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独占高枝 雪山亭 18680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是柳也是留 他抬手,未碰丝发,只微微……

夜深人静, 弯月如钩。

孟令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枕上丝绸因她频繁的动作而褶皱不平。明日便要启程金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独自远行。

此去金陵, 水路迢迢两千余里, 需得先乘马车颠簸大半日到渡口, 再换乘大船, 顺京杭运河一路南下。

兴奋与不安在心头交织缠绕。期待那繁华锦绣的金陵, 期待自己亲手在秦淮河畔开起聚香楼的另一片胭脂香海。然而这份期待之下,又暗藏着对陌生旅程、对未知风浪的隐隐忧惧。

轻薄的绢丝寝衣都被汗水浸湿, 后背贴着的竹凉席也失了凉意。她终于还是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 寻到妆台前。

轻手轻脚地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从一堆珠钗玉佩中摸出一块温润的木牌。木牌约摸巴掌长短,上面镌刻的“序”字,笔画遒劲, 是早已熟悉的笔锋。

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凹陷的字痕, 沉静微凉的木质气息,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 将她翻腾的心绪一点点熨平了。

孟令窈攥紧了木牌, 这才在闷热的夏夜里寻得一点安睡。

翌日晨光熹微,谢家马车已停在了门前。相较于孟令窈心情的起伏,同行的谢成玉显得尤为气定神闲。她往来两地数次, 早已是轻车熟路。

一上马车, 她便熟练地掀开车厢一侧的暗格,露出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各色话本子。挑了几本放在身边,笑道:“船上日子无聊得紧,全靠这些消遣了。你可有什么爱看的?”

孟令窈目光掠过那些或香艳或侠义的书名, 轻轻摇头,“比起话本,我更想听你说说金陵的事。”

“金陵啊…”谢成玉眼中泛起点点微光,“那可真是个好地方。秦淮河上泛舟,听着两岸丝竹管弦,尝着船娘刚煮的活水鱼虾,口腹之快已极……若论点心,胭脂巷里的乳酪酥更是一绝!乳脂入口即化,外皮酥脆得掉渣,甜而不腻……”

谢成玉是个精通吃喝玩乐之人,回忆的也都是这些趣事,什么地方的点心最香,哪家的丝绸最好,哪个公子生得俊美……

孟令窈饶有兴致地听着,车厢里的燥热似乎也因这生动的描述消减了几分。车窗外树影越来越稀疏,天空愈发开阔,远处已隐隐能望见运河上空升腾的淡淡水气。

“金陵两大世家王谢的子弟都居于乌衣巷一带,”谢成玉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你可知为何叫乌衣巷?”

孟令窈摇头,“愿闻其详。”

“王谢子弟,多好以玄黑为服,”谢成玉道:“夏日轻纱,冬日毛氅,着一身墨色穿梭于粉墙黛瓦之间,更衬得人面目清俊,步履端稳。久而久之,外头的人便将他们出入频繁的那条巷子称为‘乌衣巷’了。”

“这倒与京城不同,京城的世家公子们更偏爱白衣些。”

谢成玉停了停,斜睨她一眼,“钟情玄黑衣饰的公子,金陵城里也是有些出色的。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狡黠一笑,“依我这些年所见,论气度,论风骨,皆不及你家那一位。”

这话来得突然。孟令窈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自若地弯了唇角,微扬下颚,“承蒙夸奖。我的眼光一向不差。”

话音刚落,一串清越灵动的琴音,倏然破开了车外蝉鸣和马车轮毂的辘辘声,如一股清冽的甘泉直直淌入心间。

那琴音……

孟令窈心弦一颤,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抬手掀开身前那半幅车帘,探身望去。

官道前方,河岸边上绿柳成荫的古朴长亭内,端坐一人。

烈日当空,蝉鸣如瀑。

那人一身玄色素衫,衣料轻盈飘逸,在酷暑的熏风里微荡。广袖随着他抚琴的动作微微滑落半截,露出冷玉般的手腕。修长十指拨弄琴弦,指尖过处,琴音便如珠玉散落。

正是那曲她们曾一同推敲过的《清商引》。

日光透过亭顶垂下的繁密柳枝,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洒落他指尖和眉宇。几缕被汗水沾湿的乌发,贴着他清峻的侧颜。

热风掀动玄色的衣袂,在这绿意柳烟和金辉碎影的笼罩下,便似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卷,成了夏日焦灼天地间唯一清绝的注脚。

孟令窈望着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连呼吸都屏住了。

“愣着作甚?”谢成玉促狭地在她手背上一拍,低笑道,“还不快去?”

孟令窈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热。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缓缓下车,向亭中走去。

琴音在她踏进亭内阴影的一刻,恰好渐消渐止,余音如烟,袅袅散去。

裴序抬眸。

那双素日里清冷深邃如寒潭的眼,此刻映着青绿柳枝和她的身影,似有无数细碎的光芒在深潭里跳跃闪动,将一片幽邃也染上了柔软。

他起身,衣袍上的褶皱自然垂顺。行至她面前两步远处停下。

风过,亭外细长的柳条拂动,柔韧嫩绿的柳枝,像美人垂下的发丝,轻拂过她的鬓发和肩头。

裴序目光落在她鬓边那缕被细枝拂乱的青丝上。他抬手,未碰丝发,只微微屈指,干脆利落地折下了拂过她耳畔的一枝新柳。

细长的柳枝在他指间,青翠欲滴,柔韧绵长。

他将柳枝递到孟令窈面前,声音低缓而清晰,在这灼热的蝉噪里,听来却有一股清凉沉静的意味,“一路顺遂。”

孟令窈伸出手,接过那尚浮动柳叶清香的枝条,掌心清晰地感觉到柳枝的温润柔软和勃勃生机,也感觉到递过枝条时他指尖那短暂的的热意拂过。

她慢慢点了点头,垂了眼睫,纤长的睫羽在皙白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弧影。

捧着柳枝回到马车上,谢成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和那柔顺的柳条间流转了几个来回。

孟令窈并未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垂眸凝视着掌中那抹亮眼的翠绿。

青碧的柳叶衬着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一种柔弱与坚韧交织的绵长情意,仿佛就这样被盛夏的热意与柳叶的清新气息包裹着,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心上,一圈又一圈。

谢成玉看了她许久,幽幽叹了口气:“是柳也是留。我的好窈窕……”

“裴少卿真是好手段,你人虽走了,却生生把魂留在了京城。”她摇着团扇,不无遗憾地道:“这下好了,乌衣巷那些公子再是出众,怕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话音未落,孟令窈忽然抬首,眸中旖旎水光早已消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淡从容,“我对乌衣诸郎本就不感兴趣。”

她将柳枝小心插入瓶中,唇角微挑,“我要的是——那些公子哥儿们心甘情愿掏出的,沉甸甸、亮晃晃的金子和银子。”

谢成玉愕然,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穴,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大笑,几乎连手中的团扇都拿不稳,笑声久久回荡,冲散了几分离别的愁绪和躁意。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窈窈!”

