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不想再拖累她了,如果不是她,或许那次娘子早已经逃出去了。
颜霁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了头,望着头顶的那弦弯月,给自己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我一定会离开这儿。”
“不过,现在我要先找到他。”
第56章 第56章“莫不是这府上没人了?……
刚过戌时,裴济踏着夜色再次走了进来。
守夜的叩香注意到那双藏青锦缎麒麟靴立刻低头行礼,床榻内侧还未睡着的颜霁听见声音,还未起身,帏帐已被人从外勾了起来。
“睡了?”
颜霁顿了顿,抬眸看向站在榻前的人,他身着宝蓝绣金飞鹤氅衣,头戴乌金嵌玉冠,腰间坠着青金石八卦纹佩,一副贵人装扮,同那卢三娘来时的模样瞧着的确很相配。
照那卢三娘所说,是他又把沈易抓了来,可卢三娘所说是真是假,颜霁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卢三娘特意过来同她说那么多,目的决然不是
为了成全她和沈易,而是为了利用她。
颜霁需要证明这一点,同样也需要利用裴济。
裴济盯着人看了片刻,见她发呆似的,半晌都没有什么反应,也不上前来伺候,干脆开口问她,“今日卢氏来此,所为何事?”
听见这话,颜霁倒顿了下,随即又反应过来,
“问问我姓甚名谁?哪里的人氏?顺带着宣示主权,告诫我日后这郡府的当家主母是什么人。”
看着她这副神色,裴济挑了挑眉,倒也不避讳,直言道,“你知了便好,日后这府中自是由她主持中馈,像你这等婢子,也尽要听她的吩咐才是。”
颜霁听了,当即起了身,下了床榻,老老实实向他施了礼。
“婢子记住了。”
“更衣罢。”
裴济张开了臂膀,颜霁便守着那婢子的本分,将手伸向了他那腰间的玉带。
自绿云被杖责后,颜霁便谨慎了很多,她时刻遵守着这个地方的诸多规矩,给自己带上一层面具,重新成为这个院子里的一个丫鬟。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失去,反而让自己和青萍他们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有医术高超的先生问诊,有取之不尽的炭火取暖,也有令人艳羡的绫罗绸缎。
甚至,裴济似乎都不那么难伺候了,也不折腾人了。
颜霁简直以为自己过上了什么穿越文中的富贵生活,如果今天卢三娘没来说那些话,她似乎真的就要这么骗过自己了。
当然,除了每一个裴济事后离开的深夜,那种莫名从心底泛上来的屈辱。
褪下的衣衫放置在楎架上,浣尘内已被人添好的热水,颜霁瞧着人进去后,半坐在床榻边发起了呆。
可裴济似乎是有意的折腾人。
“进来。”
就这么两个字,颜霁就得巴巴的走了进去。
热气氤氲,推开门的瞬间就迎面扑来,颜霁眨了眨眼,睫毛上被染上一层水汽,向内走去。
只见裴济身上白色中衣已经被水洇湿了,垂下的发丝湿漉漉的粘在那脖颈间,滚动的喉结下连接着精瘦的躯体。
颜霁再看,还是难免被他的身体所吸引。
他这个人浑身毛病,就这一点好,相貌俊俏,身材高挑,长得匀称,想来摸上去手感应该不错。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颜霁还是很乐意时不时看上两眼的。
裴济看着站在纱帐前的人,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此生被人这样打量,也仅有她了。
“过来添水。”
颜霁闻言,抬脚走到了水桶边。
浴桶中的水明明还冒着热气,一股子热浪都扑在面上了,她不知道怎么还要继续添热水?
他是一头猪吗?
要褪毛宰杀了不成?
谁洗个澡像烫人似的?
尽管她是这么想的,可实际上颜霁还是拿起了圆瓢,舀了一大瓢热水,倒进了那浴桶中。
升起的雾气冲到了面上,颜霁下意识的往后躲去,却不小心一脚踢到了身旁的水桶,溅出的热水打在腿上,又滑落至脚上,一股灼热感瞬间袭来。
颜霁吃了痛,慌乱间要低头去查看,却不想脚下打滑,没有稳住身形,眼看着就要跌在地上,再一次落在那滚烫的热水中,转瞬之间,胳膊上传来一股抓力。
没有意料之内摔倒在地的疼痛,只是被人拽住了胳膊,拉扯之间,好似那条胳膊要断了似的。
“你洗罢,”颜霁稳住了身体,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离出来,“我去找药。”
小腿和脚上的灼烧感还在不断袭来,颜霁猜测可能是烫伤了。
裴济闻言,松开了手,又添了一句,“喊守夜的婢子去。”
颜霁没再说话,踮着脚走了出去。
站在浴桶中的裴济看着那摇晃着的身影,也再未停留,抬腿从浴桶中跨了出来-
“娘子,您别动,先忍着些,等婢子先把软袜剪开。”
颜霁点点头,任由叩香操作,她也没处理过烫伤,何况还是在这种时代。
叩香拿着剪子轻轻剪开了软袜,一片血红现在眼前,立刻将烫伤的脚放进装满了冷水的银盆中,以此缓解那如潮水般朝她涌来的灼热的刺痛。
叩香立刻又剪开了贴身的亵裤,小腿上的烫伤瞧着比脚上的更严重,只晚了这么一会儿,眼看着就起了热泡。
“娘子,您且再忍一忍,婢子给您挑破——”
“挑什么?”
从浣尘出来的裴济出声打断,“用凉水,打那上一寸,一遍遍浇,等那股子疼劲儿过去了,抹了药就成了。”
听他这么说,颜霁有些犹疑,谁知道他有没有处理过这样的烫伤?还不如相信叩香来的好。
裴济自然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一抹怀疑,扔下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便再不看一眼,自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叩香怎敢不听,手中的细针立刻就放了回去,拿起小玉瓢舀了凉水,照着裴济说的位置,轻轻往下淋水。
“还有吗?”
银盆中的脚又被一股灼热慢慢侵袭,本来十分冰冷的水浸泡久了,也觉不出凉了。
颜霁想把脚挪出来,或者换盆凉水。
“婢子这就去打。”
叩香放下轻巧的小玉瓢,又匆匆跑了出去,颜霁便拿起来,自己一点点浇了起来,稍稍停下一会儿,那炙热的灼烧感就立刻卷土重来。
等了片刻,叩香才端着凉水匆匆赶来,施礼也顾不上,便慌慌忙忙将颜霁的脚重新放进了凉水中,也顾不得停下片刻,又匆匆离去。
“莫不是这府上没人了?”
裴济看得眉头直皱,这么一桶一盆,就要来回折腾两趟。
颜霁没有开口,仍旧是低着头拿着那小玉瓢,一点点的舀了水,又淋在自己被烫伤的小腿上。
本来身边就没几个人,一个被他罚跪,到现在腿都没好利索,另一个被他打了二十板子,也不利于行,可不就只剩下叩香一个人忙前忙后了吗?
