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坏蛋!”
第96章 第96章“你是什么人?”
“别吓我们静儿了。”
颜霁看了眼远山道长,轻轻放下怀里的小女娃,指给她看,“你喊他阿公,他就把糖葫芦给你了。”
小女娃想起方才被他骗过的事儿,撅着小嘴巴怀疑的看着人,脚下就是不动。
“你喊一声,我真给你,”远山道长把手里的糖葫芦又往前递了递。
静儿仰着头看了看颜霁,不太确定,要颜霁发了话,才迟疑着伸了手,从远山道长手里拿到了糖葫芦,软乎乎的喊了一声“阿公”。
“去找你哥哥吃,别跑远了。”
颜霁瞧着人跑到了院子外,炫耀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骗到邦儿自己跑了出来,兄妹俩便挤着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不知说些什么。
远山道长被她喊得心里软乎乎的,不禁感慨,“还是小女娃好。”
颜霁见他如此艳羡,不免打趣道,“莫不是你在外头也成家了?”
“你这小娘子,惯会调笑我!”
颜霁又给他添了一盏茶,极是恭敬,笑眯眯的奉到他的面前,“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生我的气。”
远山道长哼了一声,接了她的茶,不跟她一般计较。
颜霁又坐下,同他说起话来,“这次倒是回来的早,可在我这儿住些日子,也清闲些,帮我看看院子的药草。”
远山道长饮了口茶,“住倒是无妨,药草你另找人罢,我好容易能歇上一歇了,哪儿还有力气给你白干活?”
说起来,上次回来就被她抓着给收了那几亩地的粮食,可把他累坏了。
“住这儿吃白食可不成,不然你就带邦儿”
话还没说完,远山道长就溜了出去。
颜霁笑了,看着他跑到门外,像个老小孩儿似的逗起了俩孩子,便又起身去侍弄那些药草了。
至午间用膳时,远山道长才领着俩孩子大包小包的进了院子。
“阿姑!阿姑!”
俩孩子喊起来,颜霁正坐在灶房,手上擀着午间的面条,抬头就被邦儿塞了块儿桃花酥。
“去寻你阿爹阿娘了?”
晚了一步的静儿抢着说,“阿爹也认识阿公,给拿了好些糕点,教阿公吃。”
邦儿也抢着说,还有模有样的,“不要让你阿姑做饭了,我今天给买好吃的。”
“对!对!”
俩孩子一句接一句的,颜霁点了头,“知了,你们快去找阿公洗洗手,咱们等你阿爹阿娘。”
这边颜霁还没起身,便听人进了院子了。
“阿姊,不要做了,他爹去庆云楼提菜了。”
说着话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就走了过来,身上是寻常人家的茜红衣衫,发间插了一根青玉簪子。
“好。”
颜霁起身,将面条用布遮了起来,两人便走出了灶房。
不多时,娄立便提着菜赶了回来。
提起娄立,也是巧缘。
当年她与远山道长从宛丘城离开,原是顺着汝南南下,去往梁州,后发生了战乱,两人又改道北上,经天水郡又至乐山郡,在雍州过了几年,也远远见到了被远山道长安排到安定郡的青萍,她与家人在那里养马度日,温饱也不是问题。
至于旁的,颜霁并没有想法,不打扰她的生活,就是最好的了。
到应历十一年,雍州又生战乱,颜霁便又同远山道长随着人南下,迁到了梁州,也就是在这普安郡,才遇见了娄立。
那时,他跟人学着做了炊饼,每日早间便挑着个担子走街串巷的卖,遇见颜霁后,她便将自己的钱拿给了他,助他开了一间糕点铺子,后又娶了那炊饼家的女儿惠娘为妻,又生下了一男一女。
如今,生意虽不是那一等一火热的,但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至于颜霁,她便在城外头赁了间小院子,买了几亩地,种些药草粮食,以此度日,当年在雍州也是这般。
她走到哪里都是这般,旁的活计她做不来,勉强学了几针绣活,也不常做
,并不能以此为生,有时也画几幅画,但鲜少去卖,没有大家的名号,那画再好,也有店家故意压价,故而并卖不了多少钱。
为着不暴露两人的行踪,颜霁便是作了画,也不曾挂着他的名号卖画,有时也能换些钱,给娄立开糕点铺子的钱,便是她在途中作画换来的。
如今这样的日子,是颜霁这一生都渴求的,时隔多年,她也终于过上了。
只是,她身边的人都已经离她而去。
“这里可统查照身帖了?”
颜霁愣了下,娄立已经答道,“只听说有这么个消息,如今还没下来查。”
“我从眉山来,那里已经张贴告示统查了。”
远山道长把消息说给了二人,这时惠娘正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内的药草圃前说话,特意给三人留下了空间。
“道长无需担心,阿姊这里都填的我的名儿,查不到的。”
远山道长摇了摇头,“一时无妨,并非长久之计。”
“等乡老来查,我便说是我家中的远方阿姊借住在此,这里的人儿都认得我岳家——”
颜霁也明白,她出口打断了娄立,如今天下尽在裴济手中,她不能不小心,绝不能牵连了娄立,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我也是时候回豫州看看了。”
豫州还留着她的心。
“阿姊!”
娄立即便不知道所有的情况,但他也知道颜霁内有隐情,一路改名换姓才来到梁州,二人能在这里再度相遇,能报答阿姊对他的昔日之恩,已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我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牵连了你们,便是不为你,也该为邦儿和静儿着想。”
颜霁拿定了主意,“旁人问起来,也不过知道我是来投奔你的,如今我走了,也没有什么,你不必为我担心,在哪里人都能活得下去的。”
娄立没有劝住,两人停了一日,便坐上了马车。
对外,只道是那娘家的舅父来接这个守寡的女子回家再嫁,旁人听了只谈论两句便罢了。
唯有这两个小儿,搂着颜霁不愿松手。
“阿姑,你别走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话。”
静儿皱着小脸儿,面上挂着泪珠,往日她比邦儿还要调皮,也是最会撒娇的了。
“都是你!大坏蛋!你一来,阿姑就走了!”
