们的登陆之地,黎宛密切关注倭寇动向,一旦有异常就会传信于章思友,帮了他很大的忙,为此,章思友十分倚重黎宛。

且他也听闻,这位新任知县不怕苦、不怕累,事必躬亲,广受连江百姓的称赞,更加对黎宛刮目相看。

四月的某日,章思友带着人手亲自到连江,一行人下到沿海礁石里头,探查是否有倭寇藏身于此,黎宛作为知县,自然要奉陪。

只是这海边礁石崎岖诡异,黎宛从未踏足过,她跟在后头一会儿俯身,一会儿侧身的,仿佛在钻老鼠洞似的,待到了目的地,大汗淋漓,被海风一吹,又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陶兄弟,不是我说,你这身子骨也忒弱了些。”章思友见黎宛这幅瘦小的身子骨,总觉得他是不是没吃过饱饭。

“章兄说得对,回头我多多锻炼。”黎宛扶着礁石平复气息,勉强回道。

“快看,这里有人生火的痕迹。”章思友目光被地上的焦痕吸引,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地上的灰烬,“这里果然是他们的藏身之处。”

黎宛环顾空荡荡的礁石内部,道,“怕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他们溜之大吉了。”

“出去再说。”一路上,章思友都若有所思。

待他们回到陆地,天色已黑。

“章兄,天色已晚,不如就到府上一叙。”黎宛一直想择机感谢章思友的救命之恩,奈何章大人比她还要忙碌百倍,这顿饭是一拖再拖。

章思友犹豫了几息,点头答应了:“那便叨扰陶兄弟了。”

“哎,说什么叨扰。”黎宛满不在意地摆摆手。

回程的马车中,黎宛忧心忡忡地说:“章兄,依我看,这倭寇之乱已不再单纯是外贼入侵了,这其中有一大半,是内乱。”

“陶兄弟说的亦是我心中所想,内奸日益猖獗,层出不穷,抓也抓不尽。”

“恕我斗胆说一句,无论是外贼还是内奸,都只是结果,而不是真正的源头。”对着章思友,黎宛并不避讳。

“哦?陶兄弟不妨畅所欲言。”

“我认为倭寇之乱的源头,是海禁,章兄,你觉得呢?”

章思友沉默片刻,叹道:“古有大禹治水,言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今倭寇之流,就如肆虐洪水,若不加以疏导,而一味堵塞,恐怕久而久之,会有溃堤之危矣!”

“章兄所想,与小弟不谋而合。”

“只是要解除海禁,是国之大策,恐怕非你我力所能及。”

谈及此,两个人均未再说话,但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黎宛掀开毡帘,遥遥望向北方,若那个人在,或许事态真能有几分转机。

可惜,她连陆铎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

朝廷与瓦剌部落这一仗,已足足打了近两年时间了,大有不将其夷为平地誓不罢休的气势。

同在官场,黎宛倒是没少听说陆铎的消息。据说陆铎虽人不在金陵,可官职却是一升再升,如今已是从一品的太子太保,待有朝一日他得胜归来,不知是何等的荣耀加身。

当然,陆铎再怎样,都与她无关了。

黎宛将思绪拉回,马车已行至知县府,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黎宛早打发了小厮提前告知二老章思友要来,因而甫一进门,便看到了一桌的海鲜佳肴,无不丰盛。

章思友恭敬作揖:“晚辈打搅了。”

陶夫人抱着阿煦连连摆手,“给救命恩人烧顿饭,算不了什么的。”

抛下公事,几人相谈甚欢。

“早就听说章大人吃百家饭长大的佳话,得空了我得去同心村看看,您家老太太和村民们是如何将您教养的这么好的,也让我们家阿煦沾沾状元郎的光。”福掌柜抚须笑道。

“伯父见笑了,家中老母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又不愿离开同心村,我只得将她安顿在村里的养济院,若你们能去看看她,她老人家必定是开心的。”

“那便说定了,来来来,喝酒。”

几杯酒下肚,章思友看着阿煦的可爱模样,顺嘴问道:“陶兄弟,怎么不见你夫人?”

黎宛脸上的笑一滞:“不瞒章大人,内子是个福薄的,生下阿煦后,她就撒手人寰了。”

章思友不免尴尬,“是我多嘴了,无端惹你伤心,陶兄弟莫怪。”

“怎会?来,再喝一杯。”

听着章思友畅谈自小在连江长大的种种事迹,黎宛心中不免感慨,这个穷乡僻壤走出的状元郎实属不易,随后,她又想到了今晚死活躲着不肯见人的陆珠儿。

一听说章思友要来,陆珠儿跟要活见鬼了似的,连忙把自己关进了房门,说是晚膳也不用了。

黎宛本想劝她,前尘往事都过去了,不必这般扭捏。

不过代入陆珠儿的心思,黎宛也能体会几分。自己先毁了约,嫁错了人,如今再见到被百姓夹道欢迎的章思友,难免有几分自惭形秽。

黎宛其实很想说,珠儿小姐一点儿也不差,配得上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可是她也明白,有些心结,须得她自个儿解开,旁人再怎么说都是无用的。

约莫到戌时末,一旁的阿煦哈欠连连,直往黎宛怀里钻,想要她抱着睡,章思友见机起身告辞。

黎宛挽留不住,只好将人送至门口。

谁知就在他们走出厅堂时,黎宛眼角扫到一个身影正朝膳房走去,步履飞快。

章思友脚步一顿,这个背影,太熟悉了!

