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叛逃宗门
闻言,晏清立即蹙眉,他最看不惯谢妄这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语气当然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污蔑,要审过才知道。”
“毕竟东西是从你屋内搜出,且你熟悉兰徵仙尊,从他那里套出云笈宗禁制,也不是没有可能。”
岑舟听得直皱眉,掌门师兄虽说常常看不惯谢妄自以为是的脾性,但对这孩子其实还是蛮上心,怎么此时听起来倒有些咄咄逼人。
最主要,师兄非要提到兰徵做什么,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不其然,谢妄的神情几乎在他话音刚落时,马上变了,手似无意搭上了剑,黑眸深沉之中暗流汹涌,岑舟大脑飞速运转,思索怎么缓和一下越发剑拔弩张的气氛。
但谢妄什么也没做,甚至语气平静到近乎诡异,“谁找到的剑。”
晏清未答,他身后衡昀咳了一声,黑眸瞬间射来视线,一人从衡昀身后一步迈出,“是我!”
他微微眯眼,只觉这矮身圆面的人有些眼熟但不多。
“我奉师尊命令去找萧遥师兄商量要事,走错房间,见床底藏了古剑,桌上摊着魔族的书!”
“而且当年剑冢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那些魔物在他手下毫无反手之力,魔族至宝也都避开他去伤其他弟子!”
呵,谢妄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背后刺他一剑,陆萧遥喊衡子文的那人。
几年过去,衡子文脸更圆了些,讲起话来脸肉便一抖一抖,控诉地十分投入,因此丝毫没注意到场上某几人脸色越发难看。
他还在道,“指不定他不止是个奸细,而是魔族……”
“走狗”二字还未出口,忽然被一声轻笑打断,着一身玄衣的人低低地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其他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没有掌门下令,更不敢轻举妄动。场面就要陷入僵局。
衡子文被他笑得一阵毛骨悚然,都顾不得有长辈在,大叫,“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谢妄忽地抬眼,眸光锐利,嘴角弧度还在上扬,只是手抬起,对着那被撑地变形了的仙家白袍,语气骤变,“猜对了。”
几字如森森鬼音落在衡子文耳边。
不待众人反应,五指凌空虚抓,“砰——”地一声巨响,脖颈之上一瞬空,血雾瞬间弥漫天!
那一刻好似所有动静都变慢,浓烈气味冲击所有人的鼻腔,血腥场面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离得最近的仙尊衡昀反应再快,也避之不及,也被溅了半身温热的血。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妄竟然胆敢当众行凶!这个众,还是众仙尊。
紧接着所有人那血雾之间掺杂极其刺目的丝丝黑气,晏清缓过神,大喝一声,“是魔气——”
立刻回首,原地已无人影。
眉头瞬间紧锁,不容片刻思索,抬手,一诀凝在指尖。
“全宗听令!封山禁路,全力缉拿罪徒谢妄!生死不论!”
掌门声如寒钟,敕令瞬间震彻群峰。
*
云笈宗忘忧林,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在林间穿梭。
这是下山必经之路。
冰冷的雨水不断打在脸上,若不是额间纯白瞳眸不会眨眼,否则这雨势凶猛,他数次被模糊了视线,实在危险至极。
该死的狗血套路,倾盆大雨逢事必出。
“咻咻咻——”
漆黑竹木间还有无数暗器贯木而过,玄衣人身形敏捷避开这些机关暗箭。
林内小径错综复杂,观天鉴全都一览无余,他又特意绕了些路,更让人难以捕捉行径。
几百米逶迤而行,林木越发稀疏,身后宗门众人还未集结赶上。
就在他以为快要出去时,一道剑光匹练般斩开雨幕,带着凌厉的气势,未取他要害,而是“轰”一声斩在他前方三尺之地,泥水飞溅,硬生生阻住了他的去路。
疾驰的身影骤然停下,对面雨幕中一人身影逐渐显现,手持长剑,身姿挺拔,正是陆萧遥。
他气息也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急追而来。
“……师兄!”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别再往前了,跟我回去!现在回去跟仙尊们陈情,只要说明缘由,还来得及……”
谢妄“嗤”一声打断了他,“回去?我能回哪里去!回去被废修为关地牢吗?!”
“你这一走便是坐实叛逃之名!”
“那又如何!你给我滚开!”
看见谢妄身上涌起的魔气和陌生的神情,陆萧遥眼中有什么正在熄灭。
“既如此……”他缓缓抬剑,剑尖直指谢妄,异常坚定,“掌门让我将你带回,师命如山。对不住了师兄。”
“废话真多。”
随即一剑袭来,快、准、狠,再无半分犹豫。
“铛——”一声刺耳金铁交鸣声。
君临格开镇云,火星四溅,魔气与灵力剧烈冲撞。
陆萧遥被这股巨力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古树上,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但谢妄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强行催动尚未完全掌控的魔气,甚至体内两股相冲的力量还未完全融合,正在互相排斥,反噬他的经脉。
前面的人落地,拄着剑,勉强支撑起身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其实直到刚刚直接接触到那股虽然还不稳定但无比强大的魔气,陆萧遥才真正相信师兄真的是魔族。
不是傀儡不是走狗不是奸细,就是真正的魔族。
不、现在也不能说是师兄……
起身的人在黑夜中,眼神变得凝重而肃然。
“谢妄,是你逼我的。”
他低喝一声,双手急速结印。刹那间,肉眼可见他周身灵气疯狂汇聚,身形在雨幕中仿佛骤然拔高、膨胀!
一股远超金丹元婴、甚至隐隐触摸到渡劫期的恐怖威压漫天而至。
谢妄急步后退,拉开距离的同时,眼中倒映出面前逐渐显现的庞然虚影。
林子另一头,选错路的衡子文表兄,衡昀座下首席弟子,衡子陵也望见这幕,他抬手示意身后队伍停下,眼中藏不住的讶异,“这是……法天相地!”
虽边缘模糊,并非真正的渡劫期神通。
“我看我们没有赶去必要了。”他右边一位同门道,“虽说陆萧遥天赋绝伦,倒真没想到竟有如此能耐。”
“那是他师兄,他真下得去手?”左侧同门上前一步,望着那冲天光芒,挑眉道。
“什么师兄,魔族败类罢了。”衡子陵一直未言语,直到此刻冷然一笑,话里尽是讽意,“这招确实不错。但对付一个最多只有金丹巅峰的废物……
“杀鸡用牛刀。”
忽然,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大地震颤,一道气浪排山倒海般轰然涌来,紧接着眼前那顷刻间吞噬法相、冲天而起的万丈金光几乎让他们永世难忘。
半刻钟前。
只见虚影巨人随着陆萧遥的动作,抬起一根巨指,携风雷之势,朝着谢妄碾压而来。
巨大阴影瞬间笼罩了渺小人影。
然而,在那些人预想中的绝望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谢妄咬牙切齿地冷笑,充满讥讽地吼道,“原来你一直在跟我装啊!”
“不过可惜——”
话意未尽,忽然之间,浓稠如墨的魔气冲天而起,将漫天雨幕都染成黑色。
谢妄双掌掌心,璀璨夺目的金色丝线如泉涌般喷薄而出,并非灵力魔气,却蕴含着一股超脱的澎湃力量。
“玄元,燃。”
随着他一声低语,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
那漫天金丝在空中急速旋绕、交织,竟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金掌,冲天而起,光芒万丈几乎映亮半边天,悍然拍向那法相巨指!
“轰——!!!”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
方圆百里的林木,如同被巨镰扫过,或末部齐断,或连根拔起,近乎半个忘忧林,在这一击之下,狼藉满地!
