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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颜 九冉 19198 字 5个月前

屋外的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们撞开了被青萍关上的门,一拥而进,见到了踉跄着要奔向项娘子的家主,还有项娘子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见此情形,众人当即上前夺刀,颜霁抵抗不过,干脆松了手,任由众人押住了她,她只是淡淡看着对面的裴济,他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向外渗血。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裴济的伤口,有人惊呼出声,看着他们乱作一团,颜霁闭上了眼睛。

裴济还强撑着,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颜霁的身上,“留人守着,决不能给她留下自杀”

话未说完,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第86章 第86章“他死了吗?”

陈从很快赶到,他原以为是颜霁又出了岔子,没想到床榻上躺着的竟是裴济。

他顾不得擦拭额上的汗珠,忙坐在了榻前,拨开了那满是血污的衣衫,身前那两道血淋淋的刀口赫然在目。

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伤口是什么器具造成,但眼下的情形不允许他探查下去,他当即用药止血,又立刻命人消毒,缝合伤口。

这一个时辰内,屋内屋外一众兵士仆下都提心吊胆,如果这一州之主在他们的侍奉下出了差错,绝不是能挨几板子就能了事的。

届时,丢了性命的只有他们,至于项娘子,有家主方才那番话,想来是不会吃罪的。

裴济失去意识前,曾对裴荃道,“今日之事仅在此屋,但凡传扬出去一个字……”

话尽于此,裴荃忙躬身保证,“家主放心,仆下等心中有数,您稍待片刻,陈医正这就到。”

裴济嘴角的血一张一合之间,都浸在了身前的深紫暗纹锦衣上,他看向被人押住双臂的颜霁,强撑着精神说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放开她。”

亲眼看着她从众人手中重新挺起身子,裴济的眼睛才慢慢阖上。

可颜霁并不领他的情,她干脆让出了房间,站在外室,紧紧牵住青萍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依她看,裴济早已猜到了,即便刚刚他并没有说出是青萍为她偷偷找来的刀,颜霁也不会放心,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了。

屋内很是安静,看着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颜霁毫不心软,这与沈易和阿娘流出的血相比,仅是九牛一毛。

她恨自己没有一刀致命,杀了裴济那畜生为阿娘和沈易报仇。

可她又觉得肆意快活,第一次动手杀人,她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无限的勇气。

她坐在桌前,拉着青萍,无声的等待着,等待着裴济死亡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晨光逐渐偏移过脚下时,陈从从内室走了出来,见到一旁的颜霁,他大约也猜出了些前因后果,能靠近家主且能再刺他第二刀的人,大抵便是这位项娘子了。

所幸,那刀刃刺入不深,也未曾刺到要命的地方。

陈从略点了点头,以作礼数,便要离去时,颜霁开口喊住了他。

“他死了吗?”

陈从被这句冷冰冰的话吓了一跳,这实在不像是项娘子这样一位柔弱女子能说出来的话,但思及她与家主之间复杂又百般纠葛的关系,也并不有什么意外了。

“家主吉人天相。”

陈从没有正面回答,可颜霁立时就从这话中发觉了关键所在,看来裴济此次并不是安然无恙。

她未曾多思,身为这冀州内骠骑将军的孟山已然得知了消息,他命人牢牢守住院内,亲迎了裴沅与裴湘。

原定于辰时出发的行程迟迟未发,孟山向内求见,迟迟不得裴济所召,便传向了裴湘,他身为此次留守冀州的洛公,此等大事绝不能瞒过他的。

况裴湘又为长主,亦是此次豫州此行的关键,裴湘当即就求见了裴沅。

两人匆匆来此,看了裴济的情况,便当即更换了策略应对豫州之事。

“传曹彧韩琮前来。”

临走前,裴沅看向了一旁高高挂起的颜霁,便是裴荃不肯说此番到底是什么情况,哪番缘由,又是何人能伤裴济至此,她心中也已有猜测。

既是此刻人能够安然自若,便是裴济不曾下令处置,便是见裴荃那支支吾吾的为难模样,她也知裴济对这项氏绝不是什么兴趣使然,一时兴起了。

忆起裴济曾说那项氏夫已死的事来,又见她对裴济这番恨之入骨的模样,她便暗叹了口气。

裴湘注意到,出了院子才劝解道,“阿姊不必多忧,有陈医正看着,长兄定能逢凶化吉。”

裴沅没有讲明,只点了点头。

冀州事务颜霁从不关心,她也无从知晓,她的那颗心很小,小到只能装下她自己,便是再装下她的亲人爱人,一颗心也已经再无空余了。

内室被裴济所占,颜霁只与青萍暂时寄在东侧小房内,这原是一间书房被堆放了衣物,如今稍稍清理,也能暂居。

绿云和叩香仍是如常,命人清理过后,腾出了一张贵妃

榻,旁的妆案等都暂且有一张书案顶用。

原是颜霁的屋子被裴济占用,一时又不能将人挪动,没有裴济的命令,裴荃岂敢将人撵去旁的房间,只能请她暂且委屈些。

颜霁无意于此,也不愿为难他们,拉着青萍就掀过了帏帐。

裴荃躬着身子等人入内,才又守在了裴济身前,相比于颜霁,裴济才是他们的主子,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所在。

一间小小的内室,守夜的便有数人,且不论外间和厢房外值守的陈医正等人,所幸这院子里本就时常召医,一时也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夜间,果真如陈从所说,裴济起了高热,一时间,屋内众人惶惶,陈从命人煮了药,强喂下去。

至天亮时分,见裴济终于退了热,伤口不见恶化,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此间种种,自是瞒不过东小间内的颜霁,她夜间也不曾安眠,自然听见了那数米之外的动静。

青萍与她挤在榻上,至天亮时分,方才生出困意。

这院内众人一心扑在裴济身上,便是绿云和叩香,也被颜霁撵走去伺候裴济了,她总算得了自由,无人时时盯着的滋味,格外不同。

但这样的时候仅仅维持了两日,绿云和叩香便被人撵了回来。

这夜,颜霁仍缩在榻前,透过那扇小窗望了大半夜,至天亮时分才趴在桌前渐渐睡去。

内室的床榻上,昏睡了近两日的裴济终于悠悠转醒,裴荃正守在榻前,见到瞪着眼的裴济吓了一跳,正要出声唤人,便被裴济制止了。

“家主,您可有不适?”