但很快,他收回了愕然的神情,不可能,珠儿小姐早已嫁进了国公府,怎会在连江?怕是晚上几杯黄汤下肚,自己看走眼了。

黎宛自然没有揭穿,“章兄,那就恕不远送了。”

“陶兄弟,改日再叙。”

章思友刚跨上马车,远远地见一个官差火急火燎地朝二人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连官帽都歪了。

“何事慌张?”

“张大人、陶大人,喜报!喜报啊!”那官差扬着手中的公文,喜形于色,“朝廷与瓦剌部落的战争结束了!我朝大胜!大胜!”

听到此消息的黎宛和章思友均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一向稳重的章思友站在马车上,振臂欢呼,“太好了!我们得胜了!”

黎宛在他们情绪的感染下,也倍感欢欣鼓舞。

太好了,战争终于结束了。在黎宛看来,如今的大显朝实在太需要休养生息了。

送走章思友,黎宛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陆珠儿。

“这么说,我大哥哥不日就要凯旋归来了?”陆珠儿先是一喜,随后想到了什么,又马上耷拉了脸,“完了,我大哥哥要是知道我偷偷跑出来这么久不归家,一定会生气的。”

“不如趁你大哥还未发现,你早些回去也好。”

陆珠儿愁眉苦脸,但一想到自己在这,保不齐会连累黎宛被发现,她遂也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着手启程回金陵。

远在福建的几人都误以为陆铎尚在北方,殊不知,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然回到了金陵。

*

金陵城,傍晚的紫金山,霞光异彩。

有一高大的玄衣男子立于一座荒废的墓碑前,周遭之人均是大气不敢出。

这名玄衣男子正是陆铎。

他已于三日前低调返回金陵,圣上第一时间召见了他,擢升他为正一品太保,又交代了陆铎几件要事后,他才得空出宫。

尚未来得及归家,他先到了紫金山,看着野草丛生的墓碑,陆铎声音骤冷。

“爷临走前是不是嘱咐过珠儿,让她时不时来看望阿璃?”

其他人均不敢接话,福安小声回禀:“爷您有所不知,听说三小姐她……她跑了……”

福安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时,也着实吓了一跳,三小姐一个娇弱女子,怎敢只身一人在外漂泊?

陆铎脸色愈发难看,“何时的事?”

“听府

里头的人说,三小姐已有一年未归家了……中途只传了寥寥几封信回来报平安。”

陆铎怒甩衣袖,“爷不在,家里头简直反了天了!”

“回府!”

第33章 审问

陆铎领兵与瓦剌部落拉锯两年之久,这其中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各有胜负。

新任的瓦剌部落首领年轻,且野心勃勃,他视陆铎为眼中钉、肉中刺。两年时间里,陆铎遭遇了不下几十次的暗杀、毒杀,也经历了战场上无数的刀光剑影,他身上更是新添了不少狰狞的伤疤。

这场仗打到最后,其实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只看谁能多喘一口气。

在两边的最后一场正面交战中,或许是运气站在了陆铎这边,年轻的部落首领竟突发恶疾,从马背上直直摔死了下去。

一时间,瓦剌族人心涣散,陆铎趁机带领将士们将瓦剌族杀的杀、俘的俘,一个都没有放过。

侵扰大显朝北方多年的瓦剌势力,也终于在陆铎手中告终。

在外的两年时间里,他收到了家信,得知三妹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嫁入了国公府,也得知周家小姐一直未再嫁,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等着他回金陵处理。

而他最记挂的,还是琉璃。

当初自己应召出征,走得匆忙,在外的两个年头,每个寂静无声的夜里,他都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复盘那一场将她带走的蹊跷的大火。

宁愿受罚都不承认自己玩忽职守的留园护卫,机缘巧合被打发走的丫鬟们,纵火却把自己害死的陆鸣,还有那具无法辨清面目的尸体……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因而他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一时间,便秘密返回了金陵。

然尚未来得及回府,圣上便急召他入宫。

此番归来,自然少不了加官进爵,对此陆铎心中已了然。只不过在一番例行的夸奖后,圣上似是陷入了某种为难的境地,一度沉默不言。

“陛下还有何吩咐,臣必定鞠躬尽瘁。”

“爱卿,你在外征战有所不知,如今南方倭寇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海百姓饱受其苦,已成朕的心头大患。”

陆铎如何听不出圣上话里的意思,“陛下放心,待臣回府安顿几日,便即刻南下,臣必当竭尽全力替陛下剿匪,还百姓安宁。”

“好,朕还担忧你方从北方归来,便又派你去南方剿匪,你心里会埋怨朕。”

“陛下多虑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分。只是不知南方那边目前的局势如何?”

