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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错 垂拱元年 30806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顾峪第二日进宫就真的没再回来, 也没有任何消息递回来。顾家仿似一下失了主心骨,骆氏嚷着要进宫面圣,替儿子伸冤, 被姜姮拦下。

顾家在朝中没有什么积淀, 荣贵至此全凭顾峪一人之功,骆氏不似其他高门贵妇尚有母家可做依凭,在圣上面前还能有几分周旋的底气。她所能依凭的就只有一颗爱子之心罢了,万一一时冲动,再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惹怒圣上,事情只会更加棘手。

“你们先别着急,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容我先去打听打听。”姜姮说。

顾青月也劝母亲道:“就是, 你这样去了说不定还给三哥添乱,我也去找湖阳公主问问。”

顾岑也来劝:“总之你好生在家待着, 别哭也别闹,让我们省心, 就是帮了大忙了。”

又对另两个还想抱怨的嫂嫂说道:“你们也一样,好好劝母亲宽心, 别抱怨这个抱怨那个,弄得家里不安宁。”

顾家长媳二媳自然已经凑在一处抱怨过了, 言都是姜姮惹的祸,若不是她非要跑去灾地, 也不会出这档子事。顾岑听见,碍于两人毕竟是自己嫂嫂,又寡居在家,替两位亡兄抚育子女,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遂不好说什么,但也怕她们没个分寸不知收敛,再挑拨的母亲做出什么事情来,便又不轻不重地告诫了一句。

小骆氏和秦氏闻言,都知他何意,虽不甘心,面子上也没敢生出对抗之色。

安定下顾家这厢,姜姮去了姜家。

“大哥,圣上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姜姮想知道更多细节,顾峪纵然有错,但不是无故为之,圣上就算要降罪,依例,也得重新核查此事的前因后果,最后再做决定。

姜行冷淡道:“我也不知。”

说罢,就没了多余的话,既无宽慰,也无急人所急的筹谋打算。

姜姮看得出,大哥应当还在生气,因为此前借据一事,也因为顾峪踹他的那一脚。

姜姮微微叹了口气,父亲说什么亲兄妹哪有隔夜仇,却原来,他们求她时,没有隔夜仇,轮到她求人时,这隔夜仇就记下了。

“大哥,此前是我不对……”姜姮低头认错。

“你别在我面前委屈,免得等你夫君出来了,又追到家门里来打我。”姜行喝了口茶,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姜姮怔怔望他一会儿,想了想,依然没有放弃,好声好气说道:“大哥,你不是说顾姜两家已修秦晋之好,顾家荣贵,也是姜家的荣贵么,如今卫国公落难,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姜行不言不语,就这么慢悠悠地喝着茶,晾着姜姮。

许久才说:“不是我们什么都不做,而是我们要避嫌,这回,你七哥也牵连其中,被卫国公给拖累了,我们再去圣上面前求情,圣上一怒之下,再恼了你七哥,把他也下了狱,岂不是得不偿失?”

姜姮道:“大哥,我没让你去求情,我只是想知道,圣上到底如何打算的?遣了什么人去查此事?”

“这我如何知道?阿姮,你就别为难我了。”姜行爱莫能助地叹口气,继续说:“不妨告诉你,卫国公这回真的太冲动了,千不该万不该杀了和义郡主,如今萧氏族人怨气冲天,上书奏请圣上严惩卫国公,圣上想保他都难。”

“朝中本来就有许多人觉得他自恃功高,目中无人,他本该严于律己,不要授人以柄,结果,他还是如此随心所欲,无所忌惮,希望这次,能让他长个教训。”

姜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指望他在这件事上费多大的心思去走动,去周旋,一切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姜姮来之前,是抱着希望的。

她想,就算长兄不顾念她,不顾念顾峪这般做,是想最大限度的免她名声受损,免她心中膈应,不顾念顾峪因她入狱,婆母是否会因此迁怒她,埋怨她,不顾念她是否会因此歉疚,不顾念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总该顾念,顾姜两家姻亲,顾峪落难,姜家也算失了一个有力依仗,念在这一层,也该奔走一二,解顾家之困境。

可她没有想到,长兄竟如此冷漠。

“大哥,你只道他行事冲动,怎么不问,若留着萧蕣华,而今神都热议的,就不会是卫国公怒杀萧氏公主,而是,卫国公夫人,姜家八女,为诸贼人强·暴·侮辱,或者,姜家七女死于非命。”

“大哥,卫国公杀了萧蕣华,不是正为阿姊解除了一桩隐患么?顾家人为着卫国公思虑,可以说他行事冲动,不顾后果,为什么,姜家也要这般说他?明明他这般做,受益的是姜家,是姜家女儿的名声和性命,难道大哥觉得,他不该为了这两样,去杀一个恶人?而该为了所谓的行事妥当,规规矩矩,不惹火烧身,护送萧蕣华回京,让她继续诋毁我,继续追杀阿姊?”

姜行不悦,觉得姜姮言过其实,“你阿姊有我们护着,那萧蕣华如何动得了她?再说,一个疯癫之人的话,谁会信?谁都知道她与卫国公有不共戴天的灭国之仇,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明理之人都知道是诋毁,当不得真。”

姜姮不曾想,长兄竟还能作此辩解,人言可畏,人云亦云,到时候那些毁她名声的话真传了出来,谁还会去分辨真假?怕是假的也做真的,从此青史留名了。

“大哥,你道他早该严于律己,怎么不想,他果真独善其身,或许阿姊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神都,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出狱。”

姜姮站起身,不求姜行能帮什么忙了。

“大哥,今日若是阿姊是卫国公夫人,为了顾峪求到你这里,你也会这般回她么?”

姜行皱眉,不悦道:“若你阿姊是卫国公夫人,她虑事周全,行事妥当,不会让卫国公落入此困境,也不会给两家找什么麻烦。”

姜姮听罢,觉得好笑。

长兄这是在怪她了?怪她虑事不周全,行事不妥当,连累顾峪受困,给顾姜两家惹了麻烦?

她确实不比阿姊聪明,但是,长兄今日这话,她却是不能苟同。

阿姊再聪敏,不也曾身陷囹圄,为萧氏族人所憎?彼时,父母兄弟虽然忧心姜家受此牵连,却是急于奔走,想救阿姊脱困,从不曾说过她虑事不周,行事不妥,给姜家添了麻烦。

而今到她,她的夫君入狱,长兄竟然觉得,又是她的错,是她让卫国公落入困境,给姜家添了麻烦。顾家为此事抱怨她有情可原,没想到,连姜家也这般抱怨她。

“大哥,我这个女儿在姜家看来,总是如此一无是处,万般皆错啊。”

姜姮轻轻地吐了口气,看着兄长满面不悦之色,竟然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次,她确信,不是她的错。

不是父兄皱眉生气,就永远都是她的错。

······

姜姮打算离开时,被阿姊的婢子请去说话。

“阿姮,卫国公已被下狱,且听闻,圣上震怒,言他滥用私权,目无君上,所以,大哥他们也什么都不敢说。”这是姜妧自姜家兄弟那里打听出来的消息。

“卫国公曾帮过我,这次他犯错,多少也有我的缘故,我本该尽心尽力,可是,阿姮,我这样的身份,不便去为他奔走,一切只能指望你了。”

姜姮从来没有怪过阿姊不尽心,颔首道:“我明白,你还有没有更多的消息,比如,圣上可打算重新核查此事,遣谁核查?”

姜妧摇头:“这些都尚不知,不过,我听闻,有人弹劾卫国公,言他私自调用府兵,居心叵测。”

姜姮自也清楚这项指控有多恶毒,私自调用府兵,居心叵测,那不就是谋反么?

“他们……怎么如此落井下石。”姜姮气道。

姜妧微微摇头,提醒道:“阿姮,不是落井下石那么简单,是朝堂倾轧,卫国公与秦王交好,可谓强强联手,如今他犯了事,机会难得,有心之人自然要大做文章,势必要砍掉秦王一臂。”

说起秦王,姜妧顿了顿,面露难色,“本来,我应该去秦王面前说说话,请他帮帮卫国公,可是,秦王最近约在与我置气,我去了,也不一定能成。”

姜妧心知秦王不来是有意冷一冷她,为着她私自前往灾地,和在人前与他的刻意疏离,他有意搓磨她的傲气,她此时找上秦王,恐怕会让他以为,帮顾峪说情只是借口,实则是她耐不住了,是去服软求和的。

秦王不会任由别人砍他的臂膀,不管她去不去,他都一定会帮顾峪,不过,当然还是要让阿姮去求一求,如此,秦王才知,顾家承着他的人情呢。

“阿姮,这事你只能去求秦王。”

姜姮点头,秦王那边自然也是要求的,她本来想,姜家这边更为亲近,多少也能想些办法,不曾想……

“阿姊,我走了。”

姜姮没有心思多留,还要回去问问顾家小妹那厢是否有了消息。

回到顾家,见顾青月已在凝和院等她,哭得满脸是泪,见到她时仍在啜泣着。

她不是去同湖阳公主问消息了么?难道问出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阿月,怎么了?”姜姮柔声问道。

“嫂嫂,湖阳公主说,都怪我哥做事不顾后果,牵累了秦王,不帮我去问消息,也不让我去找秦王。”

顾青月很委屈。她自然没胆子直接去找秦王,所以才找湖阳公主问的,她自认平常和湖阳公主也算交好,谁知她今天说话如此无情。

“牵累了秦王?”姜姮呢喃,这是秦王的意思,还是湖阳公主的意思?

不管怎样,她得亲自去探探秦王的口风。阿姊说的不错,这事,顾家只能求秦王了。

“阿月,你别担心,我去秦王府一趟。”

“嫂嫂,我和你一起去。”顾青月也想看看,自家哥哥落难后,秦王会怎么待她。

姜姮有些犹豫,她不希望顾青月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因为家族利益有求于人,从而低人一等,受制于人。

放在平常,顾峪没有落难时,顾青月何时去见秦王都无所谓,但眼下,顾峪落难,顾青月此时去见秦王,难免处在有求于人的低姿态。

“我自己去吧。”姜姮说。

顾青月却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去。”

······

秦王府。

听闻卫国公夫人和顾青月来访,王府家令亲自出来相迎,“王爷交待过,若二位来访,一定好生招待。”

顾青月诧异之余,已然心生欢喜,她本以为,秦王会和湖阳公主一样,不给她好脸色呢。

姜姮从这话中听出别的意思来,道:“殿下不在府中么?”