坐了大半日马车,终于登船。孟令窈心头原存着疑虑,暗忖裴序府中的张先生必是个板着脸的迂腐夫子,或是个行动规矩的刻板之人。待到船舱里初次见面,才觉眼前一亮。

张先生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面容平和温润。他行礼时举止得体却不过分拘束,开口说话更是字字珠玑,妙语连珠。

“孟小姐,谢小姐,草民张慎言,奉裴大人之命前来听候差遣。这一路南下,少则一月,多则四十天,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或在船上闷了想听个趣闻解解乏,张某人倒也勉强能支应一二。”

船行江上,张先生便真的成了整艘船上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他不需醒木,便能把江南一带的山川地理、水路人情、风物习俗娓娓道来。

不止孟令窈,连谢成玉也听得津津有味,她毕竟出身高门,所见所闻皆是身旁的一亩三分地,对市井琐事确实了解甚少。

她心下暗叹,看向孟令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她原本是打算将自家的管事引荐给好友,如今看来,却是画蛇添足了。裴少卿这番安排,当真是用心良苦,滴水不漏。

船舱外,昼夜轮转。翻完了谢成玉精心挑选的一册册话本子,也听张先生讲遍了金陵的奇闻轶事,一个月的航程终于在喧嚣热闹的码头画上句号。

踏上栈桥的木板时,孟令窈身子不由晃了晃。久在船上摇晃,双脚骤然踩实这宽阔坚实的码头石岸,反而不习惯了,犹如踩在棉絮上,脚下软绵绵的发飘。

她下意识扶住身畔的系船桩,定神片刻,才缓缓吸了口气——湿漉漉,暖煦煦,饱含着水汽与新绿的草木气息,与京城那略带尘土味的干爽截然不同。

钱掌柜早已安排妥当,派了得力的伙计提前赶到金陵打点食宿。一行人暂且要分开行动,孟令窈应了好友之邀,先去谢府住上几日,也好拜会谢家长辈,尽了礼数。

谢府的马车已候在渡口,一路前行,耳畔传来阵阵陌生的软语,声调婉转如莺啼,听在耳中别有一番韵味。

孟令窈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的金陵风光。虽是初来乍到,她眼中却没有寻常旅人的新奇和怯生,反而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打量着这座陌生古城扑面而来的气息与脉动。

秦淮河畔,一座雕花画楼之上,雅致的轩窗敞开着。两道身影临窗而坐。

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姿态悠然,放下手中半盏香茗,目光掠过渐行渐远的车马,低声道:“九儿,那便是谢家去渡口接人的马车。”

女子点点头,纤手轻抚案几上的白玉香炉,“车里坐的,想必就是谢小姐,还有……”她顿了顿,“那位远道而来的京城孟小姐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乌衣巷的名字由来有好多,文中只是其中之一。虽然有这些现实存在的东西,但本文主要还是架空,如有疏漏,大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怜]

第82章 铺面风波 孟令窈心知肚明,她第一次见……

孟令窈初抵金陵, 谢家上下自是热情相待。待到正式拜会谢府长辈那日,谢成玉引她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来到后院一座临水而建的小亭前。远远便听见爽朗的笑声从亭中传来。

“祖父向来不拘小节, ”谢成玉低声提醒, “令窈莫要见怪。”

待到走近, 只见亭中一位白发老者脚踩木屐, 正盘腿踞坐于凉簟上, 面前摆着几样下酒菜和一壶美酒。老人家须发皆白,却神采奕奕, 眉宇间尽是疏狂洒脱之气,与谢成玉倒真是一脉相承。

这便是谢家掌舵的老太爷了。孟令窈依礼盈盈一拜, “晚辈孟令窈, 拜见谢老太爷。”

“孟令窈?”老太爷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拍腿大笑,“好好好!裴钧那老家伙前些日子修书一封, 说他新得一小友, 心思灵巧通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指着身旁那几坛封泥完好的酒坛, 感慨不已, “连送的礼都深得我心。这醉仙楼的陈酿可不易得,小友有心了。”

孟令窈怔愣了一瞬,旋即恍然大悟。

裴钧——那是裴老太爷的名讳。临行前几日, 裴府确实遣人送来好几坛酒, 老太爷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太过燥烈,不乐意喝,你带去金陵做个顺水人情便是”,此时方知其中深意。

“晚辈愧不敢当, ”孟令窈恭敬行礼,“不过是代裴老太爷转达一片心意罢了。老太爷说了,与谢老先生虽久未谋面,心中却一直惦记,故遣了晚辈带这几坛薄酒聊表敬意。”

谢老先生抚须大笑,“裴钧那厮,倒会做人情。”

他面上更添几分亲和,拉着孟令窈随意问了京城近况,言语间全无繁文缛节,像个洒脱的山野隐士。

拜见过老太爷,谢成玉又引着孟令窈见了谢家几位叔伯长辈及同辈。谢家子弟济济一堂,风貌各异,不全然都如谢成玉般率性而为,其中也有不少姿态端庄持重、言辞谨慎的年轻公子。

“呿,”谢成玉凑到孟令窈耳边,压低声音,十分不以为然,“都是学我叔父,东施效颦罢了。”

孟令窈笑而不语,谢大将军多年行伍,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渊渟岳峙。这些年轻公子大多疏于锻炼,一个赛一个的清瘦文弱,只学了个挺直腰背的皮毛,反倒显得刻意造作。

谢成玉兴致勃勃,要带孟令窈好好逛逛谢家集江南造园精华于一身的后花园,却有小厮匆匆来报,老太爷有要事相商,急寻她过去。

“你自去忙,”孟令窈摆摆手,“不必管我。”

谢成玉只好唤过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小荷,你陪孟小姐四处看看,仔细些,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小姐!”小荷脆生生应了。

谢府园子与北地风格迥异。不见宏阔规整,但求曲折含蓄,一步一景。瘦、皱、透、漏的太湖石堆叠出山涧飞瀑、奇峰空谷,精致的水榭亭台掩映在古木繁花间,回廊九曲,步移景换。小荷伶牙俐齿,一一指给孟令窈看。

正行至一处曲桥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对着小厮大声训斥。说的是地道金陵话,语速很快,孟令窈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那管事铁青的脸色和小厮不断抹泪的模样来看,想必是骂得极凶。

小荷在一旁小声嘀咕,“呀,李管事又在发凶了……小姐,我带您换一条路走。”

孟令窈微微蹙眉,脚步未动。可她身为客居的外人,于谢府家事,又不便置喙。

恰在此时,假山石径转角处,忽然转出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来人约莫年约二十三四,面如冠玉,眉目俊秀。

他瞧见争执,脚步微顿,随即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制止了管事。

“……纵使他有错,责其过则可,如此当众折辱,却是过当了。你身为管事,该以身作则,宽严相济才是道理,何必如此失态,伤了和气?”