“福建眼前还有章思友顶着,他当地出身,经验丰富,已抗击倭寇多时,爱卿若能去助他一臂之力,必能一句荡平倭寇。”

“臣领旨,谢陛下体恤。”

陆铎告退时,听到身后的帝王发出再也抑不住的咳喘声,“咳咳咳……咳咳咳……”在空荡的大殿传来阵阵回响。

陆铎脚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宫殿,心中却有了几分猜测。

大显朝周围虎狼环伺,圣上急着将这些隐患一个个扫除,想必是为太子铺路。换句话说,圣上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出宫后,陆铎并未直接回陆府,而是先去了紫金山,这才对着琉璃的荒坟大发雷霆的一幕。

接到大儿归家的消息,老太太与陆铮早在府门前等候,酉时末,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陆铮踮脚望去,随后喜不自胜地说:“是大哥,大哥回来了!”

陆铎翻身下马,跪倒在老太太面前,“不孝儿子陆铎,今日归家,幸不辱命,让母亲担忧了。”

老太太还未来得及高兴,就看儿子满面的沧桑,不知在外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老太太未语泪先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止住泪,扶陆铎起身。

“大哥,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

虽说是阖家团聚的喜事儿,可少了陆珠儿,陆家就仿佛缺了生气,两个儿子例行公事地说这两年各自经历后,一家人陷入了沉默。

陆铎率先开口问道:“三妹嫁进国公府,可是受了委屈?”

陆铮摇头,“三妹对此只字未提,只是三妹走后,并不见国公府搜寻,想必……也是不大放在心上的吧。”

陆铎冷声道:“好一个裴国公府,娶了我陆家的掌上明珠,竟敢怠慢至此。”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你妹妹找回来才是,就怕她出什么意外……”老太太说着,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放心,您不是说三妹的书信是从浙闽一带传来的?不日我就南下,亲自去逮她回来。”

老太太听了,顿时放心了不少,又嘱咐道,“务必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否则将来我没脸去地下见你们父亲。”

“母亲放心。”

“大哥,你这刚回金陵,怎的又要南下?”

“南方倭寇横行,陛下派我去剿匪。”

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刚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难道朝廷就没别的人能用了?”

“母亲放心,我此去只是助力,并不像之前那般凶险。”

想到女儿还在南方,老太太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找到珠儿,就赶紧回来。”

“儿子有数。”

服侍老太太睡下之后,陆铎踏进了阔别已久的留园。

这里已无人居住,被大火烧成灰烬的房间如今已被夷为平地。

陆铎站在焦黑的地上,久久未动。

“爷,夜深了,早些回去歇着罢。”福安忍不住出声提醒。

陆铎仿佛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了一丝焦距。

“福安,当年之事,爷总觉得其中有蹊跷,你再去查,有无什么可疑之处。”

福安心中叫苦不迭,这都过去两年了,人都化作灰了,叫他从何查起啊?

当然,这些话打死福安他也不敢说出口,“小的遵命。”

这下可把福安给愁怀了。当年留园的护卫被他审了又审,愣是问不出什么破绽来,福安只得整日在留园和陆府之间窜来窜去,企图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这日,福安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院门口,正巧撞见了路过的嫣红。

“福总管,您怎么唉声叹气的?”

“嗐,没什么,主子爷让我查点事儿,我没头绪,一个人坐这里捋一捋。”

嫣红几乎立刻就想到了琉璃姑娘。说起来,她一直对于姑娘的死耿耿于怀,每每想到若是自己不贪玩、不去看热闹,姑娘也许就不会死,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她也一直不愿意相信姑娘死了,所以那段时日她对有府里头丁点儿大的动静都很上心,可惜,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她并未从中发现什么。

嫣红跟着坐在了门槛上,“是关于姑娘的吧?”

福安叹口气,点点头。

“其实,我一直不相信姑娘这么好的人,就这么白白地被害死了。”

“可是铁证如山,刑部侍郎定的案,难不成还有差错?”

“我也不知,只是一种直觉的,或者说,是我心里头不愿相信。”

“唉,主子爷跟你一样一样的,都过去两年了,一回来就一头钻进了牛角尖里。”

“要我说,钻进牛角尖里的,可不止主子爷一个,听说周家的二小姐至今都未再嫁呢,她是不是还在等着主子爷呀?”

福安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

嫣红跟福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起周小姐,我想起当年将周小姐那上百抬嫁妆退回去的时候,似乎少了一抬。”

“怎会少了一抬?”