邦儿稍显稳重,只是也不舍的拉着颜霁,不想她走。
“阿姑还会回来的,你们可得把我的药草都看好了,若是贪玩,就打你们的屁股!”
在这个家里,娄立是个慈父,惠娘倒是个严母,颜霁可不怕,捣蛋调皮了,就吓唬他们。
静儿一听,就捂住了自己的小屁股,挣扎着要娄立抱了。
颜霁给邦儿擦了擦泪,对他说,“阿姑虽走了,识字可不要耽误,要给静儿做个好榜样。”
邦儿点点头,颜霁把人交与惠娘,便坐上了马车。
静儿在娄立的怀里又不舍起来,望着那远去的马车趴在了娄立的肩头。
“阿爹,阿姑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爹也不知啊”-
从普安郡回宛丘城,堪堪用了一个月,途中赶上官军搜查照身帖,颜霁便拿出了两人早前伪造的,祖上是徐州琅琊人士,后因战乱迁至豫州,又嫁与梁州汉阳人士,夫婿在战乱逃亡中身死,无夫无子的寡妇,只得随着娘家的舅父暂回豫州。
这数十年的战乱,不知有多少颜霁这样的人因着战乱四处逃亡,因此并也惹不着什么注意。
唯有如此,才不会牵涉到旁人。
三月底从普安走,到宛丘已是五月时了,正赶着端午。
两人暂在城中寻了个住处,便挑了个时间回了城外的项家村。
那几间屋子在时间和雨水的冲刷下,已经露出了原本的泥土痕迹,但院内的杂草都被药草取而代之,瞧着似乎是被人打理过,推开屋子,不见屋内的物什有什么破损,但那一层积灰还是呛得人难受。
“大约是沈阿姊来打理了。”
当年临走前,她把这屋子的钥匙交给了沈梅,她想着如果她不再回来,这便算是给那个孩子留下的一点东西。
颜霁绕着院子细细看了一圈,心中有些酸胀难受,但也不似当年了。
时间,的确会把伤口慢慢愈合,留下一道疤痕。
“你是什么人?”
院外忽然出现了一个背着竹篓的总角小儿。
闻言,两人回头去看。
就这么一瞬间,颜霁失控了,她的眼睛不受控的流出泪来,但这一幕把那小儿吓了一跳,远山道长忙解释道,“我们与这院中的主人是旧相识,路过此处,便想着来看看,不知小哥你是什么人?”
沈昀拱了拱手,“小子名唤沈昀,是这家主人身下的小子,不知老人家您如何称呼?”
远山道长将人扶起,“你唤我一声阿公便是,不知你阿父可是沈易否?”
“正是,阿公你认识我阿父?”
“不仅认识,还颇为相熟,”远山道长看着他这熟悉的面容和通身的儒雅气度,深深的点了点头。
“这位?”
“你你唤我阿姑便好。”
颜霁忙擦了泪,她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这么像沈易,细细算来,如今他也不过才八九岁,眉眼处竟和沈易生的一模一样,就像是那亲生的父子一般。
“阿公,阿姑,这里许久未打扫过了,若是不介意,可随我去家中寒舍饮茶小叙。”
颜霁看着他的模样,没有拒绝。
她生出了一点私心,她想多看看这个孩子,沈易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便是提笔,她也画不出。
两人随他到了沈家药铺,曾经门庭若市的药铺如今却是清清冷冷,门外的药铺牌子也收了起来,但是有人住的,靠近时还能闻见那些药草香。
“你学医了?”
“是,阿姑说家中仅我一人,不能让沈家医术断了,也算是继承先父遗志。”
颜霁接过他递来的清茶,不想他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怎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平日就你一人吗?”
“有我阿姊姊丈陪我同住,今日他们去送药草,顺道要去潘岗看望阿姑,想必晚些时候,就要回来了。”
“你阿姊可是云儿?”
“是,”沈昀点点头,像是个小大人。
远山道长有些惊讶,印象中她还是那个和他抢冰酪吃的小姑娘,“她都成家了?”
“阿姊年前成的家,姊丈便是项家村人,他是个好心人,便随着阿姊陪我住在这里。”
颜霁听了,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你阿姑的身子还好吗?”
“还好的,只是上了年岁,难免有些病痛。”
沈梅今年当有五十上下了,她是沈家长女,比沈易大了十几岁。
第97章 第97章“我要出府。”……
“封她为后?”
卢婉喃喃重复着,面上的狞笑带着一抹鱼死网破的狠厉,手上中的银剪一刀就划破了璇玑山河社稷图。
“娘子!”
砚秋担忧的望向那消瘦的身影,听得她轻笑几声,又道,“明儿可是十五了?”
银毫看了眼松烟,又听卢婉继续说道,“太子该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敢接话。
自从建安元年陛下登基为帝,亲封太子,甚至连裴长主也封了护国长公主,却绝口不提娘子与太主如何封位,如今前朝传了消息,只道陛下要将皇后一位要封给那早逝的太子生母。
至于他们娘子,只有一个夫人之位,岂不是降妻为妾?
此事已经引得朝野议论纷纷,连旧府的仆人间都传遍了,若不是银毫听守卫的兵士提了几句,只怕是等此事昭告天下,他们也不会得知。
被困在红蕖院数年,他们早已失去了和外面的来往,便是范阳卢氏当今的家主,也只有每年的新年拜会时才能一见。
两人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生怕娘子会对太子不利,有锦书的前车之鉴,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当今陛下的可怕,银毫愈发后悔,自己怎么又多嘴多舌了。
虽说陛下对他们娘子冷落数年,但太子却是每月两次的请安都来了,若是在红蕖院伤了太子,只怕他们的下场也不会比锦书好。
次日,卯时三刻,太子便准时出现了。
屋内,卢婉端坐上首,她看了眼太子,待他请了安,才看了眼他身后的两个书童,“你们暂且退下。”
书童都是被裴荃再三嘱咐过的,故而都站而不动。
裴钺见状,便道,“都退到门外去。”
那书童对视一眼,才躬身退下。
裴钺不知卢婉有何要事,但他还是有些好奇。
“阿母可是有话要讲?”
卢婉轻笑了下,重复了一句,“阿母?”