王府家令道:“王爷进宫去了,尚未回来,二位先去前厅稍候。”

王府家令把人引至待客的前厅,命人茶水点心伺候,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秦王来了,他还是如平常一般从容沉稳,气静神闲,仿似没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

“殿下,我哥他……”顾青月沉不住气,一见到秦王就没忍住开了口。

秦王神色依旧,反宽慰她道:“阿月,你别担心,你哥会没事的。”

顾青月来此一路的忧心忐忑,被湖阳公主斥责的无辜委屈,都被秦王这句温和有礼的宽慰抚平了。

她的心,一下就放进了肚子里,不再担心三哥的处境。面上又不自觉起了一片羞赧之色。

姜姮却忽然跪下,对秦王恭恭敬敬叩首。

“你这是做什么,阿月,扶你嫂嫂起来。”秦王微一伸手做扶她意,却并不触碰姜姮。

姜姮自然也知,依朝堂倾轧来说,秦王是必定要帮顾峪的,帮顾峪,就是帮他自己。如方才王府家令所言,秦王也早就料到他们会求上门来,交待人善待他们,自然也是有意于患难中巩固这份交情。

姜姮行此大礼,秦王当然也就知晓,顾家会感念这份恩情。

“殿下,卫国公的事,就拜托殿下了,若需我做什么,但听驱使。”

秦王看着姜姮,有一刻恍惚。

她和姜妧长得太像了,声音也像,唯一不同的,她的目光更干净澄澈,喜怒忧乐,能叫人一眼就望见真心,不必去猜。不似她的阿姊,心机深沉,能谋会算。

“你放心,他所作所为,都是有情可原,我会帮他。”秦王说道。

姜姮再拜道过恩谢,又问:“我能否去狱中看看他?他入狱已经两日,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我想给他送些换洗衣裳。”

秦王微忖片刻,仍是颔首:“我来安排。”

离开秦王府,回程的马车上,顾青月心情大好,因为湖阳公主哭红的眼睛里此刻都是满足笑意。

突然,她想到一事,又担心起来,“嫂嫂,湖阳公主说,我三哥犯的是大错,你说,如果秦王为了我三哥去向圣上求情,惹了圣上震怒,再降罪秦王,怎么办?”

姜姮想了想,问她:“那你,到底希望秦王帮你三哥么?”

顾青月想都没想地点头,"那是我亲哥哥,我自然希望秦王帮忙,可是,我也不希望秦王因为我哥哥,再受罚。"

姜姮笑了笑,没再逗她,宽慰道:“放心吧,你三哥跟着秦王干,又不是因为你看上他才选他的,秦王必定有他过人之处,想来有办法在圣上那里周旋。”

顾青月脸面一红,只听见姜姮一句看上秦王,嗔道:“谁看上他呀,我才没有看上他呢。”

······

顾峪入狱第八日,姜姮终于得了允准,能来看他了。

女郎提着包裹,站在牢房外时,顾峪还以为,自己又起了幻觉,以为那里站着的,不过是他自己想象的幻影。

从入狱那日起,他不止一次,看到姜姮在牢房外站着,像从前待燕回一般,伸手来摸他。

但每次眨眼之间,那个幻影就消失了。

他知自己想多了。

姜姮怎么会来看他呢?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她次次都要把他从凝和院赶到书房,便是在凝和院短暂的停留,她也是默不作声懒得应付他。

而今,好不容易能摆脱他一阵子,她怎么会自讨苦吃,还跑来狱中看他?

他盯着面前,拎着一个包裹站在那里的姜姮,看了许久,心想自己真是可笑。

竟还期待她给自己带东西么?

她都不会来看他,怎么会想到给他带东西呢?

顾峪收回目光,复低眸,百无聊赖地看着面前昏暗的地面。

姜姮一愣,他明明看见她了,怎么又……当作没看见的样子?

莫非,是后悔自己当时冲动杀人,如今,也在怪她给他惹了麻烦?

“卫国公,你……受苦了。”姜姮缓缓开口。

他就是怪她,她也没得分辩。

“我去找过秦王了,他在想办法了,但是,他说事情会有些棘手……”

姜姮低眸说着话,没有留意顾峪腾的起身到了近前,一伸手,抓着她手腕扯近,若非有牢房的格栅挡着,怕是会将她扯进他怀里。

“你,果真来了?”顾峪定定望着她,目光很是复杂,不可置信,又掩不住愉悦之色。

姜姮以为,他这话是在怪自己来得迟,温声解释道:“我早早想来,但是圣上那里求不下允准,直到今日,秦王才给我递消息,能来看看。”

“早早想来?”顾峪抓她手腕更紧,眉梢已不自觉微微飞动,她竟说,早早就想来看他?

姜姮点头,把包裹递给他:“里面是一些换洗衣裳,还有一些点心果子,还有书,你无聊时可以看看。”

秦王说,圣上正在气头上,得循序渐进慢慢来,只要不殃及家眷,责问案中其他人,就说明事态不会继续严重,但是,顾峪这牢狱之灾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让她做好把人关上三个月的准备。

她想狱中无聊,只能让他看书了,虽然也想到,该趁此机会,让他把和离书写好,免得他出去了又各种公务缠身,无暇书写,却又觉得,这般说到底有些无情,遂作罢。

“给我的?”

顾峪竟然这样问,问得姜姮一愣,不是给他的,这狱中还有旁人么?

姜姮想,大约是牢中昏暗,他一个人待得太久,神思有些混沌了,才有此一问,却还是认真地点头回应:“嗯。”

她看到顾峪的唇角鲜见的翘了翘,一向深沉冷静的眼眸里也起了丝明亮的悦色。

“你去找过秦王了?”他又问。

姜姮仍是点头,又与他传达了秦王让他静候的意思。

但顾峪根本没有听见这些。

他只听到,姜姮这几日在为他奔走,为他去求秦王,大概,也去了姜家,因为无果而不曾说与他。

她竟然会为了救他出囹圄,而如此奔忙?

他本以为,她还陷在萧蕣华的恶言恶语里,要几日不能释怀,还怕她再有轻生的念头,特意交待过春锦成平多加留心照护。

却原来,她无暇顾忌那些,在为他奔走了。

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不袖手旁观?她不是笃定,一年之后一定要与他和离的么,那他而今是否落难,将来是否荣贵,和她有什么相干?

她为什么如此义无反顾地帮他?

为什么不冷漠到底,好让他死心呢?

既然始终不会选择他,为什么要对他做这些?

“你为什么要来?”

虽是这般问着,顾峪握她手腕的力道却越发紧了,显然还是希望她来的。

姜姮微微低眸,“你若不想见我,那下次,我让阿月来吧。”

顾峪皱眉,他何曾表现出不想让她来的意思?

明明……

“你我终归要和离,你不必对我做这些。”

顾峪有时候也看不明白自己,他想尽办法强留她在此,不就是因为放不下么,他盼着的,不就是今日情形么?

为何,她果真那般做了,他又觉得,她不必如此,不该如此?

是因为贪心么?因为一旦得到了她那么一丁点的好,就会人心不足蛇吞象,会想要更多?

可他却也知晓,她对他吝啬的很,不肯给那么多。

“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这般说着,他却始终牢牢抓着她的手腕,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好。”女郎就这般爽快地答应了。

顾峪的眉心又皱了起来,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她竟然就,答应了?

“东西你放好,我就回去了。”姜姮挣了挣手臂,示意顾峪放开自己。

男人却依旧没有放手,握着的力道复又加重。

良久,终是问道:“你,真的不会再来了?”

姜姮诧异,反问道:“你到底是,想我来,还是不想我来?”

顾峪唇瓣抿直,不说话。

姜姮也不执着于他的答复,又挣挣手臂,打算走了。

顾峪仍是没有放开,良久,说道:“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罢了。”

第42章

狱中没有更漏, 也看不见日头,草拌泥的土墙上划着一沟沟一道道,斑斑驳驳, 概是之前关在这里的人的无聊手笔。

顾峪也用这个法子来记时间, 在第八条竖杠的下面添上一条横杠。

不知她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为何要说那句“不必她来”的话?她来,就随她来罢了,为何还要计较她将来会不会选择他?

将来不选他,现在就不能来看他么?

顾峪翻着书,莫名有些烦躁。

过了会儿,唤了狱吏来。

“去帮我递个信,这书不好看,让我夫人从书房拿几册兵书,给我送来。”

狱吏心想没见人看个书还挑三拣四的, 面上却是恭敬答应。

第九日晚,牢房外刚刚传来脚步声, 顾峪就听见了,正打算起身, 分辨出这脚步声不是姜姮的。

抬眼看,秦王拎着一个书匣到了门外。

顾峪望着那书匣, 皱了眉,望向随在秦王身后的狱吏:“我让你递信给我夫人。”

不是秦王, 他不是要让秦王来送书,他说的很明白, 让他的夫人来。

“就是你夫人托我送来的。”秦王说。

顾峪目光滞顿片刻,眼眸垂下去,不再说话。

她果然把他的话当真了?不来看他了?

“怎么,这些书还不是你想要的?”秦王疑惑地看着顾峪, 想他何时看书这般挑剔。

“凑合着看吧。”秦王命狱吏打开牢房门,进去之后放下书匣,见顾峪仍是有些无精打采,以为他是心生不满,有心安抚,说道:“父皇并没有放弃你,但现在萧氏族人怨气很大,你行事也确实有诸多僭越不妥之处,朝中也有很多人弹劾你,父皇总不能罔顾这些,太过明显的包庇你。”

墙倒众人推,顾峪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只要不牵涉惩罚他的家眷,他在牢中住上多久都无怨言。

“镇南王已经拿下韶城,屯兵修整,意图挥师北上,收复故土。”秦王道:“我若去向父皇举荐你去南边镇守,你可愿意去?”

虽然早前已经讨论过很多次这件事,顾峪也做好准备南征,但是此次南征和之前不一样。经过这数月的谈判拉锯,圣上愈发坚定不能贸然宣战,岭南滨海,山川气候是他们这些北人很难适应的,果真悬军千里背水一战,恐怕只能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士气,白白葬送一干将士性命,若战败的消息再大肆传扬开来,只怕又会搅浑刚刚安定下的局面。

以守为攻,是目前来说最好的法子。但这守将,没那么容易做。

秦王说道:“其实,我不太希望你去镇守,太耗时间,且也不一定会有什么功劳,劳而无功,将之大忌,一次败绩就可能毁了你此前累累功勋。”

顿了顿,秦王接着道:“但是,这也是你能尽快出狱的一次机会。”

“去。”顾峪说。

秦王看向他,忖了片刻,问:“你有多大把握?”