李管事见他出面,不敢再造次,悻悻退了下去。小厮也止了泪,千恩万谢。

此间事了,那玄衣公子正要离去,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孟令窈。见是陌生女眷,他连忙垂眼,隔着数步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哎呀,表少爷还是这么好性儿!”小荷松了口气,望着那玄色背影小声赞叹,“怨不得府里上下都喜欢他。”

“表少爷?”孟令窈收回目光,顺着话头问道,“方才那位,不是谢家的公子么?”

“不是呢,小姐,”小荷摇头,“那是王家的表少爷,单名一个‘黎’字。他母亲是我家老夫人嫡亲的外甥女,嫁去了隔壁王家。表少爷从小跟着他母亲常来府里走动,与嫡亲的公子也无甚分别。”

孟令窈缓缓点头,未置一词。

在谢府住了两日,孟令窈便提出辞行,迫不及待要开始筹备聚香楼分号的事宜。南方的风气确实开明许多。在京中,她偶尔还能听见几句指指点点,大抵不过是说她一个大家闺秀,沉迷阿堵物,失之风雅。但在金陵,却鲜少有人面露异色,几位擅经营的婶婶甚至还主动指点了一二。

谢家一个年纪稍幼的小姐,名唤谢净秋,与孟令窈一见如故。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是个机灵鬼,眼神清亮,笑起来梨涡浅浅,甚是可爱。孟令窈心知肚明,她第一次见自己时的眼神,和当初的谢成玉如出一辙。

谢净秋成日跟在她身后,连她要辞行时也舍不得放手,扬言道:“姐姐莫要嫌我年纪小不懂事,我虽年幼,却是在金陵城里泡大的,比离去数年的成玉姐姐更熟悉近况,正好做姐姐的向导!”

谢成玉求之不得。她难得回来一趟,金陵城中诸多知己好友少不得要见上几面,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孟令窈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于是痛快地答应了谢净秋。

谢净秋没有虚言。她对金陵城的情况了如指掌,不仅知道哪里的铺面位置最佳,连背后的门道都一清二楚。

钱掌柜原本有一处原本颇为看好的地址,谢净秋见了后立刻摇头指出,此处万万不可!铺子背后有一桩陈年官司,原先的房主涉及一桩命案,直到现在苦主还时不时上门闹事。往后开了店怕是难得安生。即便能处理,也少不得要多费银子和心思。

孟令窈暗暗心惊,这些内情,牙人为了促成买卖,自然不会说得如此详细。她们毕竟初来乍到,若不是谢净秋提醒,怕是要吃大亏。

为表谢意,她特意仔细询问了谢净秋平日喜欢的香味,亲自为她调配了一种清甜自然的果香。谢净秋收到礼物时喜不自胜,抱着小瓷瓶爱不释手,直说姐姐的手艺当真神妙。

几番奔波勘察,他们终于在石坊街后半选定了一处铺面。面积合适,格局方正,虽不临主干大街,但胜在闹中取静,紧邻着几家颇为有名的绣庄和古玩铺子,客源稳定。与牙人一番唇枪舌剑,方谈妥价格。

不料隔天一早,牙人却找上门来,又是作揖又是告罪,“孟小姐,实在对不住,房主忽然改了主意,说是不打算卖了。”

孟令窈闻言眉头微蹙。那处铺面她看了数日,无论地段、格局还是价钱都甚为满意,实在不愿轻易放弃。沉吟片刻,开口道:“烦请您费心,能否安排我与房主当面商谈?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牙人为难地搓手,“小姐,您有所不知,行有行规……房主的消息,我们牙行是不便随意透露的……这,这实在是……”

“事在人为。”孟令窈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牙人,“若能促成此事,不仅贵行的佣金分文不少,我个人另有酬谢。只看您肯否尽力了。”

她说着,一旁的苍靛不动声色上前,沉甸甸的荷包滑入了牙人手中。

牙人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脸上挣扎半晌,最终咬牙道:“罢!孟小姐这般爽快人,我也豁出脸面试试!容我再去斡旋一二,若房主肯点头,必当尽力安排!只是……若他执意不见,孟小姐也莫要怪罪小人。”

“自然,有劳了。”孟令窈颔首。

所幸这牙人有些门路。两日后,他喜滋滋地来回话,说房主松口,同意在秦淮河畔著名的画舫斋见面一谈。谢净秋听说此事,自告奋勇要作陪,说是多个人多份力气,兴许能劝动房主回心转意。

到了约定时辰,雅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伙计掀开珠帘,谢净秋看清来人后愣在当场,惊讶道:“表哥?”

王黎见到她也是一怔,随即温和笑道:“净秋?你怎么在这里?”

谢净秋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袖子,热络地介绍道:“表哥,这位是孟姐姐,从京城来的。是你就好办了,孟姐姐与我如亲姐妹一般。这铺子你不卖也得卖!”

王黎闻言更是诧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片刻后才明白过来。他朝孟令窈恭敬一礼,面露歉意,“原来是孟小姐,实在抱歉。只是这铺子……我已经应了家中一个堂弟,说要给他开个布庄,这才……”

“表哥!”谢净秋不依不饶,“你那堂弟三天两头换主意,上回不还说要去扬州闯一闯?怎么又要在金陵开铺子了?表哥你就是太好说话,才总被他磨!”