“你可知我并非你的生身母亲?”
但不等裴钺回答,见他神色镇定,便知裴济也不会不告知与他。
卢婉便又继续说道,“你的生身母亲是个乡野庶民,从豫州被你阿父抢来的,她是个有夫之妇,二嫁之妇,新婚之夜就被你阿父抢了来。”
这些话起初并未让裴钺有什么动容,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个乡野之人,可卢婉说的什么有夫之妇,他从未听人说起过。
阿父也从未向他提起。
“阿母莫非是胡言乱语?”
卢婉知道他不信,可是裴济先把她的路堵死了,竟羞辱她至此,让她在天下人都抬不起头来,她又何必给他留面子?
“这些都是往事,你阿父必是不会同你说,你可以问问裴荃,他在你生母身边伺候了许久。”
“还有个叫绿云的,他们都知道。”
“好太子,你也该见识见识裴济的真面目了。”
卢婉大笑起来,她扬起了头,面目狰狞。
屋外的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等裴钺走出,便匆匆跑了进去。
“无事。”
裴钺看了眼那如同疯子一般的卢婉,走出了红蕖院。
“您可吓坏仆下了,怎么把人都拨出去了?”
回到饮山云院,裴荃听闻了此事,紧张兮兮的看着太子,生怕他有一分一毫的损伤。
“没事。”
裴钺思索着卢婉的话,有些气恼,面上的书也看不进了。
他的异常被裴荃看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有人惹了您烦心?”
裴钺放下书,盯着他看。
裴荃被盯得起毛,虽说这位小太子不如陛下气盛凌人,可这么盯着他,还是心里撑不过。
“可是仆下惹了您烦心?”
裴钺这才摇了摇头,他皱着眉头,问,“阿爹还要多久回来?”
裴荃忙说道,“照着往日,还得半个时辰才下朝。”
裴钺从椅子上下来,他背着小手,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儿,心里愈发气闷。
他不说,裴荃就只能守着。
过了片刻,裴钺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
“裴掌事,我阿娘……她是什么人?”
这话问出口,裴荃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愣怔的功夫,裴钺就扭过头来了。
“怎么?你不说?”
裴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他冷汗直流,也明白红蕖院的那位到底说了什么了。
“娘子最是良善,对仆下们都关怀备至——”
裴钺打断他,直接问道,“我阿娘是怎么来的豫州?真是被阿父抢来的吗?”
裴荃不敢冒然开口,他跪伏在地,心里忐忑不安。
见他瑟瑟发抖,裴钺将人扶起,“你只说便是,我不会透露出去。”
“事关娘子,这样大的事儿仆下不敢胡说,娘子初来时,仆下办错了差事,正受罚,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便是裴钺这般说,裴荃也没有胆子说,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没有得到答案,裴钺的书一刻也看不进去,他摒退了裴荃,出了书房。
就裴荃的反应来看,或许阿娘和阿爹之间的确有他不知道的内情,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每每听阿爹提起时,阿娘与他都是令人艳羡的。
裴钺站在檐下来回走动,正心烦意乱时,看到了后院一闪而过的身影。
“妈妈。”
绿云听见声音,打发走了身后的小婢子们,忙走了来。
“您这会儿怎么没有读书?”
“早间先生遣人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
“那您也别忘了看书,想来今日陛下会过问的。”
裴钺随意点了点头,他的心思都被扰乱了。
“妈妈,你可知我阿娘是怎么来的豫州吗?”
绿云也愣了下,太子是她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幼时不是没有追问过娘子,但陛下有令在先,不能对小主子提起娘子,但慢慢的,这几年间,陛下也松了些口,太子问起,也多是娘子的音容笑貌。
像此刻这样的话,他从没问过。
“阿娘真是被阿爹抢来的吗?”
绿云的沉默让裴钺的心都沉到了水底,这无疑是佐证了阿母的话,他的心里很复杂,有些迷茫又很气愤。
“阿爹为什么要抢阿娘?”
裴钺喃喃自语,他无法理解,也想不通阿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有些失望。
“我要出府。”-
宛丘城。
颜霁见过了已经长大成人成家的潘云儿,便提起择日要去拜访沈梅。
对于沈昀这个孩子,虽不是她亲生的,可到底算是沈易的子嗣,这样的担子交与了沈梅,还是要感念她的一片慈心。
远山道长倒是偷偷溜回了云益观,毕竟那么多年都没回去了。
卯时三刻,颜霁赶着马车接上了沈昀。
“您会赶马车?”
沈昀有些惊讶,这样的活儿当下都是男子所做,他还不曾见过有女子会。
“很早就会了。”
颜霁笑了笑,这还是同沈易去云益观时学的,没想到真就派上了用场。
两人说了几句话,有沈昀领路,两刻钟就找到了家门口。
此时,沈梅正抱着怀里的小孙儿,坐在门前乘凉。
“阿姑!”
沈昀见到沈梅,人就活泛了许多。
颜霁找了棵树,栓好马车,也走了过去。
“阿姊。”
沈梅还没明白沈昀话中的阿姑,就看见了颜霁,自然也就明白了。
“虎儿,你不该叫阿姑,这是你——”
颜霁对她摇了摇头,她没有告诉沈昀自己的身份,便是不想牵连他们。
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沈昀没有明白沈梅的话,但两人似乎并不打算对他再解释。
“我同你阿姑说会儿话,屋子里有糖果子,牛儿带你阿叔去吃。”
看着沈昀走进院内,两人这才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三天,那日我回了项家村,正好碰见了沈昀,才知道是他。”
沈梅点点头,“你没同他说吗?”
“没有。”
颜霁也不知沈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她便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他的亲生母亲是沈易的阿姊,如果她把一切说破,可能会为难了这个孩子,他的生养自己都没有尽过力,勉强他唤自己阿娘,这不是颜霁愿意看到的。
更何况,便是他不介意,她又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呢。
颜霁将自己的忧虑如实讲给了沈梅,毕竟她是养了沈昀。
沈梅听了,也讲给了她。
“我没瞒过虎儿,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即使如此,颜霁也没有要告诉沈昀一切的想法,她不能再赌了。
“既是你回来了,可要多住些日子?”