他倒是会使唤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要不是他故意折腾自己,她又怎么会被热水烫伤?
颜霁越想,那脸色就越要忍不住了。
好在,叩香拎着水桶匆匆赶了来。
“这么沉的水你跑的紧,只怕辛苦得很,你去歇会儿,我自己来就行。”
颜霁看着来回被折腾冒了汗的叩香,不忍再让她辛苦,“去擦擦汗,等会儿一冷一热怕是要病。”
叩香感念颜霁的心好,可家主就在一旁坐着,她怎么赶让娘子自己动手,自己去多懒?
绿云姐姐和青萍的例子近在眼前,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家主,而眼下娘子就是家主看中的人儿,她又岂敢仗着娘子好心偷懒,若是家主发怒,她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多谢娘子体谅,婢子不辛苦,这些都是婢子应当的。”
叩香举着手,没等来颜霁松开的小玉瓢,倒等来了一张软帕子。
颜霁把自己的手帕放到了她的手里,“那你去擦擦汗儿,要是你也病了,我身边就一个人也没了。”
叩香微微抬头,对上娘子笑意盈盈的眼眸,对她微微点头,“去罢。”
叩香不敢去看家主的脸色,半天不敢动。
直到听到一声沉沉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叩香才敢接下了娘子的手帕,朝二人谢过礼,轻轻退到了外室。
待她离开,这小小的内室也仅剩二人,周遭的空气似乎毫不流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颜霁忙着给烫伤处淋水,也顾不得去看裴济又是什么脸色,自然也不知道裴济方才脸色沉沉的,目光停留在叩香手中捧着的那方帕子上。
一盆冷水,也非流水,至多两刻钟。
叩香又匆匆去换了冷水来,再将颜霁的伤处放了进去。
这时,颜霁的腿已经没有热量了,刺入肌肤的冰凉从脚底钻进体内,彻底占据了她的身体。
叩香看见颜霁缩了身子,忙问道,“娘子,可是太凉了?婢子去给您烧个手炉来。”
颜霁摇了头,“别折腾了,等会儿上了药就好了。”
坐在一旁假寐的裴济睁开了眼睛,起身走近,略看了一眼,吩咐道,“上药。”
叩香忙依言行事,将颜霁的脚挪了出来,使着软绸帕子轻轻点去肌肤上的水珠,又将药膏浅浅涂了一层獾油,再上一层灰草膏。
“你去歇着罢,我这儿没事了。”
颜霁被她搀扶着安顿到床榻上,便想她也去歇上一歇,倒是忽视了一旁的裴济,直到他大手一挥,扯下了那宝蓝绣金飞鹤氅衣,披在身上转身离去。
“终于走了。”
颜霁松了一口气,可不想他留自己这儿过夜,本就没有在她这儿过夜的习惯,眼看着自己不方便伺候,倒不如早些离去。
吹熄了几盏灯,只在床榻便留了一盏,映着微弱的光亮,颜霁翻出了沈易给她写的那几封信。
看眼下情形,她只能利用卢婉了。
既然她能探查到自己的情况,想来找沈易的行踪,也不是难事。
第57章 第57章“怎得这般识趣?”……
“我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卢婉垂下眼眸,慢饮了一口。
颜霁没有着急,她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这不过是她拒绝自己的一个借口,她看起来并不想因为自己冒险,从而得罪裴济。
权势滔天的一州之主和一个地位卑微的婢子,显而易见。
“有时候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更好。”
卢婉放下了茶盏,终于正视了坐在对面的人。
颜霁继续说道,“你想要的是一个全然属于你的裴济,但事实上,我在这里他就太不可能把心思放到你的身上,尽管我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可男人的心思就是那么奇怪,得不到的更容易激发他的征服欲。”
“我想,没有人会想要一个敌人。”
卢婉轻笑了下,眼底露出的鄙夷将她方才还完美无瑕的亲近姿态戳出了一个破洞。
“你有什么把握呢?这偌大的郡府中是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的,我也从来不会无端幻想他这一生只有你一个或我两个女人,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
说到此处,卢婉略停顿片刻,目光在颜霁身上上下巡视了几下。
“而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庶族之女,又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颜霁毫无怯意,她直视卢婉那种贵人独特的高傲,“前朝西宫冯氏之乱你难道不知?一介女子,拨弄风雨,能将东宫王氏压制其下,这样的人还在意什么身份高贵?”
卢婉的手帕被捏成了一团,她的目光看向了颜霁的小腹。
前朝西宫冯氏能压制东宫琅琊王氏女,倚靠的就是肚子里的那块肉,而眼前的人,长久以往,若不加以辖制,只怕冀州之主的长子要从她肚子里跳出来了。
这不能不令人忌惮。
说话间,门外传来叩香的声音,“娘子,家主传令,晚膳请您备置。”
“知了,你亲自去将早间我备下的锅子理了,多备些辣子,等家主来了再上火。”
叩香应声退下,可此时卢婉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了,她知道颜霁此招是故意引她上钩,可她还是没有忍住。
颜霁没有忽视她转瞬即逝的愤怒,于是她又加了一把火,“你应该明白一个女人的枕头风,是绝不亚于朝堂上肱股之臣的谏言的。”
“我想,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颜霁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纤白的指尖慢慢抬起,似是无意般露出了手腕处的唇口般大小的殷红。
卢婉的目光陡然一变,同时注意到了那脖颈处的又添的粉红痕迹,她紧紧的盯着,似乎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颜霁放下茶盏,不急不缓,看了眼窗外的余晖。
主动权也是时候回到她的手里了。
“天色不早了——”
“你说的我可以考虑,可是你要知道,我要的是你彻底消失在冀州。”
看着卢婉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颜霁当然也会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等你把消息告诉我的那天,我会成全你的。”
“最好如此。”
卢婉深深看着颜霁,她没有判断错,面前的人决然不会像她的面貌一样平庸浅薄,她在伪装自己。
那么裴济呢?
他知道这一切吗?
送走卢婉,颜霁才松了一口气,想到但凡有一点点的可能,她立刻就充满了斗志。
“娘子,锅子备好了。”
叩香来报,方才那一幕的确是颜霁故意演给卢婉看的,她不确定卢婉到底在不在意裴济这个人,又对裴济有多少真挚的情感,可裴济身后所代表的权势和地位,没有多少人可以舍得去。
而她的存在,不仅是对一个女人情感的伤害,随时可能跳出来的孩子,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颜霁堵的就是这一点,裴济把这么困得像铁桶一般,卢婉不会对她和裴济之间那么了如指掌。
但,眼下她还需要做做表面功夫。
“好,我这就去试试。”
颜霁端坐在铜镜前,拿着帕子,轻轻拭去了手腕处的脂粉颜色,偏过头去,脖颈处那几道颜色,蹭了又蹭,却不见半点轻-
刚过酉时,门外便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颜霁当即站起了身,恰赶着那缃色绫罗团花纹帘被人掀开,裴济低头进来。
颜霁施了一礼,随即走上前去,解了那青锦镶边玉裘衣,放于楎架之上,又浸湿手帕,拧去水分,送至了裴济面前。
裴济抬了眼去看立在面前的人,眉眼低垂,双手垂立,乖觉异常,倒真像这府上的婢子了。
“怎得这般识趣?”
