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绑架偏偏忘记了林雾知
林雾知记得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林卓忽然拍了拍手,然后自院门外冲进来数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提着长棍,凶神恶煞地直奔她而来。
她吓得连连后退,脚跟绊到了石块,整个人向后仰去。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壮汉扬起手中的棍子——
剧痛自后脑轰然炸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落,却被人拦腰扛在肩上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她最后一丝意识。
“唔——”
林雾知是被腹中的饥饿唤醒的。
她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眸,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冰冷而通透、绣着繁复花纹的朱红色床帐,隐隐约约能透过这层薄纱看到屋内奢华的装潢。
这不是她的闺房!
林雾知瞬间清醒过来,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束缚住了。
她抬起手,一根褐色粗麻绳结结实实地将她两只手腕缠绑住,系了死结。
“知知啊,你不要怕。”
儒雅随和的男声从房间角落里传来,吓得林雾知浑身一颤。
床帐就突然两个小丫头依次掀开,露出房间另一头坐在太师椅上的林卓。
林卓身着墨蓝锦袍,系着一条银线绣祥云纹的腰带,这身装束剪裁考究,透着不容忽视的官家威严气派。
“你把我抓到这里是想做什么?”林雾知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克制,“我就知道你突然登门要带我回家,绝对是不怀好意!却没想到你的手段竟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卑鄙无耻!”
她本来都已经释怀了……为何林卓还非要这般恶心她,逼着她继续恨他!
林卓老神在在地饮了一口茶,而后将茶盏轻轻放回红木桌面。
“骂吧,继续骂吧!等你以后嫁给河东裴氏嫡长孙,自然懂得我今日的苦心,甚至还会感谢与我。”
他轻叹一声,那张貌若好女却被岁月风霜与文雅气质遮掩的面容,微微浮现一丝难以遏制的喜色。
“也不知你走了何等大运,大晏朝顶尊贵的婚事,倒教你一个捡了便宜!”
他说完这话,扭头去看林雾知,却见林雾知脸色青白,惊吓不似作假,他不由蹙起眉头,疑惑地道:“莫非你不知道河东裴氏是何等世家望族?”
这个女儿在乡野间养了十年,实在被养得愚蠢无知了,若非他没有别的女儿,何至于让她嫁过去?万一做出什么蠢事惹恼了裴家,恐怕他会得不偿失啊……
“你说……什么?”
林雾知盯着林卓不断开合的嘴,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到头颅的血液逆流。
林卓有些不耐地解释道:“当朝宰相裴阶就是河东裴氏的嫡长子,你要嫁的人则是裴家嫡长孙裴湛,这位公……”
“够了!闭嘴!闭嘴!”
林雾知突然尖叫出声,引得喉咙泛起一股腥甜味,让她想要痛呕出来。
“我郎君去世还没有半个月!灵堂里未燃尽的白烛都还在家里摆着!林卓你是瞎了还是疯了!你将我娘敲骨吸髓,还想从我这个寡妇身上谋取最后一丝利益,你究竟还有没有人性!”
林卓倏然蹙起眉头,猛地将桌面的茶盏打落在地:“放肆!你的礼仪教养都喂了狗不成,竟敢这般对我讲话?!你有这门亲事,合该对我感恩戴德,若非我对裴家遮掩你仍是未嫁之女,就你这样的残花败柳之身,还想进裴家大门做正妻?你连个洗脚的贱婢也不够格!”
“你才是放肆!区区五品小官竟然利欲熏心,敢用我这个寡妇伪装成未嫁女,试图欺瞒裴家?我告诉你,这门亲事绝对成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你若非要把我绑上花轿,婚礼当晚就能传出你用寡妇欺婚之事!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做官!”
林雾知眼中崩出几缕血丝,盯着林卓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立即在林卓咽喉处剜出一个血窟窿。
林卓一时间竟被她的眼神镇在原地,心中生出几分寒意。
他彻底冷下脸:“我也明白告诉你,下月初三裴家就会迎你进门,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配合我,以后就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你若是不愿配合……”
林卓甩袖站起身,面容因冷漠残忍而微微扭曲:“你就可以死去,为我的新女儿腾一个位置了。”
林雾知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盯着林卓压抑怒火远去的身影。
她完全没想到,林卓为了权势地位,竟然可以手刃她这个亲生女儿!
权势就这般迷人眼吗?
不过十年而已,当初那个会偷偷买糖给她吃的爹爹,陌生得让人害怕……
…
…
洛京崔府,云啸院。
佘十三陪笑陪得脸都陷入死僵了,终于把今日最后一个前来庆贺崔潜痊愈的客人给送出庭院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脸,累得塌下肩膀,弓着腰缓缓走到一处假山。
“我宁愿上阵杀几个敌人,也不想干这种差事,你们几个倒好,在此处躲闲,也不过来帮一帮我!”
佘瑞斜依在假山上,双手抱着剑,面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几个都长得凶神恶煞的,哪里能待客?”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崔潜所住的云啸院内,没有几个丫鬟婆子,只有几个武艺高强的侍从,还一个比一个杀气四溢,寻常人若是见了,怕是会被吓得两股战战,夺路而逃。
佘十三轻叹一声,若非他年纪小,又生的浓眉大眼,恐怕云啸院内连个能替三公子招待客人的仆从都无。
想到此,他压低嗓子问道:“老大,三公子今日如何了?”
佘瑞抬了抬下巴,示意佘十三向不
远处的一截雕花栏杆望去:“还是老样子,坐在那儿寻找丢失的记忆呢。”
佘十三眺目望去。
只见残阳如泼在宣纸上的朱砂,将崔潜衣袍染得灼金璀璨。他单腿屈起坐在雕花栏杆上,指尖握着一个玉白酒壶,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饮着。
忽有轻风掀起他散落在眉眼的发丝,露出右眼尾的一点伤痕,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张扬,反而衬得他愈发艳如山茶。
可惜了,这样俊的三公子,偏偏在感情之事上这般糊涂……
佘十三愁得慌:“那我们到底要不要告诉三公子,他在伏牛山娶了一个媳妇,还爱的要死要活的事?”
佘瑞冷静地道:“你以为三公子九死一生之际,为何没有崔家人相助?反而是裴大公子来救的我们?”
佘十三自然知道。
崔家人口众多,却并不团结一心,而是明争暗斗,甚至手段狠毒。
崔潜的大舅舅崔桓曾位列宰相,故而待人宽和,目光长远,极重家族利益,也是崔家现任家主。崔潜改姓崔后,他就把崔潜当成崔家的嫡亲子弟看待培养。
崔潜天资聪颖,文武皆习得极好,长大后为人处事也极有章程,做官后自然步步高升,崔桓也对他寄予厚望。
但问题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崔桓待崔潜好得太过分,又是专门辟了一所雅致院子给崔潜单独居住,又是请来文武名师来教崔潜研习上进,偏偏崔桓自己的儿子崔家大公子崔勃什么都没有。
这让崔勃如何不嫉恨崔潜?