孟令窈视线略过在王黎布满无措的脸,随即淡淡抬手,止住谢净秋,“净秋,无妨。买卖本重然诺。王公子有难处,便不要勉强了。”干脆利落,无半点留恋纠缠,倒叫王黎准备好的更多解释落了空。

他手指在袖下几不可察地一动,目光在孟令窈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眸道:“孟小姐通情达理,在下……惭愧。”

房主不愿出售,孟令窈也不好强求。只是看好了那处,再看别的都觉不够满意,钱掌柜等人都有些心急——铺面定不下来,后续的装修、进货、雇人等诸多事务都难以展开。

如此又过了两日,焦灼的气息在居所里弥漫,正当张先生站出来欲说些什么时,门房匆匆赶来。

“小姐,有位姓王的公子来访。”——

作者有话说:谢家祖传颜控[狗头]

对不起大家,存稿忘记设置时间了,一直没发出来,刚刚才发现???

第83章 更深露重 他终于俯下身,唇瓣温热,如……

厅堂中, 王黎一身玄色锦袍,用银线细细绣了大片莲纹缀在衣摆,既风雅又不失清贵。

见到孟令窈, 他未等寒暄, 便开门见山道:“孟小姐, 我今日冒昧登门, 是为石坊街那处铺面而来。”

孟令窈眸光微动, 静待下文。

“前日之事,我思来想去, 深觉不妥。净秋那丫头,回去后……”他苦笑一声, 眼中却含着几分宠溺与无奈, “几乎日日堵在我家门口,连我母亲那里都去告了状,说我不讲道理, 欺负她敬重的姐姐。更是将孟小姐在京中如何经营有方、如何见识不凡, 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看着孟令窈, “我虽愚钝, 却也知净秋心性纯良,眼光亦是上佳。她如此维护之人,必有非凡之处。再者, 我也与家中堂弟深谈, 他确实心意未定,知晓了铺子另有人看中,便也主动放弃了。思及此,深感前番反复, 实在有负孟小姐诚意。今日特来,是想问孟小姐,那石坊街的铺面,您是否……还愿意接手?”

峰回路转!钱掌柜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抚掌叫好,强自按捺住激动,偏头看向孟令窈,等待她答复。

孟令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王公子言重了。既是如此,那铺面我自然还是想要的。”

“好!”王黎似松了口气,随即又道,“为表歉意,我愿在原谈妥的价格上,再让一成。权当是给孟小姐添些麻烦的补偿,也望能弥补些许耽搁的损失。”

让利一成!

这绝非小数目。钱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飞快盘算着省下的银子能做多少事。

孟令窈定定看着王黎。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不惜自损利益。理由也冠冕堂皇——为了安抚幼妹,也为了弥补自己的失信。

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可正是太过完美,才显出不同寻常。那日在谢府花园中,他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避嫌时过分规矩的姿态,此刻又这般慷慨地主动让利……

“王公子如此诚意,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孟令窈展颜,笑容无可挑剔,“如此,便多谢王公子成全。也请代我多谢净秋妹妹仗义执言。”

王黎见她应下,眼中也露出笑意,“孟小姐爽快。后续事宜,我会与牙人交割清楚,尽快办妥地契文书,绝不会再耽搁孟小姐的大事。”

事情总算尘埃落定。送走王黎,钱掌柜终于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阿弥陀佛,终于成了!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小姐,老朽活了这把年纪,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两分眼力的。这位王公子,看小姐您的眼神……怕是不太一般哪。”

孟令窈正提壶斟茶,碧绿茶汤划出一道平稳细流注入青瓷盏。她动作未有半分凝滞,只待茶汤满七分时方抬眸,“钱掌柜多虑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放下茶壶,目光掠过临街窗棂,投向逐渐喧嚣的金陵街市。

“他今日让出的利,省下的银子,便是实实在在的好‘迹’。”

至于这“迹”的源头藏着何种心思,揣着何等算计——

她端起茶盏,轻轻一吹。

“旁的,无需在意。”-

大理寺的烛火日日都要燃到三更,近来更是有燃至天明的趋势。

“大人,”岳蒙捧着刚从刑部移交过来的几份卷宗,步入裴序的官廨,扫了眼案上烛台,道:“烛火快燃尽了。”

“嗯。”案桌后的身影动了动,裴序掀起眼帘,“放下吧。”

岳蒙觑了眼他的脸色,放下卷宗,默默咽下了喉间未说出口的“我也快燃尽了”。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岳蒙连忙点头,放下卷宗,无意间瞧见案头镇纸下压着的一页信笺边角。字迹娟秀却隐带筋骨,不似出自大人之手,倒有些像……那位已离京月余的孟小姐的笔迹?

他不敢多看,赶紧垂首,“大人也早些安歇。”

退出时,眼角余光瞥见大人重新拾起那张纸,手指极轻地拂过字迹,那冷峻的侧颜在黯淡天光下,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了,岳蒙记得前日回禀一则发生于丹阳的命案时,大人盘问案发地点周边细节之详尽,远超常情,末了还问了句,近日金陵城内可还安稳?

问罢,他自己都觉得不对,收了声让岳蒙自去忙。岳蒙多年历练,还是回了句,“近日未曾听闻金陵上报的案件。”

裴序“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退出官廨,岳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连带着骨头噼里啪啦作响。沈小山一脸敬畏地望着他,总觉得他骨头缝里都是机关。

“大人近来瞧着像是心情不大好。”沈小山道。

“连你都发觉了?”岳蒙摸着下巴,叹道:“人之常情。”

“为何?”沈小山迷茫,“大人和孟小姐已然定了亲,那位赵将军也启程去北疆了,该是……没什么烦忧才是。”

“你不知孟小姐去了金陵?”

“知晓。”沈小山点头,“可待她回来日子不就差不多了么?不需多久,他们便可成亲了。”

岳蒙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说得好!下回切记,在大人面前多多提一提!”