颜霁伸手,接过他掷来的帕子,忽然婉然笑了下。
“本就是婢子的本分,说得上什么识趣?”
还未转过身去,蓦地被人拽住了胳膊,颜霁的身子瞬间僵硬,面上的笑意也登时顿住,但随即恢复如常,软了身子笑对裴济。
“锅子已备好了,这就叫他们呈上来罢。”
说着,颜霁无声无息的抽出了自己的胳膊,朝立在门外的叩香吩咐,转而将帕子投进了银盆中。
几名仆下恭恭敬敬举着盘肴,井然有序的奉至桌前,圆桌中间摆着锅子,周身围了一圈的菜肴,山间野菜,蕈菌,果子,另有切成薄片的兔肉,酒,酱,椒,桂调制而成的料汁。
领头的仍是那名唤千升的,片刻间,摆放整齐,只见千升又恭敬来请。
“禀家主,娘子,锅子已照着娘子先前递去的话儿,作了菌汤和辣子两样儿,麻食料汁也依着娘子的吩咐作了两样儿。”
颜霁看了一眼,不得感叹还是富贵人家,仅他们两人用膳,上的这一桌子非季菜肴果子,所用花费堪比她与娄氏几年,当真是奢贵至极。
裴济颔首,只道,“退下罢。”
千升请了安,领着人恭敬退下,连同叩香也一并离去,屋内仅余他二人。
裴济安坐,颜霁自是立着伺候,滚烫的汁沸腾如雪,鲜艳的兔肉红似云霞,掷入锅中,上下翻滚几下,轻轻拨出时,已是香味扑鼻,再蘸些料汁,入口更是鲜美。
颜霁将涮好的兔肉放到裴济面前,只等他用了两口,便能开口允她坐下。
她与裴济在这里用膳的机会很少,多是夜间,他不知从哪里赶了来,除了那等子事儿,似乎再无其他。
少有几次,也都是颜霁伺候,像这般特意去请人来,还是头一次。
若不是为了演给卢婉看,她也不会让叩香去那儿传话。
不想此厢,却是想错了主意。
裴济稳坐,动也不动,倒教颜霁忙了个底掉儿,一口没吃上,只伺候着他了。
没想到他用了半晌,筷子一放,就要漱口。
颜霁只得又去奉水,上了一盏清茶的功
夫,那千升竟然已经领着人进来收尾了。
眼巴巴的看着桌面被一扫而空,颜霁的眼睛也瞬间枯萎。
忙了这么久,她连顿饭都没吃上。
坐在一旁的裴济自是看见了她的黯然失色,她今日太过异常,道什么婢子本分,实不是她的本性。
此刻看着人生了落寞之色,裴济倒开了口,“千升,去给你家娘子奉一盏荔枝桂花糖粥来。”
正忙着收尾的千升闻言一顿,随即低头应道,便掀帘而出。
途中,心中不禁暗叹,怪不得项娘子那份碗碟不见丝毫痕迹,原是这锅子不合胃口,更叹这项娘子好手段,连家主也知她善甜羹。
每日用膳,那厢总要点上一盏甜羹,他自是早已记在了心里。
在屋内的颜霁可不知裴济此举已经令那千升浮想联翩,她原以为自己会今夜会饿肚子了,没想到裴济还有点良心,只可惜她看着被人撤走的火锅,怎么可能还喝得下那一盏甜羹。
看着奉至面前的甜羹,颜霁略看了一眼,就起身进了内室。
从浣尘出来的裴济熄了一盏灯,径直走向床榻。
已经缩在床榻内侧的颜霁听见动静,还未起身,只见那层层帏帐落在眼前,点点光晕映在眼前,只似恍恍惚惚,摇晃着闭上了眼睛。
事后,裴济披上衣衫,转身间看见了那双不着罗袜的光滑脚面,处理过的烫伤只留下一层棕色的痕迹,掀开锦被,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软绵的小腿带着幅度斜卧着,稍稍侧身,才见那腿上的烫伤痕迹。
放下锦被,向上看去,漫开的长发映在身后,雪白的肌肤在墨色的长发间,愈发显得身弱无力,两条胳膊随意搭在锦被上,露出了身前的若有若无。
裴济猛的呼吸一窒,当即挥落了身上的衣衫,捉住了那两个细腕,放在了身下。
昏沉沉的颜霁半睡半醒,睡眼惺忪间又见了那张面孔,还以为在梦中一般。
“裴济?”
“你没完了?”
听闻此话的裴济眼睛一瞪,立时加快了动作,倒把颜霁闹得清醒了不少,看着她吃惊的面容,裴济扬起了嘴角,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来。
等他起身离开,已是寅时。
走至外间,才见那桌面上还放着丝毫未动的荔枝桂花糖粥,唤了婢子来,道,“午间去传锅子。”
叩香不敢多问是何缘故,只低头应是。
等人抬脚离开,叩香便悄悄进了屋来,只见颜霁还昏沉沉的倒在床榻间,换了半晌才睁开眼来,竟无力至直不起身来,叩香扶着人吃了避子汤,缓了半晌才进了浣尘。
等颜霁醒来,天是巳时,刺眼的光芒照进屋内,似乎穿透了那层帏帐。
颜霁看着浑身的淤青痕迹,拢上了中衣,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用了几块莲蓉酥。
至午间,锅子传了来。
颜霁看着摆满的圆桌问道,“怎么这个点传锅子了?”