崔勃是自小就找崔潜的麻烦,小到毒针毒药,大至栽赃枉法,甚至联合崔家所有嫡系子弟一起打压崔潜。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针对崔潜的手段也越发阴狠毒辣。比如崔潜上次在伏牛山重伤坠崖,恐怕就有崔勃等人的手笔,而这回在伏牛山九死一生之际,不见崔家人的相助,恐怕也是崔勃暗中授意。
“唉,我其实早就劝过三公子,”佘十三愈发忧愁起来,“林雾知不适合做他的妻子,崔家尔虞我诈,唯有心机深沉的名门贵女才能胜任三公子妻子一职,奈何三公子就是昏了头,非要娶人家……”
佘三在一旁听他二人聊了许久,忽地抱着胸嗤笑一声:“这算不算因果报应?三公子以前为了掩饰身份,骗林雾知说自己失忆了,现在倒好,他真失忆了,还偏偏只记得父母亲友,就是忘记了林雾知……我一开始还怀疑三公子是不是装的,是不想迎回林雾知为正妻的说辞,谁料……”
佘十三陪伴崔潜时间最长,最明白崔潜对林雾知的心思,叹道:“三公子确实没打算娶林雾知为正妻,他只想把林雾知养在外面,时不时去看一眼……”
“还是别祸害人家好姑娘了。”
佘瑞双手抱着剑,缓步走下假山,为此事下了最终定论:“你们不要把林雾知的事告诉三公子……这事也是裴大公子仔细考量后,吩咐与我的。裴大公子总归是三公子的亲兄长,关键时刻也是他派人救了三公子,他让我们如此做,也是窥见了崔家的残忍,想让三公子安好……”
佘三跟在佘瑞身后,也是点了点头,无比认可地道:“正如裴大公子所言,三公子与林雾知的缘分自伏牛山开始,也应该自伏牛山结束……从今以后,他们二人互不耽误嫁娶,两厢安好,皆大欢喜……”
佘十三瞅着他二人远去的身影,又回眸望向栏杆处借酒浇愁的崔潜,心里纠结得不得了,连连叹气。
他总觉得他们如此做不太妥当。虽然三公子之前总说不想迎林雾知回崔家,但三公子确实喜爱林雾知。
婚后的那段日子,三公子恨不得把林雾知捧在手心里细细疼爱——晨起必亲手为林雾知描眉,用膳时必将虾蟹剔尽躯壳才喂到林雾知唇边,夜里林雾知若是做了噩梦或者咳嗽,立即抱着安慰……
他也仔细想过,若是他以后娶妻,恐怕是无法对妻子这般体贴的……
第32章 劝嫁这个新夫君包你满意!
清酒饮几壶,却是人未醉,身先热,崔潜眼神迷离地扯开了衣襟。
他向来偏爱靡颓的灼色华服,恢复了崔家三公子的身份后,更是日日换着花样穿戴,偏生他容色极盛——眉浓目深,肤色如雪,身量又修长挺拔,竟把这等秾艳华服穿出风流慵懒而危险气质来。
只是懒懒往那儿一站,便是锦绣堆里最夺目的那一个少年郎了。
修养身体的那些天,前来探望他的崔家姊妹们,无一不被他这通身的风流气度晃得心尖发颤,连抬眼多瞧一下都不敢,只得红着脸低头绞帕子。私下里却疑惑地谈论着:崔潜不过出门办一趟差,怎么整个人褪去了青涩,愈显成熟恣意了?
而这些姊妹中,暗中爱慕崔潜的人不在少数。只是,因崔潜已改姓为“崔”,他们成了同族本家,按规矩不能通婚,众人这才一直压抑着情意。
但在今日傍晚,崔家三房次女崔兮若路过云啸院时,不经意间看到崔潜颓废而郁闷地倚在栏杆的模样,一时痴了。
她再也按耐不住爱慕之意,突然快步赶到廊下,嗓音微颤:“三郎!”
崔潜顿了顿,把酒壶放下,袖口金线绣纹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暗。
他撩起眼皮:“四妹妹可有事?”
崔兮若见崔潜这般冷淡,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可她盯着崔潜看了许久,实在舍不得崔潜的容色,还是咬咬牙,试探地问道:“听说裴大公子已经定下婚期,不知三郎可也有了心仪的女子?”
崔潜眉梢微微挑起。
这事倒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裴湛那般挑剔薄情的伪君子,恐怕这辈子都讨不到心仪的妻子,没曾想,对方竟要赶在他的前头成婚了。
但隐隐间,他又觉得不对劲:为何自己会觉得,他比裴湛先成婚了?
心里那股难以言明的烦躁又涌上来,崔潜忍不住扶着发热作痛的额头,眉头蹙得紧紧的,只得站起身告辞:“四妹妹,我还有一些事,先走了。”
崔兮若急了,她来此本是想对崔潜一诉爱慕之情的,岂料才说了一句话,崔潜竟好似不耐烦地要走了。
“三郎!你且等一等,若是我方才哪里惹怒了你,你告诉我,我改!”
崔潜疑惑回眸,看到崔兮若脆弱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只觉莫名其妙。
“四妹妹多虑了,我心里有些闷,想要骑马出去逛一逛罢了。”
说完,崔潜不再理睬崔兮若,大步向马厩走去,那里拴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大骏马。
崔潜翻身上马,只是轻夹了夹马腹,骏马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一声长嘶,箭一般冲出了云啸院。
…
…
天际浮云变幻,清风拂过大地。
裴湛刚下值回到兰橑院,就得到窥视林府的侍卫们传回的消息:林卓领着数人返回洛京,马车一路未停,径直驶入林府之内,然而,待轿帘儿掀开,被丫鬟们扶下来的,却是一个昏迷的女子。
裴湛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怀疑这个昏迷的女子就是林雾知。
他略仓促地换上淡雅的常服,让耿五备下重礼,以好奇未婚妻的相貌为由,准备去林府拜访,暗中探一探究竟。
但在马厩里选择马匹时,他看到他常骑的那匹马——这匹马林雾知也曾骑过,承载着他们的回忆,他实在不舍得转卖,可又怕林雾知嫁过来后,见到这匹马,难免怀疑他。思来想去,他只得狠下心,让耿思明日把马牵回自家去养。
耿思心情复杂地应了。
不多时,耿五备好重礼,主仆三人便携带重礼骑着骏马,前往林家新宅。
林卓到底只是新调任洛京的五品官,只能在洛京外城区买宅院。而裴家的宅院在权贵聚居区的内城区,两家相隔较远,裴湛不得不加快骏马前行的速度。
可就在即将抵达外城区的一个街道,前方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裴湛定睛望去,心中微顿。
却见街道的不远处,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郎,骑着一匹踏雪乌骓,衣袍翻飞如火焰般绚烂,直冲他而来。
——正是崔潜。
崔潜骑马的速度极快,似在发泄什么情绪,却也极精准地控制着行进方向,并没有冲突到街道上的行人。
耿五近来正为裴湛执意要娶崔潜之妻一事惊愁交加,此刻见了来人,顿时心虚地低低骂了一声。
“淦!三公子怎么也在?”