“等远山道长从云益观回来,再寻个地方罢,在这里久了,总归不好。”
沈梅明白她的顾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
临走前,沈梅又问,“元敬的尸身埋在哪儿了?”
颜霁的身子一僵,又恢复如常。
沈梅解释道,“我想着趁我还走得动,便带着虎儿去看看他,便是迁不回来,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颜霁了然,便说道,“在白云观山下的林子里,当日为防万一,并没立碑。”
说着,颜霁便主动提起,“我带他去罢。”
冀州距此千里迢迢,以沈梅的身体来看,或许不太稳妥。
沈梅有些犹豫,她跟着去,也是想再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兄弟,尽管他们已经在先父旁为沈易立了一座衣冠冢。
但思虑片刻,沈梅还是点了头-
冀州,河东郡。
自裴济登位后,朝中便掀起了迁都之风,有主张西迁长安者,亦有东迁燕京者,亦有南迁至洛阳者,亦有主张固守河东,不作迁动者。
一时间,议论纷纷,以至于连这个皇帝的居所还是曾经的州府,并无变动。
但眼下,裴济又出了个难题。
他要将已经死去多年的项氏立为皇后,对于那范阳出身的卢氏,反而要贬妻为妾,此举又引发了朝野官员的讨论。
有母凭子贵的说法,也有要遵守旧例的说法,两者产生了冲突。
但对于太子,众人的想法又是出奇的一致。
毕竟,裴济身下只有裴钺这一个孩子,便是一个女子也不曾有,等裴济百年后,这皇位自然是要传给裴钺的。
也因此,有不少的官员主张将太子生母立为皇后,此举也打着讨好太子的算盘,只是他们不知,此时的太子已经找了个正大光明的借口跑出府了。
等裴济下朝后,就看见了缩着身子站在门后的裴荃。
不用裴济开口,裴荃便主动来请罪了。
“太子离府探望谢太傅了。”
裴荃甚至不敢停顿,又忙说道,“孟将军带着人偷偷跟在后面,太子太子去问梅亭了。”
项氏所葬之地裴济并未瞒过裴钺,每年忌日,他都带着裴钺去,但他从未自己去过。
裴济闻言就瞪了裴荃一眼,裴钺此举十分异常,他的性子十分像项氏,表面上端重知礼,但私下里是很活泛的,鲜少这般。
裴荃怎敢隐瞒,忙将裴钺问他的话说了出来。
裴济听了,脚下一顿,转而问道,“他今日见了什么人?”
“只去了红蕖院给卢娘子请安。”
对于卢婉,他们称不了旧日的主母,也无法唤她新朝的夫人。
“她对钺儿说了什么?”
“当时屋内只有太子与卢娘子两人,随行的的书童都被太子撵了出来。”
裴济冷声一笑,“去传中书令,命他起拟诏书,立项氏为后。”
如今的中书令,便是卢浚。
身旁的仆下忙去传令,裴荃不敢说话,只暗暗想着,只怕这一回卢娘子真是要被气疯了。
裴钺出了州府,先是探望了谢太傅,才从谢府出来,坐着马儿直奔问梅亭,并不理会身后率人跟着的孟山。
第98章 第98章她只是颜霁。
午时前,裴钺跨进了饮山云院。
在门外一直等着的裴荃见状,忙使了个眼色,“陛下在书房等您。”
裴钺点点头,看着那扇冰纹窗上透过的人影,他吸了口气,一人走进了屋内。
裴济正端坐在上首,手里还提着笔,裴钺走到他面前,低头道了一声,“阿爹。”
屋内寂静无声,裴钺仍低着头,也知自己冒然出府是瞒不过他的,便也不做狡辩,只老老实实的等着受罚。
过了片刻,裴济才问,“你谢先生的病如何?”
裴钺两眼一亮,没有意料之中的问罪,答道,“谢先生并无大碍,修养几日便好。”
裴济淡淡说,“去用膳罢。”
裴钺这时才抬起了头,他看了眼仍提笔批阅奏文的裴济,犹豫了会儿,还是张了口,“阿娘是您——”
但裴济并没有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他连头都没有抬,把人撵了出去。
“时候不早了,孝经可曾注解了?”
裴钺闻言一顿,被噎在喉中的话咽了回去,他躬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这时,裴济才停下笔,往他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按了按似要炸裂的眉头,将身子半靠在了椅子上。
回到房内的裴钺没有心思用饭,勉强用了两口,换了衣衫便干坐在自己那张小小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孝经他也一字都看不进眼中。
他明白阿爹是故意打断了他,他却不知道阿爹为何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莫非阿娘真是被他抢来的不成?
裴钺托着下巴,满腔愁绪,这件事把他的心都搅乱了。
他从没见过阿娘。
幼时,阿爹只道阿娘是为了自己死去,他也渐渐明白阿娘对他不比旁人的阿娘差,他以为自己的阿爹阿娘也不比裴钰的阿爹对他阿娘那般差。
人人都道阿爹心中只有阿娘一人,自她离去后阿爹身旁再未有过其他娘子,便是阿爹,他也会每每在阿娘的忌日带自己出去,为阿娘祈福上香。
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是假的。
他无法接受,如果阿娘真的是被阿爹抢来的,那自己算什么?
阿爹不愿回答,绿云妈妈和裴掌事的反应似乎都证明了阿母的话。
裴钺的反应被裴荃都看在了眼中,他悄悄禀给了裴济。
不料,裴济听了,只起身站在了窗前。
裴钺的疑惑没有得到解答,他只在次日一早听闻了立他阿娘为后的消息-
宛丘城外。
颜霁等回了远山道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了他听。
远山道长自然无话,他只问了一句,“你可愿意再回冀州?”
颜霁只笑了下,“早晚都要回去的。”
她一直怕,怕被发现,怕牵连了别人,可为着躺在那里的沈易,她又怕什么呢?
