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楚昭抬起头,与走出教室的宋饶玉四目相对:“是宋先生。”
她笑了笑。
不等她和宋饶玉多说两句,遥遥拽住她的手往教室里带。
楚昭无奈地跟着她走,路过宋饶玉时不好意思地眨眼。
遥遥让她宋饶玉让出的位置上,拿来一大叠红纸,之后蹦上了椅子,紧紧地盯着楚昭。
楚昭笑着叹气,其实她也不打知道如何剪,干脆凭感觉在叠成扇形纸上剪了几刀。
遥遥倒是很捧场地给她鼓掌。
“你试一试”楚昭将剪刀递给她。
她含着笑意地望着遥遥。
宋饶玉在她对面坐下,眼睛望着楚昭,话应当是对遥遥说的:“真好看。”
“对,遥遥剪得真好看!”楚昭对遥遥竖起大拇指,“这是小蝴蝶吗?”
遥遥开心地点头:“是小蝴蝶!”
有了楚昭的鼓励,遥遥再次拿了张纸,又叠又剪。
其乐融融。
“原来遥遥新交的好朋友就是你啊,小楚老师。”宋饶玉笑着。
楚昭听出了他的打趣之意,大方承认了:“遥遥也是我新交的好朋友呀。”
“不仅是遥遥,班里的所有小朋友都是我的好朋友。”
“不要,”遥遥突然放下剪刀,钻进楚昭的怀里,“小楚老师是我一个人的。”
“小楚老师是妈妈!”
宋饶玉一愣,楚昭感到不好意思,揉着她的头发,对宋饶玉笑笑:“这是小孩子一种表达喜欢的方式。”
“我就是想小楚老师做我的妈妈。然后,宋叔叔做爸爸。”遥遥语出惊人。
楚昭一下子烧了脸,不敢看宋饶玉,却听见他清泠的笑声响起:“看来遥遥真的很喜欢你。”
气氛有些奇怪。
楚昭扶起遥遥,摸了摸她的脸颊,对宋饶玉一笑:“我去找黎老师说两句话。”
说完,逃之夭夭般,去找黎老师。
黎晓雨刚和一个小孩子聊完天,看到楚昭走过来,笑问:“聊完了?”
“嗯,感觉遥遥长高了。”因为遥遥的话楚昭还有些走神。
黎晓雨摇摇头,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哎,我哪里说的是这个。宋先生一直跟我打听你呢,他到底什么意思?”
“打听我?”
见楚昭愣住,黎晓雨往遥遥那边看了眼,转过来压低声音:“宋先生外形好,家境也不错。”
她话里有撮合的意思,楚昭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我刚刚过来的时候,操场上有个体育老师在上课,那老师的样子,还真有点像李庆。”
黎晓雨脸一歪一笑:“就是他呢。”一脸嫌弃,眼睛里却藏不住笑意:“好好的教练不当,非要到福利院工作。”
楚昭笑着打趣几句,黎老师聊起来,不再提刚才的话题。
放了学,李庆在楼下等黎晓雨。
楚昭找借口推拒了黎晓雨的邀约,以免打扰了人家的兴致。
和门卫大爷打过招呼,楚昭出了门,准备回酒店了。
怕回了宅子碰上越夺,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不想节外生枝,这趟回来干脆就住在了酒店。
路过一辆车,车窗在她身旁摇下来,含笑的声音叫住她:“楚昭,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啊。”楚昭停步回看,望见了一张被车窗框住的脸。是宋先生。她笑开了眼:“不用啦,谢谢宋先生。”
“那喝茶?”宋饶玉又问。
楚昭有一瞬的错愕,他的眼睛太具迷惑性,温润含笑的眉目,看谁都脉脉温情。
尤其此刻想到黎老师说的那番话,楚昭真的生出了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彻底逃离越家的机会?
她想到了越母那张暗示意味十足的照片,想到了越夺无休无止的纠缠,想到了越争,想到自己不知去处、身不由己的未来。
她想要自由。
为了自由她愿意尝试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短暂的沉默里,她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对他莞尔一笑。
“好啊。”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27章 对比
茶楼。
除了服务生,看不到其他的客人。
楼里安安静静。
包间视野很好,假山园林整个从窗户外收之眼底。
楚昭收回视线,余光发现宋先生在看她。她正视过去,他又迅速地挪开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找着话题跟她聊。
“宋先生,我刚才上来时,在一楼看到了一架钢琴。”楚昭抿着唇笑,故意地盯着宋饶玉,一眨不眨。
浅灰色的眼睛看得宋饶玉心慌,他含笑地问:“要不要弹一弹?”
“我可以拉小提琴配你。”宋饶玉自然地提起这件事。
楚昭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那天大雨里,宋先生在对她说什么。
我会拉小提琴。
楚昭忍不住轻笑,笑到后面要捂嘴巴,不停地抖搂肩膀。
她一半是笑宋先生如此坦诚可爱,另一半,她想是一种庆幸,庆幸她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
笑完了,她抬起眼,对上了宋先生的目光。这回他没再躲,正眼望着她,弯起眼睛微微地笑,仿佛在以她笑而笑。
转瞬即逝间楚昭感到了一丝愧疚,轻轻地从心上飘过去了。
两人并排下了楼。
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越走手臂却越挨到一块。
挨到一块谁也没说什么,谁也没有特意拉开。任由手臂若即若离。
“请拿我的小提琴过来。”宋饶玉对一个服务生说,儒雅客气的样子。
宋先生似乎对这座茶楼很熟悉。
茶楼那么大,不应该一个客人也没有。那就是宋先生包了圆。
楚昭抚了裙摆,在钢琴椅上坐下,抬手在琴键上试弹了一小段。
干净清晰的音色流淌出来,是一架品质优良的钢琴,应当有经常调试,音准相当好。
楚昭略一思索,选取了影片《1900:独白》中的配乐,《平安夜》,没有提前跟宋饶玉打招呼,起手就弹。
两个小节后,小提琴音紧跟在琴音后面,即兴地流出旋律。
一首轻跳的抒情钢琴曲,加入小提琴之后突然变得安静而悠长,也有楚昭不自觉放慢了节奏,有去配合小提琴音色的意思。
但宋饶玉似乎故意的,再次加快了节奏,拉出的琴音一下变得轻快,弹力球从楼梯上丢下去,哒哒哒,一个接一个跳下台阶。
楚昭抿唇忍住笑意,跟上了他的节奏,好好的平安夜弹成了平安夜联欢会。
一曲罢了。
十指从琴键上收回来。
楚昭说:“谢谢。”
“谢谢。”
异口同声的两声谢谢,两人皆是一愣,异口同声地笑起来。
天色渐晚,宋饶玉坚持要送她,楚昭没有理由推脱,也没必要推脱,笑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宋饶玉的好意。
宋饶玉先下了副座,立在车旁为她开门。
“下次,还可以约你喝茶吗?”宋饶玉叫住她。
他身形修长,立在那里特别笔直好看。
看得楚昭有一瞬间心念微动,随即笑着答:“下回我约您。”
“好,随时等你的电话。”宋饶玉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故意逗她。
楚昭笑了一阵,点了点头,和他挥挥手,转身走开。
走了一会儿才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她在拐角处停下,回望,看着宋饶玉的车消失成一个点,她的笑意也慢慢地淡了下去。
和宋先生的相处轻松、体面,如沐春风。
这才是正常人之间交往的方式吧。
不像……她转了个身,继续往下走,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个名字。
越不让想偏要想,脑子跟她造反。
一想到那个名字,她连呼吸都沉重了。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过了几天。一个傍晚,楚昭刚从图书馆出来,回宿舍要穿过广场,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知在办什么活动。
她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选择绕路避开。
刚回到宿舍门便被王雅推开:“哇,楚昭你看到没?有大明星来我们学校拍戏了,广场上全是人。”
宿舍只有楚昭一个人。楚昭答道:“她们都不在。是哪个明星?”