法相巨指,在巨掌之下,尚有抵抗之力,但随即金光巨手猛然喷发出冲天烈焰,将萧遥法相天地之云尽数吞灭。
“君临,斩。”
金光再次暴涨,急速收束,在他头顶凝聚成破开云雨的光剑,几乎映亮整个天空,随着谢妄手中君临剑高高举起,随后势不可挡地向前斩下。
陆萧遥仓促间布下的层层灵力护罩,在这磅礴剑威面前,纷纷碎裂,连半息都无法支撑到。
他脸色苍白,万万没想到,谢妄不仅是魔族,而且绝非普通魔族!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毁灭性的光剑在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寒意瞬间传遍了他全身。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淡淡的、却无比柔韧的蓝色荧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前,如同一个透明的蛋壳,将他轻轻笼罩。
金色光剑斩落在淡蓝护罩上,“嗡——!”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嗡鸣,惊起周边千层土地崩开,砸出一道巨大深壑。
但烟尘散尽,剑痕之中,陆萧遥完好无损地站立着,周身那淡淡的蓝色荧光流转不息,将他与外界的恐怖威压完全隔绝。
谢妄在看清那道泛着淡蓝光芒的护体瞬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恨意、所有被背叛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那熟悉的气息本该属于他的,此刻却护在了他最厌恶的人身前。
“兰徵!!!”他目眦尽裂,充满无尽不甘与悲愤的吼声响彻长空,“你凭什么还偏袒他!!!”
怒急攻心,加上力量透支、魔气反噬,谢妄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他死死地盯着那护着别人的淡淡荧光护体,他知道,有这道力量在,他现在动不了陆萧遥。
这一眼后,他猛地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一道凌厉的声音传来,“魔族孽障你还想去哪?!”
数十道人影从残破的林间闪现,迅速结成合围攻势。
一眼过去,玄铁重剑、缚灵长鞭、穿云劲弓……皆是门中精锐子弟。
凝滞一瞬后的雨势更加滂沱——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鸟就出现[垂耳兔头]
第82章 一朝魔尊
“给我抓住他!!!”连绵阴雨中,一道命令近乎嘶吼而出,一下划破沉沉的夜。
融入黑夜的身影一路疾掠,身后紧跟数道同样飞驰的身影。
寒风凛冽,刮地衡子陵脸生疼,他想起当年剑冢试炼衡子文回来时便和他说过,所有新来的弟子中,就属这小子最能跑。
师尊在衡子文炸后气得不轻,下令让他带队势必缉拿这杂种,他知道师尊派他来的另一个意思,不过没想到掌门还派了陆萧遥过来。
好在陆萧遥也没能抓住姓谢的,这才给了他机会。
不过他以为刚才这两人大战一场,这谢妄定是再没精力抵抗,他自是可以白白领功,但衡子陵没想到这家伙还这么有精力跑!
不过,抵抗的话也好,失手错杀便也正常。
正思及此,腰间灵犀令传来压低冷峻的声音。
“挽月就位。”
高树之上,挽月雕弓拉到满,泛冷光的箭矢对准正在飞速而来的那双黑眸。
“玄鹰就位。”
粗壮树干背后,玄铁重剑剑锋微侧,映出林叶间隙漏下的月华,只待猎物踏入一丈之内。
“缚灵就位。”
藤蔓垂落处,缚灵长鞭末梢探出,轻搭在败叶上,电流蓝光在幽暗中有节律地明灭。
数道截杀依次就位,只等一声令下。
“很好。”衡子陵冷笑,“把他逼过去了——动手!”
前方黑影几乎是踏入环树空地的刹那,箭啸几乎是贴着耳廓擦过去的,带着清冷弧光,将身后一株合抱粗的古木炸地粉碎。
谢妄不是没发现,只是别无可选,不能闯也要硬闯!
速度未变,激起落叶纷飞中,他侧身,旋腕,指尖魔气随出,一下拨开那接踵而至、杀气腾腾的玄铁重剑。
重剑偏离预定轨道,却依旧带着蛮力肃杀而来,贯穿了他左肩胛,剧痛之下,谢妄右掌拍出,魔气轰在来者胸口,将其震飞。
前方道路刚一清明,一条长鞭如影随形,又狠又烈朝面门袭来,谢妄身形一折,鼻尖几乎贴着鞭稍掠过。
捕捉到袭杀一点空隙,立即足尖点地,后腿发力猛地一蹬,似一阵玄风蹿出百余米。
他不能停。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兵器的嗡鸣声、灵力的破空声,逼得很近,若不是刚才消耗了太多,这些货色本该追不上他。
身后就刚刚一瞬便被拉开距离的衡子陵咬牙切齿,“这都拦不住他。一群废物。”
灵犀令静了一会儿,一人问,“……师兄那怎么办?”
“怎么办?”衡子陵声音发寒地重复,眼中杀意迸射,“开天网,启杀阵。”
“杀、杀阵?那要禀报掌……”
“你执令还是我执令?!闭嘴!滚去等他露出破绽……”
“就杀了他。”这话不容置疑,其余人噤声照办。
霎时间,天罗地网,杀阵弥天。
忘忧林上空三十六副天罗网铺天盖地压下,灵气澎湃,视野所及,无处可逃。
随即大地震颤,寒风呼啸而过,七十二道杀阵轰然启动,杀气凝若实质,势不可挡。
就在衡子陵以为这次势在必得,哪知那人竟速度未减半分,额间纯白瞳眸倏睁。
随即君临剑每一道剑气精准打在天网灵脉节点,所经之路天网尽数失灵。
飞身而过杀阵,每一次落地皆踏无数杀门中唯一生门,杀阵罡气甚至来不及涌起便熄灭。
天网杀阵没能拦住那人片刻,但立马复原的速度迫使数十身影齐齐在前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转瞬消失在茫茫黑夜。
衡子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
一弟子没看出刚才门道,惊奇道,“天网杀阵不是开了吗?他怎么速度都不变一下?难道太久没开失效了?”
衡子陵冷然一瞥,“……你进去试试。”
“我我我吗?”他话音刚落,便被衡子陵抓过丢了进去。
瞬间被极为灵敏的天网从上到下,缚了个结实。
其他人更不敢说话,沉默等命令。
衡子陵没管地上不断喊着救命,疯狂蠕动的人蛹,道,“护宗大阵早就开了,没有叩心令,他出不去,定会藏在什么地方。”
“分三队,分开找!”
黑夜中,位于低位的一处洞口,一双眼睛雪亮,紧紧盯着这方动静。
眉目之上的第三眼慢慢溢出血泪,今日太过度使用观天鉴的结果。
谢妄本就伤得重,破天网穿杀阵后其实没力气再躲过一遍截杀,好在这帮废物过不来,绕过来还需要时间。
看着他们四散开来,似乎知道人出不去,在找他。
他扶着墙,往这处洞穴深处走去,左肩的伤口太重,短时间无法愈合,血流了一路。
靠在一巨石上喘息,试着运转体内魔气疗伤,可实在太疼,他都无法集中注意运功。
处在逃亡的紧张中倒还不觉,此刻突然安静,就开始疼地厉害。
治不了便不治了。他靠着,思维不断发散,想着接下去怎么办。
只要能藏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已经逃出去,再熬过戒严期,然后再随便打劫一位要出宗的弟子。
然后,就可以出去了。然后,想去哪便去哪。
十几年前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到这里费了多大的力气,如今想走,倒也没那么容易。
他垂下眼眸,手在衣袍擦了擦,只是两者一样脏,尽是血污,刚刚一蹭还蹭破些手上血泡,更惨不忍睹。
累地连净身术都没法使。一路来神经一直高度紧绷,此刻他忽觉很疲惫,眼皮变得很沉重,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闭上眼睛。
他还要保持清醒,他还要活。外面尽是想他死的人。
哪怕不是他的错。
呼出一口浊气,他觉得比起握剑多的右手,左手稍微好点,血痕疗愈得快些。
于是他用左手从一直护着的乾坤袋里拣出那片羽毛。
也就半天多没见,谢妄却觉得过了很久,一下看到还有点恍惚,好似那些曾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和兰徴的曾经。
他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不是躲在角落偷偷哭鼻子的性格,所以忍住了。
他轻轻握着那片缥缈,柔软的绒毛蹭过指尖,让他感到安心。
突然想吃点甜的,感觉好久没吃了,上一次吃,他都想不起来是何时。
张了张嘴,嘴里都是血味。眼眸往旁边一扫,有一些杂草。
他盯了半晌,随手拔过几根,塞进嘴巴里嚼,苦涩蔓延开的时候,他皱着眉吐了出来。
他还是吃不了太苦。想吃甜的。
那羽毛举到眼前,他慢慢开口,语气平静。
“兰徴,我好恨你。”
“知道你是把我抛弃了后,恨你恨到骨里。无时不刻。”
“恨你狠心绝情,恨你谎话连篇,恨你……根本不会爱人。是只傻鸟。”
外头很静,就里面一样。
明月高悬,随时间在一点点偏移。石头、青草、水洼,都在安静认真地听他说。
“傻鸟只是傻,不会爱对不对,分不清什么是才是重要的,不是不爱,如果懂的话是不是不会……”
他静了一会儿。
“……我快恨死你了。明明都不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这么对我?”