不是说崔三公子撞到头失忆了,把林雾知给忘了吗?怎么看这架势……莫非也是要去救林雾知的吗?
完了完了!万一兄弟二人撞上,这可真是要闹得大打出手鱼死网破了!
耿思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暗暗拿眼瞥着裴湛,试图从他沉静的侧脸上看出些什么应对之色来。
然而裴湛并非他表面上那般镇定,他的种种计划关键在于,崔潜忘了林雾知或者崔潜不想迎林雾知进门,可万一崔潜想起来林雾知是谁,非要与他夺林雾知,他也不知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恰在此时,崔潜也看到了裴湛。
孪生子四目相对。
崔潜心里先是不屑地一哂:看到老子这张脸穿的这么素寡,真是晦气!
紧接着又想到,前不久他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是裴湛携带人手救了他——到底是救命之恩,着实不好装作没看见。
崔潜只得勒紧缰绳,停下步伐,微微勾唇笑道:“这是打哪儿来的风,竟把裴大公子吹到外城区来了?”
一张嘴就是阴阳怪气。罢了,他这辈子是难以与裴湛好好说话了。
裴湛微眯长目,沉着开口道:“正逢今日休沐,想登门瞧一瞧未婚妻子。”
崔潜顿感讶然:“你的未婚妻竟然住在外城区?她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吗?”
裴湛始终紧盯着崔潜,见他此刻一无所知的神情不似作假,终于放下了心。
看来崔潜没有恢复记忆,也不知道他要娶的女子是谁,今日在此碰到他,应当只是一个巧合。
“祖母不喜世家女子,便为我寻了一个命格极好的清流之女。”
裴湛垂下眼睫,面不改色道:“那女子相貌柔媚灵动,听闻性格也温柔良善、聪慧坚韧,我甚心向往之。”
崔潜顿觉此事离谱至极。
裴湛好歹也是裴家的嫡长孙,裴老夫人竟然迷信至此,只因什么好命格,就给裴湛定了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做妻子……而裴湛这等痴迷修道清心寡欲的人,竟也轻易地对那个女子动心了?
崔潜把玩着马鞭,心里复杂难言,不由怜悯地看了裴湛一眼:“罢了,只要你们祖孙俩乐意就行。”
他才懒得掺合裴家的事。
更何况,他姓崔,又不姓裴,也没有资格过问裴家的事。
再说了,裴湛婚后若是过得不幸福,他恐怕能乐得连喝三天三夜。
一旁的耿五与耿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沉默的风暴。
裴湛轻笑起来:“这是自然,我与祖母都很期待我妻子的到来。”
崔潜呵呵两声:“挺好挺好。”
然而话聊到此等地步,兄弟二人其实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聊了。
他们自小便甚少见面,也就是近些年二人同朝为官,才不得不接触几次,但对彼此的印象都极为糟糕。
崔潜完全无法欣赏裴湛穿着素寡,装得温润如玉,端庄持重的模样。
而裴湛更是厌烦崔潜整日花孔雀似的招摇打扮,与做事只凭一腔孤勇憨蠢。
沉默的间隙,兄弟二人似乎都想到了彼此种种令人不喜之处,不约而同的想要结束这场略显尴尬的搭讪。
“天色渐晚,实在是……”
裴湛刚起了个头。
崔潜就顺着往下接:“我也还有些要事在身,我们就此别过吧。”
裴湛温和地点了点头,又令耿五和耿思都驱马靠在路旁,让崔潜先过。
这番谦让之举,虽然任谁也挑不出丝毫错来,但崔潜就是瞧着恶心。
——分明事事都想与他争个高下,却偏偏要在众人面前对他处处谦让。
崔潜暗暗翻了个白眼,甩起马鞭,毫不客气地驱着骏马从裴湛身旁奔过。
没过几息,裴湛回过身,发现已经看不到崔潜的身影了。
他冷冷地勒紧缰绳:“驾!”
骏马似乎被主人的情绪感染,顿时四蹄如飞,于街道呼啸而过。
…
…
林卓的调任比较仓促,王夫人实在来不及收拾家财和吩咐各项事宜,只得让他先去洛京赴任,因此林家在洛京新买的宅院眼下只有林卓一位主人。
林卓这些年也养了一批死士,比如伺候林雾知用餐洗漱的几个丫鬟,皆是目不识丁又力气大的聋哑女。
这对试图逃跑的林雾知极为不利。
她的手脚皆被麻绳捆绑住,只能在吃饭如厕洗澡的时候被松绑,而当她表现出想要出门逛一逛的意思,聋哑丫鬟们因为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瞪着眼看她。
林雾知隐隐崩溃,一怒之下,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里,她冲到门口,使劲撞着门,大喊着:“林卓!你给我找一个能听得懂话的丫鬟过来!”
一个聋哑丫鬟拦腰抱住林雾知,竟然力气大到把林雾知腾空举起,而后走到拔步床前,把林雾知塞进被窝里,还哄孩子似的在被子上轻拍了拍,但见林雾知忍不住哭出来,吓得慌忙站起身。
另一个聋哑丫鬟就拿来一支发簪,在林雾知面前略微比划了一下,就不由分说的插入林雾知发髻之中。
林雾知:“……”
好难懂啊,她们究竟在干嘛?
她茫然地望向身材微胖、气质温和、满脸笑意地看着她的聋哑丫鬟们。
莫非她们不仅聋哑,还是傻子?
林雾知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不得不开始想别的办法——如果现在绝食的话,需要多少天她才会被饿死?可是饿死真的好惨,她宁愿被撑死。
满心绝望之际,房门突然开了。
一个身穿粉色衣裙,梳着双发髻的小丫鬟笑吟吟地走进来。她的职位似乎比这些聋哑丫鬟要高,聋哑丫鬟们一见到她,就畏畏缩缩地退到一边去了。
林雾知警惕地道:“你是谁?”
小丫鬟缓步走到她的床前,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在她发髻上始终不肯摘下的白绢花上停留了片刻,竟然颇为老成的叹了一口气。
“大小姐啊,你何必如此倔强?这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守着一个女人过完这一辈子,你又何苦为着一个死去的男人守身如玉呢?”
林雾知诧异地挑了挑细眉。
就见小丫鬟握着手绢,略有几分羞涩地遮住了脸,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爷为大小姐找的这位夫婿啊,真真是天人之貌,我曾暗暗瞧了一眼,他非但长得俊,那身高,那劲腰,定能让大小姐痛快淋漓啊!”