裴济皱了皱眉,盯着屋内巡视一圈,低声问道,“项氏呢?”

“娘子在东小间。”

注意到裴济的脸色,裴荃又慌忙解释道,“您的伤势不宜移动,只得暂且用了项娘子的床榻,仆下是想着项娘子不宜离您太远,便着人收拾了东小间留她住下。”

这一番话说完,裴济的脸色才算是没有那么难看。

他朝裴荃伸出了手,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来,不顾裴荃的阻拦,坚持下了地。

“低声些。”

裴济不悦的扫了眼裴荃,不满他脚下沉沉,甩了他的手,自己走出了内室。

裴荃跟在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朝东小间挪去,也不敢开口有半句的多嘴。

层层叠叠的帏帐轻纱地幔遍是,门前设屏风隔出了一间小房,月洞窗前设了一桌案,靠墙处便是那张贵妃榻。

裴济蹑手蹑脚的走近,掀开那道帏帐,才见到榻上之人,她仍将身子全然在锦被之下,似是不觉呼吸困难。

他顿了顿,终是伸出手去动了那床锦被,露出已经被闷得胭红的面来。

窗外的光似是被他透进了眼前,她皱了皱眉头,又将脸藏在了臂膀下,撅起的嘴巴露了出来,瞧着很是不满。

这令裴济想起了在宛丘的日子。

在那里她活泼开朗,总像个几岁的娃娃般胡闹,脸色也是说变就变,对他更甚。

他捉摸不透,只觉得她是个贪财无度,又格外无知浅薄的人,比着常人家的寻常娘子,不够贤淑文静,有些小聪明,却无大志。

他从不知这样的小娘子,也有一根折不断的硬骨头。

他一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离开,他也以为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她那样挟恩相报的人,与他绝不会再有任何干系。

可在她成为他人妇的当夜,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决定把人留在身边,慢”慢剖开她的心脏,看看她的心是怎么长的?

但仅仅数月,她就折腾出了那么多的事儿,一次出逃不成,又生一计。

愤怒的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无力挣脱却又不肯放弃,这很有意思。

无聊的日子,她就是裴济的乐子,时不时捉弄两下,唬得紧了,笼子外稍稍给她捏块肉,她还会重新爬了起来。

终于,她惹怒了裴济,趁人不备时,逃出了笼子。

于是,他决定给她点教训。

但有些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用来诱捕她的肉掉在了地上,她朝自己露出了獠牙,一时不察,她咬了上来。

可这只鸟儿,终究是要留在他身边的。

裴济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

这般神情,他许久未见了。

阿姊的话忽然响在耳边,但也仅仅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她不能离开。

目光触及她脖颈间的乌青,裴济收回了手,盯着她的小腹看了会儿,才终于转身离去。

孩子,是下一块肉。

对于二人的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儿,她的面上也有过失落的,裴济注意到了。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张贵妃榻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原本安然的面上登时散发出一股难掩的寒意。

颜霁偏过头,看着帏帐外的那道身影,愈发痛恨自己,如何没有一刀致命。

她来不及思索,忙寻起了青萍。

他的下一目标,很有可能就是青萍。

掀开帏帐,青萍出现在眼前,“娘子,您醒了?”

“你去哪儿了?”

“婢子去煎药了,等会儿您用了饭再用,您怎么这会儿就醒了?”

“没事,你别再离开我了。”

颜霁将人拽到了身旁,她的心还没有完全蜕变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石头。

第87章 第87章“近日可有用药?”……

深秋时节,薄雾渐起,晨间的微风卷着一股凉意,青萍缩了缩脖子,端着空空的药碗从屋内走来,正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内的裴济。

“家主。”

裴济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睡下了?”

青萍答道,“刚刚睡下。”

“夜间如何?”

“娘子子时睡了半个时辰,被噩梦惊醒后便不曾睡了,方才用了安神药,这才慢慢睡下。”

对于裴济的问话,青萍心中早有预料,待裴济抬手示意,她便悄悄退至一旁,看着裴济踏入了屋子,转向了东小间。

自从裴济醒后,便搬离了内室,重新回到了饮山云院,冀州上上下下都盯着,正是要拿下豫州的关键时候,他不能长久的不露面。

但颜霁并未重回内室,仍住在那东小间。

裴荃请了几次,但颜霁不依,又向裴济禀报过,他听罢,只道,“随她罢。”

裴荃便也不再请,颜霁的一应起居都挤在了那东小间里,屋内并未添置什么东西,首饰妆案全无,连衣衫也被挪了出去,一切都防备着颜霁,生怕她再做出什么求死的事儿来。

裴济掀开帏帐,走至那贵妃榻前,颜霁正缩在锦被下睡得正熟,他伸出手来,将她露在锦被外的纤细小臂塞了进去。

用了安神药,她睡得很沉,不会被轻易惊醒。

夜间多梦,她总是睡不安稳,起初连安神药也不肯用,被噩梦惊醒后总是呆呆的跑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流着泪,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连是冷是热也分不出来。

时日久了,精神糜乱,人也消瘦得厉害,连药膳也用不进去。

张守珪看了,还是一句医病不医心。

她拖着死活不肯用药,裴济便命人押了青萍,亲眼看着她将药喝了进去。

“裴济,你卑鄙!”

