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人 他的爱意能一如既往
春和景明, 阳光透过新绿的柳枝洒落一地碎金,街市上人流如织。
孟令窈站在锦绣坊的柜台前,指尖轻轻抚过一匹天水碧的软烟罗, 料子细腻如水, 衬得她指尖莹白似玉。
片刻后, 她松开手, 摇摇头。
还是不够般配。
掌柜在一旁候着, 见她神情就知道,这位主儿还是不满意, 悄悄抹了把汗,试探性地问:“孟小姐, 您一向不是甚爱天水碧的么?这一批颜色染得不浓不淡, 正是恰到好处!”
若是寻常,她的确是喜欢的,只是这趟出门就是为了做更配那支凤钗的衣裳, 天水碧虽好, 还是过于素淡了。原以为先前做好的那件茜色裙衫足以相配,可一上身, 就不对了。
孟令窈想了想, “可有鲜亮些的布料?”
“有有有。”掌柜虽不知她何时改了喜好,还是忙不迭应道:“小人这就叫人去取。”
指腹点在一匹绯色织花锦的缎子上,孟令窈正要开口, 另一只手从她身后探出, 按住了布料。
“掌柜,这匹布我要了。”
孟令窈偏过头,对上赵如萱溜圆的双眼。她下意识挺了挺胸膛,下巴扬得更高。
孟令窈:“……”
怎的, 这京城竟然这般小吗?
“赵小姐也来挑料子?”
赵如萱抬手挽起一缕鬓发,很是不经意地露出腕上一只绿光油润、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
“新得了件首饰,想着做件好衣裳配。”
孟令窈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流转,问道:“赵小姐这只镯子瞧着不凡,想来,定是三皇子殿下送的吧?”
赵如萱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给了她一个“眼光不错”的眼神。
“正是,说是南边进贡的珍品。如今好翡翠难得,这样好的水头,我也少见。”
孟令窈一本正经道:“既是难得,那赵小姐可要好生护着,若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岂非辜负了三皇子殿下一片心意?”
赵如萱顿时放下了手,用衣袖仔细盖住了镯子。待反应过来,又有些恼羞成怒,道:“真要伤了,殿下定会送我新的。我可不像孟小姐,前头殷勤备至的状元郎,私底下妾室成群,还肆意打杀,好在如今已经下了大狱,不日就要斩首。后来又是周家大公子……孟小姐怕是还不知道吧?周家出事了!”
孟令窈指尖微顿,“哦?”
“周家父子前几日突然失踪,京中的铺子也被官府查封了大半。”她故意拖长声调,眼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原来那周逸之打着礼佛的幌子,实则是与寺中的和尚……啧啧,不堪入耳。”
“孟小姐不是一向与他相熟吗?竟不知道?”
孟令窈神色不变,“不过是点头之交,何来相熟之说?”
赵如萱撇撇嘴,“先前周公子不是常给孟小姐送礼物吗?又是什么波斯来的名贵香露,又是什么珠宝首饰,我还以为你有意于他。”她说着,恍然大悟一般,“好生奇怪,先是陆状元,又是周公子,孟小姐身边的人,好似总不得善终。”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偏生她一脸无辜,倒像是无心之言。
孟令窈抬眸看她,忽然轻笑,“赵小姐这般关心我的事,莫不是……”她顿了顿,“替家中兄长打听的?”
“那可要当心了,说不准下一个就是——”
她话未说尽,只笑盈盈地看着她。
赵如萱脸上笑容瞬间僵住,面皮涨红,像被人戳中了心事。捏着衣袖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正欲发作。
“哗啦——”一声轻响,正对着她们所在方位的茶楼雅间临街那扇竹帘,被人从内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道缝。一张面白无须、眼神谨慎的脸飞快探出来,瞧见铺子里的赵如萱,立刻带上笑容。
见到那人,赵如萱的一点怒气像雪见炭火,瞬间化了,眉眼舒展开,连绷紧的肩膀都放松下来,只余下矜持的得意。她故意朝着孟令窈的方向轻哼一声,带着丫鬟急急上前去。
果然,不多时,茶楼门前出现一道身影。
是三皇子齐景。一身便服也是价值不菲,玉带束腰,通身气度雍容。他正对着喧嚣街市,身姿笔挺地站在柳荫下。
赵如萱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脸颊染上薄红,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又忙强自按捺,端出最得体的闺秀步态,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声音里压着欢喜,“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尾音拖得绵软又小心,透着全然的仰慕。
她这样小女儿的作态,叫孟令窈看得愣神。
可见这位三殿下手段不凡。
这才多少日子,就让赵如萱死心塌地了。
那厢赵如萱低声与三皇子交谈了几句,眼神时不时往孟令窈这瞟。
一看便知,定是在说坏话。
三皇子唇畔始终噙着笑意,没有半点不耐烦,还不时点头,是极好的听者做派。
待孟令窈定下料子,这对刚定下亲事的未婚小夫妻相携走来。
见到三皇子,孟令窈先行了礼。
“眼下在外头,孟小姐不必多礼。”
齐景客气道:“如萱她性子天真率直,口无遮拦,今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孟小姐多多见谅,莫要同她计较才好。”他态度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是代一个不懂事的妹妹道歉。
赵如萱脸上刚浮起的喜色又褪去了一点,不大高兴地瞄了三皇子一眼。见到三皇子温润带笑的脸,方才那些微的不快便瞬间压了下去。殿下此举,分明是在人前替她周全颜面,更是直白地昭告众人,他与自己才是一边的,所以才会替她开口说话,甚至代她道歉。
这份亲疏远近,不言自明。
想通此节,赵如萱的心气陡然就平顺了,涌上一股甜意。她睨了一眼几步之遥的孟令窈,下巴又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眼底的不屑更深了几分。再会惺惺作态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好夫君都寻不到。
她垂下眼睫,声音愈发温软,“殿下说哪里话,我不过是与孟小姐闲聊几句家常罢了。”
孟令窈微笑,“自然。”
齐景似是真信了,“如此便好。”
又对着孟令窈微一颔首,这才看向赵如萱,“孤在前面茶楼定了雅间,天尚早,去喝杯新到的雨前龙井如何?”