“不知道啊。人太多了,我社恐,没敢去看。”
王雅一脸兴奋,立刻凑过来:“哎,楚昭你忙不忙,不忙陪我去看一眼嘛。求你了——”
楚昭经不住求,犹犹豫豫,温温柔柔地点了一点头,任王雅拽起她的胳膊,座下的椅子碰歪了一角。
路上王雅和她闲聊。王雅讲,她负责听和捧哏。王雅吐槽实习时遇到了傻屌同事,楚昭微笑着嗯。王雅说这一届新来的学弟长得都好一般,楚昭微笑着是吗。王雅说学校里的饭都好难吃想念妈妈做的饭,楚昭点点头发起呆来。
到了广场,人明显比之前更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水泄不通。王雅拉着她在最外层踮脚看,放眼望去全是人头,想看门都没有。
这时王雅的胆子反而大了,拉着楚昭往人缝里挤,挤出细碎的抱怨声。楚昭心惊胆战,生怕踩到谁。但凑热闹的人脾气最好,忙着凑热闹,没工夫关照别人的素质。
忽地人群一阵骚动,大概你踩了我的脚,我推了你一把。趁乱王雅拽住楚昭往里进了一大截,气力很大,楚昭没防备,差点跌进警戒线里,被一个干练女生撑了一把。
是场务。
楚昭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场务没理她,继续盯着现场秩序。突然感觉到胳膊被旁人怼了怼:“好,好,好……”一连几个好字,王雅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她于是顺着王雅的目光看过去。
模模糊糊的人群里蓦地出现一张清晰直白的脸。不需要费劲聚焦,一眼望过去,自动地落在那张脸上。楚昭呼吸一滞,心脏扑通扑通地加快,撞着胸腔。耳中一阵血液嗡鸣,一些不合时宜的亲密画面闪过,她一时头有些晕,差点站不稳。
身体比眼睛先认出他。
浓眉深目,削颌高鼻。周正大气的俊朗长相。最矛盾,也是最添色的是眉宇间三分少年感。至此之下,明显高出常人一大截的身高,反倒成为不值一提的优点。
“啊啊啊不是那个谁吗,越谨吗!真人好帅啊。”王雅激动地摇楚昭的手臂,转头一看,楚昭死静若秋蝉。
“你怎么了,楚昭?不舒服吗?”王雅摇了摇她。
楚昭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下:“有点闷,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哦哦,好。”王雅已经沉浸在夸张的容颜里,没有挽留楚昭。王雅不知是不是错觉,越谨似乎往她这边瞄了一眼,停留了很长时间,长到出戏。导演喊咔。
楚昭挤出人群,一直走到离人群很远的地方,才能正常呼吸。呼气、吸气。她刚才第一时间居然没能认出越夺。呼吸、吸气。真的太久没见,脑子不记得,身体还记得,最深处滚烫发热。
待勉强镇定下来,她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一直翻到通讯录最低端,点开那个已设置免打扰的聊天框。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消息淹没。从上到下略微一翻,不明所以的碎碎念、各种“早安”“晚安”、随手拍下的花,连不明意义的影子照片什么都有。她快速向下划动,目光锁定在一张图片上。
点开,是一份详细的剧组行程安排表。表格上明明白白写着剧组将在她的学校进行为期一周的取景拍摄。
她之前居然没有看到。
“姐姐,我刚才看到你了。”聊天框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我好想你。”
“我现在来找你。”
屏幕在抖,她的手在抖。胸腔疯狂地震动着,浑身都在抖。楚昭调整了一下呼吸,快速地发了一条消息:“戏拍完了?”
越夺:没有。
越夺:我想看你。
楚昭赶紧又发了一条:“留在那里。”
“先拍好戏。”
“拍完戏我来找你。”
发完消息楚昭心惊胆战地等他回复。
半天,那边才发来一个“好”字。
楚昭吞了一口唾沫,把嗓子眼重新吞回去。
她不敢想,如果越夺扔下全剧组的人来找他,明天热搜会变成什么样。
越家当然会想办法替他公关掉。她最怕越母。越母可以不计较越夺的过错,未必不会计较她的。
晚上,其他人准备上床睡觉,只有楚昭穿戴整齐。王雅多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出去吹吹风啦,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王雅比了个OK的手势:“有事打电话。”
出了宿舍,楚昭翻出包里的口罩和鸭舌帽,对着楼梯间的仪容镜,拉高口罩,压低帽檐,留出一条缝隙。
宿舍楼下有几对小情侣,难舍难分。
前面有一对刚拥抱完,女生依依不舍地跟男生拜拜,一边往后退眼睛却黏在男生身上,差点撞进楚昭的怀里。
楚昭下意识要扶她,不过男生的速度更快,英雄救美般把自己的女朋友重新搂进怀里。楚昭小声说了句抱歉,但两人估计没听到,大概也不甚在意,沉浸在浪漫的氛围里了。
先前和越夺约定好在校门口。
楚昭在校门口看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只有几辆车停在校外。楚昭走过去,打算一辆一辆看。路过一辆车时,车门突然打开,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楚昭晕乎乎的,反应过来自己在某个人的怀里。抱得用力,两只臂膀从她的腋下交叉过来,紧紧圈了她的身体一圈,勒得她呼吸不畅。
她去拽他的小臂,摸到满手的凸起的青筋,像蚯蚓一般在她的触摸下隐隐跳动。
“阿夺,松一点……”
闻言,过了半天,身后的人渐渐放松力道。
楚昭终于能呼吸了,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想再留出一点间隔,没想到怀抱再次圈紧了:“不要走……”
声音沙哑得跟她印象里的完全两样。
咬字却用力紧张,一种委屈执拗的意思。
楚昭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僵持在那里。
过了会儿,湿答答热滚滚的一片液体,浸透了她肩上的布料。
楚昭微微侧头,恰好看到了他圈在自己身前的小臂上,纵横了几条狰狞的疤,应当该拆线没多久,疤上有新长出的嫩肉,粉色的,还很新鲜。
哎。她有一瞬的心软,但没有动。
他的胸口紧贴上她的背,用力地蹭了蹭,隔着布料能感受到灼人的体温。
身体已经有了记忆,楚昭起了反应,腿软了。
“你先松开我。”她声音发软。
身后的人非但没送,反而埋进她的肩窝里哭得更凶,湿热的气息喷在颈侧,几声压抑的呜咽声。
有点疼。楚昭蹙了下眉,反应过来他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颈肉。
他哭到后面哽咽起来,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两三句话打一个嗝,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姐姐。
楚昭蹙着眉,心里躁躁得不是滋味,最终那点子不忍终究占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一下一下,比起抚摸更像轻抓,温柔的安抚的力道:“好了,别哭了。你一个跑出来的?”