这几年她四处躲避,便是一个照身帖,也不知换了多少了。
其实,她只是颜霁。
项晚,早已经离开了。
三人坐上了马车,迎着照来的晨光熹微,渐渐北上。
千里之外,裴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倒在了书案前,这吓坏了值守的婢子仆从们。
裴荃不敢耽误,他连忙召来了陈从等人,便是裴湘一众大臣,也都进了府。
等陈从几人都把了脉,又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才走出内室随着裴湘向众位大臣回禀。
“陛下并无大碍,只是神思过度,静养几日便好。”
众人没想到闹这么大一通,就是这么个情况,但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
如今,国家新立,太子年幼,如若是陛下真有个万一,想必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裴湘将众人送了出去,又独身返回。
此时,屋内的裴济脸色并不好,裴钺正守在榻边,见他回来,裴济才睁开了眼睛。
“钺儿,先回去。”
裴钺依言起身,向裴湘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你且说此番是为何?”
裴济看向了陈从,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暂且搪塞了众人,他的身子到底如何,他还是清楚的。
“依臣来看,陛下是中了毒。”
裴湘震惊,但裴济看起来并不惊讶,他问,“什么毒?”
“千机草。”
“如何医治?”
陈从禀道,“此毒并不难解,只是陛下龙体会有所不便,需静养几日。”
“那倒无妨,”裴湘这才放了心,他劝道,“还是龙体为重,朝内近日并无要事,陛下也修养几日,来日方长。”
裴济没有说话。
等人都离开后,他召来了陆机。
“此事便交与你,彻查到底。”
陆机领命而去,榻上的裴济却没有闭上眼睛,直待天亮。
经此一事,与裴济有些隔阂的裴钺又跑了来,他自小便被裴济带在身边,幼时同吃同睡,直到新朝而立,他才从裴济身边挪到了隔壁厢房。
“阿爹,你可好了?”
在裴济面前,裴钺总还是个不足九岁的孩童。
“歇两天就好了。”
裴济看着他眼下泛起的乌青,心中有些酸胀。
“明儿你便随着洛公一同上朝听政,也好早早为我解忧。”
裴钺有些吃惊,“我?可是每日卯时李先生要来督促儿臣练武的。”
“此事好说,往后延一个时辰。”
裴济拿了主意,此事便定了下来。
次日,年仅八岁的裴钺便换上了太子蟒袍,在百官的注视下,登上了高高在上的宝位。
赶着七月,颜霁和远山道长也带着沈昀已经到达了河东郡。
三人仍旧是借住在城外的白云观,这一路上,花费不少,颜霁那装着银子的荷包已经瘪了许多。
七月十五当日,正是中元节。
颜霁带着沈昀去了山下,提着早已备好的纸钱柏木香。
许久没有打理过的坟墓,周围长满了野草,若不是有人领路,常人是寻不见这个地方的。
“沈易,这便是虎儿,长姊做主从三姊那儿过继的嗣子,月底就有九岁了,他也学医了,很聪慧,日后会继承你的衣钵。”
颜霁说了几句,便让沈昀跪下磕了几个头。
沈昀先她一步走了出去,颜霁只有这片刻和沈易独处的时间。
“若是你见了阿父,便代我向他道个歉,我答应他的事没有做到,让他老人家带着遗憾离世。”
许多话,她已经在心里和他说过了,在每一次难受的时候。
颜霁望着这小小的坟墓,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躺在这里,有沈易相伴,那种少时对死亡的恐惧就消散了许多。
对于她的身后事,她已经和沈昀做了交代。
将她火化后,一半在这里陪着沈易,另一半就陪着阿娘。
她还没为阿娘尽孝。
沈昀听了,答应了下来。
他没有惊讶,对于颜霁的身份,沈梅已经和他交代过了。
即便如此,颜霁也没有要他唤自己阿娘,他有自己的生母,也有养母。
难得来冀州一趟,两人回到白云观,颜霁决定带他进城看看。
“可要小心为上。”
远山道长留在了观内,许是年岁到了,他已经不太愿意折腾了,但那个性子还没有改变。
“别忘了,回来给我带些吃的。”
颜霁点点头,“戌时前我们就回来。”
说完,她带着沈昀下了山。
这时,天还早,两人没有驾车,想来今日城内的人也会许多,步行更方便些。
进了城,时间也不过申时,颜霁带着他吃了碗面,又给他买了些特产,绕着她曾经走过的路走了许久。
直到夜色降临,街道上的摊贩都出来了,城内才慢慢热闹起来。
“可要放盏河灯?”
颜霁见他眼巴巴的,便停下了步子。
“小哥,拿三盏河灯。”
“十五文。”
这个钱并不算贵,但沈昀下意识的要拒绝,颜霁还是把钱掏了出来。
“可会写你大父的名字?”
沈昀点点头,颜霁抬了抬头,示意他拿起笔墨。
一盏给沈阿父,一盏给阿娘,还有一盏给沈易。
颜霁等他写完,与他一起捧起了河灯,走到那河边,让他自己放了进去。
“阿姑,你还回去吗?”
沈昀很内秀,话也很少。
“当然要回了,是我把你带出来的,自然要亲手交给你阿姑的。”
颜霁朝他笑了笑,她当然能感受到沈昀对自己的陌生,还有此刻的亲近。
“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沈昀大抵知道些,颜霁自从沈易离世后就不曾在家乡久住,这次回去她很有可能还要离开。
“以后啊,当然会回去了。”
颜霁望着河面上越飘越远的河灯,轻轻的说,“那里有我记挂着的人,怎么能不回去?”
沈昀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对他说的,他隐隐的觉察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便主动说道,“阿公欢喜什么吃的?我给他买!”