赵如萱欣喜更甚,应了一声,又好像才想起来,敷衍地对着孟令窈微一屈膝,“孟小姐慢逛,我失陪了。”转身之际,石榴红的裙摆飞扬,划出一道张扬的弧度。
齐景微微侧身,护引着她朝茶楼走去,姿态温存妥帖,俨然是一对璧人。
孟令窈总觉得方才的场景有些眼熟,见两人离开才想起来,从前林云舒同赵如萱玩在一起,也是如此做派。
现下林云舒不知何故疏远了赵如萱,就是不知,这位三皇子又能这般哄着赵如萱到几时?
应是要比林云舒更长些的。
只要武兴侯府不倒、崔氏不倒,他的爱意就能一如既往。
孟令窈收回视线,不疾不徐地转身,汇入熙攘人流,朝着东市更深处的方向走去。衣裳料子自有伙计会仔细送回府上。她心头还记挂着另一处。
孟家在那附近有几间铺子,既到了这一带,便顺势去看看。旁的倒是还好,唯独聚香楼叫她放心不下。
聚香楼坐落在东市的一隅,飞檐翘角虽还算气派,门前却冷冷清清,连个茶客都没有。新上任的掌柜钱三福在门口探头探脑,瞧着隔壁已贴上了封条的“万通粮行”,上方牌匾一角刻着周家商行的标志。
孟令窈扫一眼就明白了究竟,大理寺不会平白封了周家的商铺,这家被查封,只有一个可能,同慈安寺一般,也是周家私贩盐铁的幌子。
钱三福看得太入神,竟没察觉东家的到来。孟令窈走到他身侧,并未言语。钱三福一个激灵回过神,慌忙转身,脸上立刻堆出恭敬的笑意,“东家小姐来了!”那笑容里到底夹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虚浮和心焦。
楼里没什么客人,几个伙计见孟令窈到了,顿时打起精神,紧张行礼。孟令窈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外面光景不好,里面维持得倒还齐整。”她目光环视空荡荡的一楼大堂,桌椅板凳井然有序,地面也是一尘不染。
钱三福搓着手跟上,“小姐您放心,该做的规矩,伙计们一样都不敢落下。只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
孟令窈点点头,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上次让你按我说的法子试试,如何了?”
聚香楼菜色不突出,一时也难以挖到好厨子,不如在旁的方面下些功夫。让每位客人宾至如归,也是条路。
钱三福一听这话,脸色愈发复杂,“小姐,您的那香露…确实有些门道。”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孟令窈一眼,“您让每桌客人入座后都送去浸了香露的热帕子净手,大家倒是都高兴,觉得咱们贴心。可咱们这菜啊,酒啊都没卖出去多少。唯独您送来的那些香露,兑了水竟然卖出去好些瓶!”
“卖出去了?”孟令窈眉头微挑。
“可不是!”钱三福苦笑着摇头,“起初我还纳闷,后来才明白。那些夫人小姐用了咱们的香露帕子,觉得味道清雅好闻,纷纷打听是什么东西。我说是自制的香露,她们就要买回去。前几日还有个贵妇人,一口气要了五瓶,说是要送人的。”
孟令窈若有所思。那香露是她前阵子偶然调制的,只用了几味寻常的花露和香料,胜在搭配得当,香气清新宜人。
没想到竟然意外有了销路。
她垂眸思索片刻,心中隐约升起一道念头。
想法还未完全成形,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孟令窈抬眼望去,只见几个骑马的差役匆匆掠过,朝着城外方向急驰而去。为首的那个身姿笔挺,面色白净,像是常跟在裴序身后的那个-
京郊外,官道蜿蜒,两旁是刚抽出新芽的杨柳。一行五六人正慌慌张张催马前行,为首的周家父子皆是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周逸之脸庞此时满是风尘,眼中尽是惶惶不安。
“父亲,后面追兵快到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声音发颤。
“再快些!只要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有人接应了!”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周家诸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简肃怒喝,“负罪潜逃,罪加一等!”
周逸之心口一紧,愈发用力抽打身下的白马。那匹来自西域的名马哀嚎一声,跑得更快。
大理寺的马虽是良驹,却也难以同西域名马相较。眼看距离越来越远,简肃拧紧了眉心。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骏马如闪电般从远山奔来,马背上的年轻将军一身玄甲银盔,手持长枪。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铁蹄在空中划出半轮残月。未等马蹄落地,长枪已如银蛇吐信,直指周逸之眉心。
“停步!”
第32章 大山 好像他是她和裴序的孩子似的…………
潜逃的周家一行人俱都归案, 大理寺一干人等又是忙得人仰马翻。
审讯室幽深阴冷,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血腥气。裴序推开木门,外面廊下的天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连续数日不停歇的审讯, 即使是他这般年轻力壮、性情坚韧之人, 眉宇间也难掩倦色。他抬手, 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正欲回官廨稍作休憩, 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一道徘徊的身影。是沈小山。
小少年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布衣, 是大理寺下等差役的统一着装,裹在他尚显单薄的身上, 总带着点不合时宜的稚嫩。
沈小山在院中来回踱步,两只手时而交握, 时而垂下, 脑袋抬起又低下,一副欲要进门却又踌躇不前、心事重重的模样。
显然,他是在等人。
裴序略一思忖, 迈步向他走去。
沈小山一见他, 立刻站得笔直,紧张地行礼:“大、大人!”
裴序站定, 嗓音略带一丝低哑, “沈小山,在此徘徊,所为何事?”
沈小山猛地抬头, 对上裴序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眸, 又迅速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期期艾艾道:“小人斗胆……”
裴序“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想告假片刻, 去…去孟府一趟。”沈小山鼓起勇气道:“我先前在寺里撞见孟小姐,孟小姐甚是担心。当时情况紧急,又有公务在身,我什么也没说。如今我也回来了,想去报个平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切的忧虑,“只是小人嘴笨,又念着孟小姐对我的救命大恩,怕见了她心头激动。万一……万一不小心说出些大理寺内不该外传的案情细节……坏了规矩,误了大人的部署可怎么好?”