叩香低头,“是家主走前吩咐的。”
颜霁没再多问,只道,“你去把青萍也喊来,咱们一起吃。”
叩香不敢应声,“娘子,这不合规矩。”
颜霁看着她惶惶的样子,没有再强迫。
不到晚间,颜霁又着人带着食谱去请,不想裴济着人回话,又添了一道五味杏酪鹅。
夜间,仍是事后离开。
接连三日,裴济都在此间用了膳,颜霁慢慢煨着火,只等着那鱼儿自己从湖面里蹦出来。
果真,不出她所料,这日早间,人便来了。
“晚了一步,人已经被赶出城去了,照信中来看,人已经返乡去了。”
卢婉将藏在袖中的信报交给了颜霁,她细细看了,信中将沈易的行踪标的清清楚楚,从那日他被人押下城楼,何时回的宛丘,又何时来的冀州,所有的信息全部都被标注了出来。
颜霁看着信报,忽然心生恐惧,他们的爪牙竟然能达到如此可怖的程度,连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停留,都能探查的一清二楚。
想到那一日,她被裴济轻而易举就抓了回来,也知他们的势力遍布天下。
颜霁合上信报,冷静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卢婉眨了两下眼睛,“照信中所说,人已经过了冀州,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或许再过几天就到家了。”
“下一步,是时候该着手了。”
颜霁给她倒了一盏清茶,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人,不能错过她的丝毫变化。
卢婉没有接过茶盏,语气也不似那般退让,“我只能带一个人。”
颜霁的手顿了下,她重新坐定,“你没有选择。”
卢婉忽然苦笑了下,叹了口气,“你应该明白带两个人出去是多大的风险,一旦被抓,后果你可以试想。”
看着沉默的颜霁,卢婉又道,“相比于两个小时都陷入困境,我想至少应该保证一个人的安全。”
“你希望走的是我。”
颜霁很肯定,卢婉对自己的忌惮,这几天她的曲意逢迎不是白装的。
卢婉坦言,毫无避讳,“当然,你走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局面。”
颜霁点了头,她说服了自己。
相比于两个人都被困在这里,能逃出去一个人就很好了。
“你可以安排了,届时自会有人去接头的。”
卢婉得了准信儿,起身离开,出了外院,径直去了饮山云院。
而此时的颜霁却喊来了青萍。
“过些日子,卢三娘要出府归家,到时你就跟着一起去,好好的离开这里回家去,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了。”
青萍不知道颜霁什么时候已经定好了主意,可她知道这些日子娘子在避着她,家主来的很频繁,连晚膳也在这里用,她一度以为娘子要忘了她的夫婿了。
“等过了风头,我想你去替我看看我阿娘,如果能见到她,就告诉她我过得很好,不用担心,这些银子给她。”
“对了,如果……如果你见到沈易,或者告诉我阿娘也好,让他别等我了,把我忘了罢,再娶一个他欢喜的,别辜负了沈阿父。”
颜霁一股脑交代了很多,青萍静静听她说完,才说,“娘子,您走。”
“不,”颜霁立刻摇了头,“我走不了,裴济随时都可能来,我一旦走了,这里的人都会被惩罚。”
“娘子,这种时候您就别想我们了,你该想一想你阿娘,她还在家等着你,还有你的夫婿……”
青萍决然不肯再让颜霁为她牺牲让步,她已经为自己牺牲的够多了,如果在这种时候自己还不能放开她,还要继续牺牲她,那么自己是再也没有颜面去见她的家人了。
颜霁停住了话头,她安静下来。
良久,她才说道,“青萍,你应该知道我,我没有办法毫不愧疚,这会影响到你们的生命,我是无法心安理得的抛下你们不管的。”
“如果我那样做了,和他又有什么区别呢?”
话说到这里,青萍终于明白了颜霁的不同,她从始至终都知道颜霁和别人是不同的,她把他们这些婢子当人看。
“可是……娘子……”
颜霁朝她笑了笑,“别担心,我这不是很好吗?你都看到了,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这些我在宛丘的小村落里,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
她的笑,落在青萍眼里,很苦。
苦得她想要落泪。
“你要相信这一点,才能对我阿娘这样说。告诉沈易,再也不要来找我了,他们的平安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颜霁把自己能想到的都告诉了青萍,她甚至不敢写一封书信让她带回去。
如果裴济没有追查,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不能给青萍增加任何可能被捉到的风险。
颜霁没有再给青萍拒绝的机会,他们需要蛰伏,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十五,宜出行。
卢婉冠冕堂皇的来向她辞行,内室中颜霁和青萍在做最后的交代。
“这些银票你装好,出了城就得靠你自己了,一路上必定是艰难险阻,届时你一定要装扮成男儿,出门在外总好行事些。”
千里迢迢,颜霁不太确定这一路的安全,可她也从未行过这
么远的路,一切只能看她随机应变了。
“娘子,对不住了。”-
身下摇摇晃晃,面前漆黑一片,颜霁终于醒了过来,她支着耳朵,试图从外面获取些消息。
马车上无人交谈,只能听到身下的车轮不停地滚动着,颜霁大抵猜了出来,是青萍。
当时屋内仅她二人,连叩香也被她支出去看绿云了,可是她不知道青萍的手劲儿怎么会那么大,她的脖子到现在还很疼。
她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如果到了晚上,裴济一定会发现她逃跑了,那里会乱成什么样子?青萍他们会被迁怒吗?
颜霁的心被他们牵扯着,那些血腥残忍的画面在眼前一片片闪过,她的脑子似乎要爆炸了。
“卸车。”
箱子外传出了声音,颜霁只听到这两个字,藏身的箱子被人运来运去,她的眼前冒出了一圈银星,似乎随时要把吃过的食物呕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又开始摇晃起来,颜霁的身体蜷缩在狭小的箱子里,困得人无法伸展身体。
可她的脑袋还是清醒的。
毫无光亮。
扒着箱子的缝隙看了片刻,颜霁一丝丝光亮都没有体会到。
或许已经是深夜了。
可为什么这个箱子还没有停下,卢婉明明说出了城会找个隐蔽的地方把人放出来的。
她变卦了吗?
颜霁不太确定,她必须从头开始捋一遍。
从卢婉主动来找自己,告诉自己沈易的消息,从那一刻,颜霁就陷入了被动。
看似夺得的主动权,却从未在交战中获得任何胜利。
颜霁的脑海中像是快速闪过的电影画面,咔的一声,她发现了疑点。
卢婉的眨眼。
她不是一个会眨眼的人,这意味着她紧张了。
在她问沈易在哪里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眨动了。
对。
就是这个瞬间。
卢婉撒谎了。
她很有可能不知道沈易的落身之处,可她为什么不不知道?
她身后的范阳卢氏的权势,并不容小觑。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知道沈易的落脚地,可她没有告诉自己,是不能告诉还是不想告诉。
颜霁的两个人格一起出现在了眼前,他们开始疯狂旋转。
不想告诉,是为了挟制她,可她已经离开了冀州,离开了裴济,这是不可能的选择。
那么,只有一个选择,不能告诉。
颜霁的脑子忽然砰的一声,她知道了。
裴济。
是裴济。
他或是胁迫,或是利诱,总之,他应该知道了卢婉在查沈易行踪的事儿。
是打草惊蛇还是其他?
颜霁没有多余的理智继续分析了,可她无比清晰的知道一个事实。
裴济应该知道了,这一切或许又是裴济为她设下的一个陷阱。
“裴济,你可以停止了。”
第58章 第58章“你改主意了?”……
“什么?”
颜霁忽然坐了起来,心里猛地一颤,就像是有了预知一般,看着贴在面前的人,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似乎停不下来。
“做梦了?”
颜霁的额上冒出了一层虚汗,裴济难得拿起了她枕边的帕子,修长的手指夹着,轻轻按在了她的面上。
“嗯。”
颜霁看着他的动作,慢慢平缓了呼吸,也意识到方才那一幕仅仅是她的噩梦,可梦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似乎是在向她警示着什么。
“做了什么梦?”
