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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第三年 予白空 21035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家人

“我应该明白吗?”闻肆觉紧紧地盯着她,呼吸跟着急促起来,“不过才两天,我应该明白吗?”

他从欣喜到忐忑再到面无表情,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藏在心底的戾气都有些外溢。

他又近乎神经质地重复了一遍:“我应该明白吗?”

尚希抿了抿唇,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却不肯输了气势,执拗地和他对视。

闻肆觉这个人表面上装得再绅士有礼,骨子里还是带着高等动物的倨傲。

他一直隐忍一直退让,不过是觉得人类不应该成为被下半身左右的牲畜,比起身体,他更想得到尚希的心。

有情才有爱,有爱才能长久。

他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先前生出的怜惜和心疼让他的面容甚至有些扭曲,语气不自觉地阴森起来:“回答我,嗯?”

尚希没见过他这幅样子,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好奇。

她挺想看看这人的底线在哪、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如果真的逼急了又会做出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尚希还没有发现,她的思想已经在趋近于自毁,和另一个危险产生碰撞的时候不是想着自保,而是在思考玉石俱焚的可能性。

尚希近乎于执拗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毕竟你不是什么死缠烂打的人。”

这话几乎就是在明示了。

闻肆觉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别说气话,我不想跟你吵架妍妍,你还记得前天晚上你说了什么吗?”

尚希理不直气也壮:“那又怎样,我想反悔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她佯装无赖地打破了誓约,脾气再好的人都受不了她遛狗一样的说辞。

闻肆觉闭了闭眼,胸膛快速起伏了两下,薄唇几乎没有什么血色:“你不接受我的转账不接受我的礼物,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认为我会将这些东西在未来某一日收走。”

游戏画面定格在二人坠崖的画面上,悠长的背景音乐早已暂停,整个空旷的游戏室安静地可怕。

在这种足以令人发疯的沉静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你觉得两个人无法一起走到终点,怀疑我随时会丢下你离开,所以这种关系倒不如不要开始,即使开始了也应该及时止损。”

尚希的脸色渐渐冷下来,她哆嗦着唇瓣喃喃道:“闭嘴。”

“任何感情都不会长久,父母对子女尚且如此,何况是一个半途相识的男人,不过是因为见色起意,又或者是得不到的总在叫嚣,跟我上床也是为了满足这种猜测……”

“我叫你闭嘴!”尚希抬起手,近乎于蛮不讲理地扇了他耳光。

男人不躲不避,明明他的反应足以让他躲过这一巴掌。

尚希手指痛得微微发麻,他偏过头去,左脸迅速红肿起来。

他抬起手,尚希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往后躲,却看到他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唇角,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

尚希心头一跳,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两下。

“倘若我只是见色起意,”他缓缓将头颅摆正,目光有如实质地从她身上抚过,“在望进山上的酒店里,我一定会将你填得很满。”

他没用什么粗鄙不堪的荤话,尚希还是体会到了难堪。

她的脸色迅速白了下来,漂亮又灵动的眼睛盛满了不可置信,眉头惊惧不定地抽动一下,活像是被猎人打中脚下土地的白兔,呆愣在原地。

尚希大概是没听过这种男女之间刻意挑衅的话,跟父母的训斥责骂不

同,她好像被人扒光了赤裸裸地打量,最隐秘的地方被人拿出来凌辱欺负,好像一条躺在咱桌上的鱼,柔软可口的鱼腹被咬进了滚烫炙热的嘴里。

闻肆觉看着她脸色越来越差,隐隐有些后悔,左脸火辣辣的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闻肆觉并不是真的好好先生,但在尚希这里从来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今天已经是他话说得最重的一次。

他很难过,他也想被哄一句,哪怕一句似是而非的否定词也可以。

否定掉他说的那些猜测,承认他们的感情并不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尚希屏住呼吸,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攻击”,她向来伶牙俐齿,但骨子里还是个体面人,不擅长用粗俗臊耳的词语去伤害别人。

她潜意识里认为这是在吵架,尽管两个人都没有声嘶力竭也没有面红耳赤的争辩不休。

他的语气很轻,还没有辩论赛上正反方说辩词的时候激烈。

尚希甚至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股浓浓的委屈。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这不都是他强求后的结果吗?两人的缘分明明已经在三年前就结束了,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完全是不知哪路神鬼的恶作剧。

尚希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她扔下手上的东西,转身摔门走了。

尚希出了门,走到楼下才发现这栋偌大的别墅被高大冰冷的铁门围着,密码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银黑色的锁和铁门的设计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看起来并不违和。

但尚希却品出了几分嘲笑的意味。

她盯着那把精密的密码锁看了三秒钟,没有自不量力地去试验密码,抬脚上了楼回到卧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好奇怪,她的情绪没有想象中失控,反而有些利剑终于斩下来的松懈,心里的巨石落了地,比想象中更加轻松。

尚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要闻肆觉主动放弃这段关系,没想给自己和对方留退路。

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冷战。

尚希不想跟他说话,也解不开楼下大门的密码,几乎是被变相软禁在这栋冰冷宽阔的别墅里。

说是冷战也不准确,因为闻肆觉当天晚上就来找尚希求和了。

他坐在尚希的床边,情绪已经收拾好了,比下午冷静了不少,温声软语地让她起来把晚饭吃了。

尚希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不吭声也不动弹,罕见地耍起了无赖脾气。

她成年之后就很少这样做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人会纵容你的逃避,只会利用你的懦弱获取更多利益。

但尚希现在就是不想理他。

她单方面跟他分手了。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彼时的闻肆觉还没意识到自己短暂的男朋友身份已经被剥夺了,还在想方设法让尚希消气。

他拍了拍隆起的人形被褥,是讨好的样子:“起来吃饭吧?吃饱了再睡。”

吃吃吃吃她是猪吗?一天到晚三顿问候一顿不落,尚希的亲爹妈都没有他这样烦。

尚希窝着火不动弹,闻肆觉也不好太强硬。

“是你很喜欢的那家私房菜馆,食材都是当季的,比上次多了两道秘制菜品。”

“下午外面天气不好,你想出去的话这周末我带你去海城玩怎么样?”