“兰徵,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见见我。”
“你不在,你的弟子就要死了,你知道吗……你在看吗,是你的……意思吗?”
“明明说过不会让人欺负我,我都要死了,你还不来。骗子。我最讨厌别人骗我。我恨死你了。”
所有的恨、怨与不甘,都化作一潭死水,却映出一人的影子。
安静了很久,一点莹光在指尖亮起,他唯一用了灵力的一句话,只是,“兰徴,我又想……吃甜的了。”
羽毛在幽暗的空间流转光华,熠熠生辉,很是漂亮,就像它的主人。
绒羽轻贴上唇时,仿佛还带着那人的体温。
此时,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谢妄收了所有东西,瞬间警惕,心跳骤烈。
只是来者轮廓并非所想之人,缓缓走进来的,是陆萧遥。
谢妄周身顿时魔气环绕,蛰伏在石后,时刻准备动手。
陆萧遥却在一丈之外驻足,正好在谢妄预算范围外一步,他道,“我知道你在这。”
“……”
谢妄也不跟他装,走了出来,冷声,“你想说什么?”
他不待人回答,补充,“想把我押回去立功,除非我死。”
“当然,定不会只我一具尸体。要试试吗?”手中君临寒光四射,他嘴角勾着笑,昏暗光线下,诡谲至极。
“不了。”陆萧遥拒绝道。“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抓你。”
谢妄盯着他,不明所以,他跟陆萧遥可没什么好聊天的,还是在这种情势下。
陆萧遥看了一眼他手中君临,随后直视他的眼睛,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好像还欠你一样东西。”
他拿出一样圆润莹白的玉牌,里头有仙尊旨意。
“当初事情都发生的太突然,灵椒我也忘了吃,不如今日都用这叩心令抵了吧。”
半晌。
持玉的手还抬着,谢妄却没动,他垂眸,忽地低低笑出声。
“陆萧遥,你真的……太让人厌恶了。”
被厌恶的人垂下眼,耸一耸肩道,“随你怎么想。”
他将叩心令放到一旁的石台上去,沉默一瞬,忽然道,“但若你连这山都走不出去,也真是配不上师尊嘱托。”
“谢妄,别这么逊。”
闻言,谢妄却是一怔,见他往外走,下意识伸手想抓住问清楚,只是情绪激动到自己都差点没说清楚话,“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转念一想,又近乎咬牙切齿,“他还……给你留话了?”
但他被一屏障困在里面,最后只能听见越来越远的声音,“你若是想知道……到时候活着,自己来问。”
陆萧遥走出去时,没几步便碰到了负责搜查这边的弟子,不过这几个跟陆萧遥关系都不错。
因此见他从那边过来,就随便问了几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穴隐蔽并不显眼,然后面不改色,“这里没有。”
往别处走的路上,他渐渐想起师尊留下的嘱托,是关于谢妄的。
唉。师尊其实一直都这样……偏心,他其实早就知道,也早就习惯。
小时候偶尔还会羡慕谢妄,但他也知道自己多么幸运,所以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久而久之,他也不在乎师尊究竟对谁更好,只要对他好就行了。
师尊是对谢妄不一样的,他知道。他再迟钝,也知道。
因为师尊在最后一夜跟他说,“萧遥,以后四方境就交给你了,两个弟子里,我、我一直觉得亏欠你许多……这件法器内有我的灵力,关键时刻能护你周全。”
“只是这最后还想拜托你答应件事……多看着点你师兄,若是他有想去的地方,便由着他,帮他去吧。”
看着点他,由着他,帮他。
师尊,其实一直都这样。
陆萧遥一点都不傻。傻的人是谢妄。
他回神,沉着脸的衡子陵看他一眼,和他们擦肩而过。
紧接着,身后传来大叫,“唔?!谢妄?!全员听令!抓住……等等!他怎么出得去!!!”
谢妄踏出护宗大阵的那刻。
天地广阔,任他自由。
*
江陵地处仙魔交界,各类消息通达,今日酒楼大堂换了位说书,讲的内容却是代代相传,依然围绕仙魔那点子事,万变不离其宗。
不过细听的人却发现今日略微有些不同,故事中出现了个新角色。
“说那魔族妖孽潜伏在云笈宗数年,最后被识破,叛逃离宗!”
“当时云笈宗那林子里可是分外热闹,数百精锐子弟,三十六副天网,七十二道杀阵,竟是拦不住这魔孽半分!”
“天罗地网的杀招,反教这竖子一夜成名!”
“又哪知他逃出生天后,仅仅沉寂一年,魔域便出了个摧魔圣手!”
“过五关、斩六将,扫荡九区,直逼中枢,坐上那空了不知多少年的魔尊之位。那一年不服者几乎踏破魔宫,遍地皆是鲜血和头颅,却说那妖孽就连衣角都未破,端坐台上。”
“只用一朝,魔君易位,仅凭一剑,万魔臣服!”
“至此,再无敌手,睥睨天下,狂妄至极。”
绘声绘色,神乎其神,仿佛那说书的就在现场看见那血流成河之残暴,看见那尸横遍野之壮观。
众人屏息凝神听其描述,不敢大喘气,今日不少第一次听这事的,更是傻了眼,筷子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好半天,才有人问,“这这这新魔君,叫什么?”
说书想了一想,觉得名字实在是有点难记,“谢——妄吧。”
底下有人一拍大腿,哎呀一声,“怎么又是个姓谢的!”
“就是,魔族就没别的姓了吗!”
几人打岔,大堂又开始热闹起来,一片混乱。
角落一人身着暗纹华袍,气质非凡,刚到时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一直未抬头未言语,存在感太低,周边不少打量的视线立刻被台上吸引走。
直到那说书念到名字,谢妄才略略一抬眼。
无趣。
他今日到此是为一此陵旁的秘境,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
算着时间差不多,正欲起身离开,此时进来了数十人,个个手臂肌肉虬结,皆是粗莽大汉。
有眼尖者先看见,迅速变了脸色,飞快起身,连东西都顾不得便逃也似的离开。
有几人速度慢了些,已经被一把抓起后领,重重扔到一旁桌上,餐碗撒了一地。
“动作麻利点,都给我滚出去!”
十八个大汉,人称江陵十八贼,每次出场都要搞地声势浩大,行事又极其霸道,一言不合就下杀手,人人生畏。
为首者刚刚未进门便听到那说书抑扬顿挫的声音,抓住那缩头缩脑正准备逃走的说书先生,“我看什么魔族妖孽,天骄圣手,不过都是华而不实的噱头!”
一贼看见这角落没动的人,横眉怒目走来,“老大!这怎么还有个聋子!”
魔族妖孽本人目光沉沉却是落在了被称作老大的人,脖子上的串珠。
似乎是件宝物。
收了。
待谢妄离开酒楼时,身后说书望着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早已吓出了尿。
不过,这天骄圣手踏进那高等魔物的藏身之所,一处秘境的洞窟之内时,却失了手。
没有任何魔物,没有任何至宝。
只有一声嘹亮的——“啾啾!”——
作者有话说:师兄弟之情end,以后正派反派各自为营[垂耳兔头]
紧赶慢赶,终于是出现“啾啾”啦![猫头]
第83章 一只土鸡
“……”
谢妄手搭上剑柄,冷静扫视内景。
洞窟内并不阴暗,石壁内嵌有自会散发盈盈亮光的矿石,钟乳石滴答着水珠,地面坑坑洼洼。
但一眼过去,并未发现刚刚那声是从哪冒出动静,他微微蹙起眉。
直到——“啾啾!!!”