裴济再问,他的面色并不像这话般轻松,颜霁紧张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他是不是听见那句话了?
“没什么,”颜霁拢了拢衣衫,从床榻上下来,缓缓走到铜镜前,唤来叩香给她梳头。
“不知道去哪儿打猎了,你非得让我骑马,马跑得快极了,眼看着那河水湍急,像是要一头栽进去,可吓了我一大跳。”
裴济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想,等秋日得了闲,带你去巨鹿试试手,也练练马术。”
“我可不骑,”颜霁由着叩香梳了头,也不簪什么花儿,戴什么钗的,打理齐整就罢了。
说着,两人才去了外间,一桌子的膳食刚刚着人摆好。
颜霁伺候着裴济净了手,还未执起公筷,只见他摆摆手,“坐罢。”
颜霁心里一愣,也没有谦让,当即坐了下来。
饭间,总是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颜霁默默用了些膳,倒不等他放筷子,自己也填饱了肚子,一天到晚没什么消耗,总用不了太多。
千升领着人来撤尾儿,颜霁自是奉着茶盏等他漱口,转身时,听他忽然问了句,“快十五了罢?”
颜霁投帕子的手顿了下,答道,“好像是罢,我也记不得了。”
说着,又转身将投好的帕子递给了裴济。
进了内室,仍是那等子事儿,颜霁总是昏沉沉的,等他起身下榻,又过了片刻,颜霁听着动静,睁开了眼睛。
还未唤叩香,却见他猛然回头,伸手便挡住了帏帐,目光如炬,盯着自己,像是一条毒蛇般时刻盘踞在自己的枕边,毫不放松。
“怎么了?”
颜霁回看过去,并不退让,见他收回了目光,才半掩着口鼻,打了个哈欠。
“倒是个不争气的,就这么点能耐,还想去骑马?”
颜霁嗔了他一眼,撑着身子下了床榻,“我可没说要骑马,吓人得很,要是摔着了,可得受罪了。”
裴济看着她松松垮垮的中衣,连里面的肚兜都没遮住,下身便是那条亵裤,往下坠着,半掩着那雪白的脚趾,怎么看也不成个样子。
“穿好了去。”
颜霁听见这话,倒是低头看了看,随意得很,“这有什么?”
他要的不就是这模样吗?
现在倒提上裤子不认人了,在这儿装什么假正经?
颜霁忍下内心泛起的恶心,看着人气呼呼的消失在屏风那头,面上挤出了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还真以为自己就这么愿意和他在一起?
颜霁看向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后面坠着十余个仆下,唤来了端着避子汤的叩香。
黑乎乎的药汁,颜霁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碗,又苦又涩,到这里之前,她从没喝过这样的药汁。
如今,对她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颜霁只看了一眼,就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浸着酸软无力的身子,将人的神智慢慢蛊惑,颜霁强撑着精神,回想起今日裴济的反常。
他很不对。
而明天就是十五,卢婉出府的日子,一个他们商量好的日子。
颜霁沉溺在浴桶中,渐渐下沉,将自己全然浸在水中,如同梦中被困在那漆黑的箱子中。
沉了片刻,她浴水而出。
长大了嘴巴呼吸,随手抚去垂落在睫毛上的水滴,颜霁抬腿离开。
“叩香,卯时一刻记得喊我。”
“喏。”
这些日子颜霁的作息很混乱,常常等裴济折腾完已经是半夜了,等她收拾好自己再上床榻,勉强睡上两三个时辰,醒来后总是辰时末了。
即便此刻颜霁的脑子还在思索着这几日的异常,可她的身子已经筋疲力尽,慢慢阖上了眼睛-
“娘子,您改主意了?”
青萍听了颜霁的交代,心里立刻轻松了许多。
颜霁摇了摇头,“把所有的事都忘了,你这次出去就是为了买东西花钱,把秋雪坊最紧俏时兴的脂粉都点上一份儿,再去锦绣坊,那些个衣衫首饰,什么贵重就点什么,着人一并放进箱子里,等到申时末送来,不能早,也不能晚。”
“至于你,再晚上一刻钟,去那这河东郡顶有名的糕点铺子,提上些这儿没有的再回来,但凡问了银子,你只道是我的吩咐,送上了府里,自有赏银。”
青萍听了这么一通,心里有些不解。
“娘子,您这是……”
“什么都不要问,你记住,你出去就是为了办这些差事,什么人问都不能说,便是裴济着人去问,你只道是奉了我的令,一律推到我头
上,可记住了?”
“婢子记住了。”
刚刚安排好青萍,叩香便来报,“卢三娘求见。”
颜霁朝青萍点了点头,把她留在内室,照了照铜镜,绕过屏风,见到了来人。
卢婉摒去仆下,问道,“准备好了吗?”
颜霁点点头,“不用把人送出城,放在秋雪坊就成。”
卢婉眼神一变,“你改主意了?”
颜霁不置可否,“你只要把人送走,我一样会遵守诺言,你不用担心,在这个郡府内,你的势力远比我大的多。”
“可我要的是你离开,要你彻底消失。”
“消失?”
颜霁轻笑,“消失有很多含义,你不会不知道的。”
话说到这里,卢婉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最好说到做到。”
事到如今,卢婉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然。”
颜霁把青萍唤来,照着卢婉事前的准备,藏进一顶箱子里,大摇大摆的抬了出去。
“娘子,那不是您的箱子吗?”
叩香看着人抬着颜霁内室的箱子离开,吃了好大惊。
“对,我让卢三娘下次来给我捎点东西。”
颜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盯着从门外照进屋内的阳光,沉思良久。
她只能赌一把-
走出松雅山房的卢婉没有径直离府,转而去了饮山云院。
“伯渡哥哥,那项氏忽然改了主意,那箱子里装的是她身旁伺候的婢子,连地点也改了,在秋雪坊放人,您可得派人盯着。”
裴济放下手中的玳瑁管紫毫笔,目光还停留在面前的澄心纸上,眼皮都未掀起来看上一眼。
“照着你们的计划去做,别耽误了时间。”
听他说完,卢婉就皱起了眉头,她知道这事儿算是砸手里了,可她只能心存侥幸,默默祈祷着,她最好离开就消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从颜霁改变主意的那一刻,所有的设想就都偏离了轨道。
午时整,千升带着人来送膳,颜霁照例只留了三道炒菜,旁的肉食蔬果,一并都交与叩香分了去。
她一个人用不了多少,若是勉强用了,再给旁人去用,难免不太卫生。
“去罢,我这儿不用伺候了,去看看绿云罢。”
颜霁把人支走,吃了两口,就进了内室。
从始至终,叩香都没问一句青萍的下落,她或许已经猜到了,但她不会问,颜霁更不会说。
她摸了摸枕下藏着的荷包,里面放着沈易给她写的那几封书信,她不敢冒险。
或许她见到卢婉的第一面就已经上当了。
她一定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她什么时候和裴济勾结在一起的呢?