“我也不知,我也是听府里头帮忙抬嫁妆的婆子说的,说是抬进来时是一百二十抬,但是抬回去的时候,其中一抬嫁

妆是里头是空的。”

福安奇道:“还有此等事?”

不知福安想到了什么,他蹭地从门槛上站起来。

嫣红被吓一跳:“怎么了?”

“嫣红,你说得对,当年的事,或许真的另有隐情!”福安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火急火燎地走了。

福安心中冒出了无数种猜测。那抬空着的嫁妆,里头原本放了什么?他们一直都被陆鸣吸引了目光,却忘了琉璃姑娘若死了,周家二小姐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福安找到那个帮忙抬嫁妆的婆子,确认此消息无误后,斟酌了一番,还是向陆铎禀报了此事。

陆铎听了,凤眸微眯,一双眼沁出慑人的冷光来。

“周姝?谁给她的胆子,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动人。”

“爷,这也只是卑职的猜测,到底周家二小姐是否参与其中,还未可知。”

“是不是她做的,爷亲自会一会便知。”

陆铎大胜归来,且被圣上擢升为正一品太保的消息已陆续传到金陵各官员耳中。

这几日,周永茂整日长吁短叹,肠子都悔青了!

“女儿啊,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你的,说什么也不该跟那陆铎退了婚!”

父亲这个马后炮,周姝实在是不愿与他多言,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女儿啊,你说,为父再厚着脸皮去重提这门婚事,陆铎他能答应吗?”

“爹,您还嫌咱们周家不够丢人不成?您都从人家那里白白拿了上千两银子了,哪来的脸面再去结亲?”

周永茂被周姝一句话噎得面色发红,当初他若不是被那千两银子糊了双眼,如今也不至于错失一个正一品的女婿啊!

周姝见父亲这幅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可谓是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眼不见为净,要回自个儿房里坐着。

正要走时,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通禀声:“老爷,小姐,陆大人来了!”

陆大人?周永茂方才耷拉的脸瞬间有了神采,“女儿,你瞧瞧,都不用为父出马,人家找上门来了!”

周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喜不自禁,可是回过神来,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果不其然,陆铎骑在马上,一点都无要踏入周府大门的意思,见到一脸谄笑的周永茂,只客客气气说了句:“本官有要事问周二小姐,烦请周二小姐跟本官走一趟。”

周永茂脸上的笑一凝,陆铎这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是要跟他再结亲啊?

周姝跟在后头,出声道:“爹,陆大人既发话了,女儿跟他走一趟便是,您在家安心等着。”

说着,便被福安请上了陆铎后头的那辆马车,朝留园疾驰而去。

一路上,周姝都有些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关于当年的真相,陆铎知道了多少,但是她知道一点——那就是打死都不能承认黎宛还活着!

第34章 南下

“周姑娘可知,这里曾住着谁?”

周姝自然是摇头否认。

“当初两家结亲,爷看重的是周姑娘贤良淑德的美名,”陆铎缓步至周姝身旁,“谁知周姑娘还没过门,爷的爱妾就被一场大火烧死了。”

“周姑娘你说,巧不巧?”陆铎忽然俯身逼近周姝,一双凤眼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周姝被陆铎周遭密不透风的气息逼得不自觉地退后一步,随后提一口气道:“陆大人所说,小女一概不知,望陆大人不要逼人太甚。”

“哦?那爷怎么听说,周小姐抬进我陆府的一百二十台嫁妆,回去的时候却空了一抬?”

说话间,陆铎脸色骤变,一只手狠狠掐住周姝的下颌,“给爷说实话!那里头原本装了什么!”

周姝何曾遭受过此等胁迫?一时又怒又怕,“陆铎,你放手!”

“出门前我奶娘清点嫁妆时漏了一抬,那本就是空着抬进去的!不信你可以去问!”

陆铎如何肯信?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寸寸巡视,企图找出她说谎的证据。

直到周姝的下颌肌肤渗出了红印,他才放了手。

“若是被爷发现,你有半句不实,就叫整个周府为你陪葬。”陆铎猛地放开手,拂袖而去。

周姝触碰着下颌那片被掐红的肌肤,因巨大的恐惧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周姝惊魂未定地回到周府时,周永茂正焦急万分地等着她:“女儿,到底出何事了?为何方才太保大人直冲进我周府后院,将你的奶娘和几个小厮拖了出去,说是要查案!”

周姝腿一软,堪堪扶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才没有摔倒在地。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她在心中暗暗劝慰自己,她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因而早为各种可能铺了后路,奶娘和小厮,想必是不会说漏嘴的。

只是他们要受的苦,周姝不敢去想。

一个时辰后,五个血肉模糊的人被丢在了周府的大门口。炎炎夏日,血腥味冲天,路人见了纷纷掩鼻快走。

周姝看到皮开肉绽的奶娘时,险些昏死过去!