“昨天那个视频我已经让人删掉了,传播度不算很广,不会有意外的。”

“……下午话说重了,是我不对,对不起……”

这句话还没说完,一直没动静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带着红晕的脸有着显而易见的薄怒:“不许道歉。”

闻肆觉怔愣着,打好的腹稿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为什么道歉?你又没说错,我就是那么想的,你不许道歉!”尚希冷冷地抬起眸,略显凌乱的墨发披散在身后,显得她有几分憔悴。

闻肆觉听着她霸道的命令词,下午的那股气几乎全消了,他的本意也不是和尚希吵架。

如果争辩不是为了解决问题,那就只会成为刺伤爱人的利剑。

“……还是要的,”他又往前坐了一点,后腰贴着她的腿侧,不远不近,“我说话不好听,情绪也不稳定,妍妍,谢谢你包容我。”

尚希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肆觉再次开口想要劝说,却见她两眼一闭又躺了回去。

这次尚希铁了心不理他,任凭闻肆觉说什么都没反应了,像个被抽了骨头和大脑的人皮玩偶,软绵绵地摊着,看起来了无生气。

没办法,他总不能强行按着尚希让她进食,他把餐盘放在卧室外面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用保温垫托着。

尚希说他像个保姆倒也真没说错,自从和Sugar聊过之后他掌握了不少生活常识和技巧。

他和尚希还有很长时间来磨合实践,这种事情不会让他觉得厌烦,反而格外满足。

在哄女朋友的领域,闻肆觉是个只有理论知识没有实践操作的小白,他惯有的手段都被尚希全面否定过,一时间还真有些茫然。

他下了楼,看到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意识到什么。

尚希和他争辩后的第一反应是离开,这个认知令他无比沮丧。

她想要尚希将这里当成新的家。

一个可以随时回来、随时落脚的地方。

家的定义不是他赋予的,如果这里没有她想见的人,或许就只是一栋空旷孤寂的房子。

手机突然震了震,闻肆觉撇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一边接起一边回了书房。

电话那边是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奇怪的腔调:“我休假了,预计明天回国,你那边什么情况。”

Sugar一直在北美任职,这次回来的机会很难得,她想以朋友的身份见一见尚希,但是尚希不接她的电话,无奈只能打到了闻肆觉这里。

闻肆觉低叹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她这次可以在国内呆几天。

Sugar休假一周,不可能一直在B市逗留,她希望闻肆觉能尽快安排她和尚希见面。

他明白Sugar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尤其是在尚希的事情上。

Sugar察觉到他的犹豫,突然问了一个比较冒犯的问题。

“既然这样放不下她,当初为什么要选择离婚?”——

作者有话说:三十万应该可以完结,后面都是番外了,这本可能还会和隔壁联动一下下

第62章 风雨欲来

为什么会离婚呢?

闻肆觉挂断电话,突然很想抽根烟。

三年前,尚希将一纸离婚书拍到他面前,让律师来跟他谈离婚条款,财产分割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她什么都不要。

闻肆觉说净身出户只是为了让尚希多考虑一下,不要这样草率地做决定。

婚后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她都放弃,大多是投资回款和公司分红,不多,但足够让闻肆觉体会到她的决心。

尚希请了人帮忙拟定合同,甚至没有过问闻肆觉的意见,直接把合同拿到他面前,好像直接宣判了死刑。

闻肆觉拒绝签字,提出和她见面约谈。

尚希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两个人又不是什么难舍难分离了就不能活的爱侣,她把财产都留下了,他还有什么好谈的?

不过出于尊重,尚希还是答应和他当面洽谈。

“咔哒——”沉重的金属锁被打开,尚希推门而入。

闻肆觉背对着她坐在窗边,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阳关洒进来,尚希下意识眯了眯眼。

“我的律师告诉我,你不同意签字,”尚希开门见山,显然没打算跟他浪费太多时间,“这件事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有什么附加条款?”

闻肆觉转过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脸上的神态是十年如一日的淡漠,任凭谁都看不出他掩藏在皮下的重重心事。

尚希站在他面前,显然是从哪里匆匆赶来,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下,消瘦的脚踝被鞋跟撑出一个反人类的弧度,她下意识挪动脚尖,试图缓解这种不适。

男人的视线总她的脚踝往上攀升,触及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克制地停在膝盖以下。

初秋的天气不算冷,却也不应该穿得这样单薄,闻肆觉敏锐地察觉到她在来见他之前还去见了别人。

闻肆觉闭了闭眼收拢思绪,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吧。”

尚希也不跟他客气,看他一副要长谈的样子,口吻有些不耐:“陈总的时间应该很宝贵,我们长话短说,对你我都好。”

闻肆觉敲了敲桌面上的协议,不置可否:“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这一步?尚希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得如此令人误会,明明两个人也没什么感情基础,离婚不过是因为她厌倦了这种虚伪的关系。

尚希又将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钱,但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我愿意为了这个决定净身出户。”