颜霁想了很久,他们第一次见面还不太可能,她用沈易引自己上钩,这不太像裴济会做的事情,他只会逼迫自己主动放弃。
是什么时候呢?
颜霁已经给他们下了判决,这两个人一定已经勾结在了一起,或许此刻正藏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着自己主动上钩。
既然如此,那她就试上一试,且教他们看看钓上来的鱼儿到底是谁?
颜霁坐在书案前,拿起了一支湖笔。
心乱,是最要不得的。
不知什么时候,门外响起了声音,很嘈杂。
“什么人?”
叩香听见动静,率先来问。
来人身着铁扎甲,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奉家主之令,召项氏来见。”
说着,手中令牌而现。
叩香见了,忙入内请颜霁。
“娘子,来人道是家主召您。”
颜霁没有应声,直至画卷上最后一只野鹿点上了眼睛,又细细看了片刻,颜霁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湖笔。
“怎么了?”
叩香低下了头,“婢子不知。”
颜霁净了手,问倒,“什么时候了?”
“申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颜霁有些惊讶,可她仍旧不急不缓,放下帕子,又走到书案前,仔细看了会儿,交代道,“这画别动,等我回来再收。”
“喏。”
叩香随人走出房间,院内立着数十名兵士,正严阵以待。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人打上了门来?”
颜霁没想到裴济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青萍那里执行的很成功。
为首的人并不是韦牧,颜霁没有见过,他冷着脸,只有一句,“娘子请。”
颜霁无意拖延时间,这个时间也在她预料之内,接下来戏唱的怎么样,就看青萍的了。
抬脚踏过院门,那片在院内只见竹尖的竹林出现在眼前,傍晚的云彩终于露出了全貌,再也不见眼前的高墙。
时隔多日,颜霁终于再一次走了出来。
“这是去哪儿?”
第59章 第59章“怎么想起来抹胭脂了?……
饮山云院。
颜霁抬头看了看门匾上题的字,但不容她细看,便被带到了院内。
“家主,项娘子带到。”
颜霁打量着这院内的陈设,同松雅山房极是不同,这靠墙处有一翠柏屏,屏下有一小轩,轩下架起了凿池,有方圆数丈,池中不见鱼草,左右各植垂丝花草一簇,绿荫婆娑,又见芳菲。
正是打量间,只听那中堂门咯吱一声,露出一扇碧油屏门,门内出了人来。
裴荃低着头走上前来,“请娘子入内。”
颜霁微微颔首,抬脚跨过屏门,迎面又是一玉石屏风,脚下踏着的是花砖岩石,行数步,自有仆下掀起了那鸦青暗纹绫罗帘。
光线透过四扇暗格纹窗照进屋内,几缕紫色烟雾从小几上燃着的香炉缓缓飘起,长长的书案前,坐着低头理事的裴济。
颜霁踩着脚下的青砖,走至中间,朝他施了一礼。
可那上首的裴济似乎恍若未闻一般,盯着书案前的奏文一动不动。
颜霁怎会不知他这是拿捏自己的手段,她太知道裴济的招数了。
如此看来,青萍还没有被他抓到。
颜霁等了片刻,直言问道,“家主,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裴济这时才问,“你身边跟着的婢子去哪儿了?”
颜霁故作不知,“方才那位将军去传召,只道是您找我前来,不曾想竟是要召他们一同来此。”
裴济放下了手中的玳瑁管紫毫笔,轻笑一声,看向了还立在书案前的颜霁,又添了一句,“从豫州来的那个。”
颜霁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眨了眨眼,避开了裴济眼中的探究意味。
“她?”
“她也留那儿了。”
说着,颜霁就垂下了眉眼,又主动说道,“您怎么关心这些事儿了?倒是我想着问问,晚间您还去不去了?”
裴济不言,随意倚着椅背,探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面前的女子身上,夜间垂在洁白肌肤处的长发此刻被挽成了松松螺髻,鬓间没有装饰,仅系了一根缃色系带坠在其后,寻常相貌倒也显出几分芙蓉面来。
“我听说冀州的羊肉也是一绝,不若晚间传炙肉如何?”
裴济招招手,颜霁自然走上前来,她似乎满心都惦记着一顿晚膳,旁的什么都被摒至脑后了。
“抹胭脂了?”
裴济伸出手来,将人带到怀中,看着那轻轻张开的柔嫩唇瓣,使了力擦了上去。
“疼。”
颜霁皱了眉头,嗔他一眼,忙扭了头去,他的手可不知轻重。
裴济手上一带,整个人都跌在了怀中,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肌肤,轻轻拂过眼角的那颗泪痣。
“怎么想起来抹胭脂了?”
颜霁倒是没有再躲,心安理得的躺在他身上,还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这么突然把我召来,能不抹吗?”
说着,颜霁又问了一遍,“你还去不去了?那炙肉我还没吃过——”
裴济出言打断,“你想好了,便令人去膳房说一声,不必等我。”
颜霁立刻就笑了出来,双手一攀,借力起了身。
“那好,我这就令人去传,倒省得他们措手不及……”
说着,颜霁越过了屏风,看见面前的人,戛然而止。
“怎的
了?”
裴济还未起身,只听她恭恭敬敬的唤道,“三娘。”
随着声音进来的是卢婉,身后跟着的是低着头垂着手的颜霁,看这模样,的确老实了很多。
卢婉在门外就听见了两人的调笑,即便心里已经做好了此次极有可能失败的准备,可看见缠缠绵绵的两人,还有那颜霁微乱的发髻,她的心中还是难免生出了怒意。
“伯渡哥哥,项娘子怎么来了?”
这话问的毫不客气,颜霁当即就施了礼,“婢子这就退下。”
果然没有猜错。
明明已经出府的人,怎么会在这短短几个时辰内又出现在这里?
转过屏风的瞬间,颜霁脸上的谦卑恭敬就消失殆尽,转而是极致的平静与冷漠。
她应付裴济时的面孔转变,算得上是驾轻就熟了。
无心赏这府内的景色,颜霁随着人回了松雅山房,还不见青萍归来,唤来叩香,交代了炙肉一事,又问了时间,颜霁这才重新坐在了书案前,拿起了那根湖笔。
眼看着过了申时,颜霁才停下了笔召来叩香,问道,“绿云行走如何了?”
“已是大好了,绿云姐姐还托婢子向您谢恩,婢子瞧着,用不了多日,绿云姐姐就能回来伺候您了。”
“这都不紧要,最要紧的是养好了身子,我最怕她伤了筋骨,日后落下什么病根。”
颜霁净了手,边走边说,“咱们去瞧瞧,正好卢三娘在那边和家主有事,等膳房送了炙肉来,你也给她送点来。”
“喏。”
叩香见她兴来,便引着人走近了下房。
远远的,不等颜霁推门,她忙朝里喊道,“绿云姐姐,娘子来瞧你来了……”
这等事主人来探望是极给脸面的,日后在众人面前也算是顶一份的荣耀。
即便颜霁表面上并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可她和裴济的关系,已经说明了她在裴济心中的地位,这些仆下本就练就了一双识人辨人的火眼金睛,心中自是早已有了成算。
“娘子,您怎得来了?”