顾峪摇头:“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你就敢领命?”秦王不希望顾峪去冒险,朝中已有许多人虎视眈眈想砍他的臂膀,但只要顾峪不打败仗,其他的弹劾污蔑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动不了顾峪。

“只是镇守,可以徐徐图之,总不会一直没有把握。”

顾峪说罢,沉默片刻,似在思虑什么,方又启唇:“我想带家眷去。”

镇守不比行军,按例是可以携带家眷的。

秦王却不赞成他这么做:“别的镇将拖家带口,那是长年累月定在镇地了,你也打算定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回来了?”

顾峪不说话,仍是坚持。

秦王又劝道:“你到那厢实在寂寞,纳几个婢妾罢了,将来想带回来便带回来,不想带回,予些钱财,好生遣散就是,何必拖家带口那么麻烦?”

“不麻烦。”顾峪铁了心要带。

秦王也只好妥协,“既如此,我就去向父皇奏请了。”

······

仲秋宫宴,虽然顾峪尚在狱中,宫里的请帖还是同往常一样递到了卫国公府。骆氏记挂儿子,也对天家有些不满,直接道不去赴宴。姜姮虽也不喜这种场合,但若顾家一个人都不去,难免会叫人议论罔顾君恩,不识好歹,遂带着顾家小妹一同去赴宴。

“嫂嫂,你知道么,今天还是秦王的生辰。”

将进皇城,顾青月忽然附在姜姮耳边,悄悄说道。

姜姮自然不知,“是么?”

顾青月拿出一个亲自绣的荷包,视作珍宝的双手捧着看了又看,问姜姮道:“嫂嫂,你说,秦王会不会嫌弃我绣的这个荷包?”

“秦王府珍奇无数,想必不管你送何珍宝,在他眼中都是寻常,你亲手绣的这个荷包,他府中应当是没有的。”姜姮瞧了瞧那个荷包,笑着说道。

“嫂嫂。”顾青月听得耳顺,越发欢喜,一时都忘了自家哥哥还在狱中,亲昵地抱着姜姮道:“那一会儿,我给他送荷包,被人看见了,是不是不好?”

姜姮微微点头,故意说:“那要不就别送了?”

“嫂嫂!”顾青月知她打趣自己,娇声嗔了一句,忽又叹道:“送人礼物好生费脑子,今年送了荷包,不知明年送什么。”

她忽而转头看向姜姮:“嫂嫂,你之前送过我哥么,都送的什么?”

姜姮微微摇头,“没有。”

“没有?”顾青月诧异得很,又问:“那我哥送过你么?”

姜姮亦是摇头,心里莫名松快,“没有。”

他们彼此都没有送过什么年节生辰礼物,互不相欠。

“你们成婚三年,没有送过一次礼物么?”顾青月忽然觉得姜姮有些可怜。

“嗯。”姜姮神色如常,没有一丝失望落寞,好像全然不在乎礼物之类。

顾青月低头不再说话,心里想着等这回哥哥出狱,要和他提一提这事,不说别的,就这回哥哥入狱,嫂嫂为他奔走求人,就可抵之前一切过错。

席上落座,圣上还未来,百官及家眷多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话者,秦王却早早在自己席上坐定,并不与人凑在一处闲聊。

卫国公府的席位离秦王不远,顾青月揣着荷包,想去送又不敢,犹犹豫豫地,只敢拿眼去看秦王。

“阿姮,我做了些仲秋小饼,你带回去吃。”

姜妧拎着一个食匣来至姜姮身边。说话间,秦王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姜姮的心思都在阿姊身上,没有留意秦王动静,一面接过食匣一面对阿姊道谢。

顾青月一直关注着秦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循着他目光也望向姜妧。

姜妧却只是对她莞尔一笑,以示礼貌,丝毫没有看向秦王的方向,放下东西便回了归义夫人的席位上。

顾青月再去看秦王时,他也早就收回目光,稀松平常地喝着茶,好似方才就是随意一瞥,没什么深意。

“嫂嫂,我去去就来。”顾青月鼓起勇气朝秦王走去。

因着顾青月几乎每年都会送秦王礼物,秦王也提前备好了回礼,收下她的荷包,便递上一个精致的匣子,手指摩挲着荷包上绣的花纹,语声亦是温和:“你有心了。”

看上去很满意她的礼物。

顾青月低着眼眸,唇角噙笑,轻声说道:“你喜欢就好。”

说罢,不敢多留,起身坐回去。

秦王目送顾青月坐回席位,看向姜妧。

她在他对面不远的位置,独自坐在那里,也不与人攀谈,低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秦王已经连续半个月未曾去姜家,也未见姜妧,眼下瞧着人似乎是无所谓的,那便再晾一晾吧,好叫她知晓,他不是那位会被她拿捏的萧陈先主。

北人尚武,宴享亦多奏武舞,今日宴中便奏的一曲《破阵曲》,曲毕,坐中掌声雷动,唯有姜妧若有所思,不知是跑了神还是怎样,静静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她这副模样本也没甚不妥,偏偏叫有心人看去,便抓着做起了文章。

“瞧归义夫人的样子,好似不喜这曲子?”李道柔笑着看向姜妧:“听闻归义夫人也精通音声乐舞,久仰大名,不妨今日,趁此仲秋佳节,奏上一曲,叫我们都开开眼界,一饱耳福?”

音声乐舞是教坊专习,俳优杂伎身份低微其中不乏因罪没为官奴婢者,显贵之家的女郎虽也有习音声乐舞者,但目的可不是在这种场合哗众取宠。李道柔当众提议请姜妧奏上一曲,自然就是将她视做供人消遣的俳优杂伎,有意羞辱她一番。

姜妧低头不语。

姜姮瞧见自家阿姊被人欺负,正欲开口为人说话,听姜妧道:“方才的曲子气势磅礴,富丽激昂,我实在听得入了迷,谈何不喜?不过,我也确实有些想法,曲中伴奏的琵琶若是换成五弦琵琶,应当会更振奋人心。”

“是么?倒真是想听听,归义夫人用五弦琵琶弹这曲子是何模样呢。”李道柔转而向韦贵妃请道:“贵妃娘娘,您说呢。”

坐中亦多有附和者。韦贵妃遂看向姜妧,“那你就奏上一曲,叫我们听听?”

姜妧微颔,道:“我只弹琵琶部分,其余伴奏就免了。”

言外之意,她不是要与教坊俳优杂伎为伍,取悦众人,而只是就其中某一部分提出改进的建议。

宫人递上五弦琵琶,姜妧起身接过,仍在自己位席上就坐,轻拨慢挑几下试过音色,稍稍调了调音,便正式弹了起来。

她早知今日席上会有破阵曲,此前也听过数遍完整的曲子,虽然没有琵琶谱,单凭记忆也能弹得下来,且她有意改了几处曲谱,意在突出破阵的磅礴之势,没有其他伴奏,反而越令人生出一种孤勇之感。

一曲弹罢,坐中皆寂,几乎所有目光都在她身上。

“唔……不愧是姜家出来的女儿,风采依旧。”圣上拊掌称赞,还是那句老话。

韦贵妃也颇为欣赏地看着她:“你不曾有曲谱,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姜妧道是并没记住,只不过手随心动,不曾管什么谱子。

韦贵妃望着她,认可地点点头。

秦王手执酒樽,望姜妧半晌,没有说话。

宴毕离宫,皇城门口,秦王唤来姜行轻声道了一句:“送她到我府上。”

便先行骑马离去。

姜行愣在原地。他自然知道秦王要的是谁,可是,果真把姜妧送去秦王府上,那姜妧成什么人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婢妾?

但若是不送,秦王已经冷落姜妧多日,会不会就此绝了心思,再也不要姜妧了?

姜行摇摆不定,把这话告诉了姜妧。

“你若是不去,咱们就不去了,日后再想办法。”姜行一副愿意尊重姜妧的模样。

姜妧道:“为何不去?”

是秦王要她去府上,又不是她自己要去。

······

姜行本是把人送到秦王府大门的,王府家令辞别姜行,又命人驾车至角门,这才接了姜妧入府。

“你知道今日是本王的生辰?”

秦王没有半分客气,待人一进房内就扯了过来,也不去榻上,按着她贴在门扉,抬手解她衣带。

姜妧知晓也做不知:“你的生辰?未曾听闻。”

秦王怔了下,眼神一冷,扯了她裙裳丢出去,灼热的大掌按在她腰上,“那你现在知道了,当如何?”

姜妧无动于衷,只是仰头望他,不轻不重道:“生辰欢畅。”

秦王气得笑了下,忽的将人翻转过去背对于他,按她双臂撑在门扉上,粗粝的掌心在她身上勾勒描摹,而后重重贴了过来。

“没有你,何来欢畅?”

他握着她纤细的手指,摩挲捻磨,“弹得真好,果真不是弹给本王听的?”

姜妧语不成声,气息在他的掌控下断断续续,“你……就当……是……弹给你听的罢。”

“本王不要就当,本王要听你再弹一次。”

他抱着她拿了琵琶,并没从她身上离开,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动作着,命道:“手随心动,再给本王弹一次。”

姜妧此时哪里弹得了琵琶,秦王移开手至她身上描摹,她便也松手扔了那琵琶。

“你要听琵琶,就放了我,我好生弹于你听。”

秦王不语,只忽然重重贯力。女郎哪里承受的住这样力道,双腿不支难以站稳,趴伏在了地上。

秦王依旧没有放开她,复提起人按贴在门扉上,要她撑着门扉借力,掌心在她颈前研磨,“这些时日,可有想本王?”

“你希望我想,还是不希望我想?”姜妧声音是软的,沾染着雨露,却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

秦王有一刻不耐烦,掐着他脖颈往后靠贴在自己胸膛,说道:“好好答我。”

姜妧不语,秦王便换着法子折腾。

“你希望我想,那便是想的,不希望,便是不想。”姜妧颤着身子也只是这样答他。

“本王拿你没办法了是不是?”秦王又将人翻转面对着他,“你今夜别想回去了,本王憋了十多日,你该好好补偿。”

翌日晨,马车依旧停在角门接了姜妧送走,出巷道时,恰碰上湖阳公主的车驾。

姜妧的马车自是要避让一旁,湖阳公主撩起窗帷,和顾青月一起朝外看,还在稀奇大清早的谁家马车会来王宅。

便在此时,姜妧也轻轻掀开窗帷查看外面情况。

三人就这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

姜妧甚至对湖阳公主施了一礼,平静地放下窗帷。

两辆马车交错驶离。

湖阳公主和顾青月都愣了愣神,复探出身子,目追那马车。

“那是……归义夫人?”顾青月有种不好的预感。

······

“嫂嫂!”