沈小山懵里懵懂点了几下脑袋。

待到三更鼓响,裴序方回了静观院。淡月匆匆迎上来,面带喜色,“大人,有一封张先生的信。”

伸手接过时,淡月敏锐觉察到,大人素来平稳的手,有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迟滞。

他默默垂首,退了下去。

裴序拆开火漆,抽出里头的信。厚厚一叠,远比先前她寄来的分量厚重。

字迹是张先生一贯的工整老练,内容亦是详实。金陵官场几处微妙动向,漕帮码头近况……这些都是公事。然而字里行间,张先生不经意嵌入的只言片语,却如投入寒潭的石子,在裴序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激起层层暗涌。

“……孟小姐甫至金陵,即与谢家小女净秋交好,亲如姊妹。小姐待谢净秋甚厚,为其特制香露,谢净秋欣喜若狂,视为珍宝……”

“……聚香楼铺面一事,颇费周折。初始房主临时反悔,拒售于小姐。后查明房主乃王家公子王黎。”

裴序目光在“王黎”二字上停留了一瞬。

信继续向下,“……王公子最初以承诺堂弟为由婉拒。小姐处事极是爽利,当即了断,并无半分纠缠……某本欲提出大人在金陵的铺面,然两日后事出反转,王公子亲自登门拜访,态度转圜,不仅同意转售,且愿主动让利一成,道是‘敬重小姐为人’并感念净秋小姐一番‘仗义执言’。最终交易定于画舫斋……”

“……王公子借谢净秋之名,数次约见小姐,小姐不堪其扰,赴会一次。”

视线在“特制香露”“敬重小姐为人”“数次约见”几个字眼上缓缓滑过。裴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信纸边缘的指尖略微收紧,透出一种玉器般的冷硬。

他手头仅有一封来自孟令窈的信,是她初到金陵时寄回的,只言一路顺遂,平安抵达,信中散着几片枯黄的柳叶,道是金陵的柳。后续大抵是忙于琐事,再无音讯。

偶遇孟少卿时,裴序稍作试探,得知孟府也只得了一封信,内容比他的多上一些。

孟少卿小声嘟囔,“怕是心都玩野了”。

他反倒宽慰了一番,言她初到金陵,诸事繁杂,总要理顺了才好报喜。更兼,京城风雨欲来,她不在,未必不是件好事。

后半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但孟少卿听见了,深深看了裴序一眼,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

裴序如此宽慰孟少卿,亦是如此宽慰的自己。

解衣沐浴时,裴序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倒出几片柳叶。为防损毁,他特地寻了京中的老师傅,用几近透明的药蜡封存,才将这几片跨越千里的叶子完好无损地保留至今。

一一看过,他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烛火昏黄摇曳。裴序沐浴毕,只着了雪白中衣。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他挽起右臂袖口。手臂线条流畅而蕴藏力量,烛光下,两道伤痕沿着小臂内侧向上延伸。

因祛疤膏涂的不够及时,到底留下了一点痕迹。

一道浅些,边缘几近平滑,只余一线比肤色更浅的白。

另一道则狰狞得多,在臂弯之上寸许,赫然一个菱形的、边缘略深的伤疤。

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方才冷水沐浴过后的凉意,缓缓覆上那道伤痕。他目光落在上面,深邃幽暗,仿佛穿透时光的阻隔,又看见了她那双泛着湿意的眼眸。

指尖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明明早已愈合,此刻却好似仍旧跳动着热意,疼痛从沉睡的皮肉下隐隐泛起,不断蔓延。

许久。他俯下身,唇瓣温热,如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碰了碰伤痕。

气息拂过肌肤,比初生的柳叶脉络更柔软细腻。

窗外,更深露更重——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要冷水沐浴呢?好难猜啊[垂耳兔头]

第84章 九小姐 日前已托请她为我们的喜服再添……

八月廿三, 宜开市。

石坊街靠后的位置,新修的青石门庭之上,“聚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未至吉时, 门前便已是车马渐喧, 脂粉香风浮动。

“开张大吉!”

随着钱掌柜一声洪亮的吆喝, 红绸揭落, 宾客盈门。

聚香楼金陵分号正式开门迎客。不同于在京城的低调, 此次开店颇有些张弛有度、扬名立万的意味。

有谢家老爷子背书,加之谢家两位小姐的全力支持和频频露脸, 聚香楼甫一开业,便已带上了几分世家背景的贵气, 不容小觑。更遑论先前在京城的赫赫声名, 经往来金陵的商人、官员之口,早已在闺阁女眷中传开,连圣上都称赞的香成为了最好的金字招牌。

一时间, 聚香楼门庭若市。钱掌柜主事稳重, 伙计热情周到,将京中带来的诸多新巧香方、水粉胭脂展示得淋漓尽致。江南女子素来精致爱美, 这北地名楼的品质和雅致格调, 精准切中了她们的需求。堪称生意兴隆,日进斗金。

孟令窈打着算盘,估摸着再努力数年, 就能赶上京城的琳琅阁了。正翻看账目, 忽有伙计报王黎王公子来访道贺。

下了楼,见王黎已在店中,正饶有兴致地欣赏壁架上陈列的各式香料瓶罐。他今日没再穿一身黑,换了件月白色的织锦云纹锦袍, 越发衬得身姿风流,温润如玉,引得店中几位年轻的夫人小姐频频侧目。

“王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孟小姐不必客气,”王黎转身,笑容温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厅堂,“我听闻孟小姐主持新店,红火兴隆,特来恭贺。小姐此番为金陵城带来如此名店雅香,实在令人欣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嵌螺钿的狭长扁匣,双手递上,“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恭贺小姐开业之喜。”

孟令窈扫过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锦匣,欠身婉拒,“王公子盛情,聚香楼上下铭感五内。然开门纳客,贵府女眷频频惠顾,已是捧场,若再收王公子的大礼,岂非显得贪得无厌了?还请公子收回罢。”

王黎眸中微澜稍纵即逝,从容收回锦匣,笑容不减,“小姐规矩严谨,是我唐突了。”

话锋旋即一转,语气自然,“家中几位婶娘姐妹,极爱小姐楼中的脂粉香露。我今日既来了,总不好空手而返,不知孟小姐可否拨冗为我推荐一二?”

送上门的生意,焉有不做的道理?

孟令窈弯唇,笑得愈发真诚,“自然可以?不知王公子是赠与家中长辈还是姊妹?素日可有什么偏好?”

王黎略一思忖,道:“是……家中小妹,喜清雅淡香。”

孟令窈点头,很快为他挑了合适的香露。

结账时,王黎眉心一跳。

小伙计适时道:“公子眼光真好,这香露用的都是顶顶好的材料,其中有数味都是经由周家商队自西域运来的香料,除了咱们聚香楼,别家您是再也买不到的。”

“原是如此。”王黎微笑颔首,放下了一沓银票。

隔日午后,阳光正好。谢净秋如小尾巴般黏在孟令窈身边,看她调香记账,叽叽喳喳说些趣事。

店里人流如织,一位身着青碧色长裙、气质清冷骄矜的陌生女子,在丫鬟簇拥下步入店中。她面若冷霜,对热情的伙计介绍置若罔闻,只略显挑剔地扫视架上陈列的香品、胭脂,偶尔拿起一件,也不过略作端详便放下,显然并非诚心购买。

她从孟令窈不远处走过时,一缕清冽冷香,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木气息,悄然钻入她鼻端。

孟令窈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看向那女子的背影。谢净秋好奇地顺着她视线望去,随即小声嘟囔,“咦,那不是崔九吗?她怎么也来了?”