话音未落,尚希抬起眼,却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回过神再去看,闻肆觉已经偏转了头去摆弄手机,不知道在给什么人回复邮件。

尚希对钱这种身外之物并不算执着,她只想尽快摆脱这段关系,为此损失一点钱财也无伤大雅。

只不过尚希没想到,比起她自己,有人比她更在意她的生活质量。

“你有没有想过,你净身出户后出门在外怎么生活,”他忍了半天,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她的冷淡下分崩离析,“你为了和我离婚甚至要去坐经济舱飞去纽约,十五个小时,那么狭隘的座椅位置……”

“你查了我的流水?!”尚希猛地把手包甩上桌面,珠链和坚硬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昭示着一场冲突的开始。

尚希刚坐下没几分钟,再次因为他的僭越而愤怒,她站起身,以一种势均力敌的视角直视他:“你还要问我为什么离婚?”

她的尾音高高扬起,似乎真的被他气得不轻。

闻肆觉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因怒色而鲜明起来的面庞,眸光却仍旧是平淡的、诱哄的。

“以我们两家的关系,这只是适当的关心,”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去降低尚希的情绪起伏,“你不要这样生气,妍妍,我现在还是你的合法丈夫。”

他强调了“合法丈夫”这几个字,好似急于宣誓什么,但声音又放得很低。

像一只想要威胁警告却又不敢大声咆哮的纸老虎。

尚希简直要气笑了:“你在提醒我什么,我说了我没有出轨你信吗,我说沈右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信吗,我说不想维持这种虚伪的关系你信吗?!”

她的胸口随着音量的提高剧烈起伏,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暴怒的前兆,双颊漫上了显而易见的红晕。

闻肆觉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本的思路,绕过宽阔的办公桌来到她身边,伸手拖住她微微打颤的手臂,炙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她的肌肤。

男人长了一副宽肩窄腰的绝佳比例身材,单薄的衬衫掩盖不住他的肌肉线条。

尚希只能瞟见他的下颌,无形的压迫感缠绕上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如果有人从闻肆觉背后往这边望,尚希的身体完全被遮蔽在他的身影之下,只能看见一截雪白的小腿未被完全挡住,若隐若现。

尚希心头的怒火有一多半都转化成了恐惧,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而这个空间的主人正是面前的男人。

他抿了抿唇,手臂虚虚地揽着她的肩膀,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给她冷静的时间。

尚希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手包柔软的皮革被桌面上的摆件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桌面上的纸质协议也有些凌乱。

肩膀上的手轻轻下压,闻肆觉示意她先坐下来,尚希有些失神,顺着他的力道跌坐在座椅中。

期间她的高跟鞋不小心踢到一旁的椅腿,尚希往下瞟去,暗骂今天不应该穿这双鞋。

身后的脚步远去又接近,尚希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握住了,目光下移,这才看见他手上提了一双淡粉色的毛绒拖鞋。

闻肆觉单膝跪在她的身侧,自然而然地给她换鞋,修长骨干的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踝骨,气氛突转,尚希不明白这若有似无的暧昧从何而来。

她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自己身前,做着保姆都不会干的活,顺滑平直的西装裤映出一圈衬衫夹的凸起。

尚希看着看着,突然眼眶一酸,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悲凉。

她得承认,闻肆觉是个极有魅力且品质稀有的男人,不然她高中也不会生出那样的心思。

可再喜欢也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当时的她年轻又懵懂,不知道爱情会像亲情一样反噬每一个渴望得到正反馈的人。

闻肆觉给她穿上了柔软舒适的拖鞋,意外于她的顺从,抬起脸看她,却见到尚希用手撑着额头靠坐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有一抹清浅的水光。

“其实我们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尚希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中带着点令人心慌的释然。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但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控制不住脾气,”尚希低叹一声,“而且我似乎太想当然了一些,你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闻肆觉没有立刻起身,就着这个姿势,自上而下地望向她,没有说话。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

尚希的愿望不多,所求也甚少,几乎是个没什么欲望的空壳人。

时至今日,尚希仍然不懂那天闻肆觉突然的松口意味着什么。

他把协议重新拟定了一份,将里面的财产分割按照正常的比例复原,还偷偷加上了三套庄园的归属权,连带着一些期权股票也被加了上去。

闻肆觉知道她不愿意接受,所以用了一点威逼利诱的语气——如果尚希不签下这份协议,就不要再提离婚这件事。

最终尚希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们无比顺利地离了婚,周围好友亲朋无不惊讶惋惜。

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尚希无比渴望这种名义上的自由。

她连夜飞往北美,开启了环球旅行的第一步,却因为性格懒惰,没玩几个城市就被迫停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Sugar问他为什么会离婚,也只是想搞懂两个人到底隔了什么爱恨情仇,别是像傍晚八点档一样充斥了狗血的味道,那她就真要骂人了。

感情是病因的诱发点,却不是患病的必要条件。

Sugar和他简短地聊了几句尚希的情况就挂断了电话,显然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作为小镇做题家,Sugar能有今天的成就是很不容易的,是以她非常能够理解尚希排斥闻肆觉的原因。

没有人想和这种生来就是天龙人的家伙打交道,尤其他们还总是装作平易近人的样子,背地里却把资本家的恶劣诠释得十分到位。

Sugar并没有说自己已经提交了辞呈的事情,这样就算闻肆觉控股了她所在的疗养院,也没法再操控她泄露尚希的任何隐私了。

无论是身为朋友还是心理医生,她都太差劲了。

如果尚希知道了真相要跟她一掰两段,Sugar也完全能够理解。

她回到B市来是打算自己创业的,虽然国内的心理咨询比国外的普及率要低很多,但她还是找到了几个志同道合

的伙伴。

那么在创业之前,Sugar要先将自己的好友拯救出来,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尚希被蒙蔽了。