对于她的咒骂,裴济一律充耳不闻,便是院内的婢子兵士也是一副听不见的模样,皆束手垂头。

这一招很有用,那日是青萍给她偷偷拿去的刀,仅这一项罪责,就能要了青萍的小命。

颜霁不得不从,她瞪着要杀人的眼睛,毫不遮掩的怒火,端起了那盏药碗。

如今,无需裴济再作吩咐,每日寅时末的一盏安神药,已是能让颜霁睡下必不可少的了。

裴济看着她的面庞被散在锦被周遭的长发围着,一吐一吸之间跳动起伏的心口,他才安下心来。

但夜间难眠,白日总是昏沉,她的作息已经颠倒了,时

日一久,总是不好。

安神药夜间奉上,放凉了她也不肯用,只有晨间时分,她才肯乖乖用药。

如此,不知何时她才能再度有孕。

裴济的心事,张守珪坦言无法根治,但幸好外出的谋士远山道长赶回了冀州。

徐扬二州本是姻亲结盟,但再稳固的结盟在利益面前也随时都面临着崩塌,以远山道长为饵,离间二州,裴济不费一兵一卒,便将二州收入囊中。

眼下,东南地区仅青州一隅还苦苦支撑,但在徐扬二州面临威胁时,青州不肯出手相助,此刻周遭仅它与豫州残存,无法相互支援,雍梁二州相距甚远,有心无力。

用不了多少时日,这青州也是他裴济的囊中之物。

辰时,裴济命人将休整后的远山道长请进了院内。

“昨日你所提之事,我已思虑过了。”

此话一出,远山道长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辛辛苦苦跑出去那么久,给他拿下这九州中最是富庶的两州,足以给自己赎身了。

“放你走不是不可,但你临走前还得再做一事。”

远山道长的眼里充满了警惕,暗叹一声,果然这小子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紧接着,他的话就让人松了口气。

“子息丹,你那还有多少?”

子息丹,传言是天下秘药,专为不孕妇人所用,生子灵验无比,但药性太过凶险。

“三丸。”

虽然他已外出许久,也知裴济数月前同范阳卢氏结了姻亲,但仅仅成婚数月,就要用子息丹求子嗣,看来这冀州内里并不安稳,急需他有血脉传承。

此是后事,也与他无干了。

远山道长当即就要召人,“药方子我这就给你留下,那些人你都撤走。”

人是随着他一起去的,从冀州跟到徐扬二州,又牢牢的盯着他回到冀州,这大半年他没过过一天自在日子。

“不急,你还得去诊诊脉,待她诞下子嗣,你便可功成身退。”

远山道长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等人生下来黄花菜都凉了,他还得过多少这样被人时时监视的日子?

何况,连个人影都没见,谁知道那方子到底有没有用?

可为了自由身,远山道长还是跟着人走了出去。

直到看见松雅山房的门匾,远山道长才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或许并不是他猜测的那般。

亲眼看见了人,他才终于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晚娘?”

看着坐在门边不知望向哪里的人,远山道长察觉出了异样。

“沈易?”

这声熟悉的称呼让颜霁瞬间回过了神,她抬头去看,面前的人却并不是沈易,身后还跟着裴济。

“你……你怎么回来了?”

颜霁都忘记他了,与他相见似是上一世的事情了,过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在梦中已经看不清阿娘和沈易的面容了,久到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我……”

远山道长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起来。”

裴济上前,伸出手便要将人拽起来,但颜霁对他的厌恶和反抗是近乎本能的,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一巴掌挥落了人。

似乎是跟人要作对似的,颜霁仍是随地坐在门前,动也不动,连远山道长都看出了问题。

他走前那个被人捏着软肋怯巴巴的小娘子何时变成了眼下这般愤世嫉俗的怨怼之人?

更出乎意料的是,裴济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命人为他搬来了一张小几,便转身离开了。

远山道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裴济这样的人居然会栽到一个颜霁手里,实在是难以想象。

即便是已经亲眼看到,远山道长张开的嘴巴还是没有合上。

“道长,请用茶。”

青萍将茶盏奉到了远山道长面前,他才注意到这个小婢子也还在,不禁感慨道,“看着你长大了不少。”

数月,看似短暂,但足以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娘子身量发生改变,也足以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明白许多。

“是。”

青萍只浅浅笑了下,但还是被远山道长一眼看了出来,他们主仆二人的神色都藏着古怪,便是裴济这个一州之主,也不太对。

这几个月当是发生了不少事儿。

“你们这是……?”

“道长,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吗?”

“我总是梦见阿娘和沈易,每一天都会梦见,梦里沈易好严肃,我有点怕。”

“是不是我没有给他们烧纸?还是他在怪我?”

……

颜霁喃喃自语,并不曾注意到远山道长的惊讶,他从这话中大抵有了猜测。

“沈易死了吗?”

院内并无他人,只有青萍站在一侧,颜霁还在自言自语,远山道长默默的听着,观察着两人的神色。

等颜霁停下话,转而看向他,远山道长才终于开口,“沈易……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

颜霁早记不住了,每一日都过的昏昏沉沉,她只记得那一天的血,红得刺眼,多得能把人淹没。

他看向了青萍。

青萍也如实给了回答。

“八月廿一。”

远山道长听完,也沉默了许久。

颜霁又起了话头,她说的没完没了,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二人都不曾阻拦,只是静静地听她说,等她慢慢说完。

远山道长从她断断续续毫无头绪的话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他也明白了裴济那番奇怪的态度,只是他还有许多不知道的,看着面前胡言乱语的人,他不忍再问。

他辜负了沈易的嘱托,也愧对昔日老友,一对恩爱眷侣因为他的过失沦落到如今一死一伤的局面。

实在无颜。

颜霁说了许久,说到她和沈易成亲,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又甜蜜的笑来。

青萍似是见惯了,她笑了下,对远山道长说,“您别见怪,娘子白日里总这样,但比夜间好许多。”

“夜间如何?”

相比于为她诊脉做什么绵延子嗣的事,远山道长更关心她此时的精神状态。

“夜间总是呓语,噩梦不断,能睡上小半个时辰,醒了就哭,有时就坐在榻上,有时就跑到院子里,也不闹,就是哭。”

远山道长听了,又是沉默。

他喊了喊颜霁,“把手伸过来。”

颜霁便是自言自语,对他也很乖巧,很听话的把手伸到他面前。

诊了片刻,一贯和善的远山道长的眉头愈发紧蹙,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近日可有用药?”