顾青月红着眼睛跑进了凝和院,“你阿姊,是不是和秦王……”

“是不是你阿姊勾引秦王!”顾青月嗔目望着姜姮质问。

姜姮皱皱眉,平静说道:“秦王有手有脚,能跑能跳,又不是个傻子,是我阿姊勾引,他就去的么?”

顾青月气得发抖,指着姜姮道:“亏我当你是我的好嫂嫂,你就这样欺我瞒我!你阿姊真不要脸,勾引我哥哥不成,又去勾引秦王!”

姜姮怎能听着她这般辱骂自家阿姊,颦眉道:“你不要空口无凭污蔑人,我阿姊何时勾引秦王?”

“你还狡辩,我亲眼看见她一大早从秦王府出来的,她若不是去私会秦王,怎么会一大早出现在那里!”

顾青月越想越气,也不管姜姮是否知情,连她一并骂道:“你们姊妹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就帮着你阿姊瞒我骗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秦王,你明明知道我要嫁秦王,你这样害我!”

“住口。”

房门外,顾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望着顾青月,眉目威严,警告她别再出言不敬。

“三哥!”顾青月跑了出来,抓着顾峪胳膊哭诉委屈:“嫂嫂她骗我,她明知道我想嫁秦王,她亲眼见我给秦王送礼物的,她还让她阿姊去勾引秦王,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看我蒙在鼓里。”

顾峪没有推开小妹,却也没有出言安慰,淡声道:“你知道了,又如何?”

顾青月哭得泣不成声,没想到自家哥哥就抛来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没有半点为她做主的意思。

“你是我亲哥哥啊……”顾青月哭着摇他手臂,指着姜姮道:“她都知道护着她阿姊,难道你都不站我这边么?”

顾峪无奈地轻轻叹口气,现在不是他站哪边的问题,而是要解决问题,小妹的问题显然不是他站在哪边就能解决的。

“你不是向来知道,秦王早有通房婢妾?”顾峪平心静气地与小妹说着话。

顾青月点头,紧接着说道:“但是那不一样,婢妾是婢妾,归义夫人又不是寻常婢妾……”

“就算不是她,将来也会有其他人,我从前没有和你细说过这些,而今你既知道了,便好生想想,是否还能接受嫁与秦王。”

顾青月不甘心,指着姜姮道:“是她阿姊勾引秦王!”

“阿月!”顾峪皱皱眉,声音冷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些不是你要思虑的问题,你只思虑,是否还愿意嫁秦王。”

顿了顿,又道:“或者,你若认为,你能改变秦王,能说服他不要和归义夫人来往,你也尽可一试,而后再做决定。”

“总之,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

顾青月愣怔半晌,气得一跺脚,“我没你这个哥哥!”

哭着跑走了。

姜姮也被顾青月一番哭闹搅得生了烦乱,也顾不得问顾峪怎么回来了,颦眉看着他道:“我阿姊和秦王果真有那种事?”

顾峪提着包裹在她眼前微一停顿,意在告诉她,自己刚从大狱回来,怎会知道这些?

姜姮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出狱了,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要三个月么?”

顾峪驻目望她,拧眉。

“就这般不想我回来?”

姜姮察知失言,却也不多做解释,沉默着去接他手中包裹,打算叫人拿去浆洗。

姜姮扯包裹,顾峪没有放手,看她片刻,随手扔了包裹,把人拦腰抱起进了内寝。

“你说过的。”姜姮牢牢抓着衣带不给他解,提醒他:“我们一年之后要和离,而今在一起,只是权宜之计。”

顾峪皱眉,粗粝的大掌紧紧攥着她抓衣带的手。

她的力量不过是螳臂当车,他果真想要,她没有半点法子。

他实在想她了,抓心挠肝。

他攥着她的手扯松了衣带。

“你又要食言么?”姜姮倔强地看着他,整个身子都是拒绝的。

顾峪拧眉望她许久,忽而低首,伏在她肩膀重重咬了一口,起身出去了。

不多会儿,隔壁的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一阵子才没了动静。

姜姮知道他在做什么,从前也是这般,他若有了情绪,不欲和她行房事,但又难捱,就会跑到隔壁房里冲凉水,冲个几桶凉水,就什么情绪都没了,也就捱过去了。

顾峪出来时,已是衣装齐整,丰神俊朗,目中也没了方才看她时化不开的欲色,又像平素冷冷沉沉,静水无波。

姜姮继续问阿姊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阿姊和秦王有那事?”

方才听顾峪和顾家小妹说话,他应当是早就知晓的。

顾峪微颔。

“是不是秦王逼我阿姊?”姜姮决计不相信阿姊会做出与人苟且之事。

顾峪沉默,他刚才都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阿月没听进去,她也没听进去……

“你为何不帮她?”姜姮的语气已有质问的意味。

顾峪眼眸一动,眉心紧了紧,这事也能怪他?他如何帮忙?

想了想,他徐徐说道:“秦王或许不会是一个专情的人,但也不会亏待跟了他的人,你不必太过忧心。”

“阿月是你亲妹妹,你就由着秦王胡闹么?”姜姮亦有些气不过,为自家阿姊,也为顾家小妹。

顾峪轻轻叹口气,甚是无奈。

“我不是一个女子,我选择的,是将来的君王,而不是一个夫君,秦王或许不会是一个好夫君,但我看来,他能做一个好君王。我只论,他是否能统御天下,安社稷,定民心,管不着他要几个女子,要什么女子。”

姜姮望他片刻,想来两人身份不同,立场不同,思虑不同,这件事上说不到一起去,也不多言,站起身赶人道:“你入狱多日,母亲很是挂念,你去看看她吧。”

顾峪仍旧端坐,说道:“我有一事和你说。”

姜姮默然,等他的话。

“我这几日就要动身南行,你可愿随我一起?”

“我不去。”姜姮说的果决,没有片刻犹豫。

顾峪又皱了眉,望她片刻,再次提醒:“我要南行,镇守南边新收诸城,防镇南王继续北上。”

他有意加重了“镇南王”三字。

就见女郎果然眼眸一动,后知后觉地朝他望来。

顾峪却收回目光不再看她,好像她去不去都无所谓的样子。

第43章

姜姮方才有些烦乱, 没有细听顾峪的话,此刻,认真回想, 他好像说的是, 要带她一起南行?

防止镇南王继续北上,那不就是,和阿兄近在咫尺?

顾峪为何要带她一起?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她的目的么,带她去,岂不就是帮她?

“要去多久?”姜姮问。

顾峪道:“不知。”

“果真带我去?”

顾峪微颔首。

“若是一年之期到了……”姜姮的意思是,她大概会直接留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顾峪面色平静,“一切都算数。”

姜姮默然思忖片刻,抬眸看向他, 有些不敢确定地问:“你是在帮我么?”

是有意送她去见阿兄?

可是,顾峪为何要帮她?他之前不是多番为难阿兄, 看不得他们好过么,这次为何会帮她?

“不是。”

顾峪否定了她, 却没有说到底为何带她去南城。

“五日之后出发,你尽早收拾吧。”顾峪起身:“我也还有事要办。”

秦王的意思是让他出狱后直接去衙署, 他等不及,选择先回来看看她。或许他该先去衙署, 差人送信告诉她一声他今日回来,如此, 她不愿他回来的心思大概不会表现的那般明显。

顾峪离开后,姜姮怔怔坐了半晌,始终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真的要离开这里, 真的很快就要再见阿兄了。

她设想过许多次如何南行,唯独没有想过,是和顾峪一起。

南行的路程遥远且艰险,但若和顾峪一起,会方便顺畅许多,算来,终究是借了他的力。

余下这些日子,好好报偿他便罢。

“春锦,你帮我收拾一下行装,出远门的,四季衣裳都带上。”

姜姮去了姜家。

“阿姮,听闻卫国公出狱了?”

知晓顾峪出狱的人并不多,圣上特意选择仲秋宴后放他,也是有意让人以为顾峪连仲秋宴都没有参加,应当还会在狱中待上一阵子,但姜行还是辗转从秦王那里得到了消息。

姜姮都没有提前得到什么消息,联想顾家小妹控诉阿姊之言,也不难猜测兄长到底从何处知晓的。

“嗯。”姜姮淡淡应了声,无意和兄长多言,打算往闺房去寻阿姊。

“阿姮,你难道在怪我?”姜行看得出她的冷淡。

“没有。”姜姮神色寻常地应着话,脚步并未停留。

“还说没有,什么事如此着急,就不能好好和大哥说会儿话?”姜行皱眉道。

姜姮却没再回应他,加快步子朝姜妧的闺房去。

姜行只好伸手拦下人,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之前说好的副将一事,当是还算数吧?”

姜姮微微愣怔,实在想不到兄长竟还会提这桩事。

顾峪落难,兄长连多打听一些消息都不愿费心,如今,怎么有脸来要顾峪当初的承诺?

“我也不知,毕竟,卫国公答应时,不曾入狱,如今他是何想法,大哥自己去问吧。”

姜姮撇开兄长,夺路而去。

“阿姊……”姜姮这般唤了一句,要问的话终是有些难以启齿。

姜妧却知她要问什么,顾家小妹是撞见了她的。

“我给你惹麻烦了。”姜妧面含歉意。

姜姮便知顾青月说的都是真的了。

这才过去多久?他们就做了那事了?甚至……阿姊竟还亲自去到秦王府上?