希望一切都不算晚——

作者有话说:这个节点终于要写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致死之地而后生,我们Sugar即将送来最佳助攻

第63章 泪

顾宁近日有一个小小的困扰。

虽然她开门做生意,但也架不住甲方的要求太过奇葩。

“你是说,你想要让她完全忘掉过去,跟你重新开始?”顾宁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上次帮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真当这种事情是公司方案能随意定制啊。”

她半躺在老板椅上,大大咧咧地把脚翘到办公桌上,一点温文有礼贤良淑德的样子都没了。

“人家那么嫌弃你还要上赶着讨嫌,我看你多半没戏。”顾宁幸灾乐祸地说着。

那边的声音冷了下去,低声说了些什么,顾宁猛地坐起身:“你说真的?”

嗤笑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似乎很不满她吊儿郎当的态度。

顾宁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面色严肃起来:“你要想好,消除记忆这种手段会对她的大脑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损伤,消除得越多影响越大,变成傻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显然很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这一番警告下去,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宁看热闹不嫌事大,揶揄着继续拱火:“哎,你之前怎么说来着,不求能有结果,只希望再次产生交集。”

现在交集有了,又想要奢望更多。

男人啊,都是一群不知满足的坏东西。

察觉到她的心思,瞳孔中的东西蠢蠢欲动地想要出来透气,被顾宁毫不留情地镇压了回去。

等了半响,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最终归于平静:“先这样。”

听得出来,他还没完全放弃这种想法,但心有顾忌,没法立刻做出决断。

顾宁可不是什么喜欢多管闲事的好人,她巴不得闻肆觉再跟她做交易,这样出手阔绰的客户真的很难找。

另一边,闻肆觉挂断电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挂在脖子上的玉石,暗绿色的翡翠好似一只于幽夜中睁开的眼,随着主人的抚摸愈发光滑圆润。

闻肆觉闭了闭眼,站起身想去接杯水,门却突兀地响了两声。

书房一般不会有人进来,有客人上门也会提前预约,那能来敲门的……

闻肆觉脚步快了一点,有些欣喜地拉开门扉,却没见到心心念念的脸庞。

钟姨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口,尚希一整天都没下来吃饭,这样下去会把身体饿坏的。

作为一直跟着闻静的住家阿姨,她早就把闻肆觉和尚希都当成了自家孩子,担忧也是情真意切的,但她不好上楼,只能跟闻肆觉说了自己的担忧。

谁知闻肆觉沉默了一会儿,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她先回去忙,特别叮嘱了不要去打扰尚希休息。

钟姨没有办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闻肆觉抬起头,望着楼上卧室的方向看了两秒,低叹一声,挪动脚步上了楼。

尚希习惯将一切冲突冷处理,时间会是最好的良药,放在以前他可能不会去自讨没趣,默默等她气消了再去交流反而会更好一点。

不过他后来也想过,冷暴力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就算尚希不理他,他也应该有个解决的态度出来。

闻肆觉推开卧室的大门,出乎意料的,尚希没有躺在床上睡觉。

她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面前的镜子瞟见门口的身影,没好气地撇开视线,低头去摆弄桌上的盒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只是不想给他好脸。

此时的尚希还没发现,自从牧原死后,她很久没有这样毫无道理的娇纵了。

想生气就生气,想不说话就不说话,还不会有人因此骂她甩脸子,反而低三下四地来求和。

这种被人重视和选择的感觉令她格外迷恋,甚至生出了一点畸形的报复心理。

即使这报复的对象本不应该是身后的人。

温热的手掌搭上尚希的肩膀,身后的热源裹挟着一身好闻的木质香靠过来,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跃跃欲试地想要搞背后偷袭。

尚希还是不跟他搭话,却没有打开他的手,闻肆觉心中一喜,身体又往前靠了靠。

尚希弄了一个硅胶碗不知道在捣鼓什么,闻肆觉看不懂,也不能贸然开口问。

话多的男人招人烦,他深知语言的艺术,某些时候却还是不得其法。

“楼下大门的密码是你生日,”闻肆觉轻声开口,“密码门是双向的,不是为了限制你的自由。”

尚希在心底冷笑。

骗子。

这话明明可以在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告诉她,却偏偏要等到现在。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死到临头才会知道悔改。

算了,反正她也没法改变。

尚希给自己弄了个手膜,细致地将手指缝隙涂满乳液,再套上一次性手套固定,专心致志地动作容不下第二个人的声音。

闻肆觉眸光紧紧跟着她的动作,目光有如实质,看到她单手戴手套很不方便,立刻伸手帮忙,尚希没拒绝,支着右手任他动作。

闻肆觉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优待了,手指动作放得很轻。

他有些忐忑,好像看到了一节台阶在自己面前铺展,又好像没有。

“Sugar回国了,你要不要见一见她?”闻肆觉斟酌地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以朋友的身份。”

他知道尚希一直有些抗拒和Sugar见面,不然也不会让他钻了空子。

尚希抬了抬眼,两只手半支在空中,对他这种自我欺骗式的求和非常不屑。

多高傲的一个人呐,怎么会变得这样卑微,好像一只湿透的流浪狗一样祈求她的怜惜。

尚希觉得自己有些矛盾,她一边厌恶对方的欺骗和索取,一边又对他这种卑微的姿态生出一点隐秘的欣赏。

或许这就是人类本质的劣性根,尚希有些走神,忍不住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我可以和她见面。”尚希突然出声,声音冷硬,明明这是一件有利于她的事情,却好像是闻肆觉求来的。