看着他的脸色,青萍忙点头,“自从娘子回来,药就没断过,又赶上了沈先生……用的药就更多了。”

“把药渣都拿来。”

青萍忙去了后房,颜霁的药原是外头送进来的,可后来从颜霁回来后,便是绿云他们在这儿自己亲手熬的,药渣也都作了留存。

远山道长看着倚着自己慢慢睡下的人,心中愈发难受,此刻的她与宛丘城外那个小村落的项晚判若两人。

不多时,青萍便将近日颜霁用的药渣都拿了来,看着远山道长一个个捏起来又闻又看,她也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谁开的药?”

“张守珪张先生。”

“还有别的吗?”

“有,都有。”

颜霁用的药都呈在了远山道长面前,每一份都问了医者,他便是不曾关切过这府上的医者们,也能依着药渣觉出些什么蹊跷来。

一一看过后,他对颜霁的身子便大抵有了个底。

看过药后,他问起了青萍。

事无巨细,但凡青萍知道的,都和他说了,相比于旁人,她更愿意相信这个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过娘子的人。

更何况,他也知道沈先生的事儿。

娘子对他的信任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经过她,远山道长才知道了在这个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如沈易的死亡,颜霁的失智,还有裴济的怪异。

他明白了裴济为何向他索要子息丹了,不是为了稳固天下,稳固冀州,而是为了困住颜霁。

以他方才诊脉所断,如今颜霁的身子的确不适合再育子嗣,也只有那子息丹才能让她再度有孕,但

想要平安诞下子嗣,又保全颜霁的性命,堪称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第88章 第88章“确是忘魂症。”

“安神药有问题?”

裴济还未散朝会,就收到了远山道长命人送来的消息。

“药渣里多了一味罂粟,此事做得极为隐秘,若不是这几粒小小的罂粟籽,想来不会被人发现问题的。”

远山道长将几粒罂粟籽呈上,裴济将其捏在指尖,面上愈显狠厉,远山道长没有忽视他的神情,仍继续说道,“依项小娘子如今的情形来看,此药用的已然不少了,或是已患上了忘魂症,但此时绝不是再度孕嗣的时机。”

他的话如同一棍打在了裴济的头上,指尖的罂粟籽瞬间化为齑粉,无声无息的飘落在桌案上。

他当即下令,“严命陆机,秘查此事,捉拿背后之人。”

裴济攥紧了拳头,又渐渐松开,问道,“如今……她如何了?”

远山道长摇了摇头,“忘魂症还需等到明日再看,那些药渣我还得一一再看,可将医者传来与我同诊。”

裴济微微颔首,命裴荟将人一并召来。

张守珪同陈从一并应召前来,对着那几份药渣窃窃私语,又过了些时候,陈从看了眼张守珪,将三人商议后得出的结论禀给了裴济。

“此药正如远山道长所言,正是罂粟籽,但项娘子那里,还需臣等再请脉。”

此举是谨慎为之,裴济自然明白,但他心中对远山道长所言已然确信无疑。

“请脉一事交于远山道长,你二人暂且回去,一切如常,不可教人看出破绽。”

陈从同张守珪告退,远山道长又回了松雅山房。

“孟山,命暗卫严加看守松雅山房,但凡进出者,皆要严查。”

孟山领命而去,裴济站在原地,望着桌案上的那些药渣,神情恍惚。

东小间内,青萍仍守着颜霁未曾离去,远山道长的话把她吓了一跳,那药明明是她亲自煎的,怎么会出问题?

看着娘子消瘦许多的面容,青萍心中愈发内疚。

等颜霁睡醒,已过午时,她每日仅有这些时候能睡得久些。

但她醒来,并未直接起身,她缩在锦被下,红肿的眼睛瞪着贵妃榻上的缠枝纹,泪水从眼角默默滑落。

青萍察觉到了颜霁隐隐的啜泣,想起远山道长的话,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娘子或许只是病了。

颜霁背对着她缩在锦被下,过了许久,她才出声问道,“青萍,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远山道长了,他挑剔我的画,还要抢云儿的冰酪……”

梦中他们在宛丘,沈易还在,阿娘亦在。

“还有安神药吗?”

颜霁很不舍,梦中的一切都格外美好,她留恋至极,贪恋梦中的温暖和照在身上的阳光。

“娘子……那药有问题……”

青萍犹豫着,如今她知道了那药有问题,可看着娘子绽在面上的笑意,她又不知道那药对娘子是好是坏了。

“有问题?”

颜霁转过身来,她眨了眨眼睛,又呆呆的说,“我觉得挺好的。”

“你去再端一碗来,也不差这点了。”

颜霁催促着,她想再度睡下,重回梦中,但青萍还是犹豫不决,恰好远山道长赶了来,阻止了她。

“这个时辰,怎么还睡?”

远山道长敲了下窗户,从门外进来,“起来了,我有话要说。”

颜霁听见声音,立刻坐了起来,朝青萍问道,“我没做梦?”

青萍摇了摇头,颜霁忙裹了衣衫往出走,直到亲眼看见坐在外室的胡子老头,才确信自己早上不是做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

颜霁难得有点灵动劲儿,青萍跟在身后也欢喜。

远山道长等她问完,才说,“昨天才回来,你倒是清闲,快快去传人上些吃的,我可饿了。”

看着他还是那副馋鬼的姿态,颜霁忙对青萍说,“快去传饭。”

青萍忙领命退下,这时远山道长又问,“这些日子可作画了?”