又来了一次,比先前响亮,好像还带了点急切意味。
视线中,远处石墩上似乎有什么动了动,是一小团白色的不知名某物站在上面。
看到他终于望向这边,似是有点兴奋,晃了晃,没站稳,“啪唧”掉到地上。
但只懵了一会儿,立刻跳起来,哒哒哒、哒哒哒——
踩过所有水洼,越过所有沟壑,一下扑棱到他怀里,只余下死水一阵涟漪。
谢妄只是愣了一瞬,下意识便抬手接住那团没越上可以着陆的点,又没抓住可以钩住的线,挣扎往下掉的身影。
直到手心传来熟悉的柔软,温暖熨帖的感觉瞬间如电流从手心丝丝流入,谢妄才察觉自己忘了防备。
不过,他低头看着一手可覆盖的……小鸡,感觉脆弱地合掌便能杀死,此时这么端着都怕能把自己乱晃掉下去摔死的小鸡,他觉得也没什么好警惕的。
他盯着手心的袖珍小鸡,发现也并非全白,从头顶那一小撮呆毛开始向下透着淡淡的嫩黄,两颗滴溜溜转的琉璃眼珠不住地瞧着他,脸颊两边两团浅粉。
似乎是嫌他手拿的太远,那鸡不满地啾啾起来,双翅一展,飞到他肩膀上去,就要哒哒着靠近他脸时,被一把握住,躺回了手心。
谢妄看着四脚朝天翻不过身才老实的小鸡,终于开口,但这么多年来,说惯了刻薄的话,此刻哪怕对一只毫无伤害性的生物,他也一如既往。
“哪来的土鸡,话都不会说。”
“……”
土鸡?!放弃翻身的小玄凤乖乖躺在宽大的手掌上,一声不吭地望着那人,思索了一下这两个字和自己的关联。
土鸡有它这么雪白的羽毛么?土鸡有它叫得好听么?土鸡有它这么乖巧么?
都没有。所以根本是毫无关联!
它气愤地啾啾起来,似乎在斥责人说的大错特错,也像是在证明自己根本不是土鸡。
谢妄皱了皱眉,冷酷道,“别吵。”
土鸡安静。
他又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除了这只鸡外,确实再无其他生命体。
他此次前来是听闻此处有一什么刀,除了威力巨大,还是剔魔骨的好东西,被一只特等魔物霸占着多时,这处洞窟据说就是那魔物老巢。
只是魔物呢?
视线又落回那小不点上,他心中思忖,莫非……
但很快他打消了这个想法,这鸡到现在没翻过身来,断然不会是为祸一方的魔物。
看来今日定是空手而归了。
只是这傻不溜秋的鸡,是怎么进到这么深的洞窟里的?误入吗?还是本来就住这?
谢妄瞧着这里也不像是任何正常生物能住的地方。
他把那小身子翻过来,在手心牢牢圈住,试着问,“你是不小心飞进来了?”
接下来,他居然能看出小不点犹豫了一会儿,随即点点脑袋,鸣叫了一声。
“想出去?”
小不点却没有像上一个问题一样点头,看样子又想往他肩膀上飞,被谢妄眼疾手快按住了,哪知那家伙顺势用脑袋顶了顶他另一只手心,轻轻啄啄他手指。
轻飘飘、暖乎乎的感觉很熟悉,谢妄心中升起一点异样。
最后还是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小不点带了出去。
到了外头蓝天白云下,谢妄特意走得离那危险地带远了许多,寻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然后在一颗矮树旁,托着一直很乖没动弹的小不点的手放到树枝旁,示意它跳上去。
小玄凤不明所以,但在人的坚持下,扑楞了一下翅膀,照做了。
只是等它一跳,刚转过身子,便见人冲它挥了挥手,话简直冷酷至极,“你以后就在这里生活。我走了……再见。”
语罢,谢妄觉得自己本就为数不多扶助弱小的善心已经耗尽,转身便走。
哪知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又惊又急的叫声,以及一串翅膀扑腾声。
谢妄没转身,但抬手在自己身后设了个无形屏障,隔开了那小不点,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心离开时。
耳边突然传来撞击的“砰、砰”声,他转身,入眼即是一小身影快速撞在屏障上,弹到地上,又马上跳起来撞过来,不要命似的。
“……”
谢妄立刻挥散了那道屏障,小不点这一回撞了个空,摔了一跤,半天没爬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把那还在动的一小团捡起来,检查了一番,好在屏障有弹性,撞得那几下只掉了几根羽毛,没造成什么伤害。
只是那最后一跤,似乎把脚摔得有些折了,身子歪在他手心,爪子不太好使,尝试着站起来,又跌倒,试了几次,最后巴巴望着他,好不凄惨的模样。
谢妄抿了抿嘴,那善心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点,用灵力试着疗愈那只伤爪,但嘴里的话还是冷冰冰的,“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你自己笨。被挡住了还不知道停下,还傻傻往上撞……”
小不点把脑袋埋到他指间缝隙中去,似是被说地有些伤心,绒毛蹭着指尖,谢妄心里那股异样感越发强烈,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
忽然发现那折着的爪子,还是没有恢复的趋势,怕再给自己这个庸医治疗,耽搁了伤情,这鸡本来不甚聪明,要是真因为自己又落下了残处。
谢妄都觉得自己太过造孽,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他准备将这小土鸡带回魔宫。
路上又随手抓了个技术精湛又通鸟类骨骼的医修,让他看看那只爪子。
年轻的修士吓得快昏死过去,被谢妄拍醒,战战兢兢,和那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尊一齐凑在一只鸟面前。
他本以为魔尊养的鸟,那定然不是啖肉的鹰,就该是饮血的隼,但左看右看,面前这只怎么也不像是会啖肉饮血的模样。
白白嫩嫩、眼神清澈,坐在一垫了软棉花的蒲团上,歪倒在一边,一只爪子直直伸着,似乎就是据说受伤了的那脚。
玄凤被两人这么盯着,似乎有点羞涩,歪着身子的姿势都稍微端正了点,忽然眼瞅见那陌生的人伸出手要来碰他的伤腿,吓地连连往谢妄那缩,惊叫起来。
修士一脸为难,又不敢再惊吓这鸟,也不敢看身边的人,就这么尴尬地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妄却是蹙了蹙眉,有点不理解这么自来熟的鸟在害怕什么,想了想,干脆将它抓起,托在手心,示意那修士这样看伤。
修士更加抖如筛糠,心想,这么小的鸟,伤都十分精细,一个闪失,地上便会横着他的尸体。
只是那颤巍巍的手又一次要碰到那小爪子时,手中虚握着的小不点不知道突然之间,哪来的巨大力气,一下挣开他的手,谢妄反应过来,刚想赶紧接住,免得二次受伤。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那小东西稳稳落在桌上,收拢翅膀,见他没表情,又昂首挺胸走了两步给他瞧。
叫声也十分嘹亮,“啾!”
那修士惊奇道,“好、好像康复了!”
一人一鸟都高兴着,直到看见那越来越黑的脸色,玄凤呆了一下,小心翼翼朝他放在桌上的手一步步挪来,叫声也弱了不少,看上去极为心虚。
那修士也瞧见那番脸色,顿时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心中大叫果然这魔头阴晴不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横在这了!
就要跪下时,听见言简意赅二字,“出去。”
如蒙大赦,拔腿狂奔,一溜烟儿便没了影。
只剩下可怜的小玄凤,凑到人手边,被人投下的阴影完全覆盖,讨好似的轻轻蹭了蹭他巍然不动的手指。
“呵呵。”谢妄皮笑肉不笑,“你也出去。”
他居然被这么个蠢蛋戏耍,奇耻大辱。
见小不点还在嘤嘤哀叫,企图唤起他的一点良心,只可惜感到被侮辱了的谢妄的善心彻底无影无踪,抬手将它身子完全拢住,就要丢到外面任其自生自灭去。
哪知令他更猝不及防的是,食指指尖忽地一痛,那笨鸡快、准、狠地咬了一口他。
居然、胆敢、咬他!!!