“阿姊,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明明之前阿姊说,秦王想要纳她阻力很大,得受得住萧氏怨憎,流言蜚语,还要得圣上和韦贵妃的允准。

而今这一切阻力都没有解决,阿姊竟就被秦王……若不是被逼,姜姮想不通阿姊为何要走上这条路。

姜妧摇头:“没人逼我。”

“阿姮,有些事情,若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来,反而无法得偿所愿,我行事确实有些冒险,但一切皆是我自愿,没人相逼。”

姜姮愣怔一会儿,淡淡“哦”了声。

她来这里,本是担心阿姊被兄长或秦王所逼才做出那种事,既然阿姊说无人相逼,她自然也不会再问。

有些事情她觉得是错的,或许阿姊聪明,能看到错事背后的另一面,故而无所谓对错吧。

“阿姊,你以后多保重。”姜姮最后这般说了句。

姜妧从秦王那里知晓顾峪会带姜姮南下镇守,知她这几日就要走,此行当是与自己告别,想了想,问道:“你还会回来么?”

姜姮笑了笑,“应该会吧。”也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你这次去得远,大概也要很久,去和父亲母亲也道个别吧。”姜妧又说。

姜姮下意识摇头。

她果真去道别,又要被父亲母亲和大哥逼着去求顾峪允准副将一事。

“也许很快就回来了呢。”

姜姮说罢,辞别阿姊离了姜家。

···

回到顾家,春锦正在收拾行装,蕊珠则抱着一只猫崽逗玩,看到姜姮回来,抱起猫崽给她看,笑说:“夫人,你看,成平刚刚送来的,说是家主之前吩咐下来的,让抓一只猫崽给你养呢。”

那只猫崽也是只狸花,比她原来养的那只还要好看许多,且应当是刚生下来不久,小巧的很,极是招人喜欢,姜姮没忍住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着道:“送回去吧,我要南行,总不能让它跟着我颠簸。”

“不妨事,我们都去呢,能照看好它。”

“都去?”姜姮以为顾峪不会带那么多人,尤其春锦和蕊珠,她其实不打算带过去,她二人留在神都比去南城要好得多。

“对呀,还有成平,听说还有几个奴婢。”春锦一面收拾行装一面说道。

拖家带口,按理说是当如此,想来是顾峪已经定好了的,姜姮没再说话,只仍旧不打算养这只猫,对蕊珠道:“南去的路程太远了,别让它遭罪了,我也没打算养,送回去。”

“夫人,您以前不是最喜欢养猫的么,好不容易家主同意了,亲自给您抓了猫,怎么又不养了?”

姜姮没理蕊珠的话,兀自坐去桌案前,翻看仲秋节的人情往来账。

蕊珠也跟着姜姮三年多了,知道人这副样子就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也没再劝,抱着猫出去了。

夜中顾峪归来,成平便如实禀了猫崽被送回一事。

“大约,是夫人不太喜欢,这才不想养吧?”成平把猫崽被退回的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又说:“不如,我再抓一只?”

顾峪沉默许久,“不必了。”

她在某些事上的心意格外坚定,她不想养,再抓几只都是白费。

她那只狸花被燕回带走了,她大约还记挂着,有朝一日和燕回团聚,继续一起养着那只狸花。

不愿养他送的猫,那就罢了,反正他也不喜欢猫,又懒又馋,除了撒娇取宠,一无是处。

顾峪只当不曾有过抓猫崽一事,去到凝和院一个字都没提没问,见女郎在桌案旁看账目,便也坐下,拿了兵将名册出来,圈点挑选着此次前去要带的诸副将。

姜姮随意一瞥,就瞥见了自家哥哥的名字,那名字不在原本的名册内,瞧着是顾峪单独拎出添上去的,兄长名字上头还有一个名字,杨之鸿,应当都是后来新添的。

他竟然还记着当初的承诺,且没有因为兄长冷眼旁观他落难而反悔。

“其实,我大哥已经多年不领兵,不选他做副将,也没什么。”姜姮说道。

“无妨,庸碌之辈也不止他一个。”顾峪在杨之鸿的名字上圈了下。

忽察知自己所言不甚妥当,抬眼看看姜姮,见人并没表现出不悦,复低眸。

“嗯……还有一件事。”姜姮看看男人神色,温声说道:“这次去,就不带蕊珠和春锦了吧。”

顾峪的目光始终落在名册上,仿似全部心思都在眼前正事,随口问:“为何?”

姜姮自是虑及若将来自己再也不回来,春锦、蕊珠二人怕是难适应岭南生活习性,且她们的家人都在北地,实在没必要让她们随她一起背井离乡。

“不是还有其他婢子么……”

姜姮的话没有说完,已被男人打断。

“她二人伺候你,我放心。”

这是不允的意思。

“我说过,我不是帮你。”顾峪抬眼望过来,“你觉得,我会把自己的夫人拱手奉上?”

他这一去,没有几个月回不来,果真留她在京城,便又像从前的三年一样,一年之中在一起的日子大约没有三个月。

细算下来,成婚虽三年有余,夫妻在一处的日子,大约不到一年。

反正怎样都是荒废,不如带她去南城。

虽然要再次面对燕回这个心腹大患……

顾峪眉心微微皱了下,低眸看回手中名册。

姜姮早上刚刚生出的感念报偿他的心思,一霎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都明明白白说了不是帮她了,她竟还感念此次南行是借了他的力?

“卫国公,和离书还没写好么?”

算来,前前后后耽搁了快一个月了,他承诺好的和离书还是没有交给她。

顾峪皱皱眉,片刻后,掏出一个信封,现写了几个字,签字按印后递给她,沉声提醒:“你应当也记得,毁约的后果。”

他带她南行,不是为了方便她毁约的,她果真毁约……事情反而好办了。

“你放心,我记得。”姜姮细看那和离书,看到最后,眉心颦紧,“你日期,怎么写的是今日?”

他们说定的时候,明明是一个月前。

顾峪道:“文书是今日写好的,自然要署今日期,你不满意?”

他漫不经心道:“你若不满意,我便再重写一张。”

“可以重写,但是日期要署我们约定好那日。”姜姮道。

顾峪面色无波,平静地否了她的提议。

“口说无凭,立书为契,不管怎样,都是文书何日写成,署何日期。”

姜姮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一拖再拖,一个普普通通,不到四百字的和离书写了将近一个月,原是在耗她的时间。

她若是不催,他是不是打算一直耗着?

耗着做什么?多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能做什么?

“卫国公,你这般耗着,是不是不想和离。”姜姮有些不满,倒也不是非要同他计较这一个月,而是觉得,他这个人阴招有些多,防不胜防。

顾峪神色自若,没有一丝波动,竟然微微点头,“我不是早告诉你,我不和离么?”

姜姮想起,自己问过缘由的。顾峪最后说的是,怕秦王和阿月婚事不成,他被迫娶秦王的妹妹,所以需要一位夫人来挡灾。

而今细想,这话分明漏洞百出。

顾峪哪里是那种受制于人的性子?秦王又哪里蠢到要靠逼迫顾峪娶自家妹妹来拉拢他?

怪她当初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没有去推敲其中真假。

当初那桩缘由是他随口编来搪塞她的,那他不想和离的真正缘由,到底是什么?

姜姮愣愣看着顾峪,不由想到他近日来诸番行事。

远的不说,就说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起了心思抓猫崽给她养?

顾峪不喜欢猫,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总不能是……对她……?——

第44章

姜姮收起和离书, 没再争执,也没再继续追问顾峪因何不想和离。

一面翻着账目,一面状做随意地说起养猫之事。

“我记得你不喜欢猫, 怎么突然起了心思养猫?”

顾峪手下一顿, 眼眸微抬,瞧见女郎目光落在账目上,似乎只是闲聊,没有别的意思。

她还知道他不喜欢猫,那养猫是什么心思,她就看不透么?

抑或是,她拒绝养猫,不是因为不喜欢他送的这只,而是因为, 顾及他的意愿?知他不喜欢猫,所以才不养?

“你若喜欢, 只管养便是。”无须顾忌他的意愿。

姜姮神色如旧,仍然看着账目, 做无聊闲话道:“我从前也喜欢呀,卫国公不是嫌弃我玩物丧志, 不准养么,怎么现在又允了。”

顾峪噎了噎。

“你从前丧志, 是因为养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自己清楚。”

在知道燕回这个人之前,他确实一度以为,她对什么事都敷衍应付,就是因为一只猫。

姜姮听了这话, 不生气也不辩驳,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喜欢猫,你不喜,我若养了,岂不是要你迁就我?”

她抬眸看向顾峪,目光竟有些叫人捉摸不定,“卫国公,你愿意迁就我么?”

顾峪沉默,他做的不够明显么?她为何有此一问?

“一只猫罢了,谈不上迁就。”

男人语气很淡,好像这件事在他看来根本微不足道。

姜姮笑了下,复低眸看着账目,温和的语声却听不出什么欢喜情绪,“那就是愿意了?”

顾峪依旧缄默,一个字都不多说。

“也许是我想多了。”得不到答复,女郎这般说了句。

顾峪眼睛抬起,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也可以那般认为。”

姜姮状做不解,看着顾峪道:“哪般认为?”

“认为我,是在迁就你。”男人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却并不论这事实背后该是什么复杂的情绪。

姜姮又笑了下,稀奇道:“卫国公,你为何迁就我呀?”

顾峪抬目看她,察觉她今日也有些稀奇。她从前哪里会揪着这些与他有来有往地说这么多话?

怕是早就寻个借口打发他去书房了。

“我入狱,劳你奔走求人。”

言外之意,就是这个缘故。

姜姮默然思忖片刻,知他说的不是实话,却并不立即戳穿,柔声说道:“你入狱终究和我有些干系,我去求秦王,去牢中看你,只是想尽绵薄之力,也算报偿。我做的那些,只是想和你两不相欠罢了。”

顾峪手中的毛笔在名册上洇出一个浓浓的墨点子。

又听女郎继续说道:“听成平说,你早就吩咐她抓猫,在你入狱之前就吩咐了。”

她终究还是戳穿了他的借口。

“卫国公,你到底因何迁就我呀?”她今夜有些咄咄逼人。

顾峪默了片刻,忽地合上名册,专心注目地朝她望来,“你觉得是为何?”

姜姮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愣怔之际,顾峪又说:“你希望是什么缘由,我倒可以顺你的意。”

他就这般化被动为主动,避开了女郎别有用心的试探和诱导。

此话一出,他接下来说的所有话,都可以认为是被女郎牵引诱导,不是出自他本心。

姜姮望他半晌,忽而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卫国公不想说就罢了,说什么顺我的意,好像对我多用心似的。”

“你要我,如何用心?”