少年郎心思单纯,所有的顾虑都写在脸上,情真意切。
裴序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他覆着一层淡青色的头顶,默然片刻。
“周家一干人等既已归案,此案关键性抓捕暂告段落。”他终于开了口,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想去报平安,人之常情,无妨。”
沈小山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眼睛都亮了,“大人允了?”
裴序微微颔首,“嗯。”
他眸光清冷,注视着沈小山,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嘱咐:“见到孟小姐,只言主要案犯俱已落网,余下皆是官府按律追究之事。其余,不必提。尤其是慈安寺中的种种布置及所见之人,莫要多说一句,以免徒生事端。”
“是!是!小人明白!多谢大人!”沈小山欣喜万分,深深躬身行礼,正准备告退。
“等等。”裴序唤住了他。
沈小山立刻停步回身,恭谨垂手,“大人?”
裴序并未看他,目光转向廊下,只淡声吩咐了一句,“去吧。”
沈小山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应了声“是”,快步向大门外走去。他刚跨出高高的门槛,忽听得身后有人喊他。
“小山兄弟!等等!”
回头一看,是轻舟。裴序的贴身小厮,日常伺候起居的,因着他忙起来总是数日不回府邸,轻舟常在大理寺候着,沈小山也见过好几回。
轻舟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靛青色荷包。
“这个拿好。”轻舟不由分说将荷包塞进沈小山手里。
沈小山捏了捏,荷包沉甸甸的,里面硬物分明是银锭子。他登时吓了一跳,急忙要将荷包还给轻舟,“轻舟哥!这、这如何使得。我不能要!”
轻舟笑嘻嘻地退后一步,不肯接,“哎呀,推辞什么。大人说了,你这次慈安寺查探有功,这是该有的奖赏。”他见沈小山还是执意要还,赶紧又上前,压低声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再说了,你瞧你,如今大小也是在官府当差,还穿得这般也不合适,拿着钱去置办两身好衣裳,吃些好的……”
见他不为所动,轻舟话锋一转,“你若是走亲访友,也不好空着手吧?这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好好收着,往后好好当差便是不辜负大人了。”
衣裳、吃食沈小山倒是不在意,可后面那一番话他是听进去了,轻舟说得确实在理,他这样空手而去,太失礼了。他挣扎片刻,小声嗫嚅道:“……多谢大人体恤。”终究还是将那装着银子的荷包紧紧攥在了手中。
手里有了底气,沈小山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揣着银子,认认真真在街上转了好些铺子。他小心翼翼地比较着,最终在一家老字号点心铺子称了些掌柜说小姐们都爱吃的精致糕团,用漂亮的纸匣仔细包好。拎着糕点,他才怀着几分忐忑又更多是雀跃的心情,朝孟府走去。
得知周逸之已然落网,孟令窈心里那口气总算是顺了。
竟敢打她的主意,还好苍天有眼。
“你无事便好。”她手捧热茶,仔细打量沈小山,“瞧着人精神了不少。”
不再像初来京城时一般,如惊弓之鸟,满目惶惶。
沈小山低了下头,脸颊微红,“大理寺的大人们都很照顾我。”
苍靛瞧他这害羞的模样,没忍住捏了捏他肩膀,语气里满是惊叹,“小山,你小子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假扮和尚潜伏在慈安寺里,他们敢做这杀头的营生,那可都是亡命之徒!万一被瞧出破绽,可怎么得了?”
“临行前,裴大人说安排了人护住我。”沈小山顿了顿,正色道:“至于假扮和尚,我在庙里寄宿过许久,耳濡目染,装个样子不算太难。只是……我刚到大理寺不久,又一点经验也没有。当时情势所迫,大理寺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才冒昧向裴大人毛遂自荐的。没想到大人竟然答应了!还好没有辜负裴大人的信任。”
他是知道的,当时有不少人反对,说他初来乍到,又无甚经验,恐怕担不起担子,若走漏了风声,怕是要误了大事。是裴大人力排众议,定下了他。
还好,还好,幸不辱命。
十几岁的少年人双眸明亮,倒同那日在城门口初见时一样,生机勃勃,让人毫不怀疑,只要给他一点阳光雨露,他就能攀援而上,茁壮成长。
也是,他能为家人讨一个公道孤身跋涉上千里,又怎会是个甘于庸碌之人。
孟令窈温声问:“你这次深入虎穴,又立下功劳,裴大人可曾有什么嘉奖?”
提到这个,沈小山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激动,“有的!大人说已经将我的功劳向圣上禀明了!而且……” 他声音微微发颤,“大人还替我寻了一位武功极好的师傅,让我往后在当差之余,跟着那位师傅好好习武。还说等我本事扎实了,便能在大理寺领一份正职!”
“如此甚好。”孟令窈轻轻抚掌。
总算裴序处事还算公道,否则她定要为沈小山上门讨个公道的。
菘蓝也在一旁拍手叫好,“恭喜恭喜!咱们小山往后可是正经吃皇粮的人了!”
沈小山被夸得脸红,连连摆手,“都是托小姐和大人的福。”
他手指攥着衣袖,双目泛着微微水光,“我这条命,都是小姐和裴大人给的。”
孟令窈听得神情微妙。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她和裴序的孩子似的……
呸呸呸,她可还年轻着。
挥散脑海里不着调的念头,孟令窈记起沈小山往日来去匆匆,从未留下用过饭,于是询问:“天色不早了,你难得来一趟,不如在这用了饭再回去吧?”