“崔九?”孟令窈若有所思,“是清河崔氏么?”

“正是!”谢净秋回答:“她是崔氏本宗的小姐,先前一直住在清河,姐姐许是不曾听闻,名叫崔清音。她来金陵姨母家探亲,便是金陵守备袁大人家,住了……快半年了吧。”

“崔小姐貌美动人,气韵不俗,想必在金陵定有诸多公子倾心吧?”

“哪儿呀?”谢净秋撇撇嘴,“她架子可大了,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我们金陵的公子闺秀,她都不大屑于来往,我至今连句话都没跟她说上过。她刚来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献过殷切,她一应皆是不搭理,久而久之,就没人再去了。”

“不过……”小丫头眼珠一转,凑到孟令窈耳边,悄声道:“祖父有一日喝多了酒,我去给他送醒酒汤,无意间瞧见了他的信,似乎崔家有意与裴家结亲,选定的就是这位崔九小姐。”

结果不言而喻,裴家并未应承。

“所以崔家安排了她来金陵,应是有意为她在金陵择一夫婿。”谢净秋捂着嘴偷笑,“我虽未曾见过裴大人,可一看姐姐便知,他眼光是极好的。在我心里,孟姐姐才是最好看的!”

孟令窈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这嘴……各花入各眼,崔小姐自有她的风姿。不过么……”她拖长调子,“我以为,净秋同样眼光卓群,所言甚是。”

玩笑过后,她神色慢慢淡了下来,目光再次投向店内那道碧色身影。

崔清音……清河崔氏……一个在金陵住了小半年,却自视甚高、鲜少交际的贵女。

王黎口中喜清雅淡香的妹妹。

这二者,竟是同一人么?

昨日推荐给王黎买的香,乃店里师傅新研制的,用料昂贵,因她觉得还有待改进,并没有正式售卖,只得了那一小瓶,故意高价卖给了冤大头王黎。省得他隔三差五上门打扰,不想还有此意外收获。

为何这位崔九小姐,偏偏今日带着这一身香气,来到她的聚香楼?是巧合?是无意?还是……故意为之?

刹那间,孟令窈忆起与裴序闲谈时,她曾缠着他,硬要他讲些查办的案例,不波诡云谲的不听。裴序拗不过,挑挑拣拣说了几件,一路听下来,她发觉许多犯人在作下大案后,都鬼使神差地重返现场。

彼时她问为何?

裴序答道:“他们或是焦虑难安,重回现场是为了确认是否有疏漏;或是初时慌乱而遗漏了关键物证,待冷静后方觉不妥,必须冒险折回清理痕迹;亦或是……”

“为了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大抵如同你挥毫泼墨之后,总要退后几步,细细品味一番自己的画作是否完美无缺。”

孟令窈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痛斥道:“你才是犯人!”

而此刻,这缕缥缈冷香,便如那个被无意遗落的微小却致命的物证。崔清音带着它重返“现场”。

她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回味什么?

孟令窈牵了牵唇角,收回视线。

她猜,王黎定没有告诉他的好妹妹,这瓶香实则是他被宰,以远超市价的高价购入的。

金陵城公子小姐的纠葛并未在她心中留下多少波澜,近来让她思量再三的,是几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眼看聚香楼的生意井然有序,孟令窈心头渐生归意。依着她原本的计划,再过半月左右,待店中事务安排妥当,便该启程北归了。她长于京城,从未与父母分离这么久,连八月中秋的团圆明月都未能同赏。

那份思念,在不经意碰到贴身带着的荷包时,会愈发浓烈一分,里头放了几片柳叶——和她一样来自京城。

偏偏几分家书,都不动声色劝她且慢。

父母亲的信里劝她难得来一趟江南,莫只顾着忙生意,当玩个尽兴。父亲更是提到他在扬州有一故交,多年未见,让她若得闲,代父去拜访一二。

最让她无法拒绝的,却是裴序的信。他一向惜墨,信上却详述了一事。

“金陵城中有一绣娘,姓刘。昔年乃是宫中绣局女官,手艺冠绝,长公主殿下大婚时的凤冠霞帔便是出自她手。告老还乡后寓居金陵故里,我日前已托请她为我们的喜服再添华彩。你若有心仪之式样、纹饰,不妨亲自与她商议一二。一生之礼,惟愿尽善。”

菘蓝得知此事,还特地去打听了一番,回来兴冲冲告诉孟令窈,金陵城中确实有这么一个绣娘,技艺高超却性情淡泊,先前金陵好些豪富贵族,重金请她出山都被回绝了。

“小姐,这可是大事,咱们得去好好瞧瞧!”

的确是大事,孟令窈向来是连寝衣都要挑花样的,更兀论是喜服了。

可她指尖抚过信笺上的字迹,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不安,仿佛平静水面下,暗礁隐伏。

几人齐齐劝她不急归程,这未免太过一致。父母亲自不必说,裴序临走那日还巴巴地来送了行,以他的性情,断不会为了一件喜服就让她在外多耽搁。

她读着一封封口吻随意的信笺,隐约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这平静之下,究竟酝酿着何等的风暴?

她折起信纸,起身,“咱们去寻张先生。”——

作者有话说:谢谢所有投出营养液的宝宝[比心]

第85章 “英雄救美” 此乃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兆……

孟令窈自来了金陵, 得谢家庇佑,除了先前寻铺面遇了些波折,堪称一帆风顺, 因而张先生便一直独居在院中, 每日喝喝茶, 偶尔出门听听戏, 仿佛真的只是个船上解闷的说书先生。

小院里, 茶香袅袅。

孟令窈屏退左右,将心中疑虑和盘托出, “张先生,京中……近来可有何不寻常处?”

张先生放下茶盏, 沉吟片刻, 忽然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声音压得极低,“孟小姐可知, 这天上的云, 近来变幻得格外厉害?院中池鱼,也较往日沉潜多时。此乃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兆——”

天子年事渐高, 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二皇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京城此时,正值多事之秋。

“风雨欲来?”孟令窈若有所思,“是……朝堂有变?”