男人的模样看上去已经认真起来。

姜姮心中亦有了判断,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却知这场谈话不能再继续了。

“我累了。”

她倏尔站起,合上账册往桌案上一撂,对顾峪道:“你出去,我要歇了。”

顾峪一愣。

这场谈话戛然而止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敢用这种态度赶他走。

从前,她至多说一句“累了”,然后转身离去,断然不会如此放肆,颐指气使地直接赶他走。

“没听见么,我让你出去。”

她比方才更强硬张狂了,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顾峪拧眉,却什么话都没说,拿上自己的东西,走了。

姜姮命人闩上门,这才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能确定顾峪是否真的对她动了心思,但是,她很确定,顾峪的这份心思,她不需要,他最好能及时收回去,别再给她什么牵绊。

······

出发的日子近在眼前,顾峪几乎每日都在衙署和皇城奔忙,很晚才回,姜姮也把这几日当作是在神都最后的日子,去了香行安排生意,又支取了三百两银锭送去国子监,以供燕荣这些年在京城求学的花销。

“怎么一下送来这么多?”唐岳道:“他们在监中读书,花销并不大,你上回送来的一百两,足够他们用上三年了。”

姜姮说了南行之事,“我怕以后没有机会再来看他了,往后他读书,求官,官场上行走,我恐怕都不能帮他了,一切请伯父多费心。”

唐岳微微点头,感慨道:“你待他如此用心,可惜啊,他比他的兄长真是差远了,他的兄长温文尔雅,读书时从未与人起过争执,他却急躁易怒,三天两头就要与人吵一回。”

姜姮皱眉,气得微微叹了一声,“伯父,我去看看他。”

不曾想,她见到人时,燕荣又在与人争执。

“你写的文章就是狗屁不通,怎么,还不让人说了?”燕荣梗着脖子,不畏强权地嚷道。

与他争执的士子锦袍富贵,出自当朝的柱国世家,对燕荣嗤道:“你写得好,那老师怎么不拿你的文章做表率?偏要拿我的来做,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嫉妒我。”

燕回讥笑道:“老师为何拿你文章做表率,你是真的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的文章能做表率,不是因为你写的好,而是因为你生得好。”

那锦袍士子一巴掌拍在燕荣头上,说道:“我就是生得好怎样,你有本事也去投个好胎,再来这里笑我文章做得差!”

燕荣哪里会白白挨打,一拳抡过去打了锦袍士子一个青眼窝。两人便扭打在一起,一旁的士子一边看热闹,一边劝架似的火上浇油。

姜姮正要过去劝架,一个男子已喝止了两人。

姜姮认出,那人是刑部都官司郎中杜仲。国子监偶尔会请一些科举出身、颇有才学的京官到监中与诸士子座谈讲学,想必杜仲就是受邀来此。

他斥责过打架的两人,又训诫了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者,遣散众人后,单独留下燕荣说话。

“你和沧河郡燕家八郎,燕回,是什么关系?”杜仲看得出燕荣眉目和燕回有几分相像,这样问了句。

“那是我兄长。”燕荣也知杜仲不似其他沽名钓誉之辈,是有真才实学的,故而对他也很敬重,恭声回答。

杜仲又打量他一番,拍拍他肩膀道:“那你的性子可是远不如他。”

燕荣不说话。

杜仲接着说:“我与你兄长做过三年的同窗,我们一起受教于唐先生门下,那时,监中风气不比现在好多少,但是,你兄长从未看低过任何人做的文章,老师引以为表率,让我们传阅的文章,你兄长都会认真地读,并且从中发现过人之处。就像方才那个,他文章具体如何,我未看过,不做评判,但是,他一定有些见识是我们这等出身之人没有接触过的,他的文章里或许能看出一二。”

“说起来,当初我能进入监中读书,期间衣食无忧,也是沾了你兄长的光。”

杜仲也是近来才知晓,原来当初予他钱财让他安心读书的并不是国子祭酒,而是一位女郎,那女郎因为他和燕回合得来,所以连他还有其他几个和燕回交好的士子都一起资助了。

“我是入监读书第四年中的进士科,彼时若你兄长也在,应当也会在那一年中举,他才学比我要好,我不敢说他会是那年的状元,但是唐先生也说过,他有状元之才,便是不做状元,他的才学摆在那里,真材实料,以后总有机会出人头地。”

杜仲见燕荣望他不语,又拍拍他肩膀,继续说道:“这世道确有不公之处,但是你我生在这世道,一味抱怨不公,不过是把自己的时间精力耗费在无用的愤慨之中,还给自己处处树敌,你果真有真才实学,不会永远被埋没在这不公里。再者,你兄长也曾师从唐先生,唐先生对你兄长青眼有加,你应当也不希望,唐先生暗暗慨叹你不如你兄长。”

一番话说罢,燕荣对他恭敬拜了拜,躬身退开,回去读书了。

姜姮没有叫住燕荣,等他离去,才出声唤句“杜大人”,款步朝杜仲走去。

“姜夫人。”杜仲对她拱手见礼。

姜姮微颔回礼,“方才,多谢杜大人出言劝他。”

“姜夫人客气,我只是尽些薄力罢了。”杜仲在国子监读书时见过姜姮来找燕回,知他二人情谊深厚,只是后来不知何故女郎另嫁,燕回失踪……

但想来,燕荣而今能在国子监读书,当也是女郎从中助力。

“六年前,多谢姜夫人慷慨相助,我早已备下银钱,想偿还夫人,只是,怕有些唐突,所以一直没有登门,今日既见了,姜夫人看,是送去卫国公府,还是送去您的香行?”

姜姮想是唐伯父与他说了实情,含笑道:“杜大人不必如此,若执意偿还,便还给唐伯父吧,让他继续做个伯乐,选出如杜大人这般有真才实学的好官。”

女郎笑意明媚,言语和煦,杜仲望她片刻,自觉失礼,忙低眸收回目光,说道:“姜夫人仁善,既如此,杜某便照做了。”

“我还有一事,想请杜大人帮忙。”姜姮说道。

“姜夫人但说无妨,杜某一定尽心竭力。”

姜姮道:“燕荣如我亲弟弟一般,但我即将离京,不知何时回来,便就是在京城,我能助益他的,唯有钱财罢了,不似杜大人,求学为官都能做他的良师益友,是以我想,请杜大人日后多多开解引导他,他若有不服管教之处,该打该骂,也请杜大人不必手软。”

杜仲爽快应允,“姜夫人既信得过我,将此事托付于我,杜某必定尽心尽力。”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相伴而行,出了国子监。

姜姮登车离去,杜仲却愣愣站在原地,望着那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欲要骑马回程时,竟瞥见顾峪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他一身紫袍官服,当是从衙署直接过来的,就是不知何时来的,又为何方才没有出声和姜姮一起离开。

“卫国公。”杜仲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地对他行礼。

顾峪沉目,冷眸盯他片刻,不紧不慢地启唇:“你与我夫人早就相识?”

曾经帮姜姮递过呈请到秦王那里的,就是这个杜仲,彼时他未曾多想,以为这个杜仲只是职责所在,且看在姜姮是他夫人的面子上,才无视秦王一律不准探看的禁令帮忙的。

今日看来,没那么简单。

杜仲也不相瞒,说了自己早年读书曾得姜姮相助的事,只从始至终未提及燕回。

“只是如此?”顾峪像刑讯犯人一样。

杜仲道:“仅此而已,我对姜夫人唯有敬重。”

顾峪没再多问,语声沉了些,警告道:“你记住,有些人,便是个背影,也不是你能看的。”

说罢,放人离去,转身进了国子监去寻唐岳。

衙署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他今日好不容易回来的早些,听闻她来了国子监,本是来接她的,远远就看见她和杜仲相伴而行,有说有笑,根本没有看见他的马就在国子监大门不远处的柳树下拴着,更不曾留意他就在旁边的柳树林中。

杜仲说姜姮曾经予他钱财助他求学,他要去问问唐岳,她还相助了哪些人,而今都在何方。

······

燕荣的事情办妥,姜姮陡然觉得神思清爽,她在神都所记挂的,也唯有两桩事,一个是燕荣,一个是樊季容。不管怎样,杨之鸿要随顾峪南下,一时半会儿不能为难阿容。而燕荣这厢,杜仲是个可靠之人,与燕回又曾是旧交,也算有了着落。

她可以放心南行了。

刚刚踏进凝和院门,春锦迎了出来,朝房内努努嘴,小声与她禀道:“大姑娘在房里呢,看上去心情很差,要不,您等姑爷回来了再进去?”

春锦怕顾青月在气头上,又来和自家姑娘吵架,特意跑出来拦人。

姜姮心情正好,也不想和顾青月闹脾气,觉得春锦此议可行,正打算避到别处去,顾青月跟出来了。

“嫂嫂。”她哭丧着脸,没精打采的。

姜姮只能上前安慰她:“阿月,你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顾青月更委屈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也不管是否还在院子里,是否当着许多奴婢的面,对姜姮哭道:“我去找秦王了,他承认了。”

“咱们进去说。”姜姮忙拉着人进到房内,叫其他收拾的婢子都出去,只留了春锦在旁。

“嫂嫂,秦王承认了,他说他就是看上了归义夫人,还说将来时机成熟,一定会给她该她得的东西。”

顾青月一边抽泣一边说话。她是鼓起勇气才去找秦王的,她本以为秦王总要解释几句,说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是秦王没有,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他就是看上了归义夫人,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他对她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像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她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归义夫人做出那种事。

他告诉她,若她依旧愿意嫁他,他会娶,给她做为王妃的体面,不会叫任何婢妾欺负她,僭越她,但是,也希望她有容人之量,不要苛待婢妾。

若她不愿嫁他,这桩婚事也就作罢,他不会强迫她,也不会因为这些儿女情长去为难她的兄长。

顾青月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她一直认定自己要嫁秦王的,对他也很满意,各方面都满意。虽然早就知道他有通房婢妾,但王公贵族富贵人家哪个没有,而且她也清楚,秦王做亲王时不会只有她一个,将来果真君临天下,更不可能只有她一个。

虽曾这么想过,可真正事到临头,她还是有些受不了。

“嫂嫂,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和你们一起去南边。”顾青月几乎泣不成声。

姜姮心软,想着反正是要拖家带口,多阿月一个应当也无妨,正要答应,听门外一个声音冷道:“不行。”

顾峪推门而入,对顾青月道:“你就留在这里,面对秦王,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免得离开了又想念,做了决定又后悔。”

“你为什么这么无情!”顾青月此时听不进去什么道理,她只想赶快离开这个伤心地。

“我是你妹妹,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劝劝秦王不要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顾青月自然也是有些怪顾峪的。