若是往常,沈小山必定惶恐推辞,连道“不敢叨扰”。然而今日,大概是大案告破心情放松,又或许是知道自己未来的路渐渐清晰有了底气,他犹豫地看了看孟令窈,又看了看同样期待地望着他的菘蓝和苍靛,沉默片刻,破天荒地轻轻点了点头,“那、那就有劳小姐和菘蓝姐姐费心了……”
一顿饭吃了许久,孟府的厨子手艺极好,至少沈小山觉得,这是他来京城后,吃过最美味的佳肴。带着饱足后的微醺,沈小山晃晃悠悠回了大理寺,进门的时候一个不留神,头撞在了门柱上,他“嘶”了一声,揉揉脑袋,竟也不觉得疼。
细碎动静打破了大理寺后院的清寂。烛台下,裴序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湖笔,在一份刚呈上的案宗上落下批注。
听到声响,他搁下笔,踱至窗前,格扇外一株玉兰,满树洁白的花苞在夜风中无声坠落,宛若碎雪。夜风中,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逸出唇边,那双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拂过一丝笑意-
春日长安,柳絮飞舞。一大早,通往城门的几条主要街道便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谢家大将军率镇北军凯旋归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百姓们自发聚集,只为一睹这支威震边疆的铁军风采。
临街的酒楼茶坊早就被订得满满当当,能看到入城队伍的好位置更是一席难求。客云居二楼,孟令窈同谢成玉坐在一处,桌案上摆着几样茶点并一套文房四宝。
“还好我提前半个月就让人来订了位子,”谢成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酒杯,“你是不知道,昨日还有人出三倍银子想买我这个位置。”
“谁能及你消息灵通。”孟令窈轻笑,捧起酒壶,正欲再为她添些酒。
谢成玉按住她的手,接过酒壶,反为她斟酒,“好窈窈,我还有一事相求。”
“嗯?”
“你的画技京中无双。”谢成玉眯了眯眼,“能否为我画一幅叔父归城、百姓夹道欢迎的画?我琢磨着,总比什么百年山参、金银珠宝来得不落俗套些。”
谢家百年望族,内中情势远比人口简单的孟家复杂。谢成玉向来不爱多说,孟令窈便也不问,一口应下,“那我要谢家小姐亲手磨的墨才行。”
“自然。”谢成玉笑开,“我就知道,窈窈最疼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楼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孟令窈的两位表兄——钟定明和钟定曜正结伴走来,身旁伴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公子。
那人一身深青劲装,窄袖收束,身形挺拔修长。肌肤不似京城儿郎们追捧的白,是一种透着风霜历练的小麦色,更衬得五官棱角分明,气势凌厉,如同一把刚见过血还未来得及收好的刀,锋芒毕露。
孟令窈依稀觉得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第33章 栖云山 要让令她跌倒的人,亲手扶她起……
孟令窈起身, 颔首向两位表兄打招呼,“定明表哥,定曜表哥, 你们也来观礼?”目光随即落在陌生男子身上, 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探询。
那人率先一步上前, 姿态恭谨地向孟令窈行了个标准官礼, “见过孟小姐、谢小姐。”
姿态不卑不亢, 只那快速垂下的眼睫始终抖得厉害。
孟令窈淡淡点头回礼,心中愈发疑惑。
倒是谢成玉见到他, 惊讶道:“咦?你怎的先行回来了?没同大将军一道入城吗?”
“大将军有所交代,命我先行回京复命。”
“原是如此。”知是军务, 谢成玉也不再追问。
孟令窈面上不动声色, 内心却更加困惑。怎么大家好似都认识,偏她不熟?
“几位可提前订了座位?”谢成玉问道。
钟定曜点头,指了她们后方的一桌。
“相逢即是有缘, 不如并到一处?也好一同畅谈。”谢成玉含笑发出邀请。她看向孟令窈。孟令窈点头应允, 趁众人移步落座前的刹那,她不着痕迹地轻扯了谢成玉衣袖, 递过一个无声询问的眼神。
谢成玉怔愣了一瞬, 孟令窈以为她不明白,视线略过前方的年轻公子。
谢成玉恍然大悟似的,定定看了她数息, 叹了口气, 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靠近孟令窈耳语,声音几不可闻,“那是武兴侯府的二公子, 赵如萱的哥哥。”
“赵诩。”
她轻轻摇头,年前她们在温泉沐浴,好友曾言她早已不记得这位赵小将军的容颜,当时还当是玩笑话,谁料她是真不记得了。
“你竟真忘了他?方才他那眼神…好生失意。”
孟令窈终于有了点印象,脑海中浮现出几抹淡薄的影子。她神色自若,轻巧回道:“原是故人。几年间这般变化,着实叫人惊叹。”
赵小将军生得确实不错,可京城里长相过得去的年轻公子也不少。年年还有五湖四海入京的新鲜面孔。他一去北疆好几年,不认识有何奇怪的?
谢成玉一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压根没有什么真心,随口说的场面话罢了,没忍住点了点她鼻尖,“你呀。”
孟令窈轻扬了下眉,唇角微弯,那笑容分明是清浅的,却透着肆意张扬,如池莲乍放,动人心魄。
赵诩耳根处猛地一热,赶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呷了一口。
钟定明瞥见,想也没想便问道,“赵诩,你耳朵怎这般红?莫不是方才赶路急了些?”
一旁钟定曜微微蹙眉,悄然以眼神暗示他。钟定明收到他目光,回想起内情,立刻住了口,看向赵诩的视线里,不知不觉带上几分同情。
一旁的赵诩握紧了杯子,强自镇定,“劳定明挂心,我自北疆归来,乍遇京中繁闹,一时有些不惯罢了。”
恰在此时,长街尽头骤然响起震天鼓角之声,随之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百姓欢呼!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来了!”谢成玉难掩激动,“是叔父。”
众人立时凭窗而望。但见烟尘起处,骏马嘶鸣,铁甲耀目,旌旗猎猎招展,当先一骑,白马银鞍,正是谢大将军。他高踞马上,腰背挺直如孤峰。
“叔父英武不减当年。”谢成玉眸中湿润,她是存了讨好之意,可谢家小辈,谁不是听着谢归的故事长大。
“窈窈,快些动笔吧,将这盛况都一一绘下。”她依言站至孟令窈身侧,为她研墨。
孟令窈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凝神静气,手腕轻悬,笔走龙蛇。不过寥寥数笔,大将军策马昂扬、万众欢腾的磅礴气象已跃然纸上,气韵生动无比。
长街两旁,彩带翻飞如浪,孩童骑在肩头雀跃,小贩的叫卖声也被淹没在震天的欢呼里。京城的春日,仿佛全数倾注于此等热烈之中。
赵诩的目光,难以克制地再次投向孟令窈。她侧颜如玉,长睫低垂,笔端牵引着万千气象,那样的沉静专注,比他记忆中更为耀眼夺目。
纵然他历经数年征伐,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瘦削寡言的赵二郎,此刻亦与她同席观礼。可于她而言,或许始终都是记忆里暗淡的影子……
“赵诩?赵诩?”