颜霁愣了下,才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作画是什么时候了。

“这可是你吃饭的本事,怎么能轻易就扔了?走——”

说着,拉着颜霁就走到了书案前,将湖笔拿在手中,坐了下来。

“前情我已尽知,三日后你可假死脱身,从此离开冀州。”

几行小字被写在了纸上,颜霁看了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当日你来冀州之时,沈易曾托付与我的。”

看着这行小字,颜霁的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这作画之事就得如此,你可要好好练练,且看我……”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山道长将手中的湖笔蘸了浓墨,几笔抹去了原本的痕迹。

待饭食摆满了桌子,两人难得坐在一起用了膳,远山道长并不急着离开,他还要再观察观察。

颜霁也有了精神,两人坐在书案前,装模作样的拿起了湖笔。

“带青萍走。”

颜霁想了想,她即便是再逃出去,宛丘也没有人在等着她了,何不如把机会让给青萍,她的家人还在等着她。

“沈易之托——”

“我不想再折腾了,我想送走青萍……”

然后,就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颜霁拿定了主意,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留恋的了,她如今只有青萍这一个朋友了。

看着目光坚定的颜霁,远山道长点了头。

颜霁的心事也终于要了结了。

她难得轻松,晚间迟迟不困,裹着毯子坐在门边,就那么呆呆的望着,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裴济再来时,只见到裹着毯子倚靠着门睡着的人,落满院子的月光,仿佛铺上了一层玉色的帏帐,玉盘似的月亮落在她的面上。

她清减了许多,两颊处凹陷着,倒显得眼眸深陷,垂落在身后的辫子,还有耳后别着的一朵淡淡的花儿,都是她今日的不同。

裴济轻声走上前,将散乱的白狐皮毯子轻拢了拢,伸手抚了抚她耳边的花儿,顺着她的脊背,触摸到了她的硬骨头。

颜霁睁开了眼睛,在他的手即将伸进毯子之前,她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人,一言不发。

裴济被她的眼睛刺得顿住了手,他默默收了回来,看着她目光中的抗拒,他终于站了起来。

“你……进去罢。”

颜霁没有理会,她重新拢好了身上的毯子,将自己严严包裹住,调整了下位置,又将脑袋靠在了门上。

裴济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直到她受不过这样的目光,拥着毯子进了东小间。

次日一早,陆机就向裴济禀告了进展。”是为项娘子送药的医女,暗中与红蕖院的人有所勾结。”

“可有确凿证据?”

“现下正在跟踪,臣下斗胆请问,可否直接捉拿此二人?”

裴济没有回答,他闭了闭眼,但陆机已经知道他的答案了。

“传令孟山,对红蕖院来往众人,严加审查。”

裴济按下了心底频频躁动的野兽,卢婉的胆子太大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他的底线,是时候给她一个警告了。

早间,颜霁没有如往常饮一盏安神药,她生不出困意,却也没有精神,歪在贵妃榻上无精打采。

她喊来了青萍,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

“青萍,我有件事得托付给你。”

“沈易的尸身被扔去了乱坟岗,如果你能出得去,拜托你把他带回宛丘。”

青萍意识到了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问,颜霁又塞了张帕子给她。

“这个,就给他葬在一起罢。”

“娘子,你这是要撵我走?”

“不是,”颜霁继续说着,“这是我绣的最好的一个了,原本是想着等他离开再给他的。”

“一切就交给你了。”

颜霁想了又想,与沈易有关的东西她都没有留住,便是阿娘为她做的那些衣衫帕子,也都被裴济收走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娘子……”

“别为我伤心,我是欢喜的,我马上就要自由了。”

“你一切都要小心,到时会有人带你离开的,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想到即将获得的自由和重生,颜霁就欢喜,她会重新遇到她日思夜想的人,回到他们身边,度过平凡的一生-

远山道长在松雅山房连着住了两日,终于确定了颜霁的病症。

“确是忘魂症。”

“这几日虽看似好转,但实则不然,夜间的行为没有改善,反而愈发压制,如果还同往日能哭闹出来,瞧着倒还轻些。”

“眼下并非好转,病势愈发严重了,对安神药已经产生了依赖,强行断离,便是能暂且忍受几日,情绪也会愈发暴躁。”

远山道长将看诊结果同陈从几人都商议过了,连诊治法子明面上也共同拟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如何医治?”

裴济听得眉头直皱,他想起了今晨从那院内传来的摔打声,据裴荃所禀,是她要饮安神药,但无人敢给她,这才闹了出来。

“成瘾的药最难断,只有一条狠路子,压着心就断了。”

此言一出,裴济当即就瞪了过去。

陈从见状,忙补充了一句,“或是找个旁的,项娘子能转移了心力,日夜回正,自然不会再受难眠煎熬之苦了。”

说到底,他们都没有拿下主意。

裴济把人撵走,自己去了松雅山房。

她躺在贵妃榻上,拉着那婢子的手,似是闹累了。

“阿娘说,等家里日子好了,就攒银子给婢子赎身,我就一直等,一直等……”

颜霁觉得浑身无力,她朝青萍笑了笑,聊作安慰。

“青萍……你可会宛丘的歌谣?给我唱一首罢?”

“萤火虫,夜夜红,飞到西,飞到东……”

轻嫰的歌声从月洞窗里摇摇晃晃的飘了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裴济站在窗前,直到她枕着那婢子的腿慢慢合上了眼睛。

“萤火虫,夜夜红,飞到西,飞到东,替我做盏小灯笼,照我读书到三更。”

第二日的晚间,远山道长又踏进了松雅山房。

“道长,你也走罢。”

颜霁不想拖累他,她想无忧无虑的走,毫无牵挂的走。

当然,她并不放心青萍一个人,她能逃得出冀州,平平安安的回到自己的家吗?

“时候到了,我自会走。”

远山道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白玉瓶儿,“这药喝下,三个时辰内,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颜霁接过,递给了还在犹豫的青萍。

“好好活下去。”

“娘子……”

“别怕,你会好好出去的。”

颜霁握了握她的手,抬头看向了垂落远处的太阳,火红又炽热,像是最后的告别。

第89章 第89章“安神香无用?”……

黑沉沉的夜中,无边无际的浓墨被烧出了一片火红之色,清冷的月光被掩退至幕后,院内的兵士婢子皆匆匆奔走,一桶一桶的井水泼在了那熊熊烈火中。

“快进去救娘子!”