这点疼痛对于谢妄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他只觉得这辈子的耻辱都在今天感受完了。
他没松手,盯着那鸡啄完人立刻变得无辜可怜的模样,都快气笑了,“你想留在这,但你自己看看你这是求人的态度么?”
“还有,这么会装可怜,谁教你的。”
只是他话刚说完,忽然发现指腹一点红,竟是被啄出了血。
他的怒意又上升了一度,正打算好好教育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倒反天罡、欺人太甚的土鸡。
但看见小不点低头时,羽冠蹭到了血珠,谢妄下意识皱眉,刚想抬手给它擦了。
再一次出乎他意料的事来了。那血丝并未浮于羽粉表面,而是迅速渗入羽毛,旋即散发出一圈柔和的金红色光晕。
紧接着,他便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隐约的联系马上要缠绕上他的魂魄。
谢妄眸光瞬间一凛,正欲运转内力将这强行闯入的不知名联系掐断。
手心忽地传来一阵体温,那家伙爪子收到羽毛里去,整个身子贴着他,脑袋低下靠着手指,亲昵又自然地主动蹭他,像是在哀求人手下留情些。
那阵异样感又涌上来,就这么短短一瞬,谢妄就错过了掐断那联系的最好时机。
小玄凤感受到契约缔结成功后,立刻变了副神情,如果说鸟也有神情的话,它此刻脸上正是一派得意非凡。
雄赳赳、气昂昂站起来,洋溢着欢喜地鸣叫,“啾咪啾咪!”——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玄凤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鸟[猫头]
聪明小鸟一直以来也都很想念小谢[红心][红心]那就当然要千方百计留在人的身边啦~
第84章 欺人太甚
谢妄眼睁睁看着契约大功告成,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万万没想到,这鸡、居然、胆敢、强迫、他!
还是结契!
而且,真的让它强迫成功了!
到现在为止,已经很久没有活人敢在他面前撒野,没想到如今被一只土鸡耍了一遍又一遍。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盯着手中还在高兴的小鸡,温热的屁股一下一下蹭着他掌心,谢妄压下心中那股异样,阴测测道,“今晚你是想黄焖还是红烧。”
小玄凤一下停了摇摆,眼睛都瞪大了一倍,叽叽喳喳急促地似乎想说什么。
谢妄知道它估计是想跟自己科普,人与兽结下灵契,而且是这种魂契,那么二者将世世生死相随。
除非一方自愿魂飞魄散也要解除契约,另一方仅受反噬,还可存活。
但他现在还没有魂飞魄散的打算,那么……他盯着那脆弱的小身影,眼眸转而幽深。
小玄凤自己在那叫了一会儿,见他神情似乎还更加冰冷,委屈地啾啾两声,又是低头来蹭他。
谢妄抿嘴,移开手指。
罢了,他堂堂魔尊,也不缺一口鸡食。
他面无表情道,“你平日不许太吵。”
他一顿,又补充道,“也不许太安静。”
小玄凤一呆,立刻又欢天喜地起来,像是没听到他前半句话似的,欢快叽叽咋咋。
从桌子上跃下,到处扑腾,在这个“新窝”看来看去,看样子很是满意。
谢妄视线跟着那一小点身影,也将这主殿扫了一遍。
横扫魔域后,时隔多年,他走到这里,也算是终于给自己杀出个栖身之所。
魔族建筑审美奇差,到处都是屋顶长角的房子,走稀奇古怪的暗黑风,谢妄刚进入此界,险些以为自己二穿到西方玄幻世界。
加上魔族人个个皮糙肉厚所以安全意识奇差,入目所及都是危楼,他就曾目睹两魔打架,把别人房子打塌了,废墟里嗖地站起一魔,三个魔打架,塌了更多,最终陷入一片混乱。
最后大家都累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收拾收拾又住下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魔族的民风彪悍,不是虚传。
谢妄是听几只魔闲聊时说起,第一区的魔宫那是十分的宏伟、十分的华丽。
正巧那会儿他在树上、山洞、破庙这些没人的地方轮着睡,或许因为没个盖,蚊虫又颇多,即便近不了身,那也颇吵,全都赶出去,又静地心烦。
所以,最后到底还是没睡习惯,听闻魔宫很久不住人,准备就去这宫入住。
又因为魔域各区界限分明,不同势力盘根错节,交界地带更是混乱不堪,除了要缴纳各种跨区费用,还要有所在区与目的区各自的通行证。
谢妄不仅是个外来人,还算个黑户,规则这么多这么繁琐,想也没想,一路闯了过来。
结果这魔宫,也不过就一建制稍微正常,风格依旧暗黑的宫殿,谢妄虽然还是有些不满,看看其他,最后勉强入住。
结果就这破宫殿,还引来了不少人想跟他抢,要夺他性命。
真是找死。
自那以后,剩下的魔族纷纷来朝上贡,周边再无谩骂诋毁,尽是阿谀奉承。无魔见他不屈膝,无人见他敢抬头。
虽然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这一步,好像和他一开始想的过程不太一样。
分明龙傲天还是龙傲天,谢妄自觉当之无愧,不论过程,至少结果,名动天下凌于三界,没半点不对。
只是即便如此,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感觉一开始就错了……
先不说性向,单论性质上,谁家主角杀人不眨眼。谁家主角离经叛道。谁家主角正道人人喊打。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是不是主角,或说到底是个什么角。谢妄都觉得无所谓了。
反正他最想分享的那人,已经不见了,再也不见。
距离知道真相的那天,快一年过去,每每想起,心还是一抽痛,但至少没有当初那么强烈,或者这叫麻木。
“唧唧!”小玄凤参观完了这处,跑回谢妄脚边,正踩在他靴子上,抬头看他。
谢妄回神,低头和它大眼瞪小眼,最后妥协,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一人一鸟又去其他地方参观,让小玄凤好好认识路。
谢妄正要捧着这只鸟回自己住的屋时,一拐角忽转出个人影,似乎见到是他,大吓一跳。
“尊尊尊上!”到这里都多久了,那人跟他说话还是结巴,“您您您怎么回来了!”
这话说地倒像是在怪他出现的不巧,于是谢妄微微一皱眉,冷声,“怎么?打搅到你了?”
那人一听,扑通就跪下了,连连颤声道,“不敢不敢!只、只是您今早不是刚去江陵找、找法宝了吗?”
“回来了。”谢妄不想多废话,又是简单一字箴言,“滚。”
“是是是……”
当初刚坐稳魔尊的位置,投靠者不计其数,这虚风遥便是其中一位。
谢妄认出时,也有一二分惊讶这人居然没死。
虚风遥说自己当年,年少不懂事得罪了修真大家族,在修真界几乎被赶尽杀绝,他死里逃生至魔罗界立志要爬到更高处,再不会让人瞧不起。
听到他的豪言壮志,谢妄的心毫无波澜,刚想赶人,虚风遥最后一句话却是吸引了他注意。
他说自己还知道陆家许多秘辛,若是谢妄感兴趣,他愿意全都奉上。
谢妄便想到若真赶人赶到这偌大魔宫,除了自己以外,再没别人,夜深人静时,难免诡异。
况且这虚风遥和他一样从修真界而来,虽心术不正,但此界有几个心术能正。又见人也到还算机灵,便留下,将整个魔宫大小事务,其他魔族来朝拜这类谢妄根本不感兴趣的事,都交给他处理,自己只负责出个面镇场子就行。
虚风遥早就退下,手中动弹的身子将谢妄思绪拉回,他带小玄凤进了自己的屋。
他道,“你以后就住这里。记得这次不要走错地方。”
小玄凤点着脑袋,应得很欢快。
哪知之后的日子,成为魔尊本命灵兽的土鸡,开始变得挑剔的很。
床要抢着睡。
他让人买了据说是最豪华的鸟笼,最为金贵的玉石打造,最为技艺高超的匠人制造,他还特意在里面垫了极度柔软的上等棉花,挂在窗口。
那鸟看都不看一眼,依旧径直往他床上飞,从来没有要进去待着的意思,就爱跟他抢床睡。
即便他强调好几遍不准上他床,但总让这鸟萌混过关。
饭要喂着吃。
对于吃食,他命人寻来了最为奢华的鸟粮,以天山玉粟为底,佐以南海金虾粉、碧空灵草籽,含有四方精华。
但鸟粮放久了的不吃,撒桌上的不吃,不是捧在手上的都不吃,到最后连鸟粮都不吃了!