第33章 错认你是我唯一的妻谁也夺不走
林雾知以为自己已是直言爽语之人,没承想这个小丫鬟竟然比她还要犀利,一时愣在原地,未能做出反应。
小丫鬟轻轻笑着,握住她的手,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不仅如此,他还出身于当今世上权势滔天、地位超然的河东裴氏,假以时日,他亦能封侯拜相,而大小姐您,届时恐怕就是全洛京贵妇人圈里最尊贵的那一位诰命夫人了!”
林雾知默了默,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略探究地望向小丫鬟:“我能嫁给这样的男子,你似乎特别高兴?”
小丫鬟顿时收敛笑意,俯身朝着林雾知郑重一拜:“因为我想认大小姐做我唯一的主子,主之喜便是仆之喜。”
林雾知微微眯起眼眸,试图从小丫鬟的脸上看出戏谑之意,可她越看越觉得,小丫鬟这番话似乎是认真的。
“你我不过初次见面,你为何想认我为主子,此话何解?”
“正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自认不缺心机手段,却唯独缺一个品貌上乘、坚韧果敢的主子,如今看来,大小姐便是我梦寐以求的主子。我愿
倾尽全力辅佐大小姐,只待大小姐功成名就之日,能沾一沾大小姐的光,得些体面。”
林雾知忽地嗤笑一声。
她总算看透了,这是林卓害怕与她彻底撕破了脸,以后得不到好处,特意派来的一个伶牙俐齿的说客。
但这个丫鬟确实比林卓聪明,懂得拿那个男子身上种种利于她的好处诱惑她,差点还真给她说心动了。
“大小姐为何发笑?”
“……我笑你似乎并不知晓我为何会被关在此处,且手脚捆缚,不得自由。”
“听老爷说过几句,觉得匪夷所思,便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那你可探出什么了?”
“大小姐蕙质兰心,貌美可人,裴大公子一定会喜欢您的,我跟着您必将前途无量,尽享尊荣!”
“……”
林雾知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被气得笑了一下:“林卓似乎很看重你啊?你也满脑子都是权势富贵……与我相比,你更像林卓亲生的女儿,既然如此,你为何非要认我做主子?莫非你真的甘愿做一个仆从,这辈子就待在我身后,得一些微不足道的体面吗?其实你完全可以代替我嫁给裴大公子,就此翻身做主人,成为洛京城最尊贵的诰命夫人——这才才是你口中的前途无量和尽享尊荣啊!”
小丫鬟却浅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名字是王青禾,我与老爷无甚关系,我是夫人偶然救下的一个孤女,此番前来,也是奉夫人之命,想要与大小姐强强联手,共图一番富贵前途罢了。”
林雾知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致。
怪不得,她就说林卓那个蠢货怎么可能养出这样机灵精敏的丫鬟。
原来是王夫人养的丫鬟。
那这样说来,岂不是林卓他们夫妻俩都在算计她这桩婚事了?
“其实我一直相信,只要大小姐见到裴大公子,就一定会满意这桩婚事的,也无需我在此多费口舌。”
小丫鬟轻轻地叹息:“但为了夫人,也为了我自己,我还是来了这一趟,我是真心想认大小姐为主子的。”
林雾知:“……”
她实在无比费解,这些人为何总爱以己度人?竟想当然地认为她也和他们一样贪恋美色与权势,故而认定她一见到裴大公子,便会失了分寸、抛了理智,一头栽进情爱里,连天地都不知为何物了?
简直荒谬至极!
在她看来,人若过分贪迷权欲,最终也会被权欲所噬,变得人不似人,鬼也不似鬼了,林卓的现状就是最好的例子,而她就是死也不要变得和林卓一样!
“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嫁给裴大公子,也绝对不会成为你们承载野心的容器!”
林雾知声音陡然拔高,恨恨地扫视了一圈屋内的丫鬟,勾唇冷笑道:“你们若敢再逼我,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让你们所有人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撂下这些狠话,她猛地拽住锦被,蒙过头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然而锦被之下,她死死地咬住唇瓣,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强撑的无畏与冷傲早已支离破碎——林卓真该死!郎君坟头新土未干,她且一身缟素,就被他这强押至此,像件货物似的另嫁牟利,甚至手段软硬皆施,蛊惑她心甘情愿地嫁出去。
休想!休想!他们休想得逞!
小丫鬟摇了摇头,仍不死心:“权势是命运的补品,美色则是婚姻的补品,如今二者相结合……”
然而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呼喊声。
“快!都快点!裴大公子登门拜访,想要与大小姐见一面!”
“你们快给大小姐梳妆打扮!”
“别愣着了!快动起来!”
一时间,屋内屋外乱成了一锅沸水,小丫鬟也没心思再与林雾知说些什么了,赶忙去柜子里为林雾知挑选衣服。
聋哑丫鬟们则是手脚麻利地将林雾知从被窝里扒出来,按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林雾知惊惶茫然的脸,可她还未及反应,就被塞了一嘴胭脂。
林雾知:“……”
她满心厌烦,麻木着脸,任由丫鬟们对她涂涂抹抹,梳头穿衣。
但不过须臾,她忽地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大好的解除婚约的时机。
她与裴大公子见面交谈时,林卓无法塞住她的嘴,也无法绑住她的手脚,她完全可以在裴大公子面前自毁形象,最好能狂妄地骂裴大公子几句,让裴大公子彻底厌弃她,若是不够,她再冲过去猛猛扇林卓几巴掌——也算趁机报复了绑架之仇。
林雾知一想到能把林卓打一顿,烦闷的心瞬间就舒爽许多,无比满意地想着:林卓且等着她的“惊喜”罢!如她这般粗鄙无礼、不尊不孝之女,裴大公子定然嫌弃至极,当场就要与她解除婚约的!
虽然时间仓促,但丫鬟们手熟得很,十指翻飞间,一个乖巧精致的双鬟望仙髻便已成型,簪上几对点翠珠花和几缕细银流苏后,整个人都变得贵气娇柔。
丫鬟们又取来金箔花钿,剪好花样,用玫瑰膏子点在眉心,再用胭脂淡淡地晕染眼尾,最后在额角勾勒那一道斜红时,混了一些流光溢彩的金粉。
铜镜中的少女逐渐明艳起来。
林雾知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脸颊,迟疑地戳了戳——有点痛,竟然真的是我?
…
…
天色愈发昏暗。
林府的正厅内也愈发冷凝。
裴湛向来沉得住气,偏生遇上林雾知的事,便似热油浇心,片刻也等不得。
尤其此刻他已陪着林卓饮了三巡茶,话里话外暗示了数次想见林雾知,可林卓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奉承着他,又别扭地端着长辈架子,询问他的学业和打听不该打听的朝政……
裴湛微微眯起眼,指尖点敲着桌子,心底的不耐烦快要压不住了。
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林雾知那样坚韧灵秀的姑娘,怎会有这般俗不可耐的父亲?莫非这一位并不是林雾知的父亲,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正当这个想法愈来愈坚定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道担忧的声音——
“你们仔细扶着大小姐,今日午后才清扫过的石阶,有些滑。”
“……”
“你们不要碰我,我不需要扶,我以前走过山路可比这凶险百倍。”
这一声埋怨娇气又透亮,尾音却带着几分凌厉——不是林雾知还能是谁!