张先生颔首, 目露赞许, “天威难测,局势未明。令尊大人身处太常寺,虽司礼乐祭祀,然一旦朝局动荡, 亦难免波及。至于裴家,大人简在帝心,又执掌大理寺,直面刑狱,更是风口浪尖之上的人物。”

“令尊令堂与大人皆信嘱小姐莫急归程,实为一片苦心。此时京城,恰似一张拉满的弓弦,牵一发恐动全身。小姐暂居江南,远离漩涡,于您自身,于牵挂您的人,皆是避祸之道。”

孟令窈默然良久。胸中归思与忧心交织,如藤蔓纠缠。她望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无意识地轻轻捏了捏腰间那个装着柳叶的小小香囊。

片刻后,她抬起眼,眸光清澈锐利,“先生明言,我心已了然。只是……裴大人当真只遣了先生一人随行吗?”

张先生闻言,脸上的凝重似乎被这一问冲淡了一丝。他捋了捋胡须,露出一抹平和笑意,未置一词。

且不论千里之外的京城如何暗潮涌动,此时的金陵犹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中。

王黎很有些家底,高昂的香露也只换得了片刻清静。没两日,他便再度登门,总有新的由头——“妹妹喜欢上次的‘秋棠’,再订几盒”“伯母新得了一身好缎子,想配些新香粉”“府中书房想换一种安神香”等等,频繁往来聚香楼。

他但凡打着家中女眷的旗号,孟令窈便做不知,从容应对,服务尽善尽美,货物包装、搭配细节上都无不周到体贴。

但只要王黎话头稍有越界,她便不动声色地将话题重新拽回到香料、配方、使用心得上,绝不言半点私情。

王黎心中那份挫败感和探究欲,如同秋雨滋养后的金桂,愈发繁盛。他送去的任何礼物,从昂贵的端砚、珍贵的瓷瓶,到不起眼却意趣风雅的玩石小品,皆被如数奉还,理由无不正当,无功不受禄、不纳私礼、物件贵重不敢私藏云云。

她像一个永远封存完好的玉匣,散发着诱人的温润光泽,却无法真正开启。

他这番心思,在偶尔与崔清音见面时,便带出了几分难掩的浮躁。

“黎郎,先前不是说那孟令窈已然意动?”崔清音搅弄着一碗冰糖雪梨,问道:“怎的如今看你这模样,倒像是……还未见效?”

她近日听闻聚香楼声名鹊起,连带孟令窈的美名也传遍了金陵,心头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王黎不愿在心上人面前落了面子,强自辩解,“她实在狡猾,性情反复。”

崔清音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阴霾,“若非她有些手段,怎能在京中搅得我家天翻地覆?”

“黎郎可莫要着了她的道。”她抬眸,目光盈盈看向王黎,眼神似嗔非嗔,“素馨县主的信中特地说了,孟令窈一贯擅长的就是这等‘欲拒还迎’‘若即若离’的把戏。她如今这般姿态,不过是还没试出你的深浅,又或是故作清高,放不下她未来大理寺少卿夫人的身份架子罢了。你可千万把持住,别被她那副假清高的模样给诓骗了去。”

她说着,纤纤玉指轻轻覆在王黎手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为了我,为了崔家的颜面,黎郎你……再试她一试?姨母过几日便要设蟹宴,帖子也下给她了……不正是机会么?”

王黎极爱崔清音在外人面前皆是冷若冰霜,唯独在他面前露出这番小女儿姿态,心中那点异样的躁动瞬间压了下去,他点点头,“嗯,我自有分寸。九儿放心。”

金陵的秋意一层深过一层,满城桂子飘香时,孟令窈接到了金陵守备袁大人家的帖子,请她赴宴。

袁大人的夫人,素爱风雅,其主办的赏菊食蟹宴是城中一等一的雅集。

这日,秋高气爽,袁府城郊别院桂馥菊黄,宾客云集。孟令窈应邀赴宴,她自己便是聚香楼的活招牌,衣着打扮无一不细致,对镜检查妆容前,她略一思索,在眉心又添了一朵花钿。

袁府宴上,孟令窈见着了阔别数日的谢成玉,两人并肩倚在水榭雕栏旁,远眺着庭院中绚烂的各色名菊。

“真是十里不同天,”孟令窈叹道:“这时候京城早是西风萧瑟,父亲书房的炭盆怕是都烧起来了。金陵却是这般,秋意姗姗而来,霜枫尚不及红透。”

“且珍惜还能穿秋装的日子吧。”谢成玉很有经验,“过不了几日,金陵就该穿裘衣了。”

“?”

孟令窈眉梢轻挑,“还好,总算在穿裘衣前,见到了大忙人谢小姐。还以为谢小姐一入金陵城便似游鱼入海,再也寻不着了。”

“我这不是看孟掌柜有的是人陪,”谢成玉嬉笑,眼尾瞥了一下远处正与人寒暄的王黎,“护花使者常伴左右,哪里还需要我来凑趣添热灶?便知趣地不去扰你清静罢了。”

孟令窈嗤笑一声,从手边挑了支瑶台玉凤,抬手,簪入谢成玉的发髻,“谁知是护花还是……折花?”

瑶台玉凤颜色洁净,花瓣犹如宝石般莹润,簪在谢成玉一头墨发上,恰到好处中和了她身上的浓烈色彩,透出几分不染尘埃的高洁。

谢净秋瞧得眼热,巴巴地望着孟令窈,“姐姐,我也想要。”

“好。”

孟令窈自是无有不应,选了花型更小些的雪海,簪在谢净秋头上,又添了几分灵动。

几位年轻小姐簇拥在一处,风姿各异,比满庭花朵更鲜亮动人。

不多时,府中仆役端上蟹盘,热气腾腾。肥硕的大闸蟹,蟹壳澄红,蟹膏金黄。丫鬟们手持精巧银制蟹八件,为贵客们剔膏剥肉,动作熟稔。连盛放蟹肉的盘子都一应是玛瑙制成。席间气氛渐暖,劝酒谈笑,其乐融融。

袁夫人兴致颇高,尝了一口丰腴的蟹黄,朝管家颔首。几件特制的莲花状银熏炉很快被安置于席间,袅袅烟气升起,一股清雅甜润的金桂幽香,混合着甘醇微苦的菊韵,悠然而至,恰如其分地化开了蟹黄的浓腻,更与庭中秋色、席间笑语浑然一体。香气一起,便引来一片赞叹。

“好香!”立刻有夫人由衷赞叹,“这味道别致,正合时宜!”