她声音轻得极轻声音,生怕又刺激到他。
越夺哭声渐小,偶尔轻轻地抽气着。
他搂起她的腰将她整个抱到膝上,面对面的,手指勾掉了她的口罩,丢到一边。长手长脚地把她勒进怀里,靠在她的肩头,热乎乎的湿气喷薄在她的颈侧:“不是,跟经纪人一起。”
“你不回我消息。”越夺略带不满地说着,手在她的背上大力地摸索着,从脊骨的第一节顺着往下,抓住了尾椎。
楚昭一抖。
“对不起,我太忙了。等等,别——”楚昭扣紧了他的后背。
“今晚和我回酒店好不好?”
他的热气吐在耳廓,痒痒的。
更痒的还有别的地方。
楚昭去按他的胳膊,力气太小,搭在上面,像带着他动。
“别动了,阿夺……”楚昭咬住下唇。
“今晚和我回酒店。”他蹭了蹭她的脖颈。
“好,好。”
第28章 勿心软
后半夜,情事未歇,楚昭在汗湿的床褥间沉浮,累到意识模糊。
以为醒了,其实在梦魇。
以为在梦魇,耳边他的喘气声却灼热滚烫。
楚昭艰难地掀开眼皮,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即便在亲吻她时,他依旧死死盯着她,一眨不眨,像索情的厉鬼。
“姐姐……”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干净的、怯生生的呼唤。
这同样是魇吗?
隐约看见了八岁的他,站在二楼楼梯口,远远地望着她,眼珠子黑白分明,干净且无杂念。
“唔。”腰间一紧,思绪被硬生生撞断了。他掐着她的腰,力道不加收敛,粗暴地索取。
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昭感到醉生梦死,明明没再喝酒。
到底是什么,是谁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是她吗?
强烈的眩晕感令她一脚踏空。那黑白分明的眼,布满血丝的眼,执拗冷淡的眼,一双又一双,像有一千双,重重叠叠,安在她的皮肤上。
她已有些混乱了,在混乱里闭上眼,竟看到十一岁的她和小她三岁的他。
楚昭见过越夺的父亲。
灰色西装穿在身上,服帖冷淡。
越夺同样服帖冷淡地站在他身旁。
他坐着,越夺站着。
越夺的五官极其诡异地安进了脸的模子里,像假的他。可能在发呆,眉眼观鼻。
越父挥挥手,假的他假的一样摆动手臂。
楚昭的眼睛从母亲的背后探出来一点,偷偷跟着越夺一起上了楼。
二楼拐角,越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她的眼睛被他抓住了,这回是真的他。
“你在看我。”
“对,我在看你,怎么了?”
“上来说。”
两人遥遥相望,朝着空气比划口型,几来几回,已经福至心灵地达成默契。
“越叔叔,我上楼啦。”楚昭双手安静地落在身前,大拇指躲在掌心里打架。
越父不说不笑,好像一个挂上“已搬走”的商铺橱窗。
她文静地离开了长辈的视线,之后轻盈地小跑起来,跑到离越夺还有两个台阶时,搭上等待她的手,一步跨两阶,和他钻进了小书房里。
叫小书房,其实一点也不小。
不过跟越父的比起来还是小。
这件事越夺不知道,不知道她偷偷把他的书房和越父的拿来比较,不知道她把它们分成大书房和小书房。
楚昭也不准备告诉他,有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她曾经在那里看到了越太太和另外一个男人。
进了书房,楚昭把书包卸下来,掏出好几张卷子和练习册,摆在桌子上,象征性地写了一会儿,便抬起头问对面的越夺:“有什么不会的题吗?我教你。”
她最喜欢这个环节了,她年纪比他大,可以教他。
为数不多有成就感的时刻。
越夺想了一会儿,将几本厚厚的书掏出来,挑了其中一本,翻开。
一张纸从夹页里掉出来,黑色的字迹透过纸背。
她准备捡起来,越夺的手更快,捡走了随便夹进一本书里,然后指向一个题号:“这道题。”
楚昭没有问,视线落到了越夺的手指头上,那里有一道需要她解的题。
楚昭状若轻松地扫了一眼,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种行不通的解法。
有了。
她举重若轻地下笔,在纸上晦涩艰难地划了几笔,又划了几笔,过程磕磕巴巴,但她放笔的样子实在神气、果断。举重若轻。
越夺扫了一眼解题过程,不动声色,将草稿纸折起来。
他折纸时角对角边对边,不差毫厘,用掌心一点一点压平,夹进书里。
楚昭后知后觉,单纯地惊讶:“你不会把我用过的草稿纸都收集起来了吧?”