他平日喂鸟也会在旁边小餐桌坐下吃点宫内侍女做的菜肴。那鸟就专爱来他饭碗里瞧瞧,然后飞速叼走几粒米或几根菜,放到自己的小碗里。
谢妄本就不是喜欢养动物的人,一次次地,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
离家出走,绝尘而去。
魔尊之位,那鸡当吧!
他蹬蹬蹬走出好远,一转眼便至山腰。
气还没消,体内忽传出讶异的声音,“谢妄,你疯了?!怎么跟这么低级的鸟结契?”
这道声音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这是他当年离开云笈宗正式开始修魔后便生出的心魔。
虽然他并不知道其他魔族生了心魔,是如何与之相处,至少在谢妄这里,这只心魔素日都在沉睡,只很偶尔会苏醒,讲一些胡言乱语,倒没有对他产生太大影响。不过谢妄也没有因此降低对其的警惕。
他只是神情一变,瞬间冷静,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被一只鸟强迫了,如此丢人现眼的事说出来,只是道,“我有自己的打算。”
心魔“嗤”了一声,又开始一贯的胡言乱语,“你倒是打算打算什么时候杀上云笈宗?除了陆萧遥?还有那些蠢货。”
家中有只鸟整日唧唧歪歪,听又听不懂已经够让他头疼了,走到外面,还有个心魔总是重复那几样事,他不耐烦道,“你比我还心急做什么?”
心魔冷笑一声,“谢妄,你我本就是一体,还有谁比我更懂你?你迟早都会要去报当年追杀之仇,何不早些了结?”
“我和他们打起来,然后让你趁虚而入鸠占鹊巢?”谢妄缓下步子,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出来了这么久,最后还吼了那鸟一句,现在该不会急哭了吧。
心魔被说地一卡壳,都忘了自己原本想好的话术,不解道,“那你一直不去报复他们,是还想做什么?”
谢妄停下脚步,随手折了旁边矮树的一叶子,一只手不断将其对叠,垂眸半晌没出声。
心魔都等的快睡着了,才听到一句很轻,“……我想飞升。”
当即以为自己听错了,“嗯?”了一声,然后便得到了一句很冷漠的,“关你屁事。滚去睡。”
“……”心魔还想说什么,但确实他活跃的时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只好继续沉睡。
谢妄刚转身,准备回去,就见那头山坡忽地冒出了个小脑袋,然后是身子,然后是两条小短爪子。
那飞都飞不远的土鸡,居然叼着自己的小碗,哼唧哼唧追了上来。
又跑又飞到他身边时,被养的鲜亮光泽的羽毛都扑簌掉了几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知道他在生气,不敢往他身上飞,无措站在一旁,巴巴望着他。
又开始……装可怜。
……啧——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我有个雄伟的计划:国庆期间,努力完结,大家觉得我能做到吗[眼镜]
向来刻薄又黑化的谢妄:你能做到吗?[白眼]
向来鼓励式教育的兰徴:加油!一定可以[加油]
正道之光小太阳陆萧遥:这么酷!带我一个[哈哈大笑]
寻夫路长且远的花廷雪:我还没找到他,让我找到再完结,谢谢。[托腮]
一直在摸鱼潜水的楚玉:需要帮忙吗?好吧,没想到你会同意,其实我只是客气一下。[吃瓜]
贯穿全文的男人谢空空:嗯?我还没出场。[问号]
早已飞升的大佬扶朝(短暂出现):祝你成功。[摸头]
祝我成功,我要努力!
第85章 养鸟达人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小玄凤以为真的不要自己了,着急地啾啾叫,身子就要往他靴上蹭。
谢妄刚才走的快,云靴上不免沾了不少尘屑,他瞥到,便退了半步,没让鸟碰到。
但玄凤以为自己被躲开,一下就立定了,也不吵闹,就这么在半步外更加无措,那神情,如果鸟也有神情的话,简直快哭了。
一片静默中,天色渐晚,风过松涛,远处倦鸟知还,没入墨绿林海。
夕阳的余晖落到这边,光线照在云纹玄袍上熠熠生辉,盛在这辉色之中,谢妄一贯冰冷的神情出现一丝裂痕。
他没有嫌弃它的意思,只是不想原谅这么快,否则显得他很纵容。于是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蹲下手放到它面前。
玄凤刚才耷拉着失去光彩的羽毛,一下焕发新生机,整只鸟又活泼起来。
虽说魔宫建在山顶,他的传闻又大多不太好听,因此很少有人会经过此处。
但毕竟是在外面,谢妄名声再不好听也不想在一堆杀人狂魔、残暴魔君、祸世灾星……随便说出来一个都能吓死三岁小儿的响当当名号中混入一个,养鸟达人。
显得他很蠢。
所以他一般随身携带一只透气布袋,里面也垫了上等棉花,布袋大小正正好装下这只小玄凤。
只是它应当不喜欢封闭空间,或者怕黑还是什么原因,总是喜欢把头从束口中钻出,跟他叽叽喳喳聊天,虽然谢妄有时意会,有时半点不懂,但鸟乐此不疲。
谢妄把装鸟的布袋系在腰间,随它叫。
一人一鸟回去路上,谢妄其实一下就能回去,但他没有着急的必要,回去和在外,反正对他来说都没差。
很多事都没必要了。日子越过,他越这么觉得。
因此他走的慢悠悠,有一下没一下地回着鸟叫。
“啾啾。”
“今日天色是很不错。不过此界比别处向来暗些。”
“啾啾!”
“嗯……不懂。你什么时候可以学会说话?”
“啾……”
“好吧,也不怪你笨,慢慢学吧,反正……日子长着。”
谢妄漫不经心答着,甚至大发慈悲指腹落在玄凤脑袋上,揉了揉。
鸟懵了一瞬,突然很羞涩似的,一下缩到布袋里。
谢妄指尖一空,忽然觉得好笑,这鸟分明一直蹭他,求他摸,真摸了又害羞。
不过,还知道害羞,不算太笨。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这性子还真像某人。
这样欲拒还迎,分明想要得紧,又死活撑着那红透了的脸皮,不肯说。就得逼一逼,才肯泄一些,逼地狠,便泄地多。
到头来,还要怪别人太过放纵。分明是他自己纵容。是他自己先想要的。从来嘴里没个实话。
从前谢妄没在意,觉得反正日子是两个人的,这样玩着也甚是有趣,只逼过那一次,泄出来的话,能让他心满意足,也就再没追究其他时候的逃避。
也就是这样没追究,才没能及时察觉不对劲。才不小心放跑了。
又想起这些事,眼中笑意早就消失。他慢慢放平嘴角。或许他们这个种族就这样,这样表里不一,骗子成堆。
谢妄一早就认出这不是什么土鸡,是和那人一族的鸟。他一次次容许这鸟冒犯,也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丝好奇。
那人先前答应过自己会变回真身让他瞧瞧。只是到最后也没想起答应过的事。
如今遇到这鸟,见过摸过。也算是,弥补了一点遗憾。
“啾啾?”
玄凤见外头沉默,一下又钻出袋口,叫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收拾了自己低落的情绪,淡淡道,“没在想什么。你刚啾什么了?”
还没听见回啾,一阵嘈杂声先是闯入他耳朵。
“救命!你们不要过来!有没有人!救命啊!”