然而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闻肆觉在短暂的愣神后终于反应过来,俯下身挨到尚希身边,镜子里的两张脸骤然拉进。

尚希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脖颈拂过一层温热的气息,那片肌肉抽动两下,好像受惊的含羞草。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很难自抑,下唇轻轻蹭过尚希的耳廓,是个若有似无的吻。

尚希有些不适,她能感受到闻肆觉几乎满溢出来的欲望和喜爱,自从前两天摊牌之后,他似乎就被什么色鬼夺舍了。

闻肆觉没有发现她脸色不对,扶在她肩膀上的手自然而然地滑下去,牢牢圈住她的身体,下巴挨住她的后颈,像是吸猫一样嗅了一口。

谁知尚希猛地站起身,甚至将身下厚重的座椅猛地往后挤了一截,地板发出抗议的“嘎吱——”

闻肆觉呆愣两秒钟,没想到她反应这样大,呐呐道:“……怎么了?”

尚希脑袋里空白一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类似于应激的反应,完全是身体下意识在行动。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

尚希心烦意乱地摘掉手上的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快步走进洗手间,打开热水神经质地搓洗手指。

水温很烫,没两下就烫红了她的手指,可尚希好像感知到不到痛,一遍遍地将手浸泡在水里,闻肆觉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动作略带强硬地将她的手捞出来。

“别这样,别吓我。”他自己都没发现唇瓣在颤抖,声音都有些变调。

尚希并不是生气,也不难过,眸中浮现出丝丝错愕,慢慢低下头,看到两只被烫红的手,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好在洗手间的热水最高只有六七十度,他动作及时,没有留下大面积烫伤。

闻肆觉不敢碰她被烫伤的部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不敢把尚希一个人放在这里,只能让智能管家送烫伤药膏上来。

他想让尚希去医院治疗一下,家里的药只能做应急处理,不能这样敷衍。

可一想到尚希对医院的排斥,这种念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闻肆觉已经将尚希的个人意愿放在了她的健康之前。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只知道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减缓二人之间的矛盾。

可……人总是要先活着,否则财富与美貌皆为空中楼阁。

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加重要。

明明两个月之前他还是这样的想法。

甚至当年离婚也是为了尚希的心理健康做出让步。

他不想在这张姣美的脸上看见任何痛苦的神色。

他的挣扎和踌躇尚希一概不知,她还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失控。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从牧原去世开始,一个看不见的房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笼罩在她的周围,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皆被这个房子控制着。

可她不想承认。

世界上父母双亡的人尚且不在少数,何况只是死了爸爸。

只是因为亲人离世便一蹶不振,太矫情了。

尚娴淑在葬礼上没有掉半颗眼泪,在火化场也没有,回到家仍然没有。

尚希不知道她是真的无动于衷还是故作坚强,但她默默学会了这种对外展现坚强的能力。

闻肆觉握着她的手腕给她涂药,尚希罕见地没有拒绝,任其动作着。

她眨眨眼,蓦然听到了细沙簌簌而下的声音。

可她抬起眼环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摆件装有沙子,这种声音也不像是小物件发出来的。

尚希歪了歪脑袋,突然轻声问:“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他显然还没回过神,一向灵敏的大脑在面对她的时候总是宕机。

尚希好像不记得和他的龃龉了,话突然变得多了起来,甚至有些絮叨:“你见过那种……白沙吗?不是普通的沙。是那种,从高处淌下来,落在地上,不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样往里渗,窸窸窣窣的,要把地面蛀空……还有老家具,对,那些木头,看着好好的,可里面早就酥了,烂了,你稍微一碰,甚至只是喘口气重点儿,就有细得像骨灰一样的木屑,从看不见的缝里绵绵不断地流出来,止不住……哦,还有,还有一种,是冰,但不是冰块,是极小极小的冰碴子,从半空掉下来,砸在地上不是‘啪’的一声,是‘呲’……对,就是‘呲’的一下,像是突然摔进了岩浆里被高温蒸发掉了,然后就没痕迹了,但你耳朵里会一直响……”

尚希没再继续说了。

因为她面前的男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闻肆觉眼眶通红,那双总是晦涩难懂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与痛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握着尚希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源于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

尚希刚才的形容让他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握不住她。

“妍妍……”他唤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不是害怕那些描述本身,他是害怕这意味着她的病情正在急转直下,害怕她正被那种无形的、来自疾病内部的黑洞越拖越远,而他却无能为力。

尚希被他这过于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倒是没了继续描述的意思。

她看着他脸上近乎崩溃的神情,心底那片麻木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涟漪是何滋味,就看到更让她惊诧的一幕——

一滴泪毫无预兆的、安静的从他眼睫下滑落,顺着脸颊的轮廓蜿蜒,砸在他与她交握的手腕上。

温热湿咸的泪珠只有米粒大小,却带着灼人的力度。

尚希彻底愣住了。

闻肆觉会哭?