颜霁见他为了哄自己,竟这般的活泛,也不由得笑了。
“用不着你的小荷包,我这里还有。”
颜霁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牵起他的小手走上了河岸。
河东产出的粮食和宛丘相差不多,但做法用料都有不同,便是一道面食,也能做出截然不同,但对远山道长而言,不过都是些甜食而已。
“银丝糖,来两份。”
“海棠酥,来两份。”
“清风饭,来两份”
……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没吃多少正经的饭食,颜霁荷包里的银钱都花在了这些小吃上。
“阿姑,吃不下了。”
沈昀鼓起了小肚子,他也走累了。
颜霁摸了摸他的小揪揪,拉着人坐了下来。
“歇会儿,咱们等会儿出城。”
实在是颜霁也抱不动他,虽说他才九岁,身量并不高壮,只是颜霁也不是做惯了重活儿的人,那两条胳膊只能勉强抱起静儿,连抱邦儿都有些吃力。
“阿姑,那人一直盯着你。”
第99章 第99章“这是你阿娘。”……
颜霁闻言抬起了头,顺着沈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是一眼,她便犹如堕入冰窟,浑身僵硬,手中的糖莲子就咕噜噜的滚到了那双镶玉锦靴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掩去,寂静非常,颜霁屏着呼吸,看着他弯身捡起,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过来。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和裴济再见,尽管她在噩梦中曾无数次的梦见裴济来抓她,但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不牵连旁人,以防万一,可当这个万一真正来临的时候,颜霁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还心存侥幸。
“你的糖莲子掉了。”
裴济修长的手指伸到颜霁面前,她还没有抬起手,沈昀见她迟迟未动,竟先她一步接了过来。
“多谢您。”
“你叫什么?”
裴济的这句话如同在颜霁的耳边敲了一鼓重锤,她立时拉住了沈昀,把人护在了身后。
裴济轻笑一声,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晚娘,你莫不是不认得我了?”
自她在那河边买河灯时,裴济就一眼认出了她。
原以为是他刚从问梅亭离开,产生了幻觉,却不想悄悄跟了她一路,见她牵着与那沈易极为相似的小子走了一路,两人还甚是亲昵,便如同那亲生的母子般。
此刻,见她对自己如临大敌,将那小子护在身后,裴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他想直接上前将人带走,可看到她眼底的防备和谨慎,裴济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生出的怒气。
她还活着。
但她怎么逃的出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亲眼看见沈易自刎而亡,如今她身边又怎么会带着这个与沈易极为相似的小子?这么多年她到底跑去了哪里?
裴济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多,心中的愤怒和欣喜交叠,可看她的神色,并不会如实回答自己的问题。
“钺儿,过来。”
裴济转身喊出了坐在马车上的裴钺,把他带到了颜霁面前。
“这是你阿娘。”
这话不仅让裴钺瞪大了眼睛,便是颜霁,也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小儿。
颜霁的反应自然被裴济看在眼中,他推了推一声未发的裴钺,对他示意道,“这便是你一直跟阿爹要的阿娘,如今回来了。”
裴钺有些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阿娘明明躺在问梅亭中,一个时辰之前他刚刚和阿爹去祭拜过的,缘何阿爹就要他唤面前陌生的娘子
作阿娘?
正在他迟疑之间,裴济就沉了脸色,怒声喝道,“喊阿娘!”
裴钺不解的仰头看他,他怎么会随随便便就喊人阿娘,这愈发让他为阿娘难受。
他低下了头。
颜霁自然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她拉起沈昀给出了答案。
“你认错人了。”
说完,拎起小挎包,便略过面前的人,往前走去。
但裴济抬手便抓住了她的胳膊,质问道,“项氏,你当真不认夫婿亲子?”
颜霁的脚步一顿,面色不变,背对着他,冷冰冰的说,“我夫乃是豫州宛丘人士,名唤沈易,是我们那儿最有名的先生,至于我儿……”
说到此处,颜霁的嗓子微微一哑,“我儿名唤沈昀,此刻便站在我身旁。”
“项氏!”
裴济的脸色变了又变,心口中的怒火就要冲了出来,连手上也不自觉的用了力。
“放开!”
颜霁被他抓得一痛,皱着眉头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忙牵着沈昀离开了此处。
可身后的裴济却是面色凝重,眉间阴沉沉的,眼底亦是一片晦暗不明。
此时,裴钺也终于明白了,那匆匆离开的人当真是他阿娘,卢阿母的那番话也终于得到了证实。
阿娘当真是被阿爹抢来的,她面对阿爹时的反应,足以说明了一切。
连他,也不是阿娘欢喜的孩儿。
她有自己的夫婿孩儿。
“阿爹,我们回府罢。”
仰头看着站在原地失神的阿爹,裴钺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但面上的失落是无法掩去的-
夺路而逃的颜霁再顾不得耽搁,她牵着沈昀跑了起来,直奔城外的云益观。
见了远山道长,她将撞见裴济的事情和盘托出,连同沈昀一同交给了他。
“你们现在就走,快走!”
颜霁甚至无法让他们等到第二日天亮,她只想自己如何都无所谓,只是再不能牵连了他们。
“阿姑,你……”
沈昀虽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情况,可他也觉察出了紧张,便担忧的望向颜霁。
“沈昀,离开这里……”
颜霁的话没有说完,她就反应过来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们是逃不出裴济的手掌心的。
天下尽在裴济掌中,他们孤儿寡母如何能逃的出去?
“走罢。”
尽管如此,颜霁还是决定要逃,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都不能用沈昀他们的性命来赌裴济那可笑的仁慈。
颜霁把人送到了门前,她轻轻摸了摸沈昀的小揪揪,“听阿公的话。”
说完,颜霁打开了门。
门外的树下赫然站着个人,他转过身来,在阴影下露出了面容。
“师傅,别来无恙。”
裴济走上前来,面上似笑非笑。
果然,他的猜测不错。
他道她一个人怎么能逃出去?他亲眼看着人被装殓进棺木中,孟山亲自将她下葬,若无他人助力,她一个弱女子,岂能从那棺木中逃走?
只有当日从府中偷偷离开的远山道长,除了他也不会再有旁人了。
他们一起欺骗了他。
裴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欺骗了自己,但他不得不面对已经发生的事实。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裴济明知故问,颜霁当然明白他的意图,看着从墙边投下的一道道身影,她就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派人跟着自己,甚至已经把白云观秘密包围了起来。
颜霁压住了心底的慌乱,她知道此刻自己只能冷静,她必须要把沈昀平安的交给沈梅。
不惜再被困入那座牢笼。
“你到底要如何,直说便是。”
“你终于肯认识我了?”
裴济轻轻一笑,看着面前的人,转而看向了沈昀,问道,“你多大了?”