谢妄本不想多管闲事,这清脆的女声八成是误入的修士,此刻可能落入魔族之手。
但腰间的鸟叫声实在是有些急促和忧心忡忡,不停啄着他衣服,似乎很想去看看。
谢妄想着回去确实也是无事,听着声音一群人正往这边跑来,他身子隐到一旁树荫下,等着看看怎么回事。
首先入眼的是一名女修,怀中抱着状似盒子的物什,正往山上狂奔,身后紧跟着几名黑袍。
看纹样,是合欢教徒。
他耳聪目明,很快听见那几个合欢教徒追逐时的对话。
“怎么办,前面就是魔宫,这女人不会要跑到那里去吧!”
“魔族不是说新出了个魔尊?我们会不会被赶走?”
“听说新魔尊很恐怖,比谢空空还冷血残暴,应当不会被赶走,应当会死吧!”
“那、那怎么办!她手里的东西绝对是仙门至宝!”
“想办法在她跑到前拦下她!我不信她就敢跑进去!”
新魔尊听完,慢悠悠地从林间走出,那女修见他一身黑,下意识以为前后是一伙儿人,脸色一白,随即变得决绝,手中灵剑向他刺来。
“让开!”
灵剑被谢妄弹指挥到一边去。女修大惊失色,不得不停下,身后黑袍人立刻围上来,但他们警惕着这突然出现的人,一时还没敢出手。
一黑袍率先出声,“这货是我们先看上的!识相的快滚开。”
谢妄没什么表情,握拳抬手,食指抬起,一团魔气轰然砸在刚还在说话的黑衣人胸口,击出百米之外。
其他黑袍神情骤变,顿时剑拔弩张,一场混战一触即发之际,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人不对劲,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颤抖出声,“敢敢敢问,你、您可是魔宫之主……谢谢谢……”
即便还未说完名字,此言一出,在场除了谢妄以外,皆是脸色煞白,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猜对了。”谢妄挑了挑眉,唇角若有似无上扬一点,声音还是很冷,“不用谢。”
随即抬起第二指、第三指……在黑袍人接二连三像是沙袋被深厚魔气击飞,像是玩够后,谢妄手腕一抬,五指全开,轰然掀飞所有黑袍人。
挂树上的、摔石头上的、砸树干上的,到处是惨叫。
伴着这些声音,还有一声严肃的“啾啾!”
谢妄垂眸看了眼那只从刚才起,便望着这些为非作歹的人露出凶凶表情的鸟,放下手,对着那些合欢教徒,漫不经心道,“快些滚。”
黑袍人再不敢耽搁,互相搀扶着忙离开了。
谢妄沉沉望着那些背影,并未再作声,直到眼瞥见旁边女修正悄悄一步步朝旁边挪步子,才开口,“想走?”
那女修肩膀一抖,遥遥冲他一抱拳,飞速道,“多谢……魔尊救命之恩,我是沧冥宗弟子……”
谢妄面无表情,打断道,“人可以走,东西留下。”
女修一愣,随即神色大变,坚决道,“那、那不可能!”
“魔尊您曾在修真界时,沧冥宗也待你不薄……”
好死不死非要说起那段时光,谢妄早没了耐心,此刻杀心都要起了,不再多说一句话,抬掌击晕她,那木盒便飞至谢妄手中。
腰间玄凤似乎有点吃惊,惊叫道,“啾!”
谢妄依旧果断携东西转身走,只是淡淡道,“曾待我不薄的,如今也都想我死。”
鸟不叫唤了。
这一回他并没有再慢慢,反倒瞬息间便回到魔宫。
回屋后,他将鸟放出来,小不点一到桌子上,便凑过来贴住他的手。
小身子很是温暖,还轻轻啄啄他手指,像是在安慰。
“……”那阵异样感又涌上来,谢妄不自然地拿开手,咳了一声,“我看看盒子里是什么宝物。”
打开木盒后,里面的东西让他一下沉默。
小玄凤见他神情不对,跃过来一瞧,发现是一盒子土。
土里埋着颗边缘黄色的……土豆。
小脑袋便好奇地伸过去,正要啄,被谢妄抬手制止了,只听见他冷静推理,“这定不是一般的土豆。否则那沧冥宗弟子不会如此重视,合欢教徒也不会紧追不舍。你小心些,当心有毒。”
玄凤又瞅瞅那颗露出一半的土豆,疑惑地歪了歪头,它分明怎么看这也就是一颗普通至极的土豆。
刚想理直气壮反驳,忽然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外头何人!速速放开本少宗主!”
这声太过出其不意,小玄凤都吓地从木盒边缘掉下来,跌坐在桌上,谢妄更是直接起身,他都并未察觉周边有一丝一毫外露的气息,更觉来者不善。
他当即一手抓鸟,一手按剑,压下眉扫视周围,一边猜人会躲在哪,一边冷冷开口,“不管你是谁,给我滚出来。”
下一刻,一人一鸟更没想到,忽然“啵”一声,木盒里的土豆居然将自己拔了出来,翻过木盒边角,还洒出些新鲜的土,咚一声落在桌上。
还不待谢妄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那矮圆又土黄的土豆一下立了起来。
这个“立”,就是着力点从稍微扁的这面变到狭窄这面,但正面看上去高了不少,也更有气势。
谢妄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突然自己动起来的土豆,满脸狐疑,剑出鞘一寸。
突然,土豆整个一旋,换了个面对着他们,那声音又接着出来,充满不可思议和惊讶,“……谢妄?你、你是谢妄?!”
谢妄眯眼,发现那土豆剥落了身上的泥土,虽说比别个土豆瞧着光滑些圆润些,清秀许多,但毕竟还是颗土豆,此刻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那土豆向前滚了一圈,凑近些,拿身上俩凹点对着他,似乎是在瞧,那声音又开始喃喃,“真的是你!这么巧……”
那两点,应当就是它用来视物的东西。
谢妄只觉得自己有些头疼。不会说话的土鸡,会说话的土豆,接下来还要捡到什么?
土豆一晃一晃头上的苗,瞧着除了对胃不太友好,应该没什么伤害性,他按回剑,坐回椅子上,但还是没把手中玄凤放下,问,“你是?”
“我是花……”土豆突然紧急打住,想起自己还是颗土豆。也是要面子的它于是改了个调,“……发发,我是发发啊!”
“花发发?”谢妄面无表情,念了一下这个拗口的名字,道,“我认识你吗?”
“呃……”土豆犹豫一瞬,想了个理由,道,“当初你不是来过沧冥宗嘛,我那时见过你。”
沧冥宗?他记得他就小时候那会儿去过一趟吧,其他时候见到沧冥宗的人都是在云笈,他淡淡道,“难为你还能认出我。”
土豆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那你……后来过的好吗,我听说了那些事……”
谢妄还没答话,手覆着的小身子便动了动,一道“啾啾”声传出,喙抬起碰碰他手心,似是不满自己被冷落了,其实也就这么一小会儿。
“……还好。”谢妄一边回话,神情很淡很疏离,一边抬手将小玄凤放回桌上。
土豆半晌才回神似的,换了个话题,“……这是你养的鸟吗?还挺可爱。”
小玄凤凑到土豆身边,友好地啄了啄它,土豆的苗也碰碰鸟翅膀。谢妄看见却是一皱眉,把小鸟拿起放远了些,“别吃。有毒。”
“……”土豆一下很无语,它问,“这玄凤还不会说话吗?”
“嗯。”
“那它叫什么?”
谢妄思索了一下,一切从简道,“土鸡。”
“……”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玄凤呆了半晌,脸颊更粉了些,像按了什么开关,鸣个不停。
谢妄良心发现,抬手安抚了一下气地发抖的小身子,认真思索半天,顺便借鉴了这土豆的名字,道,“就叫啾啾吧。它最爱发这音。谢啾啾。跟我姓。”
“啾!”虽然听上去还是没啥内涵,但比前一个好多了,小玄凤平静了些,除此以外,它脾气还是很好的,任没有章法的手把它揉地一团乱,也没有生气,只是抖抖羽毛,自己整理整理。
土豆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洁白干净的蓬松羽毛间进出,食指搭在脸颊侧轻揉,小鸟舒服地眼睛都眯起,忽然感觉自己也有些头痒。
但它毕竟是有人的灵智,不可能像这灵宠一样任人揉捏,再者它没有这些敏感点,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以上才是头,于是悻悻打消了这个念头。
谢妄也看见这鸟在他越发熟练的手法下,越来越会流露性情,眼底也不由得浮出些笑意,一边继续抚摸,一边对那土豆道,“你要回沧冥宗吗?”