钟定曜连叫了两声,赵诩才回过神来。
“定曜,何事?”赵诩迅速收敛心神。
“我问你,一别三年,北疆风霜苦寒,可曾想念京城?”钟定曜重复道。
“自然。”赵诩声音含着涩意,“京城……自有一草一木令人魂牵。”
他的目光终是忍不住再次往孟令窈身上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孟令窈恍若未觉,笔尖一丝颤抖也无,细细勾勒,连战马的鬃毛都一一刻画出来。
那几人何时走的,她都未曾关注到。待画作完成,再回过神来时,只剩谢成玉双手托着下巴,笑盈盈看着她。
“他们走了?”
“是呢。赵诩接到急报,先走了。你的两位表兄也去别处了。”
孟令窈搁下笔,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啧啧,你是没看到。”谢成玉笑容愈发深,“赵诩走的时候,那叫一个依依不舍。”
“……”
“盯你盯得,我都怕把你后背戳出两个洞来。”
“那工部该好好研究赵将军的眼睛了。”孟令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她并非没有察觉赵诩的目光,甚至,那样的目光恍惚让她觉得很熟悉,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常常这样热切地注视着她。
待她去捕捉时,又匆忙躲开了。
既没舞到她眼前,那便是没有。
孟令窈面色平静,轻轻吹拂画上最后一点湿润,“可以了,收起来吧。”
“好嘞。”谢成玉如获至宝,小心将画卷起,以丝绦系好。
“画了这么久,累了吧?”放好画卷,谢成玉道:“上巳将至,坊市添了好些新巧玩意儿,不如移步走走?最近坊间似是有家新店的香露很是不错,叫什么‘聚香楼’的……”
她若有所思,“听着不像胭脂铺,倒像是酒楼。”
孟令窈神情莫测,看了她一眼,“有没有可能,就是酒楼。”
谢成玉愣住,“什么?”
“没什么。”孟令窈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你若喜欢,我那有许多,送你些便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么豪爽?”谢成玉握住她的手,态度殷切,替她按摩起来,“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这几日孟令窈练习绘画格外勤勉,每日都要两到三个时辰。
菘蓝收拾笔墨时,心中难免疑惑。她分明记得,去年上巳节后,小姐情绪不佳,一连数月都不曾动笔。她还当小姐不欲在上巳节时再动笔了,怎的又练起来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画成,孟令窈搁笔,看向菘蓝。
菘蓝摸了摸脸颊,有些不好意思,表现得竟这般明显吗?讪讪笑了笑,还是将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口。
孟令窈悠悠道:“自然是,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站起来。”
还要让令她跌倒的人,亲手扶她起来才行。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都备好了。”菘蓝脆生生应道:“明日辰时启辰,半个多时辰就能到栖云山。”
孟令窈满意颔首。
那会儿子日头不大,花上想必还沾着露水,正适合入画。
翌日,辰时三刻,孟令窈抵达栖云山,沿着溪水一路上行。
栖云山乃京郊名胜,山腰建有崇文书院,文人墨客常来此地吟风弄月,加之离城不远,向来是踏春首选之地。京城上巳雅集年年皆定于此,去年她在此折戟,今年定要一雪前耻。为此,需做万全的准备才好,眼下正好去山上瞧瞧,提前定好画什么,再勤加练习。
溪水潺潺,两岸桃花正艳,柳絮飞舞。孟令窈不时停下脚步,对着某处景致仔细端详,在心中构思着如何下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处开阔的溪边平地,奇石嶙峋,古木参天,正是绝佳的写生之处。孟令窈眼前一亮,快步上前。
“就在此处吧。”她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铺开画毡,开始整理画具。菘蓝将颜料匣子小心放下,却见孟令窈忽然蹙眉。
“怎么了,小姐?”
“少了那支狼毫细笔,专门用来勾勒山石纹理的,应是落在马车上了。”她略一沉吟,对菘蓝道:“你快回去取一趟,就在车厢的小木匣里。”
菘蓝有些犹豫,“小姐一个人在这里”
孟令窈已摆好笔墨,“书院就在不远处,读书人来来往往,又有什么危险?况且我就在此处写生,哪里也不去。你快去快回便好。”
菘蓝见她坚持,只得应声而去。
春风徐来,水声淙淙。她全神贯注地勾勒着远山轮廓,偶尔抬头看看实景,再低头修改几笔。
正画得入神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声响,似是金属碰撞。孟令窈手中一顿,侧耳细听。那声音时断时续,隐约还夹杂着几声喝彩叫好,听起来竟像是有人在比武过招。
书院何时还传授武学了?思索了几息,她从脑海的角落里翻出一段记忆,数年前父亲曾言,圣上下令,各个书院里都添了一门武学课,以求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也能强身健体。
她放下疑惑,手中画笔未停。
然而那兵戈相交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孟令窈渐渐觉出不对——那似乎并非寻常的切磋比试,而是真正的厮杀搏斗,叮当声中夹杂着闷哼声,还有利刃破风的尖锐呼啸,着实令人心惊。
孟令窈面色微变,也顾不得收拾画具,匆匆抱起那幅只画了一半的画。无论前方到底是何事,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在此都是不妥。
不知是错觉还是果真如此,孟令窈只觉得那厮杀声仿佛越来越近,脚下越走越急,慌不择路踩上松动的碎石。
发间的步摇震颤,整个人向前栽去时,她闭眼,预想着跌入尘土的狼狈。
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站稳,却又未立刻松开。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手上力道骤然一松,她攥了一路的画卷落到地上,被山风铺陈开,露出宣纸上远山的轮廓,近处桃花倚着青黑山石,花开灼灼,娇嫩欲滴。
第34章 融雪 裴大人,您能松开我了吗
裴序眉目清峻, 玄色衣袍上沾着些许山间晨露的湿气,周身无半分血腥味。方才的兵戈声,像是凭空消失了。
春裳轻薄, 他的掌心温热, 隔着单薄的衣衫, 几乎要灼伤她的肌肤。
孟令窈本该是窘迫的, 她并不在乎那些俗礼, 却也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同年轻男子这般贴近。
直到听见耳畔的心跳声,如战鼓频催、如雀鸟撞笼。
不止是她的。
裴序自幼性子清冷, 不喜与人亲近,更莫说是女子。
他从不知道, 原来女子是这样的。
柔软、温热。
又像一捧雪, 好似要融化在他掌心。那股曾久久萦绕在他马车,叫他几乎失了容身之处的栀子香气此刻满盈他的鼻尖。于是连山林都变得拥挤。
“孟小姐,你不该独身在此。”
他开口便是极冷硬的陈述, 眼眸沉沉, 威慑力十足。
孟令窈从不惧他,这一次却不像平常一般立刻针锋相对, 她从裴序坚不可摧的外表下, 窥见了一些旁的东西,稍稍仰头,直直撞进裴序的眼睛, “裴大人又要管我吗?”