“嗯。”越夺回答。“你的字,好看。”
他面无表情的说话,耳朵却红了。
楚昭上手使劲捏了下他的耳垂。
他像个死机的机器人,卡住了,一动不动,任由楚昭摆弄。
后来不止耳垂,脸也红了。
“打游戏吗?”楚昭问。
“好。”越夺迅速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卡带。
两小只挤在一个沙发里,游戏加载的间隙,楚昭突然笑出声,故意往旁边挤他。
他不动,任凭楚昭挤,一脸决然茫然。
楚昭只觉得:他也太好欺负了。
游戏正好加载完成,两人默契地没再出声。
穿工装的大鼻子小人在青青草地上“呀吼”、“哦耶”地打滚,代替两个人说悄悄话。
空调开得很足,热气闷在了针织毛线衣里,从她的双颊蒸发出来。楚昭站起身,说去一趟卫生间。
走廊上的大理石泛起炫白的光,她整个人像暴烈在月光下,墙壁上挂的圆润女人的画像,微笑祥和地目送她。
画像上女人发出了一声近似叹息的轻哼。
楚昭愣了一下,好奇,画怎么会说话?
这必须得凑上去观摩一番。
果真又听到了几声轻哼,不仅有女人的,还有男人的。
好神奇。连上厕所都忘了,要去告诉越夺。
正要转身,她看到了门与框之间的缝。
这扇门是通往大书房的门。
平常紧闭着,现在敞开了一条缝。
楚昭轻轻推开,像掀开潘多拉魔盒的一角,想看看盒子里长什么样。
于是听到了更为清晰的轻哼声。
好多书。桌子,椅子。椅子上,一个人,背对着门。不对,是两个人,面对面。都没穿衣服。
奇怪。
这个背影不像越太太,怎么这么像……妈妈?
他们在做什么?
不明显吗?不明显吗?楚昭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他们在做什么,难道不明显吗?
她明明见过越母也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做同样的事。
可为什么,今天在里面的人是妈妈和越叔叔?
“姐姐……”
越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楚昭猛地转身,蹲下,捂住了越夺的耳朵。
用肩膀挡住了他的视线。
见他困惑,不解。
楚昭给他比划口型:一二三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
画不说话了。越夺不动也不说话。
楚昭抱起越夺就往房间里走。
那年他矮她一大截。
她还能抱得动他。
她把他放在沙发上,越夺抬起头,两丸圆溜溜、黑滴滴的眼珠子,框在细白的边里,上密下疏的睫毛是礼物上缠了几圈的蝴蝶结丝带。
不惊诧、不疑惑了,安静乖巧,与世隔绝。
楚昭突然意识到,他的爸爸不爱他,他的妈妈不爱他,全世界都在欺负他。
甚至,连她自己,也在欺负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
越夺终于结束了。
他俯视着身下早已昏睡过去的楚昭。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黏在泛红的脸颊上。
只有这时候,她才短暂地完全属于他。
他去拨弄她的睫毛。
细密的睫毛轻轻颤颤,像刷子一样挠他。
痒痒的。
刚才,他似乎感觉到她在哭。
叮当。
他迅速看向声音来源,床头柜的手机亮了。
是楚昭的手机。
这么晚了,谁还给她发消息?
他拿过手机,稍微猜了一下,轻松解开了手机密码。
备注是201王雅。
王雅:姐妹,导员那边瞒过去了。[OK.JPG]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个王雅没什么异常。
安静地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垂眼望着楚昭。她睡得不大安稳,眉间皱得紧,呼吸不大顺畅,时快时慢。
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心,却慢慢起了疑。
这个没异常,不代表别的没异常。
他不放心,重新拿起手机,翻出好友列表,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一个一个点进去,聊天记录一张一张看过去。
直到看到“宋先生”之前,都一切正常。
宋先生?
男的?
他立刻起了警惕心。
打开了聊天界面。
最底下的一句是对面发的“晚安”。
楚昭没回,这点很好。
再往上翻。
宋先生:你的钢琴弹得很好,可惜,当时应该录下来。
宋先生:不过,我记性不差。
楚昭:谢谢。我没想到宋先生会拉小提琴。
……
屏幕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他发了这么多消息石沉大海,她说忙。
可这也不忙啊,还有空回别人的消息。
她是故意的。
他瞬间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隐隐颤抖。
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倏一下冒了尖儿,上了头。
她敢背叛他!
他迅速调出删除键,拇指悬在红色的图标上方,要按下去。
“你做什么!”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手里的手机。
越夺猛地攥紧了,手背上骨节喀喀分明,青筋暴起。
“松手!”楚昭急得吼出声,见他浑身一僵,楚昭顿时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生硬。
她吸了口气,放缓声音:“手机还给我好吗?阿夺。”
越夺紧抿着唇,依旧不肯松手。
两人相互僵持,谁也不肯让步。
越夺突然一把抓住她的两只腕,拎高了抵在床头,额角抵着她的,咬牙切齿:“宋先生是谁?你告诉我,宋先生是谁!”
压迫感扑面而来。
楚昭选择别开脸,却被人强行掰过去。
“说话!”他双眼爆红,额角青筋跳现,“你说话啊!”
楚昭的脸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声音似乎卡在了嗓子眼。她眉头微微蹙着,望着他不可理喻。
“说话……”越夺整个人抖如糠筛。音调急转直下,变了形,手上的劲一下松了,转而去抓她的肩:“求你了,说话……”
滚烫的眼泪砸在了楚昭的手上,一颗接一颗。
“就是,”楚昭别开脸喘着气,“就是同事而已。”
“什么同事?男的女的?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的?”
连珠炮一样的话砸下来,楚昭只觉太阳穴打鼓。
“别问了,”楚昭凑上前,气息纠缠,“好吗?”
他眸光闪动着,应似动摇,应自知不该动摇,于是在她凑上来时往旁边躲,很执拗,不甘心,不服的样子。
没想到楚昭扶住他的后脑勺,掰正了,主动吻上他的唇,越夺浑身一僵,脑子里的杂念被这温柔主动的吻打断。
他随即接过主动权大口地吻着她的唇。
越夺捧起她的脸哀而急切地吃着。吃的间隙,唇贴着唇呢喃:“求你了,别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楚昭唇瓣嗫嚅着,但没说出什么。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没打算听她回答,猛地又去深吻她。
她单方面应承着这个吻,始终睁着眼,淡漠疏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目光扫过他眼圈下淡淡的乌青,他多久没睡好觉了……她心一软,搂上他的脖子,重重加深这个吻。
形式逆转,她再占了上风,单方面给予着他。
末了,越夺颤颤地睁开眼,哀切地揽住她的腰肢,埋进她的胸口。
“睡吧,我陪着你。”楚昭揉了揉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恍惚有种回到过去,回到一切未发生之前。
“你不离开我?”越夺抬头望着,鼻尖红红的。
她拧了拧他的鼻子:“嗯,不离开。”
越夺张着眼,一眨不眨:“真的不离开?”
“嗯。”
“真的不离开?”