土豆犹豫一会儿,道,“不,我此次下山是为历练,遭遇了突发情况,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做,暂时不能回去,还请魔尊大人收留我。”
“你们沧冥宗土豆都要下山历练?”谢妄挑了挑眉。
土豆被一噎,都差点忘了自己刚才还想说什么,它道,“土豆也是可以修炼成人的,不要瞧不起任何一个物种!”
谢妄耸耸肩,对它究竟如何不甚在意,不过心想自己都养一只鸟了,再收留一只土豆,似乎对他来说也不是很奇怪的事——
作者有话说:我们谢啾啾不只是灵智,还是神智!人身后续会在梦里出现[三花猫头]
第86章 红线牵情
那土豆想起它原本要问什么了,“护我的师……姐姐去哪了?”
谢妄道,“让人送下山去,后来应当是离开了。不过,她为何这般看重你?莫非你有什么特殊之处?”
“没有。”土豆答地飞快,“我和那姐姐关系比较好。不过没事,她知道我能应付。”
被应付的人没什么想问,便去拿了些精品鸟粮喂玄凤吃。
土豆滚了过来,瞧着玄凤啄粟米,它道,“我每日只用一点水分就好。对了,我需要一个比较大的空间,你这里有么?”
“你要用来做什么?”谢妄依然盯着正在埋头苦吃的小身子。
“我要启用一个阵法,需要空间先将纹路画出。”
闻言,谢妄瞟了这没手没脚的土豆一眼,问道,“你用什么画?”
“这个我自有办法。”
把这土豆安置在庭院后,谢妄便不再管它了。
到没想到这土豆每天都在忙碌,哼哧哼哧用头上小苗盛了些土在地上描描画画,就这样画了数十天。
谢妄闲来无事,时常带着鸟躺在院子旁边躺椅上,也睡不着,就这样睁眼望天。
直到某一天,先前让虚风遥去打探那不知所踪的魔物,有消息了。
谢妄便要出一趟门,临走前将玄凤关在屋子里,特意叮嘱,“我马上就回来,你老实待在屋里,听见没?”
玄凤见他转身要走,哒哒几步飞到他肩膀上,似乎也想一起去。
可惜这事没门。最后还是伤心地被关在屋里。
谢妄还下了个禁制,防止有人闯进去,走过院落时,看了眼还在辛勤劳动的土豆,决定这个就放养,没管了。
只是谢妄前脚刚走,门外就响起一阵脚步声,土豆一听这声不对,整个儿一滚,藏在了一旁花丛里。
来者是谢妄手下那叫做虚风遥的。
土豆对这人也有一点印象,但也只记得他当初没有被任何宗门收下一事,再没有更多了解。
只是不知这人鬼鬼祟祟到这边来做什么。
可惜花廷雪下山历练要对付的妖魔太过诡异,虽说还是被他诛灭,但自己也受了反噬,要不知多久才能恢复人身,暂时只得保持这副狼狈样。
不然他还能逮住这人,质问他的目的。
那虚风遥先是一下看见院子空地上的古怪阵法,顿时不敢轻举妄动,害怕是那魔头又在研究什么奇怪疯狂的东西,从旁边很小心地绕了过去。
刚碰到主屋的门,便被禁制弹开了手,门内玄凤发现动静,叽叽咋咋叫起来,声量不小,吓得虚风遥慌张四处看,发现确实进不去,这才悻悻离开。
土豆确定人已经离开后,滚了出来,思索了一下,决定继续画阵,这阵对它来说很重要,是能决定谢妄究竟是不是那人的关键证据。
其实自花廷雪某次高烧不退想起前几世回忆后,本不应该数次怀疑,谢妄和那人虽有不同,但长得十分相似,而且自己和那人分明还有一世,但如今却三界内都寻不到那人,那不是谢妄还能是谁。
可不对劲的点还是太多了。前几世那人都唤作谢清寒,为何这一世要改名成谢妄?
谢清寒从前对他再寒若冰霜,最后也会慢慢融化,这一世怎么连碰都碰不上几次,更别提化不化了。
谢妄对那只鸟的兴趣都比对他多。
所以他有时候真怀疑谢妄究竟是不是谢清寒转世。
不过这些疑问都能用这个阵解决。
此乃情意绵绵阵,只要是有情缘纠缠的两人,进入这阵,都会自生红线相连。
土豆又忙活了半天,等它终于大功告成时,谢妄正好回来,脸色实在是很难看。
让土豆想叫住他让他入阵的举动都犹豫了一瞬,便眼睁睁看着他进屋。
玄凤也没想到人回来地这么快,兴奋地扑到他怀里。谢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心情也稍微上去点。
他没有急着试那宝刀的效果,其实也就是清晨出门,傍晚归来,但他估计这向来爱吵的鸟会闷坏了,带着出来放风。
这便给土豆一个绝佳的机会,它叫道,“谢妄!谢妄!”
谢妄瞟了它一眼,被托在手心的玄凤歪了歪头,也瞧过来,一人一鸟都不知道它有什么事。土豆说道,“我阵画完了,你进来试一下。”
他对于这种被当成实验小白鼠的邀约,想也没想就要忽略,土豆看他拔腿就走,急地大喊,“就一下!就一下!不会有伤害的,你看我都进来了!”
谢妄两耳不闻。
土豆悲愤大喊,“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命定之人是谁吗?!”
就要迈过院门的脚顿住。玄凤抬头看他,“叽!”
谢妄垂眼,摸了摸小鸟脸颊,他现在正是心烦意乱时,这次出门正巧路上碰到了个算命道士。
他本从来不信这些玄乎其玄的东西,但都已经走过去了,还是返回来忍不住算了一卦。
哪知这无良道士竟敢说他终将,“天煞孤星一辈子,最后万魔践踏,百鬼吞噬,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说地这么难听,谢妄根本没等他说出下面的破解之法,就把他摊子全掀了,那无良道士也被打了个半死,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但听到这土豆说的话,那脚还是迈了回去,谢妄想着反正不会比那无良道士说的结果更难听了,再不济就是晚餐多道土豆焖牛腩而已。
土豆完全没想到慢慢踱步而来的人已经在盘算结果不好的话,要把它做成晚餐了,它只高兴道,“你把鸟先放下,一个人走进来。”
谢妄却是在进来前,先问了一句,“必须要到场的人才能测吗?”
土豆疑惑了一下,不确定道,“如果有双方身上气息很强的物什或许也可以,比如本命武器、足量心头血……”
谢妄默不作声,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根翎羽,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呢?说是身上最漂亮的羽毛,很重要的……”
土豆看见那片羽毛时便有股不详的预感,但它还是硬着头皮道,“你想试验的人是羽族的话,这或许可以,你先进阵,试试就知道了。”
手心的玄凤又是抬头望了望他,很乖巧地飞到一边树墩上,眨眨清澈的琉璃眼珠望着他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静悄悄地,什么都没发生,谢妄捏着那根羽毛的手指都开始泛白,刚想破口大骂什么破阵!
忽然他小指处若隐若现有一红圈,那处也开始有些灼热。
他压下眉看,土豆也紧张地盯着那发生变化的手指。果不其然一根越发清晰的红线冒出,只是那方向……
没有束缚住翎羽,反倒冲着那土豆而去,将圆滚的身子绕了一圈。谢妄的眉越皱越紧。
土豆惊讶万分,高声道,“你果然就是……”
它的声音被一声响亮又着急的“啾!”打断了,玄凤不管不顾直冲过来,就要啄那绑了别人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