裴序偏了偏头, 躲过她的注视,“山路崎岖难行,林壑幽深,常有歹人猛兽出没。”
“哦。”孟令窈仿佛很乖地点了点头, 开口说的却是,“那您能松开我了吗?”
“您”字咬得格外重,像从舌尖滚了一遍。
裴序怔了怔,随即猛地松开了手。
孟令窈晃了下身子才站稳。她被发皱的衣衫和散乱的鬓发吸引走了全部视线,并未注意到身前人的手指不安地动了两下,手臂上抬了寸余,又生生放下。
她低头一点点抚平肩上堆叠的褶皱,抬手整理发丝,一丝一缕,宛如树梢上梳理羽毛的小雀。
动作突然顿住,孟令窈看向裴序,“大人,我衣衫不整,甚是不雅,可否……”
她话未说完,裴序已背过身去。
耳后传来一声轻笑,裴序眼睫剧烈抖动了一瞬。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听见了女子温软的声音,“大人,烦您看看,我现下可有不妥之处?”
裴序闻声,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克己复礼而循礼以行的道理,裴序三岁时就已记下。
一个年轻男子直勾勾打量另一个年轻女子,确乎是不符第一条规矩的。然而他此刻竟升不起一点回绝的力气,像有一条更高的命令降下,打破他前半生所有的坚持。
“嗯?”
裴序一直未有回应,孟令窈稍稍歪了下头。发间那支本就不曾戴正的步摇愈发歪斜。
在反应过来之前,裴序已抬手,扶了扶那支摇摇欲坠的流苏步摇。圆润的珍珠滚过他掌心,有些硌。
孟令窈愣了愣,不着痕迹地低头扫了眼地下。若非他脚下确实有影子,冷着脸的样子也于平时别无二致,孟令窈当真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并非是从不行差踏错的大理寺少卿,而是什么山中精怪了。
“并未有不妥之处。”裴序垂眸,收回手,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如此便好。”孟令窈自觉后退一步,这才注意到,方才奔走时紧握的画不知何时到了裴序手里。
那可还是幅半成品!
“今日多谢大人相助。”她伸出手,作势要画,“小女子拙作,让大人见笑了。”
“孟小姐画技甚佳,京中少有人及。”
他话说的倒是极动听,就是手上稳如泰山,没有一点动作。
“大人,”孟令窈皱眉,忍不住提醒,“那是我的画。”
“孟小姐上巳节有所安排,可我至今不曾收藏过小姐的画。不能完全知晓其中精妙之处。”裴序不紧不慢道:“恐有负小姐所托。”
“可这画还未完成。”孟令窈争辩道。
“无妨。”
她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菘蓝的呼喊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紧接着是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
“小姐!”菘蓝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到孟令窈就扑了过去,眼眶都红了,“小姐你没事吧?我找了许久,可吓坏我了。”
“我无事,一切安好。”孟令窈连忙安抚她。
菘蓝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为首的正是赵诩,还有常跟在裴序身后的白面下属,以及几个面生的年轻男子。这些人身形挺拔,步伐稳健,都不似寻常的书生文人。
孟令窈的目光落在赵诩和他身后那人身上,两人衣袍上都沾着尘土,袖口还有些破损,赵诩额前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那阵兵器相击的声音,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可看这俩人的神态和站定时相隔的距离,他们显然并非仇敌,甚至可以称得上熟络。孟令窈微微蹙眉。
简肃走到裴序身前,拱手行礼:“大人。”
裴序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破损的袖口上停留片刻。
简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但依然绷着脸,“属下方才在书院演武场见学子们互相比试,一时技痒,与赵将军切磋了一番。”
先前他带人追捕周家逃犯至城外,却被归京的赵诩截了胡,心里一直惦记着,今日恰好有机会,如何能不抓住?他二人皆是见识过真刀真枪之人,动起手来,动静自然与寻常学子比划不同。嫌弃书院的演武场不够施展,还跑到了外头。
至于惊了山中鸟雀,实属无心之失。
“简左丞身手过人,在下受益匪浅。”赵诩立时出声,为旧友说话,“一别数年,简兄身上更上一层楼,想来定是少卿平日里教导有方。”
孟令窈心下无语,只是切磋,竟有如此大的动静,这些男人们,哪怕是对着知交好友也能照样下得去手么?
“我只是贪看景色,走远了些,恰好遇见裴大人。”她继续安抚着菘蓝,顺带解释了一句。
赵诩这时也走到她身侧,隔着几步远停下,“孟小姐没事就好。方才你的婢女四处寻人,找到了我们,着实吓了一跳。”
“多谢赵将军关心。”孟令窈客气道谢,又问道:“将军也是来赏景的?”
“我随谢大将军和裴少卿来巡视书院武学课程。”赵诩又拘谨起来,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少年时也在此书院读书,便随同前来。”
“真巧。”孟令窈随口道:“我表兄先前也曾在此求学。”
赵诩眼中闪过失落,又很快按了下去。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眼睛澄澈,喜怒哀乐都分明可见。
在京中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上一个,似乎还是他的亲妹妹,赵如萱。
果真是一家人。孟令窈多看了几眼。
山风徐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一阵疲惫从四肢百骸处涌起,今日受了惊,又走了这么远的路,着实有些乏了。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她向众人福了福身告辞。
“不如我送孟小姐一程吧。”赵诩壮着胆子开口,“我也正打算回城。”
他话音刚落,简肃握剑的手紧了紧,额角一跳,眼里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看向孟令窈的视线也带上了一点莫测的意味。
孟令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道视线,轻挑了下眉。这样看她,难不成是——
倾慕赵将军?