“不离开。”
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同样的问题,他才终于搂着她,沉沉睡去。
中途惊醒了一次,手到处乱摸,摸到了她,确认她在,才又安心闭上眼。
他睡得不大安稳,后半夜干脆含着她的胸睡觉。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楚昭试着推了几下没醒。
她轻轻挪开他的脑袋,替他掖好被角。他睡着的模样乖巧温顺,毫无防备,仿佛还是以前那个轻易就会脸红的少年。
看着这张脸,因为“宋先生”这个变量而起的那点烦躁和抗拒,一点点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怜悯。
他依赖她。她清楚这个事实。
她当然可以用亲吻安抚他,用无休无止的谎言换来片刻安宁。可之后呢?明天,后天。他会不会因为另外一个“宋先生”而再次发作?
她早晚要离开越家的,总得让他适应。
她不可以再心软,不可以再纵容下去了。
再心软,再纵容,不过是在徒劳地折磨,徒劳地欺负他。
楚昭下了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决绝地、悄声地合上门,隔绝了满屋的温情与幻想。
第29章 梦情
半梦半醒中他有点失了安全感,下意识地拢紧怀抱。
应该在那里的踏实柔软没有。抱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越夺猛然惊醒,坐起来,旁边躺在身旁的人不见了。
他脑子僵了一下,庞大的茫然吞没了他。
明明已经反复确认了啊。
明明楚昭说不会离开他了啊。
为什么又消失了!
随之跟来的是一种愤怒。
毁掉目之所及的一切的愤怒。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总骗他!总要离开他!
她难道不是属于他的吗?
敲门声响了好一阵,越夺回过神,麻木的疼痛像虫子一样爬满了胳膊。
冲进来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越老师,你的手……”
“为什么要进来?”越夺坐在床沿,血沿着指尖染红了洁净的床单,脚边躺了一把美工刀。他毫无知觉,却把旁人看得心惊胆战。
“您房间里传出来动静……”
“我问你为什么要进来!”他的音量突然提高,“没经过我的允许为什么进来!”
工作人员呆愣在原地。
随后王助理跟进来,把工作人员遣走,自己也要走。
越夺叫住了他。
“有烟没?”
王助理想了会儿说:“有是有,只是,您这个月已经抽太多了,越太太那边。”
“给我一根。”越夺蹙起眉,不耐烦而冷淡的语气。
王助理不再坚持,抽了一支烟递给他。
哒,哒。火机的口蹿了一朵火苗。
袅袅的冒了一缕青黑的烟,直直上升,半空中四散,散开、散尽。
他食指夹着,放到膝上,血像丝带在胳膊绕了个弯,曲折蜿蜒,流到小拇指的尖,那里是尽头,干涸了,没滴下来。
烟有点颤。
烟灰簌簌点点地落在裤子上。
他茫然地吸着,大口地吸着,吐出来的烟也颤巍巍的,乱乱的,聚不起来。
濒死之人在吸氧。
吸完了一根,他又点了一根:“越太太,越太太。她说什么了?让你们时刻监视我?”
王助理没说话。
棕蓝的烟雾飘飘渺渺。
“是不是?是不是?”
王助理平平的一声:“是的。”
越夺冷笑,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烟烧得很快,烧完了烟草,很快挨着他两指之间的肉烧。
王助理想提醒,话到嘴边吞了回去。
是越夺吸了口烟,吸了满嘴的血腥味,方觉无味,扔掉,又点了一支。
他茫然地吸着,想着,王助理什么时候出去了也不在意。
所有的情绪爆发之后,缓缓地流淌而下,于胸口凝成了一层岩浆岩,闷闷的不透气,敲两下也许会有响声。情绪的尸体。死的冷寂。
他怕这种死寂。
像茫然地走在广袤的荒原里,喊一声,声音会迅速地消失掉。他的声音永远也传不出去。楚昭是唯一可以照进来的光。
可现在光也走了。
他不能没有她。
不能。
他扔掉烟,匆匆地翻找,找到一支记号笔。没有纸,他就扯来一条浴巾,在上面画。
对,画画。把她画出来。
首先长发及肩。
眼角这里要向上一点,嘴角这里太上了。
眼角有颗淡淡的痣,淡到看不清,像斑,但的确是痣。
还有睫毛,眼尾点到为止的长度。
画完了一幅。
他觉得没画好,没画出心目中的感觉。
又扯来一条毛巾来画,细细慢慢地画。
他往外画一笔,毛巾太短,线条在毛巾的边缘断了。
他干脆扔掉了,扯下酒店大床的床单,铺在地上画。
“越——”
王助理轻轻推门,进来,看到亲眼所见的景象,话在嘴边惊掉了。
一张大的床单,平铺在地,越夺躺在上面,蜷缩着,应当是睡着了。
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他身下的床单上,画了花纹。圆润流畅的线条,画成了一个巨大的女人。
散发着神圣,神圣的光。
或许是某个女神?
她敞开双臂,面上的表情平和、低垂的眼中充满着怜悯。
将蜷缩的越夺,纳进了怀里。
他在床单上作画!
画的还是个女人!
这人……不会真是个疯子吧?
担心打扰舍友休息,楚昭在外面另找了家酒店待到第二天才回去。
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开了门,确认大家都醒了,楚昭温声细语的:“家人们,给你们带了早餐。”
“什么什么?快呈上来!”
“哇,昭昭真好!”
“谢谢楚妈妈!”
分完早餐,楚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写论文。
舍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在片场见到的明星。
“我跟你们说,我还是第一次线下见明星,长相果然跟普通人有壁。往那儿一站,跟其他人都不是一个图层的。”王雅说。
“而且他长得好高啊,身材也很好,你们看到那个肌肉没有?”
“看到了啊啊啊。”
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楚昭走了神,一走神就会想到越夺那双赤红的、充满依恋的眼睛。
“我觉得越谨演什么都有种清冷帅哥的气质,特别有那种高智感!”
“嗯嗯嗯!是吧!”
“他不是上川传媒大学毕业的吗?名校哎,智商应该不会低吧。”
王雅叹了口气:“好可惜。我明明记得这部戏也有宋可的参与来着,但是一直没看到宋可啊。还想要签名来着。”
“宋可!那个偶像选秀节目第一名吗?”