袁夫人笑吟吟地看向孟令窈所坐方向,“说来,这‘金桂醉菊’还是孟小姐推荐的。果然不同凡响。”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而来,审视、好奇、探究皆有。

孟令窈起身,欠身一礼,“夫人谬赞。不过是令窈分内之事,能以此香为夫人及诸位添一份雅兴,实乃幸事。”

席间,一席嫣红遍地金罗裙的崔清音,面如寒霜。她看了眼身旁的表妹袁小姐,轻声道:“今日分明是姨母的宴席,哪里轮得到她一个京城来的外人出风头,可真是……越俎代庖。”

袁小姐果然撇了撇嘴,扬起了声,“孟小姐果真不负盛名。我早听闻您在京中便是香道翘楚,连宫里的贵人都视若珍宝,如今到了金陵,更显得出类拔萃了!孟小姐这一双巧手慧眼,不知可能也替我们瞧瞧?”

她刻意停顿,笑盈盈地环视席上诸位,“大家戴着的香囊,用的头油花粉,可都入得了您的眼?也好让我们这些乡野俗人开开眼,见识见识京城顶尖的眼光?”

这话一出,席间霎时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赞叹香气、品尝蟹黄的夫人小姐们,动作皆是一顿,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香囊或发簪,神色微妙。

袁小姐这话何其刁钻!

让孟令窈当众品评在座女眷的心爱之物?说谁的好,说谁的次?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得罪一大片人。轻则当众难堪,重则得罪全城贵眷。分明是要让孟令窈在聚香楼将将立足之际,成为金陵贵妇圈的公敌。

王黎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向众人视线汇聚处的女子,预备着若她面露难色,便立即出言解围——这本是崔清音给他安排的“英雄救美”戏码。

可他毕竟与孟令窈打了这些天的交道,心知肚明,这位孟小姐绝非头脑空空、拙口钝腮之人。

他隐有预感,她们的计划,兴许不会一帆风顺——

作者有话说:上班的周日,来一章提提神吧[加油]

以及又到了吃大闸蟹的季节,住大家都能吃到好吃的大闸蟹(吸溜——)

第86章 惊魂 孟令窈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和瞬……

果然, 孟令窈脸上笑容纹丝不动,甚至眼神都未乱上一分。她从容起身,对着袁小姐方向微一欠身, “袁小姐说笑了。在座诸位夫人小姐随身佩带之物, 皆是慧心巧思, 各具风华。我微末技艺, 不过是略通草木香性, 粗知调配之法,岂敢在满座清流雅望的慧眼面前妄加品评?那可真真是班门弄斧、徒增笑谈了。”

她话锋适时一换, 看向庭中盛放的秋菊,“今日蒙袁夫人设此蟹菊雅宴,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已然香意满园。要说起这秋日宴饮的香道搭配,我倒有些浅见,愿与诸位切磋一二。”

“哦?孟小姐请讲。” 袁夫人立即接了话, 眼神不轻不重地睨了小女儿一眼。

袁小姐还是梗着脖子, 不过到底偏过头,没敢同母亲对视。

孟令窈含笑点头, 娓娓道来, “菊花性微寒,蟹肉鲜甜性亦偏寒凉,寒重则易损脾胃, 故需以‘温中通络’之气调和。恰似诸位席上配备的姜醋, 取其辛温导引。香料调配亦是此理。一味追求香氛浓烈,易夺菊蟹本味,喧宾夺主。一味清寒,又失之氛围相契。”

“袁夫人点此‘金桂醉菊’, 妙在取金桂之丰润为基,融菊韵之清苦为格,再佐以一味暖而蕴藉的降真木香调和,三者相济,方得香气清冽醒神又不失温润持重,正宜秋日宴饮之乐。”

话音未落,席间便响起一片赞赏之声。

“原来如此讲究。”

“这调配之法果真高明!”

“袁夫人思虑周全,又得孟小姐灵慧通透,才得今日雅宴。”

原本因袁小姐而生的尴尬荡然无存,众人看孟令窈的目光已带上了真切的欣赏。袁小姐鼻尖动了动,悄悄用力吸了几口香,不情不愿地嘟囔,“还真有几分本事……”

崔清音手中帕子捏得死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今日本想让孟令窈出丑,谁知弄巧成拙,反令其大放光彩。

这女人……这女人,好手段!难怪引得裴序亦是动情。

王黎的目光更是牢牢锁在孟令窈身上,他清晰地看见,她眉心那朵花钿,在日光下隐约泛着细碎金斑,仿佛整个宴席的光彩都汇于她一人之身,让人移不开眼。

他握着酒杯,几乎忘了转动,杯中酒漾起微澜。

宴至中旬,气氛愈发热烈。夫人小姐们再是吴侬软语,也听得孟令窈头发晕了,她借口更衣暂离席间,见菘蓝正躲在侧边与一只螃蟹奋斗得起劲,便没有叫她,跟着袁府的小丫鬟离开。

行至一处僻静的月洞门附近时,一个衣着更精致些的大丫鬟忽然叫住了人,“你,快些过来,夫人有急事。”

小丫鬟迟疑,“姐姐,我正要带客人去歇息。”

“夫人有令,你岂敢不从?”大丫鬟冷冷看她一眼,随即朝孟令窈行礼,“这位小姐,您沿此路直走到头右拐,便是女眷的休憩之所了。这会儿府中有急事,请恕招待不周。”

小丫鬟眼泪汪汪的,孟令窈也懒得计较,点了下头,自顾自朝前走。

依着丫鬟所言右拐过后,迎面匆匆走来几个身着袁府家丁服饰的男子,合力抬着一个约三尺长、一尺宽的狭长木箱。那箱子看似不大,但几人抬得小心翼翼,步履沉重,显见分量不轻。

孟令窈本无意关注,但就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她的目光被几个不同寻常的细节牢牢吸引。

这几人皆是身材魁梧,步伐稳健,抬箱时步伐节奏出奇得一致。孟令窈幼时也随外祖父在军中见过些场面,这样的步调,非经严格的统一训练不可出。

经过时,箱盖因调整角度而微微松动,露出一条缝隙,一丝微弱的纸张霉味混着陈年墨迹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气息孟令窈太熟悉了,那是长期封存、年代久远的古卷或老契才有的独特气味,与父亲珍藏的古籍残卷气息极其相似。

她下意识在那箱子缝隙和几个抬箱人身上多停留了短短一瞬,目光犹带着探究。

就是这寻常人或许完全不会在意的凝视,却被前方领头抬箱的那个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警觉,宛如淬毒的冷箭,猛地射向孟令窈。

那一刹那的眼神交汇,孟令窈只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和瞬间升腾起的浓重警惕,还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