沈昀不安的看了看颜霁,在她的鼓励下说道,“九岁了。”
“九岁?”
“应历七年生人。”
裴济目光中的狠厉这时才渐渐退去,似是恭敬的说道,“弟子请师傅同家眷入府小住。”
众人怎会不知裴济话中的意思,他是在用远山道长和沈昀威胁颜霁,逼她束手就擒,自投罗网。
颜霁不愿一再退让,她必须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裴济,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虚伪。”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就一个条件。”
“放他们走,永远别伤害他们。”
裴济似乎思索了一番,才点了头。
“可以。”
说完,裴济示意孟山召回了兵士,带着人退到了山下。
颜霁亲自把沈昀抱上了马车,特意说道,“回去了便给我来封信,也好叫我放心。”
这话是她故意说给裴济听的,当年他不是皇帝都敢那么肆无忌惮,如今做了皇帝,只怕更要变本加厉。
她从不信他。
沈昀点了点头,颜霁又对远山道长说,“都是我折腾了你,只是这一路上还得再辛苦你。”
远山道长叹了口气,这时才开口说道,“你保重。”
仅仅这三个字,他再无话。
扬起手中的鞭子,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来时的三人,此时独独留下颜霁。
裴济轻咳一声,看了看人。
颜霁感受到他的注视,难得的松了口气,他会这么轻易的把人放走,着实出乎意料。
“走罢。”
颜霁先他抬起了脚,守在马车旁的裴荃忙掀起了车帘,请她入内。
但裴济轻轻一咳,裴荃的手就放了下来。
“钺儿当是已经入睡了,还是同我乘马而行为好。”
孟山当即将马儿牵了过来,颜霁没有回应,却还是接过了缰绳马鞭,翻身而上,一鞭子下去,身下的马儿就跑了出去。
身后的裴济面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立时喝道,“牵马来。”
说完,亦是一个动作上了马,追了上去。
看着接连离开的阿爹和阿娘,裴钺一时无话。
如今这一幕是他亲眼所见,方才在城内阿爹甚至不愿坐马车,便命孟将军带人与他一同快马赶来。
方才眼前的一幕已经再一次证实了卢阿母的话,他看着他的阿爹竟是这样逼迫阿娘,他也似乎理解了阿娘会如此对待阿爹的缘故。
直到马车进了城,跟在最后的裴钺才问,“裴掌事,我阿爹阿娘一向如此吗?”
这话把裴荃问的哑口无言,他怎么敢议论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又不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陛下与娘娘感情甚笃。”
这么违心的话,便是裴钺也知道真假,他知道裴荃一向如此,便也不再问他。
只是他不知道,阿娘可会愿意认他不会?
裴钺小小年纪,就揣着满腹的心事,托着下巴,长叹一口气,便随意躺在了马车上。
纵马而行的二人,已经先一步到了州府。
“骑得不错!”
裴济站在州府前,比她早到一步。
他还不曾见识过她的马术,竟不比他差。
颜霁的马术还是当年练出来的,在雍州时也曾数月驭马而行,早已是轻车熟路了。
“我住哪儿?”
颜霁不愿与他多言,翻身下了马。
“晴……”裴济话锋一转,那晴山院许久未曾住人了,“住饮山云院罢,明日也好教钺儿与你请安。”
颜霁没有理会,还是走向了饮山云院后面的晴山院。
第100章 第100章“放阿娘走罢。”……
突然回来的颜霁在朝中掀起了一股风波,裴济次日早朝时便下令择日要复立皇后,且此人还是本应躺在问梅亭中的昭怀皇后。
朝中臣官心思各异,不知可是他们的皇帝陛下闹出了什么疯病不成?
摒弃出身名门的原配,将一个早逝的乡野之女立为皇后,已然坏了规矩,如今又要指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女子说是那早已死去的昭怀皇后,岂非指鹿为马,愚弄百官?
因此,裴济此言一出,群臣皆是反对之声,便是裴湘,也心有疑惑。
裴
济的诏令被群臣反对,一时怒极,竟直接罢朝离去,一同跟来听政的裴钺还未走出殿内,便被老臣拉住哭诉了起来。
“太子啊!陛下是什么心思?竟要作出此等昏庸之举?”
“这岂不是对昭怀皇后大不敬?”
裴钺望着远去的裴济,遥遥兴叹,一句也插不上。
晴山院内的颜霁早已醒来,她直直的躺在榻上一动不动,这一夜她都没能睡下。
被拨来伺候的绿云带着小婢子守在门外,她不想人世间还有死而复生这般奇事。
昨夜时初见立在院内的娘子,她一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但来时裴掌事的欲言又止,似乎又说明了什么。
不等她想明白这一番奇事,便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抬头望去,竟是罢朝而来的裴济。
正要躬身请安,只见裴济抬了手,示意她安静。
“人还没醒?”
“娘子娘娘命婢子们守在门外,无令不得入内。”
裴济去了玉冕,轻声推开了门。
躺在床榻上的颜霁听见声音,微微转动眼睛,看到那高大的身影,便一把扯了身上的锦被,蒙住了自己的头。
见她早已醒来,裴济的脚步声便不再刻意放轻,他走近床榻,对她这般孩子气的动作逗笑。
“这屋内不热吗?”
正是七月时,今年又格外热,屋内应当放置冰鉴的时候。
裴济扫了一眼,她这屋内倒是放了铜胎掐丝珐琅的冰鉴,却离她有些远。
“钺儿都不赖床了,你倒是稚气的很。”
说着,便要扯了去她头上的锦被。
颜霁也由他扯了去,睁着眼睛看他,不知他怎会对她这般和气的说话,昨夜的事就像是不曾发生过一般,若是教外人看了,只怕要误会他们是什么和睦恩爱的夫妻了。
“再不起,等会儿钺儿便要来请安了,看见你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提及裴钺,颜霁愣了神儿。
对于这个孩子,她从没想过二人还会有相见的一天。
即便是当年她从这座牢笼里逃了出去,那夜夜的噩梦中都是裴济面目狰狞的来抓她,对这个孩子,她只有在带静儿兄妹时才会恍惚间想起过那么一两次。
有裴济这个权倾天下的父亲在,他是不会受罪的。
只有这么想,颜霁这个母亲生而不养的愧疚才会消散些。
她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母亲,因为她深知自己担不起一个母亲的担子。
但她与裴济的恩怨,终究是牵扯到了这个孩子,她自私的用这个孩子,给自己换取了一丝自由,随后就将他抛弃。
这是很残忍的。
“不用见我。”
颜霁翻身,又把自己藏进了锦被下。
“那毫无干系的小儿你都视作亲子,如何不肯认钺儿?”