“我而今劝他,他或许看在我的面子上会收敛一些,但是,他不可能一辈子听我的劝,待你嫁给他,才知他是何等人,彼时,更无退路。现在,你看得很清楚了,他有优点,也有莫大的缺点,你该庆幸,顾家不需要你嫁给秦王去攀附权势,你还有得选。”

话虽在理,但是字字无情,顾青月责怪地看着他又哭了一阵子,跑走了。

顾峪在桌案旁坐下,看了姜姮一眼,说道:“此次南行,圣上只允我带上你,你不要胡乱承诺。”

姜姮随意点了点头。

“听闻你这几年,相助了很多学子。”他看看姜姮,接着说道:“我去过国子监了。”

顾峪并没从唐岳那里得到很多消息,除了杜仲和燕荣是他已经知晓的,其他还有哪些学子,是否已经中举,而今身在何方,是否知晓姜姮就是幕后相助之人,他统统没有问出来。

他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个杜仲,受过她的恩惠,在悄无声息地仰慕着她。

“你去国子监了?”姜姮自也听出他话中深意,想他概是撞见了她和杜仲说话,问出了一些事情。

想了想,姜姮不遮不掩,几乎是对他和盘托出,说了当年相助杜仲的始末。

“当时,他和阿兄很聊得来,但是家无余财,我听阿兄说起他,很是可惜,就多支取了一些钱财,让他安心读书。”

姜姮看顾峪面色无波,好像对她所言之事早就知晓,想他已经问过杜仲了,思量片刻,接着说道:“当时和阿兄一起的还有几个士子,我都帮助过。”

“那些人,你可还有联系?”顾峪几乎是咬着牙问的这句话。

姜姮看着他,状作在思量怎么避重就轻回答他的话,最后模棱两可地说道:“倒是许久不联系了。”

叫人听来,好像他们之前一直有联系。

“他们,都是谁?”顾峪的目光已经开始冒火。

姜姮却摇摇头,拼死相护一般地认真,“这我不能告诉你,他们而今也有在朝为官的,有头有脸,不想人知道他们曾经怎样穷困。”

顾峪重重出了口气,冷冷笑了下,“燕回知道你帮这些人,竟然,不生气?”

姜姮点头,丝毫不遮掩,甚至可说是有意夸耀对燕回的钦慕,说道:“阿兄仁厚,当然不会生气。”

顾峪唇角冷勾,“也是,一个靠女郎养的男人,有什么资格生气?有什么底气去管你,到底养了几个男人。”

姜姮平静的神色刹时被这句话打破,颦眉站起,又像从前维护燕回一般,攥紧了拳头,好像要与诋毁燕回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瞋目望男人许久,姜姮渐渐松了拳头,复又在桌案旁坐下,扬了扬眉,说道:“我乐意养我阿兄。”

顾峪皱皱眉,心口的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沉目站了片刻,转身离去。

门是关着的,男人径直一脚踹过去,两扇门扉轰然塌落。

待人离去,春锦命几个婢子来抬踹坏的门扉,小声劝姜姮道:“姑娘,您说了什么,叫家主气成这样?”

姜姮不说话。

“姑娘,家主许久不曾这样生气了,婢子看来,家主好像有心和您好好过日子呢。”

姜姮轻轻吸了口气,连春锦都看出来了?

“他真有心和我好好过日子,会动不动就发这么大脾气?你可别想那么多。”

姜姮否了春锦猜测,越确定以后是不能给顾峪好脸色了。

第45章

临行前两日, 行装都已收拾好,唯有顾家的账目还在姜姮这里。

她此去极可能不再回来,那账目必定是要交出去的。

顾峪新挑的一众管事婢从很好用, 已将之前错综繁杂的账目重新梳理清楚, 新账目也记的井井有条。

若重新交给小骆氏,只要她维持现状,不自作主张提拔更换她所谓的能人,账目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繁乱,甚至错漏百出。

姜姮想不出顾家还有谁能来做这个当家主母。

“成平,叫人把账目都搬出来,再梳理一遍,一会儿随我去见大夫人。”

成平听出姜姮让权的意思,说道:“夫人, 您不在神都也不妨事的,一切有管事婢子各司其职, 您大可一年查一回账,不必交由其他人掌管。”

姜姮没有细说其中缘由, 仍道:“吩咐下去吧。”

成平只能依言照做。

这厢才说罢,颐方堂来人传话, 让姜姮过去一趟。

“你要随三郎去南边镇守,离得远, 又得照顾他起居,恐怕没有时间再管这厢的事, 叫我说呢,就还让你长嫂管着,你也好静下心,一心一意照顾三郎。”

骆氏把人叫过去, 说的也是让她交出账目一事。

姜姮早就有此打算,自然不会揽着不放,微微颔首道:“账目正在核查,等弄清楚了,我给嫂嫂送过去。”

小骆氏只当姜姮有意推脱,不满道:“有什么好核查的,前前后后核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核查好?我还当你出身世家,能耐比我大呢,结果领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又是重新记账、理账、核查的,现在也没个结果。”

放在往常,姜姮会沉默不语,由着她抱怨一顿,然后息事宁人。

而今……她不需要息事宁人,最好能闹得鸡犬不宁,让骆氏和小骆氏和她势不两立,再没有和她共处一个屋檐下的回转余地。

“嫂嫂记的账目乱成什么样子,您自己不清楚么?”

姜姮并不吵嚷,文文静静地说:“我也是头回看见这么乱的账目,前前后后核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查清楚。我尚没有抱怨,您倒是委屈上了。”

骆氏并两个媳妇都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巴都忘了收回去,看着姜姮,先是满眼错愕,愤怒接踵而至。

“姜氏,那是你长嫂,你们姜家大族,就教你这样目无尊长吗?”骆氏厉声斥责。

姜姮没有像往常一般忍气吞声,温声辩道:“儿媳不过就事论事,何曾有不敬尊长的心思?母亲若是觉得嫂嫂冤枉,可以调出嫂嫂原来记的账目看看,不止记的不清不楚,诸多错漏,还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若非夫君说到此为止,不让去找嫂嫂对账,说不定,还得抓嫂嫂见官,查一查嫂嫂监守自盗的事。”

“监守自盗?”顾家二媳秦氏只抓住这一点,看着小骆氏嘟囔,显然已经在怀疑她了。

骆氏也怔怔看向长媳,“真有此事?”

“没有!”小骆氏当然不会承认。

但她这回的狡辩实在苍白,骆氏就算不信姜姮,也清楚自家儿子为人,如果空口无凭,这般污蔑人的话,姜姮决计没胆子说的,因为姜姮果真犯错理亏,不消他们处置人,顾峪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秦氏也不信这话,故意来劝道:“大嫂,你别怕,弟妹不是说三郎也知道这事么,咱们把三郎叫回来,弟妹果真诬陷你,叫三郎休了她!”

提及顾峪,小骆氏心虚了,面上却依旧不肯承认,扑跪在骆氏面前,哭道:“娘啊,我管了那么多年的账,兢兢业业,精打细算,生怕多花了一文不该花的钱,结果到头来,人家仗着夫君宠爱,一句话,就把我辛苦多年积攒的东西拿走了,还要来说我的不是!”

小骆氏泣涕俱下,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眼见骆氏还在怀疑她,而秦氏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色,竟果真吩咐家奴去请顾峪回来。

管账这些年,她怎可能一点私心都没留,自然也是私藏了些钱财,她以为天衣无缝,谁成想姜姮真有耐心把五六年的账目重新整理查核,果真把顾峪请了回来,她只会更加难堪而已。

“我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去找大郎,省的叫人欺负我!”

小骆氏边说边哭,就抬起头来四处寻找能撞的地方,大有一头撞死的决心。

一众婆子丫鬟急忙都拦,骆氏也劝道:“就算姜氏说的是真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哪里就要你寻死觅活了!”

秦氏闻言,暗自骂着老太婆一颗心偏在了·屁·股·上,竟连这事都不追究,却也知他们姑侄一心,自己斗不过,怕小骆氏真有个三长两短,婆母又来找自己的不是,遂赶忙过去抱着小骆氏,不叫人寻短见,也做苦口婆心劝道:“大嫂,我们都信你,你一定是被人冤枉了!”

转头来寻姜姮的不是,“弟妹,你到底要做什么?逼死大嫂你才甘心么?三郎都说了不追究了,你来这里闹是什么意思?”

姜姮没打算逼的小骆氏寻死,本是决定到此为止,什么话都不说了的,听秦氏指责自己,想了想,没有忍让,说道:“二嫂,不是我来闹的,是母亲传我来说话。至于监守自盗一事,我自始至终说的很清楚,夫君说了不追究、不见官,好像是你说,要递信夫君回来对峙,大嫂才被逼无奈,起了寻短见的心思。”

秦氏没想到从前逆来顺受、一句话不多说的姜姮竟然性情大变,针锋相对,一个字都不让人了。

更要命的是,还把她方才使的小心思明明白白说了出来,惹得婆母和大嫂都朝她看来,脸上已有恨恼之色。

“我叫三郎回来,是想还大嫂清白,哪里是说要三郎回来对峙,你不要血口喷人!”秦氏慌忙争辩。

说罢,抱住小骆氏哭道:“大嫂,咱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没了夫君,还要被人这样欺负!”

事情已经闹到不可收拾的一步,再闹下去,姜姮也怕真的出了人命,遂不再言语相争,打算悄悄退出去。

“你给我站住!”骆氏大声喝斥,“你才管家几日,就张狂成这样,是不是还要骑到我的头上去!”

“好好一个家,让你搅得鸡飞狗跳,你是何居心!”

姜姮依旧不急不躁,徐徐辩说:“母亲,是大嫂问起为何多日查核没有结果,我不过如实说来……”

“你住口!你给我去家庙跪着!”骆氏气得手指打颤。

姜姮站着不动,仍是温声道:“母亲,儿媳自觉无错,不能认这罚,儿媳告退。”

骆氏只顾着错愕,一时都忘了愤怒,反应过来时,姜姮已经离了颐方堂。

“反了她了,我的话都敢不听,去,去把她给我绑了,给我绑到家庙去!”