绿云听见了叩香的通报,忙推门走了出来。
颜霁忙扶着人一并坐下,“快别折腾了,若不是你快好了,只怕叩香还要拦我呢。”
“娘子心好,若不是您赏赐的伤药,又时不时让叩香回来守着婢子,婢子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您的大恩大德,婢子一定铭记在心,为您当牛做马……”
说话间,人竟是直接朝颜霁跪了下来。
“怎得行这般大礼?”
即便颜霁已经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生活了这么久,可她还是不习惯动不动就朝人下跪的破规矩。
“无需如此,我也不知你这里情形如何,夜间可冷不冷?”
……
那厢见了卢婉的裴济,看着抬进来的箱子,还有那瑟瑟发抖的婢子,好笑了一声。
“打开。”
身旁的裴荟立刻上前,打开了那顶大的箱子,瞬间就被那满满一箱子的金银首饰怔住了。
待他反应过来,立刻低头后退,将这一幕露在裴济眼前。
“你还不如实交代?”
裴济眯了眼睛扫了一眼,心中就有了数。
青萍跪在地上,连忙请罪,也只喃喃重复道,“是娘子……娘子的吩咐……”
话没说完,裴济便挥了手,裴荟心领神会,立刻又合上了箱子。
“多少银子?”
裴荟恭敬答道,“七千二百两。”
“走私账。”
说完,裴济便起了身,身后自是又窸窸窣窣的跟着数十人,抬着箱子一并出了院子。
留在原地结账的裴荟却是暗叹,这位项娘子可真是不容小觑,他在府内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有人敢先花了银子,就这么直接带着人上府找家主要钱的。
这位项娘子当是第一人。
这边踏着夜色进了院子的裴济,没找到今日闹这一出的始作俑者,当即就拍了桌子。
“人呢?”
守门的卫士立刻来报,“项娘子自回了院子,再未出门。“
早些时日,颜霁门边的守卫就撤了,如今只在这松雅山房的大门设了几个兵士来回值守,自然没人时时刻刻盯着颜霁了。
“去找!掘地三尺!”
裴济看着那顶大箱子,一脚就踢了上去,那檀木箱子登时就露了个洞来,装在里面的脂粉首饰哗啦啦都掉了出来。
被人押在门外的青萍听见动静,立时用目光搜寻起了颜霁。
这样大的动静自是传到了下房,叩香匆匆来报,打断了两人。
“娘子,家主……来了。”
颜霁微微颔首,“绿云,好好养着身子。”
“喏。”
绿云低头行礼,着急的叩香没有当着绿云的面儿说完,两人走在狭窄的巷内,叩香才敢说出此刻的危急。
“家主,瞧着不大好……”
叩香却也只敢委婉的说,但颜霁是能明白的,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当然,如果卢婉没有忽然出现,或许在饮山云院就已经处置过了。
眼下让裴济找不到她,是她在途中想到的法子,必须要把裴济的怒火燃烧到最激烈的时刻,接下来才更方便她做事。
“青萍可回来了?”
叩香点点头,“她是被人押回来的。”
这是给颜霁提前打个预防针,叩香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儿来。
“伤着没有?”
被人押回来,颜霁心中有了猜测,但她不敢确定青萍在这一路上会不会被卢婉的人下了毒手。
这是她今日这个计划中,唯一一个不可控,令人时刻悬心的漏洞。
“婢子瞧着没有,就是身上脏了些。”
说话间,两人出现在院内,一时间,寻人的兵士立刻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了?”
颜霁很是轻松,目光触及青萍时,才惊慌起来,“青萍?你怎么……?”
话未说完,屋内的裴济出了声,“进来!”
有他发话,围困的兵士自是露出一个缺口来,颜霁还是看了看青萍,才对她点了点头,踏进外室。
“您这是怎么了?我就一会儿不在,怎么都闹成这样了——”
看似随口抱怨的话,在看到那被踢出一个洞的箱子时,颜霁就低下了头,脚下的步子也顿时停住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
裴济看着人怯生生的小模样,心中的火气才消了一消,可他也知她惯是个会装模作样的。
“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莫不是用那婢子使得调虎离山?”
第60章 第60章“还是你规矩学得好。”……
颜霁听了,立刻为自己辩解道,“我就是去下房看看,哪有什么调虎离山?”
说着,又走到身前,为他倒了一盏清茶,低眉顺眼的递了过去。
裴济定定从她那面上扫了一遍,才伸手接过,长腿一翘,并不饮茶,只是手中不停摩挲着茶壁,颇有兴致,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圆。
“既是如此,你倒是说说,半个时辰前还在府中,这会儿那婢子怎么从府外回来了?莫不是她还有什么仙法道术不成?”
颜霁立刻谄媚笑着,歪着身子,将自己的胳膊攀在了裴济身上,“那还真说不准了。”
看着她那双含笑娇嗔的眼睛,裴济的大手猛的一紧,把人带的更近了。
“既是仙家,我倒想看看她可是那金刚不坏之身,来人——”
话未说完,那张面孔忽然就贴了上来,“别叫人进来,我都跟你说还不成吗?”
裴济的喉结滚动着,眼底生出了几分□□,“你且说来听听。”
颜霁感受到他那乱动的大手,斜瞪
了他一眼,随即又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
“眼看着你就要迎那卢三娘进门了,我无色无权的,可不得提前给自己备点东西,日后在人家手里讨生活,闹不好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了。”
说完,颜霁就背过了身去,低着头,扭着自己的帕子,再不肯看他。
裴济没想到她竟是这般想的,也并不觉得她这般行径小家子气,倒也十分可爱,“你倒是想的多,有我在还能有人为难你?”
“那怎么能说得准?你若是出了府,那主母拿着架子要惩治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况且日后你难免还要再有旁人的,时间久了,我再没什么脂粉衣衫装扮,你难免不会忘了我?到了那一日,这些个婢子眼里可还会有我?”
裴济听了,又问,“便是我不在府中也能护得住你,难不成你还指望着这些个死物保住你的命不成?”
颜霁从他身上跳下来,蹲到那檀木箱子边,小心翼翼的把露在毯子上的首饰脂粉都捡了起来。
“那还真有可能,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样的道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总是最是爱钱的,没钱我心里没底儿,真到了那一日,我好歹还能用这些首饰换些饭吃,总是饿不死自己了。”
裴济笑了,满饮清茶,问她,“七千二百两,拿着我掏钱买的的首饰换钱?”
“那……那……”
颜霁嗫嚅了半天,撅着小嘴儿干脆耍起了赖。
“我是你的女人,七千二百两你还舍不得?”