但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要说从前,周姝心底还对陆铎怀有一丝隐秘的期待和情愫,那么此番事后,这种情愫早已荡然无存!

看清楚陆铎是什么样的人后,周姝对此人只余下无尽的恐惧……

*

陆铎收起手中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鞭子,心中那股难言的怒火却丝毫没有消下去。

好不容易发现了端倪,可偏偏就什么都没查出来。

难道,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耽搁了。他答应圣上不日就启程南下,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了三日了。

心中虽有再多怀疑,也不得不暂且收起。

回金陵后的第四日,陆铎又在老太太的送别下,出发前往福建。

陆铎一路打听陆珠儿的音讯,却丝毫没有收获,陆铎一颗心愈发沉重。

半月后,福州府。

听说太保大人要来,福建巡抚、左右布政使及福州府高官们乌压压的一片,在城门夹道欢迎。

好容易盼来了太保大人,巡抚摆好了宴席,要为陆铎接风洗尘。

这种宴会上,少不了琴姬舞姬助兴。这些场面陆铎年轻时没少经历过,可如今他已二十又七了,也许是在战场磨砺了多年,又或许是不再年轻了,只见觥筹交错、杯光斛影间,他却是意兴阑珊。

福建巡抚这样的人精,一眼就看出了陆铎的心思,遂再陆铎频频望向门口后,出口圆场道:“太保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不如这宴席早些散场,太保大人也可好好修整一番。”

陆铎正有此意,于是顺势在一众官员的相送下离了席。

待众人都散了,毫无困意的陆铎思忖了一番,吩咐福安:“备马,去一趟章思友府上。”

夜已深,章思友正在书中房中梳理近段时日倭寇的动向。四处都凌乱地摆放着他与各县官员的书信、福州府的地形图、倭寇头子的肖像画等等。

他知道今日陆太保已至福州,回想起曾在金陵备考时,一介布衣的他竟受到陆太保青睐,还差点成了他的妹婿。

如今想来,佳人已另投怀抱,往事如过眼云烟,难免唏嘘。

章思友知自己官职太低,不够格参加洗尘宴。转而又想太保大人此番南下,应当是为了应对倭寇一事,来日方长,他再择机上门拜访便是。

正出神间,章思友不期听到门外传来小厮的通禀声:“大人,太保大人来咱府上了!”

“什么?!”章思友即刻搁下手中笔,起身前去迎接。

两年多未见,两人好似都变了一些,却又说不出哪里变了。

“太保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章思友恭敬作揖。

陆铎抬手:“思友小弟别来无恙。深夜到访,是为了一些私事,不必多礼。”

章思友心中

奇怪,陆大人的私事,为何要找上他?按捺住心中疑惑,章思友将人迎进门。

这里说是章府,其实就是个三间五架的小宅子,除了一间膳房、一间卧房,就剩下书房和下人的房间了。

“陆太保莫见怪,家中简陋,只得委屈您到书房一叙了。”

“无妨。”

踏入章思友的书房,陆铎一眼就被墙上挂着的舆图吸引,上头密密麻麻地标记了倭寇出没的地点,可能藏身的地方等,一看便知,绘制舆图之人对倭寇的情况了如指掌。

“南方倭寇横行,多亏了思友小弟冲锋陷阵,才能保我大显安宁。”

“太保大人过奖了,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你一介文官,却被逼得领兵打仗,可见我大显朝尸位素餐之人,不在少数。”

“太保大人言重了,能为我朝效力,不分文武,但求问心无愧。”

陆铎赞许地点点头,章思友不愧是他一早就看中的人,不骄不躁,无论何时何处都能安之若素,是能成大事之人。

思及此,不免又想到家中那个不省心的妹妹,若是她肯听劝,也不至于嫁给裴信那竖子,落得个离家出走的下场。

“不知道太保大人说的私事是……”正好,章思友也提起了这茬。

陆铎手握拳,轻咳一声,“说来不怕思友小弟笑话,是关于家中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珠儿小姐?”章思友闻言蹭地从圆凳上站起来,随后意识到自己失仪了,又连忙端坐回去,“太保大人请讲,舍妹如何了?”

“本官在外征战,直到半月前回到金陵,才知舍妹她离家出走竟有一年之久了。”

“什么?!”章思友这回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心中情绪了,“怎会如此?珠儿小姐不应该在国公府吗?”

“舍妹的性子,贤弟你也知道几分,受不了一点委屈,又死要面子,本官又恰巧不在金陵,无人能牵制她,以至于……不瞒你说,此次本官来,一是为了国事,二也是为了家中这点上不了台面的私事。”

“难道珠儿小姐,在福州境内?”