那这样她可要答应他送她回家的请求了。
“赵将军,”裴序忽然开口,淡声道:“谢大将军与祭酒议事前曾有嘱托,有事寻你。”
赵诩愣了一下,问道:“敢问少卿,可知所为何事?”
裴序不动声色,道:“许是与武学课程有关。”
赵诩脸上难掩失望,还是点了点头,“多谢少卿告知,我去寻大将军。孟小姐,改日再见。”
孟令窈微笑颔首,瞥见裴序没有丝毫要归还画作的意思,只好道:“今日多谢裴大人相助,这幅拙作,便当谢礼了,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既是她的谢礼,可要好好收着!千万别叫旁人看了,坏了她的美名。
“孟小姐过谦了。我定会好好珍藏。 ”
确信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孟令窈这才稍稍安心,带着菘蓝归家去了。
直到两人的背影也消失不见,赵诩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注意随即转到裴序手中的画上。
“裴少卿,您手上的可是孟小姐的画?”赵诩殷切道:“孟小姐极擅作画,我仰慕已久,可否有幸一观?”
裴序将画卷收入怀中,神情淡漠,“这是孟小姐的心意,恕不能示人。”
赵诩脸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很快又勉强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
简肃冷眼旁观,拳头硬了又硬。他早就知道赵诩的心思,从数年前就是如此,先前在北疆待着,偶尔给他寄回来的信里都要问上几句孟家小姐。如今回来,眼中的爱慕更是藏都藏不住。
可简肃心中不平——他曾亲眼见过孟令窈与其他男子并肩而行,谈笑甚欢。前有陆鹤鸣,后有周逸之。如今更是对大人示好。
自然,他对大人再放心不过。也知晓,孟小姐机敏过人,并非恶人。
但这样的女子与赵诩并不相配。
他一把扯住赵诩后颈的衣领。
赵诩不明所以,“简兄?”
“你刚才那套枪法有几个招式我不曾见过,再使与我瞧瞧。”
“可…大将军?”
“谢大将军应还在与祭酒谈话。”裴序接话。
简肃与他对了个眼神,扯着赵诩又往书院演武场的方向走。
那厢,主仆二人沿着山径往下走,菘蓝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张望,仍心有余悸。
走了一段路,孟令窈忽然停下脚步。她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菘蓝,你可还记得,表兄们当年在崇文书院读书时,常提起的那个头名是谁?”
菘蓝想了想,“似是位姓赵的公子,说是文武双全。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没什么。”孟令窈心中微动,“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第35章 齐人之福? 妹妹能享齐人之福,当真是……
栖云山一行虽是出了点意外, 可也不算全无收获。甚至可以说,收获远超她的预期。
孟令窈挑了只新的画笔,描绘脑海中记下的山间盛景, 不多时, 山峦、湖泊与桃林俱都跃然纸上。
菘蓝进门时, 一眼就被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半晌才叹道:“真美, 和山上的风景简直一模一样。”
孟令窈没有应声,细细看过画卷每一寸, 记下几处仍可精进的地方才放下笔净手。
“东西可找着了?”
“找着了。小姐您瞧瞧,应是这个。”菘蓝捧起精巧木匣, 匣面雕着莲纹, 漆色已有些斑驳。孟令窈启开铜锁,一缕墨香幽幽浮起,匣中躺着几件旧物。
“这是……”她拈起其中一方墨锭, 指腹触到底部阴刻的“崇文甲等”四字, 忽而想起它的来历。那时她在外祖家游玩,表兄携友归家, 几人是下棋还是投壶来着, 总之是这位据说文武双全的赵小将军输了,这方墨锭便是游戏的彩头。
“表妹画技超群,正配这上好的晋墨。”表兄献宝似的将墨转赠给了她。可她用惯了宣州产的徽墨, 对这方产自晋州的绛墨并无多大兴趣。道谢后就收进了私库, 再未碰过。
指尖又触到那枚金镯,累丝工艺细如发丝,嵌着的碧玉犹泛着盈盈水光。记忆愈发清晰起来——那年春深,赵小将军赴北疆前特来外祖家辞行, 在垂花门外红着眼眶递来锦盒。她本是要推拒的,那时候她虽年岁不长,却也明白了事理,不可随意收受外男所赠。
可见他手指微微发颤,少年人强作镇定的模样反倒让人不忍。更兼,彼时她经验不丰,尚且没学会如何坚决又不失礼地拒绝。
盒中还有一封信,大意是,他此去定建功立业,还望孟小姐等他归京。
孟令窈自是未曾放在心上,她怎么会寄希望于一个看不到边的未来。
不过,她眼下既未成婚又无婚约。
怎么不算在等他?