话题很快从一个明星换到另一个明星上。
楚昭回过神,笑了笑:“应该是学校里这几场戏没有宋可的场次吧。”
“原来是这样。”王雅说着,三个人又聊到其他方面去。
心口始终堵得慌。楚昭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昨晚关机的手机。
一打开,上百条消息和几十条未接来电轰炸般跳出来。
上百条消息,楚昭一条一条看过去。
其实没什么看的意义。
无非是“姐姐我不舒服”,“不要我了”之类的,掺杂着几条哭鼻子的语音,“(哭)为什么要跑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但是楚昭还是习惯性地一条一条看完。
看到最后楚昭也弄不懂自己了,这么认真干什么。
最后归结于某种愧疚的习惯。
发现母亲出轨了越叔叔的那天,从那天开始,愧疚,愧疚很多年。
这么多年去照顾他。仿佛他受到的欺负里,有她的一份。
恰好屏幕弹出两条新消息。
越夺:后天是我的生日,你会来陪我的,对吗?
越夺:你答应过我的。
他难得没继续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
楚昭犹豫着,心想该拒绝掉吧。打出来的字还没发出去,便删掉了重新想措辞。
拒绝的措辞有很多种,她想了一个又一个,都没想到能够理所当然的拒绝掉的那种。
她想到年年他都会定时跟她讨礼物。
就当是最后一次吧。
楚昭对自己说。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她回了一个字。
“好。”
下午,楚昭去商场给越夺挑礼物。
没想好要买什么,楚昭就边逛边看。
走进了一家奢侈品店里,慢悠悠地望着。
“宋女士,您觉得这件怎么样?鹅黄色清新大方,特别贴合您身材的一款连衣裙。”一位柜员正向一个女人介绍服装的设计巧思。从背影来看,女人气质很好。
女人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姓宋的女人挽住男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亲爱的,您觉得呢?”
也姓宋,好巧。楚昭下意识望过去,看清了两个人的背影,心头一跳,连别过脸,假装没看到。
耳朵却不经意捕捉到柜员称呼男人为“越先生”。
是宋可可?
她旁边的是……越争?
两人胳膊挽着胳膊,看上去亲密无间。
怪不得这段时间,越争没来骚扰她。
楚昭有点凌乱了。
话说回来,越母不是准备撮合宋可可和越夺吗?怎么还有越争的事?
好多个问号在脑子里打转,没转出名堂。
楚昭决定还是换家店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柜台。
楚昭最终去了专柜买了一只联名款泰迪熊玩偶。棕色长毛的玩偶,脚底缝了两块柠檬蓝的布。毛乱中有序地长,又软又顺,手伸进去像伸进细腻的流沙里。
当作抚慰熊正合适。
等过了这次生日,就彻彻底底和他断绝来往吧。
楚昭下定了决心。
生日当天,楚昭去片场看越夺拍戏。
剧组在学校已经进行了三天的拍摄,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没什么新鲜感,来围观的学生少了好几层。
看了一会儿,楚昭决定还是不要见面了,准备将礼物交给场务,已经在手机上编辑好祝福他的短信。
“好巧,又见面了。”
身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楚昭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妆容精致,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百合花束。 是宋可可。
“好巧,宋小姐。”楚昭抿唇笑了笑,看向她手里的花:“宋小姐,越夺闻到花粉会过敏。”
楚昭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柠檬蓝礼袋:“您送这个吧,花可以送我。”
宋可可看了她一眼,讶异、探究、玩味。
两人交换了礼物,楚昭又真诚地笑着:“对了,可以再跟您要份签名吗?我的舍友是您的忠实粉丝,听说您和越夺合作这部戏,一直很期待呢。但没能看到你出现在片场,特别失落。”
宋可可又看了她一眼:“可以啊。”向助理要了笔和纸,签了名,给了她。
“谢谢您。”楚昭要走,宋可可却突然说了话。
“本来还有点讨厌你。”
楚昭愣了一下,讨厌?随即反应过来:“是因为越争先生吗?”
宋可可先是不置可否地抿唇,半天看着她:“不笨嘛。你做我嫂子,好像也还行。”
“嫂子?”
楚昭一怔,一时哑声。
好像哪里不对。
但宋可可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置可否地微微笑。
“再见,宋小姐。”楚昭抱着花离开。
回到寝室,楚昭将花修剪枝叶,插在花瓶里,放在公共的位置。
宿舍里充满了甜蜜的馨香。
王雅第一个回来:“哇好香——哇,这花是谁的?”
楚昭笑着:“我说我偶遇你的偶像,然后要到一张签名你信不信?”
“啊,真的假的?”王雅没当真。
直到楚昭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张签名的纸。
王雅接过去看了两眼,尖叫地抱着楚昭蹦来蹦去:“从今天开始,我宣布你是我的神。”
晚上睡觉前,她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跳已编辑未发送的消息:“送你一份小礼物,生日快乐,阿夺。”
她长按删除键,明灭的光标贪吃蛇一样吃光了发送框里的字。
她盯着空荡荡的框看了会儿,退出去。
心口发堵,但她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楚昭一口气拉黑了越夺的所有联系方式。
做完这些,楚昭靠在枕头上,内心莫名地平静。
她真的做到了。
就是,有点空虚和不习惯。
她想找点事来做,想起来好久没看那本漫画了,于是就打开准备看一眼。
还没点进去看正文,光是随便划了下评论区,楚昭发现,高冷的耳日太太(想把太阳揣进兜里)近日在评论区出没的频率高得吓人。
1楼“电子羊会梦见赛博青草吗”:【这后面剧情发展也太离谱了吧。不是治愈向童话风吗,怎么玩上狼兔囚/禁了?】
2楼“想把太阳揣进兜里”回复1楼:【不喜勿看。】
3楼“嘻嘻不嘻嘻”:【好假啊,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兔兔女主这种人?】
4楼“想把太阳揣进兜里”回复3楼:【没见识。】
5楼“伪人协会”:【作者的梦女味儿都出来了。兔兔女主不会是作者现实中求而不得白月光吧。】
6楼“我爱吃小熊”回复5楼:【很难不怀疑。现实中求而不得,所以来画漫画报复社会。】
7楼“想把太阳揣进兜里”回复5楼:【没有求而不得。】
8楼“落地生花”:【妈呀作者在干嘛呢,把全评论区怼了遍。这女主人设就是很烂啊,被狼蹂躏来蹂躏去的,还不还手,是圣母吗?】
9楼“想把太阳揣进兜里”:【你才烂。】
10楼“落地生花”:[此用户已被作者拉黑,暂时无法看到评论]
11楼“花生花”:【六百六十六,说不过就拉黑,捂嘴。】
12楼“想把太阳揣进兜里”:【别放狗屁。】
13楼“花生花”:[此用户已被作者拉黑,暂时无法看到评论]
评论区滑不到底。热度相比以前,肉眼可见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不仅有新老读者,还有一堆慕名而来的路人群众。
太太一个人舌战群儒,评论区简直沦为一片废墟。
109楼“不要吃兔兔”:【你们没发现吗?骂狼男主作者没反应,只有骂兔兔女主作者才会亲自下场,女主极端梦女石锤了。】
118楼“喵喵”回复109楼:【偷偷磕到了,这是能说吗?】
210楼“不要再拆官配了”:【有一说一,作者心脏好强大,还一个个怼。】
楚昭默默地想起之前耳日太太跟她聊的那些话。
别的不说,至少能看出太太对这部漫画是倾注了极大热情的。
被恶评围攻的感觉,应该还挺难受的吧。
楚昭想了想,给耳日太太发了条私信:太太加油啊,不要受到恶评的影响。你的画风我特别喜欢,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第30章 马甲
进考场前交手机的时候,过期的日历提醒跳了出来。
“距离‘阿夺的生日’已过去1天”。
楚昭愣了愣。
“同学,手机关机后,放到这里来。”
“好的,谢谢。”
考试的时候,楚昭逼着自己注意力放在笔尖上,不要想任何事。
不要想他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委屈。
最后一门考完后,楚昭走出教学楼,阳光炫目。她抬手挡了一下,路过的同学和她打招呼,她微笑点点头。
“哎,昭昭,一起走!”王雅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胳膊挽住她。
楚昭笑了下:“好啊。”
王雅兴奋地说:“昭昭我跟你说,昨晚宋可去给越谨探班,词条都冲上热搜了,好甜啊好甜啊,给我原地结婚啊!”