陆铎摇摇头:“本官也不确定,且此事涉及女子清誉,不好声张,贤弟是福州人,若要找人,肯定比本官方便,所以才私下请贤弟帮忙打听舍妹的下落。”

“太保大人放心,下官必当尽心竭力。”章思友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陶知县府上看到的那个背影。

难道那人真是珠儿小姐?可是她又怎会在陶知县府上呢?按理说二人压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章思友暗暗决定,改日得再去陶知县府上探探才是。不,明日就去!

两人自然不知,此时此刻,陆珠儿却早已坐上了回金陵的马车。她还盘算着,自己赶在大哥回去之前先行到金陵呢,殊不知,自家大哥都已经追到福州府了。

说完私事,两人不免又谈到接下去该如何抗击倭寇等事宜,章思友难道有人可以说道,兴致勃勃地拿起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递给陆铎看。

“太保大人请看,这些是下官几年来每次与倭寇对战的情况,下官将他们出现的时辰、地点以及人数等一一记下,倒确实让下官摸出了一些门道,一开始下官还与那些倭寇各有胜负,后来下官便时常能占上风了……”

一边的章思友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然陆铎却突然被这杂乱笔记中的一封手信所吸引。

章思友正讲到兴头上,忽觉周遭气息突然凝固!

再定睛一看,只见太保大人正死死盯着手中的一封信,眼神仿佛要把那张薄纸烧出一个洞来!

章思友连忙解释道:“太保大人,下官不甚将这封信夹杂在其中了,您恕罪。”

章思友试图将那封信从陆铎手中抽走,可陆铎仿佛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看错,他不可能看错!这封信上的字迹,与当年她在书籍上做注释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一撇、一捺、一弯钩,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这是琉璃的字迹!

陆铎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说,这封信,是谁写的?”

“回太保大人,是连江知县陶立写给下官的,不知这封信……有何不妥之处?”章思友实在纳闷,那心里头都是公事,并无什么不当言论。

“你详细与我说说陶立此人。”

陆铎的一颗心,从未像此刻这般疯狂跳动着。

“陶大人他去年十月左右来连江上任,他做事尽职尽责,在打击倭寇一事上,帮了下官……”

“说说她的相貌!”陆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章思友的话。

章思友有些愕然,他还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太保大人。

“相貌……陶大人瘦瘦小小的,跟没吃饱饭似的,胳膊也细细的……”

“罢了,”陆铎出声制止了章思友,“爷亲自去一趟!”

第35章 剧痛

夏日的夜里,月色如水般洒在窗台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有不知名的虫儿在草丛中发出阵阵低鸣。

黎宛看着在自己怀中沉沉睡去的阿煦,悄悄地抽出手臂,起身披衣,又坐到了书桌前。

她捡起几份白日里未来得及处理的公文,看着看着,思绪不禁有些飘远了。

算算时日,珠儿此时应该已到金陵了罢。不知她一路是否顺利,虽说她亲自安排了人手护送,但总是不放心。

临行前,两人已约定好,未避免黎宛的行踪暴露,往后两人都不能再联络了。

想至此,黎宛轻轻叹了口气。陆铎既已回朝,谅裴国公府也不敢再刁难珠儿,就算是想和离,也不是不成。

唯愿天真烂漫的珠儿小姐遭受的磋磨止于此,往后余生都可以如从前一般欢愉。

黎宛不禁又想到,如今陆铎已位极人臣,多少天潢贵胄、高门贵族欲巴结他讨好他,而她在他眼中不过一个小小丫鬟,一个玩意儿,两人这一世应当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虽说如此,可不知为何,今夜黎宛的心却出乎寻常地砰砰跳个不停。

她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继续看起公文来。

这般到了亥时末,一阵困意来袭,黎宛打了个哈欠,准备去就寝。

就在黎宛收好桌上散乱的文书的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外头怎的如此安静?

守门大爷的呼噜声停了,府中下人起夜的声音也无,就连窗外的虫子都不叫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诡异非常。

黎宛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出何事了?难道有刺客?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知县,谁会要谋害她?

黎宛几乎是在意识到危险的那一瞬间就奔向了床边、放下床帏,试图将阿煦藏起来。

与此同时,“吱呀”一声,房门被什么人打开了。

黎宛清瘦的脊背在瑟瑟发抖,她的脑中有无数的可能闪过。

可当她转过身,对上那一双闪着寒光的凤眸时,还是不自觉地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床边。

可以说,在她想过的无数种可能中,她独独漏想了这一种。

而偏偏这是最可怖,也是她最不想遇到的可能!

“爷的阿璃,原来真的没死。”

来人一步步朝她靠近,一如当年她躲在逃跑的船只上,他朝她走近时的场景。

过了这么些年,当年他那声声的令人生寒的脚步声,与今夜朝她走来的脚步声,声声重叠。

嗒、嗒、嗒……

黎宛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跌坐在地上的人,清隽的下巴被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抬起来。

“许久未见,让爷好好看看你。”

“瘦了,比从前更瘦了。”

“可见爷不在的时日,你并未好好用膳。”

陆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在他那双冰冷的眸中看到嘴唇发白、浑身发颤的自己。

在最绝望的这一刻,黎宛想到了床帏里头的阿煦。

她不能放弃!不能认输!