裴湛猛地站起身,面向门口等待着,又在林卓略微诧异的眼神中,强行克制着情绪,将攥得青白的拳头背到身后。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眼眸眯得更甚,就连呼吸也微微屏住。
虽然他与林雾知神交已久,但直到今日才算面对面坦诚相见。
他既满怀期待,又隐隐担心。
他与崔潜的性格南辕北辙,并无丝毫相似之处,也不知林雾知见到他之后,是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崔潜——他没有办法接受后一种可能。
裴湛下意识抚平衣袖的褶皱,又稍微直了直肩背,让周身的气质愈发温润。
果然下一刻,一位盛装少女提着裙摆款款而入,大声嚷嚷着:“裴大公子为何执迷不悟,非要迎我进门?我已经就有郎君了,你若要强行逼婚,我就一条白绫吊死在这个门口好了!”
裴湛眉梢微动,抬起平静的面容。
一张熟悉的、朝思暮想的、宛若春日桃花艳盛的脸出现在眼前。
四目于刹那间轻轻触碰。
又于刹那间——
心脏骤停。
四肢僵直。
连周围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两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谁也没有动。
耳边是林
卓压抑着火气的声音:“你这个逆女都在胡咧咧什么!裴贤侄,她这个丫头被我宠坏了,只想待在家里享乐,根本不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
还有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郎、郎君?”
林雾知的嗓音突兀地插进来,打断了林卓的气急败坏,她的尾音打着颤,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般发涩。
林卓神色震惊地望过来。
嗯?她喊裴湛什么?
裴湛却是微微放松下来,俯身朝林雾知施了一礼,姿态谦逊而温柔,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在下裴湛,想必姑娘就是我的未婚妻林雾知了?”
泪水夺眶而出。
林雾知脚步不稳地跑到裴湛面前,仰着脖颈,死死地盯着裴湛的脸。
与阿潜一模一样的。
豆大的泪珠落下来,她细软的手指轻轻抬起,触碰裴湛右眼尾的伤痕。
连这里也如出一辙。
而且他是温热的,活着的。
郎君没死!
郎君没死!!
他就是郎君!!
林雾知猛地一声剧烈地啜泣,抬手抱住了裴湛的劲腰,把自己狠狠嵌入裴湛的怀抱之中:“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我都要被欺负死了你知不知道呜呜呜呜……你既然没死为何不给我捎个信!我要被你吓死了我每天都好难过呜呜呜呜……”
猝不及防被温香软玉扑个满怀,裴湛呼吸一滞,既茫然于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又抑制不住心头翻涌的悸动。
事情似乎顺利得出乎意料了。
林雾知根本没认出他是谁。
以至于初见就对他投怀送抱。
可是怎么会呢?他们不是很恩爱么?林雾知为何会认不出崔潜?
这岂不是说明——
林雾知根本没有那么爱崔潜?
肯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裴湛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终是克制地环住林雾知的腰身。
他眯起狭长的眸子,任由残阳余晖为他眼底的偏执镀上一层温柔假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郁的弧度。
他早就握过林雾知纤腰,却原来林雾知身体无一不软,抱起来甚是舒服。
真是便宜了崔潜……
但也无妨,前尘旧事终如云烟。
从今以后,林雾知只属于他,是镌刻在裴家族谱之上,与他此生名姓相依、生死同衾的唯一的妻,任谁也夺不走!
第34章 好戏我与知知一见如故
“呜呜呜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忍心抛下我跳崖而死呢呜呜呜,你肯定是有把握能活下去才跳崖的呜呜呜太好了你还活着……”
林雾知把脸埋在裴湛的胸膛,呜呜呜哭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几分不对劲。
面对她的痛哭流涕,“阿潜”始终保持沉默,好像没有丝毫重逢时该有的激动与喜悦,唯有手轻轻地环住她的腰,可这举止克制得甚至像担心她太激动而摔倒,才礼节性地扶了一下。
林雾知生怕这温暖只是幻觉,连忙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郎君?”
为何郎君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蹭她的颈窝,捧着她的脸舔吻她的眼睫,温声细语地哄着她安慰她,更不像以往那般总是粗暴地摩挲着她的腰,恨不得即刻探进她的裙摆里……?
难道他不是郎君?
可他与郎君长得一模一样啊……
一旁的林卓早已目瞪口呆。他固然觉得天底下大抵没有女子能拒绝裴湛,可知知先前还是一副贞洁烈妇,誓死不愿嫁给裴湛的模样,怎么才见到裴湛的人,就哭哭啼啼地抱上去还喊起郎君了?
他不由看向一旁的小丫鬟王青禾,却见王青禾一脸欣慰,没有丝毫震惊之色,顿时觉得自己可能大惊小怪了,或许裴湛就是有令女子初见就为此痴狂的魅力?
裴湛垂眸望着林雾知,好似初次与女子有亲密行为般,脖颈与耳廓都红得一塌糊涂,脸颊也泛起粉,眼神飘忽地看了看林雾知,又飘走了。
他的唇角微微抿住,低声道:“你我尚未成婚,当着岳父与众人的面做出……实在为时过早了……”
硕大的泪珠从林雾知眼眶滚落,于粉白的面容上划出一道莹亮的水痕。
她的嗓音带着茫然的哽咽:“可是,可是你我早就成过婚了啊?”
裴湛似乎比她还茫然,蹙眉半晌,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耿思。
耿思立即作恍然大悟状,上前几步,拱手回道:“林姑娘,实在对不住,大公子前不久出门办差时意外受伤,失忆了,忘记了许多事呢!您瞧大公子右眼尾的那一道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差一丁点儿就要破相了,说不准还会影响仕途呢!”
林雾知眨了眨泪眼,开始思考。
郎君是世家大族的贵公子——裴湛正是顶级世家河东裴氏嫡长孙。
郎君为朝廷办差得罪了人被追杀——裴湛也在为朝廷办差时意外受伤。
郎君失忆了——裴湛也失忆了。
还有他们眼尾都有一道伤痕!
全都对上了!哈哈哈!
林雾知顿时喜笑颜开,放下心来,顺利地接受了裴湛就是郎君的事。
然而她刚笑了没两下,就僵住笑容,既然裴湛是郎君,那他为何对她不似以往那般热情了?还说什么他们还没有成婚?话里话外都像不认识她似的……
林雾知抬手软软地捧住裴湛的脸,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郎君还是那么高大俊美,看起来还比以前更聪明了……
“你为何不认得我啊?”