“快打水!”

……

一个个被水浇透的人冲进火海之中,屋外的人奔走不停,杂乱的脚步声抵不过烈火的噼啪声,个个都拼了命的灭火。

“快!娘子!”

“娘子!”

“快寻先生!”

几个兵士簇拥着将颜霁抬了出来,裴荃见状,忙道,“快快送到厢房。”

说着,身后的兵士们又抬了一人出来。

裴荃看了眼,指着另一间厢房说,“先把人放到那儿,等远山道长先给项娘子看了再说。”

即便人已经救了出来,保住了小命,只怕这一次仍是逃不过一顿板子。

裴荃命人仍打水救火,又匆匆跟进厢房等着结果。

厢房内,远山道长探了探脉,当即施针。

过了片刻,人悠悠转醒。

“送水。”

远山道长下令,绿云同叩香忙扶起了颜霁,将茶盏送到面前。

颜霁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送了口水,她忍着心口内的疼痛,问道,“青萍呢?”

便是点火前她已经把青萍藏在了自己身后,做好了准备,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要问青萍。

她怕青萍有什么万一。

绿云忙道,“方才已经救出来了,就在隔壁,您莫动。”

颜霁求救般的目光望向了远山道长,下一步只能交给他了。

“道长,求求你……”

远山道长收了针,才起身离开。

“叩香,去……看看……”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亲眼见证,颜霁没有自己再次失去自由的悲伤,她更希望青萍可以顺利离开。

只有他们都彻底离开了这个魔窟,她才可以毫无牵挂的为自己做一回选择。

果然,第一步成功了。

叩香垂着头,不敢回答颜霁的问题。

“青萍……怎么了?”

颜霁很想笑,她很欢喜,但她必须忍住,她不顾绿云和叩香的阻拦跑到了隔壁,亲眼见到青萍毫无损失的躺在那里,只是看着有些狼狈。

“她吸了太多烟气,已经晚了。”

远山道长的话是说给旁人听的,计划中不论先被救出来的是谁,青萍都不会立刻得到他的救治。当然,裴荃他们也不会允许他为了一个婢子而舍弃更为重要的颜霁,毕竟她的性命牵涉到这院内几十条性命,比着青萍一个婢子,显而更加重要。

颜霁痛哭出声,将头埋在青萍身旁,落在众人眼里,也觉得她悲伤至极。

“娘子,莫伤了身子,仆下一定将青萍妹子好好殡了,不负您对她的一片情意。”

裴荃见她悲戚,对着绿云和叩香使了个眼色,二人忙上前扶起了颜霁。

“娘子,您还是早些让青萍妹子入土为安最好……”

颜霁抽泣着,难得给裴荃一个好脸色,“就把她葬在城外的桃花坳,寻个朝南的地界儿,她最爱桃花儿了。”

说着,又对叩香说,“我记得她那儿还有几串桃花簪子,也都给她带去,把她的小匣子拿来罢。”

叩香忙去了下房,将青萍的小匣子都捧了来,亲手交给了颜霁。

待绿云领着婢子为她换过衣衫,擦试过面容,颜霁才摒去了众人,“你们都先退下,我再看看她。”

那匣子里的首饰颜霁都拿了出来,里面还放着颜霁给她的那块帕子,悄悄放在了她的衣襟下,连同很久前她给的那些银票,都藏到了她的衣襟下。

如今,她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交给远山道长了。

颜霁最后看了一眼,走出了房门,看了眼已经升起的太阳,对裴荃说,“现在就去罢。”

裴荃生怕她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忙点头应道,“娘子放心,仆下一定让青萍妹子入土为安。”

说完,轻轻一挥手,身后的仆下便将草席抬了出去。

不巧,正撞到裴济来此。

他照例来此,不想还未进院子,便见到一破壁残垣,紧接着,又是一张草

席。

裴济看着那领头的裴荃,一脚就踢了上去。

“这是你办的好事?”

说完,进而抬脚入内,怒问,“你家娘子呢?”

裴荃忍着那窝心痛,连忙爬了起来,“娘子已由远山道长诊过脉了,现下正在东厢房歇息,都是仆下等失职,不想娘子寅时进屋后竟失手碰倒了烛火,这才走了水,所幸娘子未曾损伤,只是娘子的那位婢子……一切都是仆下的罪责。”

裴荃这番话看似将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但实则不然,颜霁一再求死,实怪不到他们的头上,更何况人也没有大碍,最多是一个失职,再挨上几板子也就罢了。

裴济没有理会,径直去了那厢房,亲眼看到那床榻上正蜷缩着身子的人,他就挥手摒去了众人。

“你不该求死,否则那婢子也不会死。”

他的话激怒了颜霁,这话看似很有道理,可细思下去,似乎这一切都是她的罪过。

颜霁转过身,恶狠狠的瞪着他,忽然又大笑起来,“你再也无法控制我了,明明是你亲手把我逼上了绝路,剪断了我身上的软肋,我再也飞不出去了,这个世界上也再没有什么我可留恋的。”

说着,颜霁气血上涌,喷出了一口血来,溅在了他的墨绿锦缎团花纹衣上,似是绽开的冬日血梅。

裴济微微怔愣,看着她嘴角流出的鲜血,诡异的大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他伸出手去,可还未触碰到人,一口温热的鲜血就洒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想起了那个忘魂症。

裴济停下了动作,召来了婢子和远山道长。

得了召令的远山道长,没想到面前的情形这般严重,他再度施针,止住了颜霁的进一步恶化。

“还是静养为好。”

远山道长命人点了安神香,颜霁才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裴济见到她如此激动,又如此清醒的点破一切,心中竟然有些动摇。

莫不是那火真是无意为之?一场火搭上那婢子的性命,不会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今日走水可是因未曾用安神药,从而引发了忘魂症?”