这个认知比她刚才听到的那些诡异声音更让她感到荒谬和……震撼。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闻肆觉是强大的,是冷静的,是运筹帷幄的,是为了目的可以隐忍、可以欺骗的。

是个谎话连篇的说谎精。

是个不苟言笑的臭脸怪。

他或许会表现出深情、歉意、甚至是卑微的讨好,但“脆弱”这个词,似乎永远与他绝缘。

眼泪这种属于弱者的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可此刻,这滴真实的、滚烫的眼泪,就砸在她面前。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算计,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

因为她那些听起来不着边际的胡话,因为她这明显不正常的举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满足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尚希周身的麻木和病态的空气。

那层隔绝在她与世界之间的、看不见的罩子,仿佛被这滴眼泪烫出了一个极小的洞。

她一直不太敢相信他的爱。

他的爱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掌控、欺骗、还有她无法理解的执着。

她被动地接受,心底却始终存着一份怀疑和冷眼旁观。

直到这个永远挺直脊背、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男人,因为她可能陷入的泥沼,而流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脆弱。

原来……他是真的。

他是真的,爱她到了会因她可能受到的伤害而恐惧落泪的地步。

他很爱很爱,即使这爱情里可能掺杂了一些别的,但至少在此时此刻,这种情感是纯粹的。

尚希露出一个有些病态的微笑。

这个认知像一道世界定理,骤然刻进了她昏暗混乱的内心世界。

那些絮絮叨叨的“流沙声”、“蛀空感”奇迹般地退潮了,耳畔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以及手背上那滴泪痕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灼热感。

尚希的目光从手背上那点湿痕,缓缓移到闻肆觉通红的眼眶和狼狈的脸上。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她凑上前去,舔掉了他下颚上的泪珠。

鲜红的舌尖不带有任何情.欲的味道,像是给幼崽舔舐伤口的母亲。

她的动作很生疏,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咸的,不好吃。

“……你哭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刚才那种飘忽的絮叨,虽然依旧有些干涩,“一把年纪还哭鼻子,丢人。”

闻肆觉浑身猛地一颤,却不敢乱动,因为尚希顺着泪痕一路往上,最终亲在他的眼皮上。

柔软的唇瓣有些冰凉,却令他无比情动。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酸楚一同涌上心头,他几乎无法言语。

“妍妍。”他哽咽着,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尚希看着他像个迷路孩子般依赖着她的触碰,心底那种陌生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冲动再次浮现,比刚才更加清晰。

她不太适应地抿了抿唇,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别哭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安抚,“难看死了。”

这一刻,诡异的“噪音”消失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

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在眼泪和笨拙的安抚中,悄然建立。

至少在这一刻,他真实的脆弱,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将她暂时拉回现实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闻肆觉:原来眼泪才是真理,回到三年前哭着求她别走行不行?

从这一刻开始闻总找到了追老婆的真理

也解锁了某些奇怪的Play?

第64章 演技

尚希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这种经历。

闻肆觉一开始还是默默流

泪,后面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啪嗒”声。

然而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到位,冷白皮因为情绪激动晕染出薄红,长睫湿漉,眼眶泛红,那种平日里的强势冷静碎了一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少见的、易碎的美感。

尚希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看着他这副“变本加厉”的模样,心底那点因为被他眼泪勾出的异样情绪,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无奈取代。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自己刚才确实没对他做什么。

“怎么越说越来劲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但更多的是调侃,“我这次可没打你。”

此刻的她,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那种描述诡异声音时的神经质和絮叨消失殆尽,眼神清明了些,甚至重新带上了闻肆觉所熟悉的、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淡淡揶揄。

闻肆觉何等敏锐。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神态的转变,尤其是当自己流露出脆弱时,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无措,还有一点点极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柔光。

那颗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大脑,在关乎尚希的事情上,总是不得其法。

然而这一次,一个模糊的、有些荒谬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示弱或许比占有更能靠近此刻的尚希。

他趁机握住她试图收回的手,用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放得极软:“妍妍……不要不理我。”

他不再提那些龃龉,只是重复着这句话,将担忧和后怕明明白白地写脸上,“看你那样,我这里……”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饱满柔软的胸肌上,“疼得厉害。”

咦!肉麻死了。

尚希被他的动作恶心到了,略带嫌恶的抽回手,却看到他的衬衣上被烫伤药膏污染了一小块,正好洇出一块极为暧昧的地方。

尚希指尖微蜷,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负担感,却又奇异地安抚了她内心焦躁的情绪蔓延开来。

她不喜欢失控,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现在的感受……却很奇妙。

这种因她而起的、放低姿态的依赖,莫名地让她从自身混乱的感知中,找到了一点脚踏实的安心。

她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偏过头,语气平淡地扔出一句:“行了,别演了。”

闻肆觉心中一动,知道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缓和。

他见好就收,轻轻放开她的手,转而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去擦她手上未干的药膏,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珍宝。“没演,”他低声说,带着浓浓的鼻音,“都是真心话。”

尚希轻哼一声,算是结束了这次冷战。

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与安抚,像一场急雨,暂时冲刷掉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

雨后天未晴,但空气却湿润了些许。

几天后,当闻肆觉再次斟酌着、仿佛不经意地提起Sugar回国了,问她要不要见一见时,尚希正坐在窗边晒太阳,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让她看起来有了些生气。

她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可以。”

闻肆觉心中一喜,正要说什么,又听她补充道:“是以朋友的身份见面,喝喝茶,聊聊天。不是去看病。”她强调最后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划清界限。

闻肆觉立刻点头,从善如流:“当然,只是朋友见面,我申请当您的专职司机。”

尚希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没说拒绝,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是难得的和谐场面。

当天下午,闻肆觉选了辆低调的黑色宾利,亲自将尚希送到一家环境清幽、隐私性极好的茶室门口,看着她走进去,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Sugar打了照面,他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尚希忍不住想,他最近的工作好像少得可怜,不然怎么会把她当成世界中心一样围着转这么久。