她轻轻咬唇,睁着泪雾弥漫的眼眸,实在可怜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疼。
裴湛神色不自觉地温柔下来,略微俯下身望着林雾知:“大夫说我的后脑遭受过两次重击,这才导致了反复失忆……说来也怪,我仍清楚地记得父母亲友,人生的大致经历也都记忆犹新,唯独某些特定片段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似的……若真如林姑娘所言,这段空白的记忆,恐怕正是与你有关的部分……”
“真的?你已经想起了你自己是谁,也想起了你的父母亲友?”
林雾知下意识为阿潜感到高兴。
虽然她曾经期望阿潜永远失忆,永远陪她待在龙兴村,但这种阴暗的想法也使她良心难安,如今阿潜真的恢复记忆了,她也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你先前坠崖重伤时便失了记忆,没道理这一次跳崖不失忆……其实医书上也有这种记载,应当是这一次撞击化解了前一次撞击遗留下的淤血,从而唤醒了你从前的记忆……只可惜,你也因此忘记了我们那段相爱的时光……”
裴湛就是郎君。
只是不巧把她给忘了。
林雾知再次成功说服了自己,却也因此更加黯然。她纤长的手指从裴湛的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裴湛眸色微微闪烁,不露痕迹地扣住她的手腕,眼底浮现出几分困惑:“我们之前很相爱么?”
“何止!我们都成婚了!”
林雾知略幽怨地瞪着裴湛,而后再次不管不顾,神色委屈地埋入他的胸膛,猫儿似的用脑袋不安分地来回磨蹭着。
“你出门办差时一定路过伏牛山吧?我们就是在那里相识相爱的!先是你向我求婚,再是我向你求婚,然后你就把我娶回家了,全龙兴村都知道此事,你可以派人打听打听,我真的是你的妻子!”
裴湛眯起长目,仔细感受着她手腕的细滑与柔软,略略勾唇,正欲应答。
耿思就语气夸张地接过话:“哎呀!我家大公子办差时确实路过伏牛山,也是在伏牛山受伤的!难道说,林姑娘就是那时与大公子成婚的吗?”
他的语气从惊讶递进到难以置信,简直天衣无缝般令人信服。
耿五默默竖起大拇指,给了耿思一个敬佩的眼神,也跟着讶叹地道:“事情肯定就是这样了,竟这般巧合,如今林姑娘又成了大公子的未婚妻……啧啧啧这可真是一桩命中注定的良缘啊!”
他们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如同戏台上的名角般你
来我往,不着痕迹地引导着林雾知及周围人相信这番说辞。
可惜他二人不懂见好就收,愈说愈做作起来,甚至挤眉弄眼得快要笑场。
裴湛终于忍无可忍,长眉微微上挑,递过去一个极其冷淡的警告眼神,示意他二人适可而止。
耿思与耿五只得悻悻闭嘴,却忍不住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大公子连假扮孪生弟弟巧娶弟媳这等事都做得出来,还怕他们的一两句话露馅?
更何况他二人说的全是实话,得出的结论也是顺着林雾知自己的话猜出来的。如此一来,即便日后林雾知发现不对,也根本怪不到他们的头上。
其实大公子的做法不也一样么?话说得模棱两可,无非是在引导林雾知,让她往自己想要的结果上猜。
“我曾经做过一些梦。”
裴湛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林雾知纤细的腰肢往怀中带了带。他微凉的脸轻轻贴在她发烫的耳畔,语气压低再压低,只余了了气音。
“那应是新婚之夜……我与一个女子缠绵欢好,深陷无尽情潮彻夜难眠,醒来之后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找到她。”
他实在没有半句假话。
崔潜洞房花烛夜时,他与之共感……也算是与林雾知隔空缠绵欢好了。
林雾知耳尖烧得更烫了,指尖掐住裴湛的腰际,羞耻得嗓音都在发颤:“你这人怎么还是这般?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看一看什么场合!”
但她不得不承认,郎君这个和以前一样的毛病,让她寻回几分熟悉的亲近。
她逐渐放松下来,往裴湛怀里更依赖地偎了偎,轻声地道:“其实也无妨,余生漫漫,我会陪着郎君努力恢复记忆……郎君肯定会想起我,再次爱上我的,我们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幸福。”
说着说着,失而复得的愉悦与感伤,让她的眼眶再度潮湿。
裴湛却是眸色倏然晦涩阴沉。
幸福?以前那种崔潜只给她买劣质珠钗的日子也算得上幸福?
缀着南海明珠的金玉钗,蜀锦裁就的石榴色华裳,御赐的顾渚紫笋茶——这些才该是被林雾知称之为幸福的生活。
裴湛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镶嵌在袖口的宝石,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他二人之间如胶似漆、浓情蜜意的暧昧氛围,还有眉梢眼角间流动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愫,都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委实把林卓给弄懵了。
而且他记得林雾知的亡夫好像是李学真的远房侄子李潜吧?怎么林雾知说,她和裴湛在伏牛山相识,后来成婚了?
林卓听得是一头雾水。
但无论如何,裴湛当着他的面如此亲昵地抱着林雾知,实在于礼不合。而他若是对此事乐见其成、袖手旁观,岂不是要让裴家看轻了他们林家,以为他们林家女儿是什么好得手的便宜货色?
“咳咳咳!咳咳咳!”
林卓使劲清了清嗓子,想要提醒二人差不多得了,注意一下场合。
但见林雾知丝毫不为所动,林卓只得压抑着火气冲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裴湛的怀里拖出来。
“知知,你怎可如此失礼?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即便是抱着未婚夫婿,也实在有违妇道!”
说到底,裴湛是别家的孩子——还是他得罪不起的世家,他实在惹不起,便只能拿林雾知撒一撒气,但这般骂林雾知,也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
林雾知却立即翻了个白眼。
她哪里懂林卓的心思,只觉得林卓这个王八蛋可真是执迷不悟,都到了眼下这等地步,还坚称她是未婚女子。
尤其是他还拿“有违妇道”说事——这可是她和郎君最厌恶的东西!
“岳父这番话也太过严重,今日是我过于失礼,如何能怪知知?”
——果然,郎君回怼林卓了。
林雾知微微挺直肩背,踮着脚尖,略有些期待地望向裴湛。
真好啊,郎君虽然失忆了,但性情喜好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如今还是宰相候选人,想必经史子集融会贯通,文韬武略兼备于身。
他好像也没有门第之见。
其实以河东裴氏的门楣,他便是娶个公主也使得,却偏偏选了她这个非世家大族的五品小官之女为正妻,更难得的是,他非但没有端着世家子的架子,反而在婚前亲自登门拜访,想要见一见她。
林雾知想着想着颇为自得起来。
这般惊才绝艳的男子竟是她的郎君?这算不算她积德行善,终有善报啊?
然而自得之余,她又开始黯然纠结。郎君已经把她忘了,若非她正巧是郎君家里给郎君定下的未婚妻,那郎君会不会娶别的女子为妻,与她彻底分道扬镳了?