“据我所看当是如此,但安神药还是不用为好,这几日可暂且用安神香代之,还是先静养,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能再做下一步打算。”

远山道长开了药方子,又嘱咐道,“这次,可得盯住了。”

话中含义,裴济自然明白。

他看了眼床榻上缩成一团的人,走出了屋子。

裴荃还等在门外请罪,见他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还请家主责罚。”

裴济睨了他一眼,看向那被火烧毁后残留的灰迹,“可查出走水原因了?”

裴荃低着头,同样的话又回禀了一次,“仆下亲自去看了,当是娘子失手打翻了烛火,地上的毯子先是着了起来,后慢慢燃到了屋内。”

裴济听到这个理由,还是有所怀疑,能那么快的烧起来,似是不寻常,但也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那婢子是怎么回事?”

“据入内救火兵士所说,当时娘子将人藏在了自己身后,但吸入烟气太多,已经救不过来了,娘子命仆下将人葬到城外的桃花坳。”

“去罢。”

裴济的疑虑似乎被打消了。

不知过了多久,绿云从屋内出来,抬头发觉裴济还站在院内,一动不动。

“可睡觉了?”

裴济没有回身,仍是静静站着,盯着那已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房屋。

“刚刚睡下,但依婢子所看,娘子睡得并不安稳。”

绿云这番话说的很是大胆,她之前从未说给这样的话,但看着娘子身旁的人一个个离开,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心中也难免不忍。

“安神香无用?”

裴济当即就皱了眉头。

“或是方才走水所致,娘子……有些难以入眠。”

“退下罢。”

裴济的问题找不到答案,医者尚且没有可靠的法子,一个婢子又能找到什么法子?

他再度进了屋子,床榻上的人仍旧缩成一团,整个人都藏在锦被之下,他不曾上前,仅是站在门前-

“人交给你了,带出城去——”

“不,”青萍把人拦下,“娘子交代过的,要把沈先生的尸骨带回宛丘,另作安葬。”

提及沈易,远山道长还是难以察觉的停顿了下,可马车内的人注意到了,他对车夫吩咐道,“去乱坟岗。”

两刻钟,马车停下,一行人看到了小山似的乱坟岗,远山道长望着那尸横遍野般的景象,哀叹了口气,“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破烂的草席堆积在一起,便是更可怜的,连一张草席也没有,青萍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敢动,她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了,偶尔有些残缺的记忆还是幼时的灾荒年。

“当日他都受过什么刑罚?”

远山道长一个个掀开草席看,但时日已多,尸身已变,绝不是常人轻而易举就能认出来的。

“沈先生被吊在城墙多日,身上也挨了打,旁的婢子就不知道了。”

远山道长停下步子,暗暗推算一番,寻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了人。

“这些就托付给你了。”

远山道长郑重行了一礼,又交代青萍,“沈易的尸身一定要小心埋葬,便是你回去后,也要同家人商量后,早些离开。”

“我能逃去哪儿呢?”

“稳妥起见,还是逃去雍梁二州最为可靠。”

这是远山道长最后对她的嘱托。

“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出现了。”

第90章 第90章“你得生个孩子。”……

这年的冬天,过得格外快。

天下局势大乱,豫州境内荥阳家主郑成垂垂危矣,少主郑崇正亟待上位,同族兄弟皆虎视眈眈,裴沅也因此再回豫州,随同的是带李平,他带着手下的八百将士护送冀州长主,他日的豫州主母。

徐扬二州联盟已破,但也并非就意味着轻易会对冀州俯首称臣,但弱马无兵的州土如何能敌冀州数十万兵马。

眼下形势更加严峻的还是荆州,黄昌逃了出去,正在雍梁二州游说借兵,以尝攻打荆州,但有韦牧率众军守城,即便开战也不惧他能夺下荆州。

那日的走水后,裴济命人将颜霁挪到了饮山云院后的晴山院内,她的忘魂症愈发严重,或是那日的火势太大,她的精神总是不好。

望着空中炸开的层层烟火,裴济抛下下首一同守岁的臣下,起身而去,上首仅留卢婉与卢太主两人。

陆机查出了接触过那安神药的一干人等,最可疑的便是卢婉身旁的婢子,无需再查,裴济为了给卢婉一个警告,下令当着卢婉的面儿将那婢子的手剁下来,扔到了她的脚下。

自那日后,数月间他未再踏入红蕖院,亦收回了她的内宅之权。

今日除夕,二人遥遥相望,只作冀州的主君主母,别无其他。

卢婉看着走出门外的裴济,眼底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

是时候,做下一步打算了-

晴山院内,颜霁正坐在桌边,同远山道长用膳,千升守在一旁,特意介绍了几道徐州吃食。

这是远山道长教的做法,命他们照着食谱做了几道,算是尝尝鲜。

“这道鱼当是不俗,你尝尝。”

远山道长说罢,绿云忙夹起了一块,送到颜霁面前的碗碟上。

她晚间极少用膳,便是勉强用了,也不过几筷子就放下了,但有远山道长在此,总比绿云他们劝得能用得多些。

绿云挑去鱼刺,颜霁用了一口,意犹未尽。

“怎么样?还不错罢?”

颜霁难得笑了笑,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从没吃过这道松鼠桂鱼。

冀州的饭食和豫州相差不大,多以面食为主,较豫州多有辛辣之味,酸甜口的极少,对是以糕点为主。

“等会儿咱们也出去点炮竹,我上次出去买了好些……”

远山道长时常出府,都是

借着搜罗药草的借口,裴济并不担心他会逃,毕竟身后都是他派去跟着的人。

远山道长面上也不在意,出了府吃吃喝喝,再买些药草,他只出一张口,银子可都是要裴济派去的人掏的。

有免费的钱袋子,不用白不用。

这样的事裴济自然知道,他也并不多问,外院都交与了裴荟,他自会安排妥当。

是以,待裴济还未走进院中时,便听见了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颜霁举着小火折子,不敢上前。

“去点一个试试!”