茶室里,熏香淡雅,古琴音若有似无。

Sugar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她大约三十上下,妆容精致得体,笑容温和,眼角眉梢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疏离,亲和力十足。

“尚希,好久不见,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一些。”Sugar微笑着为她斟茶,动作娴熟优雅。

“Sugar。”尚希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看着眼前的人,心底情绪复杂。

平心而论,她不讨厌Sugar。

年仅三十一岁的Sugar是一位非常优秀、精神富足的女性,她可以让任何人在短时间内爱上她。

但尚希也确实,很难真正喜欢上Sugar。

这种不喜,并非源于嫉妒或敌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自身心理需求的排斥。

Sugar太好了,好得像一个完美的模板,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试图用专业和耐心去“理解”、“共情”、“引导”。

她看着尚希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想要“救赎”她的意味。

仿佛尚希是一个需要被修补、被引领出迷途的羔羊。

尚希每次和她对话,恍然间都会看到牧原的身影。

这样的引导和包容,令她觉得自己是个还未长大的孩童。

尚希更渴望被当作一个平等的、甚至有价值的个体来“看见”,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安抚的麻烦。

闻肆觉那种带着偏执、甚至有些恶劣的占有欲,虽然让她感到窒息和愤怒,但某种程度上,那种“非你不可”的强烈需要感,反而歪打正着地触碰到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她不是可怜的,是被选择的,哪怕是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

所以,面对Sugar散发出的“拯救者”光环,尚希会下意识地筑起心墙。

这一点,在坐的两人都无比清楚。

“听说你最近回国发展,一切都还顺利吗?”尚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话题引向对方。

Sugar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真正的愉悦和期待:“谢谢关心,还不错。其实这次回来,除了处理一些事务,也是想开始自己的事业。”

她顿了顿,看着尚希,“我计划创办一个专注于女性心理健康和潜能发展的工作室,算是把这些年的积累和想法落地。”

尚希有些意外,随即真诚地说:“那很好啊,恭喜你,Sugar,你确实很适合做这件事。”

她是真心为Sugar感到高兴,同时也隐隐有些羡慕。Sugar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足够的行动力去实现。

“谢谢。”Sugar接受了她的祝福,目带慈爱地看着她,“其实,这也算是一种……摆脱过去束缚的方式吧。”

她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尚希抬眸看她,等待下文。

Sugar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尚希,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陈总他……一直很关心你的情况。”

尚希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他为了更全面地了解你的过去,尤其是……你在国外的那几年时光,”Sugar斟酌着用词,“他动用了一些关系,调查了你当年在康馨疗养院的病例记录。”

康馨疗养院存着一段尚希不愿回首的灰暗记忆。

Sugar顿了顿,悄悄掀起眼皮观察尚希的反应。

她继续道:“他甚至……收购了康馨的一部分股份。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之前通过疗养院的新管理层,向我施压,希望我能提供更多关于你过去的细节,以便他能更好地帮助你。”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悠扬的古琴声在缓缓流淌。

Sugar看着尚希,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提醒:“尚希,我知道陈总很在乎你,但这种做法侵犯了你的隐私,越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出乎Sugar意料的是,尚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或者愤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有些涩,有些嘲,复杂难辨。

“我知道。”尚希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次轮到Sugar愣住了:“你知道?”

“嗯。”尚希耸了耸肩,“很早之前,偶然发现的。”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闻肆觉在她的事情上,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和偏执,她早已领教过无数次。他保险柜里锁着的私人物品和未曾送出的首饰礼物,他电脑里加密的关于她过去经历的照片视频,偶尔脱口而出的、本不该他知道的、关于她过去的细节……

她只是选择性地忽略,或者说不愿去深想,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为什么?

尚希向来心狠,对自己狠,对追求者更是从不手软,沈右不过是跟她发生了一点分歧,她立刻就能丢下一切回国,分手绝不隔夜。

当断则断一直是她的行为准则。

可闻肆觉却拥有了她所有的例外。

更深处的原因,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闻肆觉这种极端、甚至堪称恶劣的行为,虽然让她感到被冒犯、被监视,但另一方面,却也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满足了她内心那个黑洞。

她被如此强烈地、不计代价地“需要”着,被“选择”着。

试探和推拒不过是为了重复确认这种情感的真实性,尚希很清楚自己也有着无法磨灭的劣性根。

她享受这种拿捏别人命脉的操控感,何况最近她发现闻肆觉对她的爱竟然会让他自己痛苦无比。

即使痛苦,他还是不放手。

那是不是……死也不会放手了?

Sugar看着尚希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了然,随即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怪不得尚希一直不肯接受系统性的治疗,怪不得她总是说真相并不代表一切。

Sugar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谴责闻肆觉?似乎都不合适。

“Sugar,”尚希转过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顿了顿,轻声道:“创业顺利。”

这句话,既是祝福,也像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告别。

她感谢Sugar的告知,但她不会按照Sugar所期望的那样去反应,去抗争,或者去“觉醒”。

生命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茶喝完了,话也说完了。尚希站起身,礼貌而疏离:“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Sugar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救赎很多人,但有些人,她们的牢笼,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找到钥匙,或者,甘愿被永远锁在里面。

尚希走出茶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看到闻肆觉的车还安静地停在原处。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闻肆觉立刻不动声色观察她的脸色,佯装无意地问:“聊得怎么样?”