楚昭的脸有一瞬间的凝固。不过很快,她调整了表情,不想扫她的兴:“是吗?”
“可惜我昨晚忙着在图书馆复习,早知道宋可要来,我就去看看了。不过还好有你啦……”
回寝室,另外两位舍友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了。
楚昭今年不打算回家,她猜越母也不想看到她。
但没想到,越母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让她立刻回主宅一趟。
她实在想不到越母找她还有什么事。
不过越母的事不好含糊,她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下午就飞了过去。
她刚一下飞机,便被越母特意派来的司机接走。
主宅路段幽静,两旁种满了郁郁葱葱草木本植物,太茂盛了,反而缺乏人气。
大概是越争的缘故,楚昭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心理阴影。一到地方,不可避免地想要呕吐。
但她也没办法,越母还在楼上等着她,只能硬着头皮登了电梯。
管家领她进餐厅。
圆桌上摆了些小巧精致的糕点。
越母坐在一头,脸敷了粉,戴了一副眼镜,从眼镜鼻夹下延伸出来的皱纹,并不会让人觉得她老气,而是一种由富贵堆砌起来的威严。
她在看什么文件,白纸黑字。楚昭来了,她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坐。”
越争不在。这个想法让楚昭稍微松了口气。
楚昭安静坐在了越母的对面,等待越母发话。
“你在越家待了多少年了?”越母突然问,没等楚昭回答,她自问自答,“十多年有吧。”
“有的。”楚昭眼观鼻,鼻观心,棕红的茶汤剔透见底。
越母做了指甲,紫色的泛着猫眼光泽的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面前的文件:“虽说我不舍得你。但是,女大不中留,也不能老留你在家里。可有什么打算?”
“我……”楚昭在犹豫要不要表达自己想离开越家的想法。
或者,她疑问越母是真的在问她吗?
干脆选择闭上嘴。
薛敏恩最喜欢别人敬她,畏她。楚昭识时务的敬畏,使她很满意。
越母呷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她不看楚昭,欣赏着自己的指甲:“宋家那个小儿子,宋沿,私下里有没有交流啊?”
楚昭心下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面上仍平静地对答:“逢年过节会互相问候。”
“噢,这样。宋家最近想给宋沿找个妻子。那种人,你知道的,不求女方家室多好,主要是知根知底,品行温顺,能照顾人。”越母的目光终于落回楚昭脸上,“我跟宋太太一提你,她满意得不得了。”
楚昭垂下眼:“越太太,您的意思是?”
“这人,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何况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楚昭,你觉得呢?”越母这才将面前的文件不紧不慢地推向过来。
楚昭低头扫了一眼,婚前协议书。
跟宋沿的。
她心惶惶地跳动,草草翻看了两页。
光是看到“不许离开上川市”就已经脑子嗡嗡。
更别说其他的“禁止从事任何职业”、“断绝与原社交圈联络”等,根本就是把她当成物件卖给宋家的条款。
楚昭颤声道:“越太太,可不可以过段时间,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楚昭!”越母突然拔高了音量,“如果不是我越家收养你,你充其量也只是个保姆的孩子。读着普通的专业,做普通的人,毕业拿一份三千的工资。再漂亮也顶多嫁个白领,再生一堆以后也拿着三千工资的废物。”
“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嫁入豪门。多少人不敢做这个梦,我现在给你这个梦让你做,你不做,别不知好歹。”
多诱人。
可楚昭知道,再诱人,也是如梦似幻的泡沫。
暂且不提尊严自由这些东西。
能嫁入了宋家不需要本事,能维持身份才是顶难。
协议里不让她踏出上川市不让她工作,不让她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做闲散的宋太太当然轻松了。
可她无权无势无背景,假如某天宋家不需要她,根本无需顾忌,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她也不得不依。
到时候她又如何在社会上立足?
越母不会不知道这些。楚昭抬起头,越母微微地笑着,眼尾上捎着没有一丝皱纹。皮笑肉不笑,自有一种作壁上观的从容在。
一瞬间,楚昭惊愕了。
难以置信。一股愤怒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
越母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她明知道这份协议,是将她送上绝路。
越母依旧这么做了。
她竟恨她到这般地步吗?
越母招招手,管家送了笔过来,放到楚昭的面前。
“签字吧。”越母说。
楚昭吸了一口气,勉强镇静下来,露出顺从的笑:“越太太,我会签,你可不可以让我做做准备。”
“随你。”越母看着指甲,漫不经心,笃定了事情的结果一般:“一个月后,宋家有场商宴,到时候,你知道怎么做。”
楚昭攥着协议走出主宅。
打电话回越宅:“阿姨,我是楚昭,越夺在家吗?”