就算陆铎于她是一座一辈子都逃不出的五指山,她也要拼尽全力一试!

当黎宛再睁开眼,她的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太保大人,请自重。”说话间,黎宛挥手打落了陆铎钳着她下巴的手。

随后,她缓缓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了正衣冠,与陆铎拉开一步距离。

下官陶立,见过太保大人。”

陆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她的意图。

陆铎自顾自坐下,神态颇为闲散地玩弄着手上扳指。

“看来阿璃是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跟爷回去了。”

“太保大人明鉴,这世间已无琉璃,有的,只是连江县知县——陶立。”

“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官面前偷梁换柱?”陆铎神色说变就变,他大掌发力,那椅子的扶手应声断裂,霎时间变得支离破碎。

黎宛耳尖地听到床帏里头传来阿煦睡梦中不安的翻动声。

她赶忙遮掩,“太保大人请息怒,这官职是下官凭本事考取的,身份户籍一一对应,并无任何不妥。”

“哦,是么?”陆铎起身,将躬身的黎宛一把拉起,三两下将她的外衣剥了个干净。

看着只着里衣,却胸脯平坦的黎宛,陆铎怒火中烧。

“好得很,你简直好得很!”陆铎手指着黎宛,原本冰冷的眼神染上了抑制不住的怒意,“你就这般作践你自己!”

“下官勤勤恳恳,为百姓任劳任怨,并不觉得是作践,下官乐在其中。”虽只着一件里衣,但她却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

陆铎恨得咬牙切齿,伸手就要继续扒了她的里衣,想要看她还敢不敢跟他如此嘴硬!

黎宛机灵地后退一步,躲开了陆铎伸出来的手。

“这里是知县府,还望太保大人自重。”

“你就不怕本官揭穿你的身份,叫你人头落地?!”

“太保大人若要是想要下官死,想必也不会深夜私闯民宅,与下官费这些口舌了。”

“呵,这么多年了,爷的阿璃还是这么牙尖嘴利,聪慧过人。”

“陶立谢太保大人夸奖,若无事,还请太保大人回吧,下官要休息了。”

陆铎恨极,一脚将那椅子踹翻在地。

“你这是打量了爷不敢动你不成?!”

黎宛心中懊恼,这么大的动静,若是把阿煦给吵醒了,今夜怕是不能善了。

“太保大人,下官最后说一次,这世上已无琉璃,所以今夜,不会有任何人跟您回去。若太保大人真想要下官的命,拿去便是。”

“你……”陆铎正要出声说什么,却听到床帏后传来什么声响。

“呜哇——呜哇——爹爹,爹爹——”

黎宛瞬间脸色大变!她几步冲到床榻边,双臂张开,试图拦住要靠近的陆铎。

可她怎么拦得住?

陆铎一把将她推到一旁,扯落了碍事的床帏,撞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即便这个娃娃正哭得撕心裂肺,陆铎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娃娃的长相与几乎是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

除了那双眼。

那么这双圆圆的杏眼,又是肖像了谁?

陆铎不敢细想,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黎宛。

“告诉爷,他是谁的孩子?”

黎宛认命地微微叹口气,越过又惊又怒的陆铎,将阿煦抱在怀里哄。

“阿煦不怕,爹在呢。”

在温暖的怀抱中,阿煦很快猫起眼睛,回到了睡梦之中。

将阿煦轻放进被窝里,黎宛转过头,对上仍僵在原地的陆铎。

陆铎从震惊中回过神,双手桎住黎宛的双肩,哑着声又问一遍:“阿璃,告诉爷,他是谁的孩子?!”

“是我相公的,不过他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你相公?你成亲了?”陆铎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

“不错,怎么,太保大人是觉得,曾经那个被你予求予取的小丫鬟,好不容易逃离了你的桎梏,竟还要为你守身如玉不成?”

“你找死!”陆铎几乎已失了理智,她几次三番越过他的底线,他恨不能生生掐断此女的脖子!

但他硬是忍住了。

“孩子多大了?”冷静下来的陆铎,仍抱有一丝希望问道。

“我说了他不是……”

“告诉爷他多大了!”陆铎怒不可遏地打断黎宛的话。

黎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一岁半。”

陆铎闭目,陷入了可怖的沉默中,再睁眼,他双目猩红,浑身杀气凛冽。

“爷杀了他!”

黎宛早死死盯着陆铎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对阿煦不利,因而在陆铎行动的一瞬间,黎宛拼死抱住了陆铎的大腿。

“陆铎你疯了!他是我的孩子!”

“爷要杀了他!杀了他!”