“炮捻子太短了……”

颜霁站的远远的,远山道长见她如此胆小,叹了口气,自己又走上前点了一个。

丢了手中的火折子,颜霁紧紧捂着耳朵,只看着一个接一个的炸开,面上也带了喜意。

远山道长也只点了几个耍一耍,余下的都分给了院内的婢子们,两人站在门前,时不时仰头看看空中炸开的烟火。

“人已经到了五原郡,安顿下来了。”

颜霁望着那轮被绚烂的烟花夺去光芒的弯月,笑了笑,“那就好。”

“你呢?”

颜霁回过头,又问。

“我?”

远山道长长叹了口气,“谁知道?”

“是他逼你留下来的?”

颜霁注意到站在那座假山后的人,她收敛了笑意,装作未曾看见,又抬起了头。

裴济见她神色有变,也不再隐藏,干脆现了身。

“道长。”

远山道长还没说话,身旁的颜霁已经抬起脚进了屋子,连门也被她哐当一声关上了。

院内的婢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远山道长干笑了笑,正要离开,就被裴济喊住了。

“她的身子可好了?”

这话问出口,远山道长瞬间就明了了其中的含义,这并非是问那忘魂症,而是问私密的房事。

他理了理自己的胡须,面色沉肃,“这不是贫道能问询之事。“

说完,挺直了腰板,端着那云益观道长的架子,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这装模作样的姿态岂能瞒过裴济,他到底是个什么脾性,他又怎会不知?

摒退众人,裴济推开了门。

自那次走水后,两人已有数月未曾同房,她很抗拒,忘魂症总让她在夜半时游离出屋子,他的靠近被认为会加重她的病症。

但裴济无法再等了。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裴氏一族需要一个血脉。

卢婉的动作已经暴露了她的野心,她的尾巴又露了出来,他们把下一步棋放在了裴钟身上。

这是他绝不可能接受的。

裴济掀开了帏帐,在和床榻之间的角落里发现了她,即便已经换了院子,她仍然会把自己藏起来。

屋内的炭火未曾断过,她的身子受不得寒凉,裴济不顾她杀人般的目光,把人抱了起来。

颜霁在挣扎,她生理性的厌恶裴济,也厌恶这个地方,这里就像一座牢笼,密不透风,她难以自抑的呕吐。

裴济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他不得不把人放下,召来了绿云。

颜霁被换了衣衫,可裴济并未离去,他仍然坐在那里,目光从未从她的身上离开。

“你得生个孩子。”

这是命令。

颜霁很愤怒,但她又不解。

“你想要孩子,随便找个人都可以生,何必要强求一个根本不会有孩子的人。”

“不仅是冀州,遍是天下,想必也会有许多女人求着你让他们生。“

“对了,你新娶的卢三娘呢?”

话刚问出来,颜霁就意识到了问题,他们是近亲,即便在这个时代中姑表亲联姻并非异事,但想要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应该是不太可能的。

“我忘了,你们可能没办法生。”

颜霁说得轻飘飘的,她的神情让裴济的眉头直跳,他没有再给她机会胡言乱语。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

颜霁又见到了他那股子盛气凌人的讨厌模样,在项家村时他就是这么讨厌。

拉了锦被,掩住了头,颜霁不愿再与他多言,如果继续下去,她或许就要忍不住了。

今天难得的好心情全部都被他破坏了,颜霁愈发后悔自己没有趁那场大火离开这个世界。

她想,自己要想办法了。

现在的她没有任何自由,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她,便是夜间也有两人守夜,她找不到机会了。

“生了孩子,你可以离开。”

裴济的话让颜霁震惊的转过了头,她头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他把自己抢过来的原因就是需要自己给他生一个孩子吗?

不!

颜霁的理智告诉她,裴济本就是个不可信的人,这样的话当然也不可信。

事实上,她极大可能不会再怀孕,甚至不可能再生下一个孩子。

他说这种话,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癖好而已。

颜霁重新把自己藏进了锦被里,至于那句话,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

裴济见她如同乌龟一般,竟一时耐她不得,愈发生了怒气,“总归你是逃不过去。”

说完,挥袖离开。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颜霁最后的幻想,他本来就是强买强卖的人,怎么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轻而易举的放弃自己的决定?

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如果她再找不到离开的时机,那么他真的会再一次的强迫自己,直到她生出一个孩子。

颜霁的脑子里似乎要炸了,她无法平静下来,直到天亮时,远山道长出现在身前。

“怎么了?”

颜霁无心回答,她主动伸出了手给他,“我还会怀孕生子吗?”

裴济的话还是扰乱了她的心,她明明已经不可能再怀孕了。

远山道长知道,裴济或许对她说了什么,但总归是影响了她难得平静的心。

“很困难。”

颜霁重复了一遍,“很困难?”

远山道长注意她的疑惑,干脆把答案说了出来,“可以用药。”

颜霁沉默了,眼底那一抹光彻底破灭,她没有想到还会有这种方式,她明白了裴济的那句话。

只要她还活着,她是逃不出裴济的手掌心的。

“便是用药,以你的身子来看,强求孕嗣也难以平安撑过十月之期,极有可能有不足之症。”

“最坏的结果呢?”

“一尸两命。”

颜霁想到了一个报复他的法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但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精光。

明知逃不过,便不逃了-

隔日,裴济召来了远山道长同张守珪,一同为她看诊。

待两人都诊过脉,颜霁便被带去了内室,两人随着裴济走出了晴山院。

“可能孕嗣?”

张守珪还是那一套说辞,“臣下应不了。”

裴济的脸色阴沉沉,他看向了远山道长,也果真说出了他愿意听的话。

“唯有子息丹可以一试。”

张守珪当即反对,“子息丹如何能用?药性凶险至极,若有万一,将会一尸两命,得不偿失。”

这番话远山道长并没有阻止他,他也在看裴济,看他如何抉择。

“你有几成把握?”

“最多六成。”

裴济站在亭下,望着水中的鱼儿,沉思片刻,留下亭中的两人,踱着步子又走回了晴山院。

当日晚间,远山道长再踏进晴山院内,将腰间的白玉瓶儿取了下来,在颜霁即将碰到的瞬间,他又问了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