“不在。他刚被王助理接走,王助理说他接下来一个月都有通告。”
“噢。”楚昭暗自松了口气。“我要回越宅住段时间,不用通知越夺。”
“好。”
“嗯……还有,阿姨,昨晚,阿夺他……还好吧。”
“昨晚吗?越少爷一切都好啊。”
楚昭哑声了,半晌才说了句好。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就行。
*
前一天晚上。
柠檬蓝的礼袋被经纪人强烈要求拎在手上带回去。
越夺无所谓了,机械地照做。
已经忘了礼物是谁送的了。
只记得一个人名,脸却一点想不起来。
他天生脸盲,大多数时候,是靠走路的频率、气味和音色去分辨。
不过有个人是例外。
他可以十分清晰地记得这个人的五官,可以记得她脸上的三颗痣,一颗落在眼尾,一颗在鼻尖,一颗藏进太阳穴。
他可以在色纸上调试出她眸子的颜色,极淡的灰色,是山岚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木林。
他还可以随时在脑子里播出她说过的任意一句话。
只要专注地想她,充满着噪音的脑子会瞬间万籁俱寂,像白压压一片的大雪天,世界除了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远远是不够的。
只剩下他一个人,世界就会显得太大太空。
到处是惶骇、孤寂。
他只能惊慌落魄地寻找又窄又小的洞穴,躲进去,譬如板缝里的鼠妇。
最好是想到她的时候,而她恰好在身边。
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宁又安全。
可是不行。
楚昭是人。有腿,会跑。不总会待在他身边。
每想到这个事实,某种冲动就会攥住他的心脏,往外,往嗓子外拉扯。
越夺跌扶住床沿,闷呕了一声。
他没办法具体说出这种情绪的名称,但能联想到。
未熟的柠檬,放久的陈醋,工业制造的辣椒酱。
他去拿手机,给楚昭拨电话。
你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给楚昭发消息。
你发出的消息已被对方拒收。
越夺僵了一下。
很像按到了电影的暂停键,画面上的人物举手投足,定在了那里。
她又骗了他,彻彻底底骗了他!
他低声呜咽起来,声音压抑在胸口,从深处传出来的,不祥的呐喊。
一胳膊扫落桌面上的花瓶,抓起三角形的瓷片割破被单枕头,棉絮和鸭绒像恶作剧的小丑脸从盒子里爆出来。
还不痛快。
将柠檬蓝的礼盒狠狠摔在地上。
盖子滑落,泰迪小熊露出来,无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胸口夹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清隽的字迹:生日快乐,阿夺。祝你真的快乐。
越夺猛地跪下去,有点狼狈,有点着急。
食指和大拇指微微地颤抖,捏起了那张小巧的生日贺卡。
小心翼翼的,害怕掌心的血沾到。
他放到鼻下,细细嗅了一番。有熟悉的香味,护手霜的气味,极淡极淡,他嗅了两下,味道就散掉了。
是楚昭,一瞬间的楚昭。
他连忙把小熊塞到怀里,当成某个人一样紧紧抱进怀里,钻进被窝,咬着小熊耳朵,手往下探。
清冷薄嫩的耳际染上绯红,他紧咬着布料,唇抿得很紧,红得渗血。
睫毛沾染了湿气,跟随着某种节奏,忽而轻颤。
“姐姐。”
“夸夸我。”
“呜……”
片刻,某声近似野兽的低吼后,他抱紧了小熊,紧缩的眉头逐渐放松,脑子里慢慢地想着。
礼物是姐姐送的,说明姐姐也不想离开他的。
一定是有谁蛊惑了她,有谁想分开他和她。
是谁呢?
“宋先生”,对吧。一定是他。
*
确认过住家这段时间不会和越夺碰上,她才拿着协议书,回了越宅。
回越宅的路上,她长久地静默着。
心里有了答案。
签?绝无可能。
签了无疑于自寻死路。
可如果不签,越母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
寄人篱下十多年,她比谁都明白越母的冷酷和控制欲。
除非……
除非能想出别的办法,一个足以撼动越母决定的办法。
不可避免地,楚昭想到了一个名字,宋先生,宋饶玉。
宋先生是个好人,如若不必要,她真的不想去牵扯他。
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房间里保持着她离开的模样。
只是空气中隐约散发着一丝奇怪的味道,像植物腐朽的气味。
大概是她走了,保姆对房间不大上心了吧。
她开了窗通风。
站在窗边,犹豫着,还是拨了宋饶玉的号码。
听到那头温润含笑的声音,楚昭莫名心跳加速,她稳了稳呼吸:“宋先生,您最近有空吗?我把衣服和伞送来给您。”
“有,随时都有。到我家?还是……”
“可以到您家?”
“当然。”
和宋饶玉约好了时间,楚昭心脏砰砰地挂掉了电话。身心俱疲。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飘窗上,打算追追漫画,放松一下身心。
一打开网页就发现私信图标上多了个红点。
没想到耳日太太居然回了她的私信。
她点开一看,对方单回了一个字:嗯。
果然,除了女神之外的话题,太太一律都很高冷。
不管怎么说,好歹也是回了。
楚昭莫名受到了一点微小的慰藉。
*
王助理发现,休息之余,越老师会拿着平板涂涂画画。
他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越太太,越太太说:“不用管,成不了气候。”
“越老师,您拍戏这么累,还是要多注意身体。至于别的,可以放一放。”王助理说。
越夺夹着烟,边吸边吐,烟雾寥寥绕绕,迷离虚幻。他另一只手拿着笔,在平板上涂涂画画。
寥寥几笔便勾勒成型,好像画兔子灰狼一类的,儿童绘画吗?
王助理不懂绘画,站旁边观看了会儿,不明觉厉。
手上的这支烟吸完了,他往旁边一摸,摸到了瘪掉的盒子。
“没了,去买。”
“嘶……”王助理低声道,“越老师,您这个月真的不能再抽了。”
“去买!”
王助理欲言又止,最终只好依言去买。
越夺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似睡非睡,远远地观望着刚完成的作品。
闲来无聊,翻起了私信。
太久不看私信,后台全是红点。
往下翻着,骂他的,咒他的,都是些阴毒的话,他不大在意。
翻到一个ID为“河汉迢迢”的账号给他发的话。
因为语气太温良,倒在一众私信里十分突出。
他点进去,翻到之前的聊天记录,想起来,这是之前给他发过消息的一个……该叫什么,漫粉?
河汉迢迢。河汉迢迢。
他读了两遍,觉得这个ID很眼熟。
想起来,读高中的时候,过七夕节,楚昭送了他一张手抄诗。
河汉迢迢,牛女何曾渡。
本来不想回应,因为有关楚昭,他还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发过去一个“嗯”字。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冷淡无情绪的脸——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接下来的剧情比较重要,初稿已经写出来了,还需要再精心打磨一下[绿心]。感谢读者朋友们的营养液和评论,我每一条都有看到喔[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