骆氏习惯了姜姮的恭敬柔顺,只觉得她今日言行大逆不道,是在挑衅她这个婆母的地位。

颐方堂的人很快就追来了凝和院,言是奉老夫人之命,要绑姜姮去家庙。

领头的婆子是陈富的母亲,早就因为陈富被打罚而恨上了姜姮,这回终于逮住了报仇的机会,也不畏惧姜姮而今的主母身份,领着一众婆子冲进凝和院就要去绑人。

“你们太无法无天了!哪家的主母能由着你们如此欺负!”

春锦命凝和院诸婢子拦人,高声说道。

但凝和院的婢子到底年纪轻,也忌惮这些婆子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怕打伤了人还要受罚,遂都是推搡劝阻,不敢下什么重手。

一众婆子却有恃无恐,无甚顾忌,对阻拦的婢子又打又骂。

“老夫人的话你们也敢不听,真忘了这个家是谁做主了!”

“打死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小贱人!”

姜姮命蕊珠去传几个壮硕的护院来内院,朗声道:“住手。”

声音落下,一众婆子都安静了一刹。

姜姮平常少有这般呵斥人的威严模样,一众婆子都是讶异胜于畏惧,很快定了神,领头的陈家妇一点也不怕她,扬声道:“三夫人,我们都是奉老夫人的命做事,您也不要为难我们,乖乖跟我们去家庙,别叫婆子们动手冲撞了您!”

“已经冲撞了。”姜姮看向缩在一旁的凝和院诸婢子。

方才她们或轻或重都受了伤,有的挨了巴掌,有的被揪了头发,此刻已有人忍不住委屈,在小声啜泣,坚强些的也憋红了眼忍着泪水。

“我还从未听说过,哪家的主母能叫婆子们追着喊打喊绑,你们受老夫人之命不假,但行事张狂,放肆无度,倚老卖老,恃强凌弱,如若不罚,你们怕是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该怎么做事了。”

姜姮语声不重,只神色肃静,说罢,就命几个护卫把婆子们押下,每人杖十。

护卫们不比小丫鬟好欺负,一众婆子只敢威胁推搡,并不敢下重手,口中大声嚷道:“老夫人救命啊,三夫人要杀人呐!”

不一会儿,凝和院一片哭天抢地。

动静如此之大,颐方堂怎么会听不见,骆氏气得又差了一拨人来传话,让姜姮放了她的人,最后仍是无果,去传话的人缩着脖子灰溜溜地回去了,对骆氏道:“三夫人来真的,真的在打人,婆子们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起那顿打。”

骆氏闻言,一屁股瘫坐在榻上,拍案大嚷:“叫三郎回来!叫三郎回来!”

······

顾峪得到消息时,正在衙署会见诸副将,商讨南行事宜。

禀事的家奴神色慌张,言家中出了大事,要他快些回去。

顾峪也只得暂罢公务,纵马回了家中。

他到时,整座府邸已经安静下来,家奴家婢个个躬身低首,大气都不敢出。

顾峪本是要直接往凝和院去,被自家母亲派人候着截去了颐方堂。

“你那夫人简直无法无天了!大嫂二嫂叫她骂个遍,我让她跪家庙,她连我的人都敢打!你现在就给我休了她去!”

骆氏早已气得脸色发白,一看见顾峪,更压不住脾气,一面说一面捶案,恨不得手撕了姜姮一般。

顾峪缄默片刻,不安慰母亲也不指责姜姮,淡淡道:“她不会平白无故骂人,也不会平白无故打人,具体因由为何,待我查清楚,再来向母亲交待。”

“还查什么?你大嫂差点叫她逼死,你忘了你兄长临死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照应两个嫂嫂,如今你夫人这般欺负她们,你还要护短么?将来九泉之下,你有脸见你的兄长吗?”

顾峪却不再说话,对母亲再拜,出了颐方堂,径直去了凝和院。

此刻已到了晚食时间,凝和院已经归于往日平静,好似不曾打罚过什么人。

姜姮独自坐在食案旁,气定神闲的吃着饭,文文静静模样,全然不似颐方堂的气急败坏。

顾峪在案旁另一侧坐下,平静说道:“告诉我怎么回事。”

他既问了,姜姮也不遮掩,将前因后果全须全尾地说了,言毕,不为自己解释,也没有多一个字的分辩求情,全凭他自己决断。

顾峪知道她不是个无理之人,更不会做无理之事。

就这件事而言,她没有过错。

但是,也和她从前性情、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若放在从前,今日这场冲突大概都不会发生,遑论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于要去衙署请他回来处理。

自从拿到和离书,她好像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变得放肆大胆,无畏无惧,也变得不留情面。

“卫国公,账目已经理好了,你可差人给长嫂送过去。”姜姮说道。

闹归闹,顾家的账目她还是要交出去的。

“谁说要让长嫂管这些。”顾峪神色淡漠,瞧着并不生气。

姜姮望他一眼,也是没有想到家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竟然还能如此镇定,没有像他的母亲嫂嫂们指责她目无尊长,出言不敬。

“账目不必交还,一切如旧。”

顾峪说罢,就要离开。

“卫国公,”姜姮唤停他的脚步,“还是交给嫂嫂吧,我今日行事,母亲和嫂嫂必然已经不能容我,你把账目交过去,也算是个交待。”

顾峪没有说话,驻足站了许久,似在考量什么,过了会儿,转身来问她:“你以后,都会如此行事么?”

如此强硬,如此果决,如此敢说敢做,敢打敢罚?

姜姮明白他的意思,今日之事,整座府邸都看出她有多异常。

和她从前太不一样了。

“卫国公,今日的事确实完全可以避免,只要我乖乖听母亲的话,听长嫂的抱怨,二嫂的嘲讽,一切争端都不会发生,顾家会继续风平浪静,家宅安宁,更不必去衙署请你回来处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没有人会习惯退让,也许母亲和嫂嫂们习惯了我的退让,才会那般肆无忌惮地抱怨、责怪、嘲讽,一旦我变了,不再退让,那么争端必起,这个家永远不会有安宁。”

姜姮微微叹了口气,“卫国公,不妨与你说句实话,我今日行事确实撕破脸皮了,往后,我们不在一处还好些,如果在一处,依母亲和嫂嫂们的性子,还有对我的憎恨成见,你恐怕,也要时不时就要被卷进来断一桩家务事,久而久之,怕顾家就成了神都的笑话。”

顾峪默然,定定望她许久,忽而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笑了下。

“所以,你是觉得,我们终归要和离,没有必要再维持一团和气,索性就撕破脸皮,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姜姮的心思当然不止如此,却没有说太多,只道:“你可以那般认为。”

“你想把账目交出去,是觉得已经彻底得罪了母亲和嫂嫂,再无可能在这府里待下去了?”

言至此处,顾峪忽然有些明白了她性情转变如此之快、行事如此放肆大胆的缘由了。

她该不会是以为,和他的家人彻底闹翻,他们就再也没有不和离的可能了?

他看见姜姮点了点头,像模像样地解释起来。

“闹成这样并非我所愿,但是,我不可能永远退让。”

言外之意,幸而她要南行了,不然,以后这种争端只多不少。

顾峪折返,复在桌案旁坐下,望她一会儿,说话的声音陡然温和许多。

“你不退让,自有旁人就要退让。”顾峪也拿起筷子吃饭,稀松平常地好像家中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什么争端都不曾有。

“你不必管什么家无宁日,就像在战场一样,你退我便进,你弱我便强,相反,也是一样道理,你进一步,旁人自然就要退一步,你强了,旁人自然就要弱下去,从前,你退他进,你弱他强,能得安宁,今后,你进他退,你强他弱,一样能得安宁。”

姜姮发愣,怔怔望着顾峪。

他这话什么意思?鼓励她以后都像今日行事,把他的母亲和嫂嫂压制下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可是一向孝顺,怎么可能纵容她去压制他的母亲?

她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竟然没有一点生气?

“你不生我的气么?”姜姮不该问的,可实在有些纳罕。

顾峪微微摇头,“你说的不错,没有人会永远退让,那是个无理要求。”

“你……”

顾峪这般反应,着实远远超出姜姮的意料了。

第46章

凝和院才问罢前因后果, 顾峪一顿晚饭还未吃完,又被颐方堂来人请了去。

“你现在就写休书,也别让她跟你去南边照顾你了, 你今日休了她, 我明日就再给你寻个,不耽误你远行!”

骆氏到现在都没有消气,横眉冷目、怒不可遏的模样,说罢话,还命婢子拿来纸笔,要顾峪即刻写休书。

小骆氏和秦氏坐在一旁,还是一副被人欺负地生无可恋模样,时不时便拿帕子擦擦眼角,好似眼泪没有停过。

顾峪端坐, 并不与骆氏顽抗,平声静气地说道:“母亲要我休她, 自无不可。”

“但是,母亲须得告诉我, 为何要我休她?”

骆氏只觉得顾峪在找茬儿,“她把你娘都气成什么样了?你还要问为何休她?你是不是想把你娘气死!”

顾峪仍旧不恼, 循着骆氏的话问道:“她如何气母亲了?”

“她胆敢当众不听我的话,还打我的人, 我不能生气?”

骆氏说起姜姮的不是来,只觉一千句一万句都道不完, 指着旁坐的两个儿媳:“她还顶撞你两个嫂嫂,逼的你两个嫂嫂寻死觅活,你还要护着她么?”

“你大嫂管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结果她掌了家,来说你大嫂监守自盗,别的不说,就说她又是管家又是为你大哥抚育儿女,多给她一些钱财怎么了?要说偷盗那么难听?”

小骆氏顺着婆母为自己出头的话,绞了帕子捂住口鼻,哽咽起来。

“还有你二嫂,你二嫂平常多温顺恭谨一个人,不争不抢的,也叫她说的一肚子坏水,想害你大嫂呢,逼的你大嫂二嫂抱头痛哭,寻死觅活,这不是她的错?”

秦氏听这话,也做小骆氏以帕掩面哽咽状。

顾峪一言不发,听着母亲声色俱厉地控诉了许多,最后,听母亲没了话,才问道:“母亲说完了?”

骆氏不答话,只气得重重喘着气,哼了声,别过头去不看顾峪。小骆氏和秦氏都在旁轻轻哽咽。

顾峪全当没有听见两个嫂嫂抽噎,只看向骆氏道:“母亲,儿子已经问清了前因后果,这桩争端里,自始至终,我夫人都没有错。”

“与嫂嫂言语相抗,不过是寻常口角,兄不友则弟不恭,母亲若一定要论个对错,那儿子觉得,兄不友在先,该是兄长的错。”

“你!”骆氏差点儿叫他气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