“陆铎!算我求你!你放过他!”一想到阿煦稚嫩的脖颈被陆铎生生掐断的恐怖场景,黎宛心脏乱颤,涕泗横流。

见黎宛哭了,陆铎失去的神志被拉回了几分。

“陆铎,我们各退一步,成不成!”黎宛报着陆铎小腿,抬头祈求道,眼中满是晶莹的泪花。

陆铎看看床上熟睡的孩子,又看看地上泣不成声的泪人儿,心中那股嗜血杀戮的冲动渐渐熄灭。

“你说,该如何各退一步?”

“你不就是要我的人吗?我答应你!但是你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更不能动阿煦一分一毫!”

陆铎冷笑着坐下,“你以为你这幅身子在爷这儿,这么值当?”

黎宛强忍住要回怼他的冲动,柔声求道:“望太保大人成全。”

说着,就要朝陆铎跪下。

陆铎大手顺势将人擒进了怀里。

“要做爷的人,那你倒是给爷看看你是如何做的?”

时隔多年,陆铎再次对着黎宛的耳边细语时,她仍控制不住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忍住恶心,缓缓脱下了身上最后一件里衣。

陆铎一把将那碍事的裹胸扔得远远的。

他狠狠在她脖颈间吸了一口,那熟悉的馨香,瞬间勾起了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你……轻点儿。”黎宛怕吵着阿煦,咬着唇说道。

一句话,却让身下的男人化作一头沙漠中濒临渴死的兽,从她的唇开始,一寸寸往下吮吸,每一口都让她又痒又痛。

实在忍受不了这无穷无尽的剧痛,黎宛指甲不自觉深深掐进了男人精壮的背!

被情欲迷了双眼的男人抬头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黎宛的唇被咬得沁出了殷红的血滴,可想到阿煦就在那头,她没有松口,她不想阿煦听到自己屈辱的声音。

直到事毕前,陆铎忽然开口问道,“和你那短命的相公比,爷如何?”

第36章 飞醋

被折磨得意识模糊地黎宛尚未来得及反应,撇到一边的头就被陆铎大手箍了回来。

“看着爷,回答!”陆铎一边狠狠发力,一边盯着身下眼神涣散的人儿。

黎宛被迫找回了一些神志。

“啊……”她鲜红的唇刚张开,就被身上覆着的人逼得喊了出来。

“回答什么?”黎宛艰难地问出口。

话音未落,陆铎的舌趁机长驱直入地闯进来,丝毫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勾住了她的舌霸道地搅弄着。

直到黎宛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松口。

“听清楚了,爷问的是,跟你的短命相公比,谁更厉害?”

……

要不是浑身无力,黎宛真恨不能狠狠扇眼前这个贱男人一个耳光。

见黎宛迟迟不回答,陆铎愈发野蛮,直到她几乎要在他身下昏过去,才堪堪结束一次。

这一夜,连江知县房中的烛火,彻夜未灭。

天亮前,黎宛实在不愿被人看到自己这幅被吃干抹净的窝囊样子,强打着精神将自己收拾干净。

随后,又不得不忍着厌烦,对身旁这个一脸饕餮满足神情的男人说道,“太保大人,您是想被人看到从一个男子房中出去不成?”

陆铎冷哼一声,“就算爷日日在你这留宿,又有谁敢说什么?”

“陆铎!你该不会转头就忘了昨夜是怎么答应我的吧?不能揭穿我的身份!你这般行事,让我府中上下的人怎么想!”

陆铎难得的心情大好,见美人发怒,更添风趣,遂也不敢再强留下。

“成,爷今儿个心情好,放你一马。”说着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穿戴好后,神清气爽地迈出了黎宛的房门。

外头的福安自然也是一夜未睡,他困得都快滚地上了!

天知道从福州府一路马不停蹄赶到连江县,本就一天一夜没闭眼,又被迫帮主子爷擦了一晚上屁股的他,此刻真当是欲哭无泪啊!

看着头上被敲了不知几个包的看门大爷,还有被锁在房里头不得出来如厕的小厮,他心中默念:“对不住对不住,要怪就怪主子爷,跟我可没关系啊……”

当然,这些都比不上他看到主子爷春风满面地从知县房中出来时的心情。

福安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这这……他简直不敢细想!

“去收拾间宅子出来,爷这段时日就留在连江了。”

听到这,福安更觉得此事不简单,“爷,那陶知县……到底是何人啊?”

陆铎睨了一眼福安,“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福安乖觉地闭上了嘴。

心中却腹诽,哼,不告诉他也不打紧,看主子爷这架势,他迟早得知道。

*

黎宛还不知府上这一夜有多少人遭殃,此刻她是自顾不暇。

一大清早,阿煦醒了,哭着要找爹爹。

黎宛用最后一丝力气,将阿煦送到陶夫人房中,并告诉陶夫人自个儿昨夜受了寒,身体不适,今日要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