“他是你要的,不过是借我的肠肚子生出来罢了。”
听到这么冷漠的话,裴济哑然无声,他想起了自己用子息丹逼她的那一幕。
“你别忘了,那不过是一场交易。”
颜霁的话如同在他的心口上剜了一刀,可他不允许她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她对那毫无干系的小儿尚且有十足的亲昵关切,又怎能对她自己的亲手孩儿视若无睹?
“可说到底,你还是他的母亲!”
裴济强硬的将她翻了过来,可触及到她泛红的眼睛里带着愤怒时,又不禁松开了她。
“只生不养的母亲,算什么母亲?”
颜霁的话问住了裴济。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世间的母亲都是疼爱孩儿的,他也期盼过他的母亲会像对待裴淇那般对待自己,可他的母亲是那般的偏心幼弟,勾结外戚,要取他性命,逼他给幼弟让位。
可即便如此,直到他亲眼看到那娄氏对待一个捡来的孩子都那么慈爱时,他才清醒的认识到这世间不是没有慈爱的母亲,只是他的母亲不欢喜他,她的那些慈母之心都给了裴淇。
如今,他的孩儿竟也要面对一个不欢喜他的母亲。
这一切都有痕迹,当日她宁愿死,也不愿为了钺儿留下。
“你就那么恨我?一点慈母之心都没有?便是为了钺儿——”
“恨你?”
颜霁冷笑,她坐了起来,直面裴济。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如果不是你,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如果不是你,我阿娘会死?”
“如果不是你,沈易又怎么会死?沈阿父又怎么会白发人送黑发人,带着遗憾离世?”
“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做的,你又有什么资格问我有没有慈母之心?”
“便是那个孩子,不是你逼我生下的他?”
“当日,我的身子如何你难道不知?可你明明知道会一尸两命,你还是要逼我生。”
“可笑当日张守珪还问你保大保小?”
“你不过是要我生一个孩子,至于我能不能活,你根本不在意。”
你默许保孩子,我也不怨你,可你不该害了我,还要我再为你掏心掏肺。”
“裴济,你凭心而言,你真的爱我吗?”
“你把我抢来,是因为爱我吗?”
“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嗜好。”
“你太自私了!”
“你把我害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连我的家都被你彻底毁灭了,你怎么还能要求我有一颗慈母之心?”
“我特别累,每一次奔逃,都让我痛苦,我只想过平常人的日子,可你非要打破这一切。”
“明明没有我,你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你又何必一再为难我?”
颜霁说完,已经筋疲力尽。
她近乎发疯般嘶吼的质问让裴济无言以对,可他还是说了句,“便是为了钺儿,你也不肯让一切都过去?”
“为了钺儿?”
颜霁被他气笑了。
“如果真的是为了钺儿,你就不该认我,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厌恶至极,可你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要强迫我,你为什么要打着钺儿的名头?”
“最应该反思的人是你,是你把局面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害了他,也害了我。”
颜霁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完了,她倒在床榻上,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过不去吗?”
裴济走了两步,又不死心的回头问她。
颜霁长叹了一口气,“你告诉我,几个活生生的人如何能过去?阿娘和沈易就那么死在我的怀里。”
“那些日子,我都不敢闭眼。”
“每一次闭眼,我都会成河般的鲜血困住,我会一次次看到阿娘,一次次的看到沈易,他们就在我的怀里,瞪大了眼睛。”
“我怎么能过去?”
“裴济,你能教教我吗?怎么过去?”
泪水从眼角滑落,颜霁还是看着裴济,她不知道裴济为什么会对她提出那样无理的要求?
其实,她已经很累了。
颜霁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进她的发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走罢,我不想再看见你。”
缃色的帏帐模糊了她的面容,裴济不想再刺激她,抬起脚走出了内室。
“阿爹……”
裴钺摆脱了那些老臣,还记着裴济早间对他的叮嘱,便匆匆赶了来,却不想自己会听到这么话。
“让你阿娘好好缓缓。”
裴济挤出了一个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阿娘走罢。”
裴钺仰着头看他,他的眼睛也红了,就像他的母亲。
“不,让你阿娘自己想想就好了。”
裴钺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他已经听明白了,他终于理解阿娘为何会那般对待自己和阿爹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一切了,可直到此刻,直到他亲耳听到阿娘说的这一切,他才意识到阿爹到底对阿娘做了什么。
“阿爹,放阿娘走罢,我已经长大了,我不需要阿娘了。”
“钺儿,你还小。”
裴济摇了摇头,便离开了院子,只留下站在原地的裴钺。
屋内屋外的情况都如此复杂,绿云拉着独自难受的裴钺坐到了一旁,给他擦了擦眼泪,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您可完成先生的功课了?”
裴钺沉默的摇了摇头,他垂着头,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要不您先回去,等娘娘醒了,婢子就去唤您?”
这借口太假,但绿云也不能戳破这一切。
裴钺犹豫着,他抬起头看向内室,就那么眼巴巴的。
“您在这儿,娘娘怎么好出来呢?这个点娘娘还没用膳呢。”
裴钺这才站起身来,他一步三回头,终究回到了自己的书
案前。
屋内的颜霁隐隐约约听到了裴钺的声音,她没想到自己和裴济吵架的一幕会被裴钺撞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或许太残忍了。
明明是她和裴济之间的恩怨,还是牵扯到了裴钺,这不是她的本意。
但出乎意料的是裴钺。
他小小年纪,竟然会说出那样体贴入微的话,看来裴济把他教的很好。
颜霁想起了那年冬天。
一个初生的婴儿,被红色的襁褓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