“小姐要戴这镯子么?”菘蓝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孟令窈将金镯往腕上一套,赤金映着雪肤,煞是好看。
“明日上巳节,正该戴些鲜亮首饰。”她唇角微翘,“这么好的镯子,确实不该束之高阁。”-
倏尔几日,上巳已至。
夜里落了一场春雨,草木萌发,万物更显润泽。
清晨,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精心妆点的芙蓉面。同一旁青瓷瓶里新插的杏花相得益彰,一时分不出谁更动人。
换上新做的石榴红襦裙,孟令窈执起那支凤钗,斜插入云鬓间。凤首衔着的珍珠流苏轻晃,衬得她眸如点漆,肌如凝脂。
“小姐今日这身打扮,比我早上刚摘的花还美。”菘蓝仔细端详,叹道:“这裙子果然比先前那身更衬凤钗,还是小姐的眼光好。”
孟令窈轻抚流苏,眼尾微微上扬。
这钗好看是一回事,今日戴上它,更重要的是提醒裴序,莫要忘了他们的约定。
她站起身,“走罢。”
栖云山下已是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贵女公子穿梭其间,比山间花树更为繁盛。孟令窈的马车甫一停稳,便听见外头苍靛与人招呼。
“见过赵将军。”
孟令窈垂下眼睫,整理好坐了一路稍有些发皱的衣襟,扶着菘蓝的手走下车。
车外不远处,赵诩立在一匹枣红色骏马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见孟令窈,他眼中立刻迸发出光彩,“孟小姐,好巧,还未上山就碰上了。”
孟令窈视线扫过骏马,沾上的泥点子早就凝固在鬃毛上,马儿一蹭就簌簌落下灰来。
显然,他绝非刚至。
唇畔的笑意又多了一点,她颔首道:“赵将军,好巧。”
“既有缘在此相遇,不若一道上山可好?”少年将军眼神柔软湿润,仿佛也被春雨淋过一场。
那实在是一双叫人很难升起拒绝心思的眼睛,更别说,孟令窈本也没打算拒绝。
“好。”
赵诩肉眼可见的欢喜,连他身侧那匹马儿似乎也受到感染,兴奋地踢了踢马蹄。主人轻轻拍了拍马背,它便自己叼着缰绳,溜溜达达走到一处水草丰美的好地方。
安顿好马,赵诩扬声道:“孟小姐,我们走吧。”
两人沿着山径缓步而行。青石板路水迹未干,孟令窈牵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很仔细。
赵诩低眸看了好几眼,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又松开,掌心已有了些许潮意。他不着痕迹地呼了一口气,问道:“孟小姐,山路湿滑,您…可要扶着我?”
孟令窈闻声,偏头朝他看去,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直至他面颊红成一片,才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将手虚搭在他腕上,轻声道:“有劳赵将军。”
“孟小姐客气了。”
那只手好似重于万钧,压得他路都快不会走了。孟令窈生怕这人摔在山上,倒成了她的过失,立刻起了话头,“方才见将军的马颇通人性。”
“是。”提到熟悉的事物,赵诩神情放松了许多,道:“绛云一直很是聪明。我初至北疆时,曾险些在戈壁上迷了路,还是它带我回来的……”
“绛、云,是个好名字。”孟令窈笑道:“也衬得起这名字。”
有了好的开始,后头的交谈逐渐自然起来,赵诩说起北疆与京城迥异的风土人情,孟令窈偶尔穿插几句这几年京中的趣闻轶事,也算相谈甚欢。
曲水边,桃花夹岸,落英缤纷。
赵诩面露怀念,“幼时学诗云‘春风不度玉门关’,及至亲身到了边塞,才知古人诚不欺我。许久不曾见到如此春日盛景了。”
孟令窈遥遥指向其中一株,“那棵桃树名为垂枝碧桃,去年被评作花王。虽说非要将花分个三六九等实在俗气,不过赵将军可往近处一观……”
抬手时,衣袖自然滑落一截,露出腕间的金镯。
赵诩目光凝在镯子上,眸中霎时间遍布惊喜,又很快垂下眼帘,红晕却悄悄蔓延至耳根。
确信他看到了镯子,孟令窈放下手,悠然说完下半句,“方知何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亦能不负京城最绚烂的春日。”
“是。”赵诩动了动嘴唇,嗓音微涩,“定不负春日。”
两人正往碧桃树的方向行去,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令窈!”
周希文快步走来,她穿一身柔和的杏色衫子,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眼睛却极亮,神采奕奕。见着赵诩,她神情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是武兴侯府赵将军。”孟令窈从容引见,“赵将军,这是周小姐。”
赵诩规规矩矩地拱手,“见过周小姐。”
周希文定定看了他一眼,忽而郑重行礼,“前几日,幸得赵将军在城外拦下我父兄,若令他二人戴罪逃脱,更是酿下大错。”
“小姐言重了。”赵诩愣了下神,随即侧身避让,“末将不过是尽本分。”
孟令窈轻挑了下眉,周家父子竟从大理寺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还好被抓住了。
她心下快意,看向赵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赵诩下意识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孟令窈抿了下唇,与周希文对视一眼,都压下唇边的笑意。
几人寒暄间,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原是年轻公子们在溪畔设了投壶场,不知是谁将箭矢投入壶中,赢得满堂彩声。孟令窈在其间看到了赵如萱的身影,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时间太短,她此时还不欲赵如萱见到她与她兄长走得近,恐生变数。
“将军何不去试试身手?”孟令窈提议。
赵诩犹豫道:“我……”
“赵将军,我们姐妹正有些体己话要说。”周希文眼波流转,挽住孟令窈的胳膊。
孟令窈笑盈盈道:“年年投壶皆有彩头,不知今年是什么了?”
这话不知何处打动了赵诩,他很快应声离开。
待他走远,周希文执起团扇掩唇,“令窈,几日不见,怎的才归京的赵将军就对你情根深种了?”
孟令窈不置可否,“许是少年意气。”
周希文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原以为有裴少卿在前,旁的男子再难入你的眼了。”
不待孟令窈说话,她又道:“不过这位赵小将军确实不错,京中难得一见的澄澈人。妹妹能享齐人之福……”
“当真是好福气。”
孟令窈:“?”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半晌道:“……我可不似姐姐家大业大,哪里能享得了这样的福气。”
周希文笑了两声,追问:“既不打算享齐人之福,那胜者应是少卿吧?”
“姐姐恐是有误解。”孟令窈眼神淡淡,“我与裴大人只是公务往来。”
见她满眼写着不信,孟令窈难得多解释了几句,“姐姐方才也瞧见了。赵将军眼里,十分足有八分都是我。可若是裴少卿……
她想了想,道:“他的眼里恐怕至多能分给夫人两成。”
“那非我所求。”孟令窈语气笃定。
周希文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
“此刻桃花正盛,不如一道去赏花?”孟令窈换了话题。
“妹妹盛情难却,”周希文动了动脚,“可惜我来得早,已在里头逛了好一阵,眼下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孟令窈不再勉强,径自向桃林走去。
溪畔桃枝斜倚,粉瓣纷扬似雪,落满看客的肩头。桃林深处,孟令窈听见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
隔着花枝,孟令窈见到了裴序,他正与仆役模样的人交待什么。
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恍若整片桃林的清气皆落在他一人身上了。
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目光在孟令窈发间的凤钗上顿了顿,又平静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