裴济大笑,既是他的女人,怎么也值这七千二百两了。”舍得,舍得。”
裴济笑着,大步上前,一把就将那蹲着的人勾了起来,扛在肩上,不顾身上的人拍打喊叫,径直走向内室。
颜霁趁势捶打着,发泄自己的厌恶,也仅仅在这一刻才撕下了自己的伪装。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堆金银俗物上,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远,连自己手中刚刚捡起的那些也渐渐落在了毯子上。
她仍然装腔作势的喊叫着,撒娇似的捶打着,可那一双背对着他的眼睛早已被厌恶和怨恨深深地占据了。
直到她的身体被人猛然掼了一下,接触到那柔软又坚硬的床榻,颜霁才又重新戴上了面具,半低着头害羞起来。
裴济单手扯下了帏帐,随意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扔在地下,便俯了身来,轻轻地将拇指覆在了她的眼角处,来回摩挲着。
炽热的气息扑在面上,逼得颜霁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可双手却还是勾在了那脖颈处,任由他的大掌褪去了她的软鞋,紧紧握住了她的脚踝。
颜霁的身子还是本能的僵硬,甚至想要从那桎梏中逃离出来,可她忍住了,任由那具沉甸甸的身子俯倒在自己身上。
眼前的帏帐渐渐迷离恍惚,颜霁渐渐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她只能感受到身上的人正露出长长的獠牙,不停啃食着她的身体。
很痛……很痛……
看着眼角泛泪的人,裴济难得心生爱怜,伸出手来,轻轻摸了去那泪痕,随即将人揽在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事后当即起身离开,他不知怎的了,看着被自己揉捏出淤青的肌肤,洇着细汗的额间,鬓边散落的长发,终究是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裴济召了人来,浣尘添了热水,随即将床榻上无力昏睡的人抱了起来,大步走向了浣尘。
“痒。”
颜霁太过疲累,泡在浴桶中连眼睛也没睁开,腰间的软肉被人不停揉捏着,也愈发不适,她终于张开了嘴。
裴济轻笑了声,怀中的人紧闭着双眼,无力的倚靠在自己怀中,水珠从白皙肌肤滑落,留下一道道细腻的痕迹,朦胧的水雾拂过旎红的脸颊,作乱的手毫不收敛,直到她蹙起了眉头。
“叩香,别烦我了……”
听着这名字,裴济的手一顿,随即将人转过身来,倚靠在浴桶边沿,大掌慢慢抚上了那细腻的后背,墨色长发湿漉漉的披在身上,掩着若隐若现的肌肤。
不停撞击的水花打在光滑的肌肤上,偶有几滴,溅在了面上,如玉般的面容带着点点水珠,轻启的唇瓣,娇艳欲滴,昏沉沉的颜霁又慢慢清醒过来,眼前的水雾,盈在了睫毛上,她强撑了会儿,又渐渐低下了头。
身后的裴济却扬起了嘴角,直至眼底的火气渐渐消散,才将人捞了出来,又另踏进一浴桶洗净了身子。
这一番闹了近两个时辰,裴济才将人重新抱回了床榻上,拉上了那床锦被。
直到夜半时,颜霁堪堪被滚烫的身子热醒。
她推了又推,没有挣脱开来,来回转着,才转过身去,看清了那张面孔。
掰开那压在身上的胳膊,颜霁勉强解脱出来,她寻了件衣衫蔽体,踩着柔软的毯子唤了叩香来。
“避子汤呢?”
裴济折腾的太紧,她也毫无意识昏昏沉沉的睡了,把这等紧要事给忘在了脑后,全然是最不该的。
“下次,一定把我叫醒喝了再睡。”
颜霁一饮而尽,丝毫未曾注意到那床榻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只是竭力嘱咐这叩香,这种厉害的事决不能忘。
她与裴济,也仅仅只能是这种关系了。
孩子,她本就不曾有所期待的,更何况是同裴济的孩子。
她简直无法想象。
可叩香也是有苦难言,有家主在此,她怎么敢冒然进来,若是扰了家主,岂不是小命不保?
看着叩香满脸的为难,颜霁也想到了缘由。
“回头那余先生再来,便留他问问,可有什么事前能饮的汤药?这样时间久了,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颜霁叹了口气,肚子里又咕咕作响。
“炉上还温着金玉羹,婢子这就给您奉一盏来。”
说完,叩香匆匆退了下去。
避子汤极苦,颜霁每次饮后,总会吃的旁的缓缓,叩香早已记住了。
颜霁执着烛火,重新坐到书案前,点点火晕映在画上,她静静坐着,捡起湖笔,却是一笔未动。
片刻,叩香匆匆而来,将金玉羹奉在了颜霁面前。
“青萍呢?”
颜霁用了两口,压下舌下的苦味便停下了。
叩香低了头,“还在院子里。”
没有家主发话,怎敢有人擅自离去。
颜霁顿了下,拢了拢自己的衣衫,起身就要往出走,被叩香伸手拦下,“娘子。”
“家主还睡着,何必扰了他,这么冷的天非得把青萍的腿冻坏了不可。”
颜霁抬脚就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了声音,“闹什么?”
“你醒了?”
颜霁转身的瞬间又挂上了笑,“我那婢子还在门外冻着呢,把他们冻坏了我身边可就没人了,就她一个怎么忙得过来啊?”
裴济自然把她的转变看在眼里,却也顺势而为,调侃道,“可是忙着收那些首饰?”
颜霁轻哼了一声,稍稍露出些不满,伸出食指,轻轻按了下他的薄唇,娇嗔道,“您怎么没完了?”
说完,不等他下令,颜霁就发了话。
“去让青萍回去。”
可不远处的叩香纹丝未动,颜霁心中明白,自然是又看向了裴济,见他一摆手,叩香似乎才领了命去。
“你还说呢?这不都是只听你的,看来我还是要的少了……”
颜霁的小嘴叭叭着不停,裴济听得麻烦,难得教她两句,“这与钱无关,只要你好好的伺候着,来年再生下一男半女,这府上岂会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颜霁听了,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一男半女,他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颜霁的惊讶毫不遮掩的露在了裴济面前,他当然捕捉到了这份惊讶,却没有再说,只是将手顺势放在了那小腹上。
他变了。
颜霁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她愈发觉得可怖,她不知道裴济什么时候变了,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骤然生出
了一身冷汗,他听到了刚才自己对叩香说的话吗?
颜霁接下来的反应就是如此,若不然他怎么会对自己忽然说这种胡话?
“您怎么说胡话?我一个婢子,怎么能不守规矩,先主母诞下子嗣?”
颜霁的面上很是不可置信,只当他是一时糊涂,想着随意糊弄了去。
可裴济却是没有就此打住,他的目光从上至下,扫了一遍,落在颜霁的小腹上,又随即收了手。
“还是你规矩学得好。”
颜霁笑了下,眼看着裴济起身下榻,冷着脸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