尚希系好安全带,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Sugar姐要创业了,我祝她顺利。”

闻肆觉心中一凛,Sugar从疗养院辞职了?那尚希必然已经知道了他背地里做的小动作。

可是看她的脸色,分明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反而还轻松地哼起了歌儿。

尚希盯着眼前不断闪过的车辆和路口,突兀地开口:“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牧原。”——

作者有话说:解锁了某种隐藏属性后终于发现尚希吃软不吃硬(虽然以前也知道,但从来没想过用眼泪攻势)

第65章 再告白

闻肆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语气放得平常,像是讨论晚餐吃什么:“想聊聊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尚希语气轻松,指尖无意识地划着车窗边缘,“他脾气特别好,从来没有骂过我,我小时候没有父母的概念,总是喊他Aisen或者牧原,保姆都说我这样没大没小,是个没礼貌的孩子,只有他完全不介意,每天都笑眯眯地在画室门口等我。”

她歪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带着点回忆的笑意:“他是个画家,应该还算有名,但因为时代限制,没开过几次画展。我小时候最爱待在他画室里,满地都是颜料罐子他也不说我,那时候我皮,还把他一幅快画完的风景画给涂花了,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他也只会笑着夸我有天分,第一次画画就知道太阳是圆的。”

尚希的描述已经很收敛了,事实上牧原无论看到她在干什么都会毫不吝啬地夸奖。

尚希还记得二人小时候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公主换装。

嗯现在想起来着实有些羞耻,但小孩子的概念里没有这两个字,只觉得拥有了全天下。

闻肆觉安静地听着,适时地接话:“我很羡慕。”

他的家庭关系不算紧张,但也绝对称不上健康。

闻静女士是个绝对的利己主义者,跟他父亲结婚也是为了拿到公司股份和话语权,如果不是看对方脸长得还算可以,闻肆觉或许都不会出生。

“可不是嘛,”尚希耸耸肩,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小说里的霸总都要经历洗胃中枪家庭离散父母不和等种种考验的,你这已经算是顺风顺水了。”

不过他们这个圈子里家庭和睦的不在少数,只是她俩没这种好运气罢了。

贫贱家庭百事哀,尚希自觉已经足够幸运,实在没必要再奢求什么。

不过一聊起牧原,她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愧疚。

“后来他生病了,重度抑郁,我一点儿没看出来。”尚希说得轻描淡写,声线却在微微颤抖,“头天晚上还给我做糖醋排骨呢,叮嘱我上了高中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身边传来深呼吸的气声,他听到尚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细节,古怪地笑了一声:“挺奇怪的,是吧?看起来那么乐观温暖的一个人,突然就因为抑郁症没了。”这话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

闻肆觉侧眸快速瞥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悲伤的表情,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平静,仿佛那个在青春期骤然失去父亲的少女不是她自己。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缓了些:“那时候……一定很不容易。”

尚希看着他单手开车游刃有余的样子,哼了一声:“不容易又怎样呢,人死又不能复生。”

牧原死于自杀,尚娴淑回来后立刻带她搬离了那栋死过人的房子,她说住在那里太过晦气。

很难想象死掉的人不只是尚希的父亲,更是她的合法丈夫。

尚希一直不明白牧原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不想活。

直到她拍下牧原的遗作,画布后面封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如果不是她有了足够的财力买下那幅画,这一辈子可能都没法看到他的挣扎与痛苦。

我的小公主:

见字如面,希望你不要嫌弃爸爸,没能给你最好的童年生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不在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对你来说太过残忍。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因为你,我才有了这偷来的时光,陪伴你长大。我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如何跟孩子相处,这些话对孩子来说实在太过沉重,我不想让你分担我的痛苦,所以一直都在用朋友的方式和你生活,希望你不要嫌弃。

……

……

那封信明显是他病症后期写出来的,重复的语句很多

,纸张上写满了愧疚和后悔,尚希仿佛看到了他掩面哭泣的旧景。

尚希一直没有再开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评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相识。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运行的声音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然而,闻肆觉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缠住了,不紧,却带着隐秘的钝痛。

他宁愿她哭出声,她歇斯底里地指责命运不公,也好过她这样云淡风轻地把生命中最痛的失去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

这种过分的“轻松”,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心疼,那是一种彻骨的失望,一种与世界和解后的麻木。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种被无条件深爱、被毫无保留珍视的感觉,从牧原离开的那一刻起,或许就从尚希的世界里被连根拔起了。

她后来表现出的所有娇纵、别扭、冷漠,以及那种对“被需要感”近乎病态的执着,或许都只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和对那种失落已久的感受的无望追寻。

她不是不需要,而是太需要,以至于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所以宁可先把自己包裹起来,或者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去确认。

我应该再多爱她一些。闻肆觉如此想着。

车厢内的沉默持续蔓延,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在尚希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似乎终于从关于牧原的沉重回忆里抽身,指尖不再无意识地划车窗,而是轻轻交叠放在膝上。

“说起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飘忽的回忆感,“高中那会儿,我真的喜欢你。”

闻肆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查地又是一紧,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整个人陷入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代表倾听的短促气音:“……嗯?”

他不敢多问,生怕任何一个不当的字眼都会打断这来之不易的、她主动袒露的心迹。

尚希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依旧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林清梦走后,我身边就剩下你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属于少女时代的遗憾:“现在想想,真是自讨苦吃。”

“不是的,”闻肆觉连忙打断,把车开进了无人停留的小道,停在了路边,无比真挚地转过头,“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你。”

“……”尚希一阵语塞。似乎是没想到这人能如此直白。

闻肆觉用一本正经的脸坦诚道:“你年级小,容易被外界诱惑,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和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