还有她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绝不嫁给世家子弟,绝不掺合权利斗争。
甚至这番话,在来之前她才给那个叫王青禾的小丫鬟信誓旦旦说了一通。
如今若是为了郎君食言而肥……那她的坚持和脸面岂不都成了笑话?
林雾知猛地攥紧质地柔软的衣袖,紧蹙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耿思与耿五不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见了牙酸。
——竟无人发现,大公子与林雾知头回正式相见,就连“知知”都喊上了么?
再一联想到裴府其他三位爱妻情深、活得苦巴巴的爷……
总觉得裴府的未来很是黯淡啊!
“小婿今日实在唐突。只是初见知知便觉似曾相识,想必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这也是我为何会频频失态的原因。”
裴湛起身郑重作揖,眼尾却刻出清冷惑人的弧度,望向林雾知:“这般失态,实在该罚,只是请岳父大人勿要责怪,小婿实在是情难自禁。”
裴湛旁观许久,早已看清林雾知对林卓既恨且怨的复杂心态,他自然也不愿对林卓多少好脸色。
说完这些客套话,得到林卓装模做样的大度谅解之后,他就立时话锋一转。
“岳父容禀,小婿有个不情之请,想借此机会去知知的闺房一观。因为兰橑院内正在布置婚房,小婿想着,总要参详参详知知日常起居的喜好,把婚房布置得合知知心意才好。”
第35章 诱吻在木香花架下紧拥
林家怎会有林雾知的闺房?连林雾知的衣服首饰都是现买的……
林卓唇角的笑容稍稍凝固,便立即从容地应道:“我才买了这宅子不久,还没来得及布置知知的闺房。”
裴湛恍然状:“原是如此。”
林雾知立时冷笑一声,拉着裴湛的胳膊就要往外走:“你可别听他胡说,我和他不熟,他都没有养过我,这个家里哪有我的闺房啊?”
裴湛毫不抵抗,随着林雾知的动作,勾唇浅笑地跟在她身后。
林卓阻拦不及,气得头疼,连连捶桌子骂道:“可真是个傻女啊,傻女!”
知知做事太过冲动,全凭一腔意气,她也不想一想,世家高门岂是那么容易嫁进去的?万一被他人拿到了与父母不和的把柄,将来有的她受罪……
…
…
此刻暮色苍茫,灯火逐渐辉煌。
二人手挽手出了正厅,碍于裴湛无比显赫的身份,仆从们只敢远远看着,不敢阻拦林雾知在庭院肆意闲逛。
其实这间宅院并不豪奢,处处透着清新淡雅的气息,譬如檐下悬着竹风铃,风过时叮咚咚作响;东南角有一株老梅树,想必会于寒冬释放满院冷香;东北角引了一泓活水,在石槽中蜿蜒流淌……
林雾知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和郎君做夫妻的事,可垂眸走了片刻,发觉身旁的男人竟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停止脚步,疑惑抬眸:“郎君怎么不说话?”明明他往日话最多。
裴湛向来话少,又觉得氛围正好,不适合出声打扰,却没料到
林雾知会生疑,他眸色微闪,轻声问道:“我在想,我是以什么身份和知知成婚的?”
林雾知一怔,这才想起郎君失忆了,此刻的他对自己定然极为陌生,也不知该与她聊些什么,所以才会沉默这么久。
她心中微微酸涩,便先说了自己被林卓扔在舅父家十年的事,让裴湛千万不要相信林卓的鬼话,又说了她与阿潜相遇、成婚和相爱的种种事。
把这些话一一说出口,其实也等同于将她与郎君的过往重新回忆了一遍。
一时间,林雾知也顾不得酸涩了,也不再纠结要不要与郎君分开了。
她转身环抱住裴湛的腰,迫切地想从裴湛身上汲取温暖:“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你跳崖,我都吓晕了,明明午后我们还手牵手逛街,你还给我买珠钗……”
她又忍不住哭,泣声细细弱弱,似是强忍着,却如何也忍不了:“……珠钗被坏人弄碎了,你也离我而去了……”
裴湛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吻,温柔而怜惜地安慰道:“无妨,以后我每日都送你一支珠钗,别再为那一支难过了。”
林雾知乖乖地点头,又抬起粉白的脸望着裴湛:“我们之前就很亲密的,比现在还要亲密百倍,你可不要觉得我不矜持不自爱……你慢慢适应好不好?我都抱你抱习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
裴湛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妒忌崔潜,还是该得了便宜少说话。
沉默半晌,他点了点头,却道:“那知知可愿意现在就与我试一试,我想找一找曾经的感觉,早日适应。”
“得寸进尺”“因势利导”八个大字字算是刻在裴湛的骨血里了。
但凡此地有外人旁观,恐怕都会忍不住唾弃他道德败坏,厚颜无耻,竟然才与弟媳见面没多久,就诱哄弟媳亲他抱他,还美名其曰早日适应这等美色入怀。
可被蒙在鼓里的林雾知却深有同感,她与郎君就是在床榻上日益感情深厚的,只消与裴湛做上几个来回,想必裴湛很快就能回想起他二人曾经的快活。
如此想着,林雾知坚定点头:“好,我们先找个隐蔽的所在。”
裴湛:“……”
他到底还是个雏,虽然想一亲芳泽,但着实没料到林雾知这么配合,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慌张和无措。
是如今的女子都这般行事放达,还是唯独林雾知如此?
若唯独林雾知如此,也难怪性情同样肆意的崔潜会如此迷恋她了……
裴湛神色茫茫然,心情略紧张地随着林雾知走走停停,直到被林雾知猛地拽进后花园的木香花架下,按在矮凳上,被迫仰起脖颈,吻到林雾知柔软含香的唇瓣,才缓缓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姿态。
春风漫过木香花架,细碎的黄木香花瓣被晚风卷得簌簌落,沾在他眼尾,吻在她的唇角,带着清甜的花香。
浅尝无法辄止,裴湛猛地收紧手臂,边站起身,边把林雾知按在胸膛,他的吻渐渐发起狠了,辗转厮磨间,有种想把林雾知唇舌吞吃入腹的凶。
林雾知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却在他的舌勾缠住她的舌不放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被他彻底攻陷,如同弱小猎物被他牢牢控于掌心。
木架被撞得轻轻晃动,簌簌然落了更多花瓣下来,混着二人凌乱交缠的呼吸,喉间细碎的泣声,在初升的月色下,好似绵密的情潮,一进一退,浸湿干枯的心。
(审核宝宝,这里只是亲吻。)
天色愈来愈晚,二人却难舍难分。
林雾知喜欢揉捏郎君的胸腹肌,裴湛则是偏爱林雾知的纤腰。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的衣襟已经褶皱不堪,裴湛的腰带松散开来,林雾知的肩膀微微颤抖。
却在此时,一道刻意高昂的嗓音,打断了二人沉沦得不知天地的情态。
“大公子?再不走,就宵禁了!”
——是耿思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在他看来,裴湛与林雾知还未成婚,实在不宜做下夫妻间荒唐放荡之事,奈何二人一亲起来就天雷勾地火,根本不记得旁人旁事,半点克制力都没有,只能由他这个下属及时提醒了。
于是隔着数十米,他双手捂眼,保证自己什么都看不到,扯着嗓子喊。
裴湛总算恢复了些许神智,自林雾知柔软的唇舌中退出来,二人额头抵着,鼻尖也轻轻相触,慢慢平缓情绪。
林雾知的唇瓣被吻得艳色欲滴,眼底也蒙着深深水汽,像被雨打湿的木香花,浑身软软地躺进裴湛的怀里。
“郎君现在就要走了么?”
这般又娇气又缠人,实在不像她。
但陷入情爱漩涡的女子,哪里还能用寻常模样来衡量呢?
裴湛喉结滚动,哑声笑了笑,又低头啄了啄林雾知发烫的耳垂。
“明日我有空闲,知知可想随我去浣花酒楼,临窗赏一赏碧波春色?”
他想验证一些事。
那件事若不得验证,以他这般又吝啬又渴求独一无二的爱的人,会疯的。
“……你还是要走?”林雾知不舍地探进裴湛衣襟,抚摸他的腹肌。
“感觉郎君这些日子养得很好,腹肌都比以前更弹润了。”
她一无所知地抬眸,露出被裴湛吮吻得红肿的唇瓣,整个人娇娇软软的,含着一股不自知的情色。
裴湛微眯长目,神情晦涩不明。
他忽地抬手,按住林雾知的唇瓣,将水渍轻轻抹掉,而后盯着指尖若有所思。
——这是他留下的痕迹,是他让林雾知这般情动的……
——原来林雾知动情时是这般模样,与他梦中的那个妖精别无二致。
“在我家人面前,你我还未成婚,我若是在林家留宿,终究于礼不合。”
裴湛收回手,哑着嗓音说道。
心里却愈发坚定:他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与林雾知欢好,他要比崔潜更克制守礼,比崔潜更值得信赖。
他还要一场足够光明而盛大的婚礼,让全天下人都见证,林雾知是他的正妻,他要林雾知以后就算发现了真相,也绝对挑不出他的错,无法与他和离。
“那好吧,我再在林府待一天,想来林卓也不敢再绑着我欺负我了……”
“我把耿五留下帮你。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他们谁都不敢欺负你的。”
“嘿嘿,你以前也这么说……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吹牛,谁知道你竟然是河东裴氏的嫡长孙,你没有说大话……”
林雾知至今还觉得犹在梦中。
她分明是怒气冲冲地要在裴湛面前狠狠自毁形象,顺便毁了这一桩婚事的,却不料裴湛就是郎君。事情发展急转直下,她竟然和她最不想成为夫妻的那类男子已经成婚了,甚至同床共枕了几十日,如今还躲在木香花架下抱着亲吻。
林雾知暗暗叹气。
她觉得自己有些失去理智了。
为了和郎君长久地在一起,她还真打算就这样嫁进裴家了。
也不知这一选择是福还是孽。
“我必须要回府了。”
裴湛说完,轻轻松开林雾知,望着她黯然下去的眼眸,安慰地道:“我今日来你家,给你带了一个玩意,你今晚把它放在你枕边,就当作是我陪着你。”
“嗯……你可不要食言,明天早点派人来接我,我不想待在林府……”林雾知忍不住委屈地抿唇,低声道。
“我想我舅父和舅母了,他们现在肯定也在为我担心,虽说实在不好意思再三麻烦你,但还是想问问,能不能请你派个人把他们接到洛京来?若是不方便,把我送到龙兴村也行。”
她与郎君之间何曾如此客气?
可今日不同往日,他们之间的身份骤然隔着巨大鸿沟,眼下她又有求于他,这般说辞,其实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裴湛却不这么认为。
他见过林雾知和崔潜相处的模样,便怀疑是自己装崔潜装得不像,惹来了林雾知的怀疑,让她胆怯了。
“我在内城区有一个三进的小宅院,属于我的私产,既然你不想待在林府,我就把它赠给你,作为你婚前的住宅。你不要担心,明日我就派人把舅父母请回来,陪你度过婚前这段日子。”
第36章 测试(上)今夜不许再哭
裴湛自袖中取出地契,像递过来一张寻常白纸般漫不经心:“那处宅院一直有人打理,明日我们去过浣花酒楼,我就让人收拾你的行李,带你过去住。”
早在怀
疑林雾知与林卓关系不睦,自己贸然去林府提亲,怕是弄巧成拙之时,他就开始思考补救的办法。
今日来林府拜访时,他特意把这处宅院的地契带了过来,便是打算将其赠予林雾知,作为她婚前傍身的居所。
得知林雾知与林卓的关系确实如他猜想的那般恶劣时,他悄然摸着袖中地契,心中生出几分庆幸。
林雾知搬到他的宅院住,便不必再与林卓同住一屋檐下,日日相对生闲气。待到出嫁那日,也能多几分从容愉悦。
裴湛沉浸在自己周详的补救计划中,没有发觉林雾知震惊的神色。
借着明澈如水的月色,林雾知瞧清了这张地契,捏住地契的手微微颤抖。
——洛京内城区三进的宅院……恐怕价值千两也难得吧?
他就这么轻易地送给她了?
林雾知轻咬住唇,想了片刻,又把地契递还给了裴湛:“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能要,你愿意让我住就好。”
裴湛委实没料到林雾知不肯要地契,不禁抿住了唇:“你我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你如何不能要?”
林雾知怔了怔,立时解释道:“我知道郎君颇有家资,我们再也不是之前的贫贱夫妻了,你想把贵重之物送给我,想帮我解决困境,我都明白这份心意……”
她忽地笑眼弯弯像只狡黠的狐狸,食指轻勾了勾裴湛的下巴:“我一想到郎君分明已经忘了我,却一点儿也不排斥与我亲近。我不过随口诉了几句委屈,你就连内城区三进的宅子都肯轻易送给我……我就要乐得要找不着北了!”
裴湛微微抬唇,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掌心把玩着:“我也说不清为何,一见你便觉似曾相识,迫切地想与你亲近,想把你娶进门,更不忍见你受半点委屈,或许因为我们曾是夫妻……“
林雾知任由他玩了片刻,才收敛了几分笑意,低垂着眸眼,轻声道:“我明白郎君待我的心意,之所以不愿接受,是担心郎君不懂婚姻之道。”
“许多女子成婚后,即便打理着丈夫的财产,实则也仅有管理权,并不能随意支配。对她们而言,真正能由她们自主掌控的私产,唯有她们的嫁妆。”
她轻叹一声,而后温柔却锋利地将横亘在他二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挑明了。
“我担心郎君以后后悔了,再让我把这处宅院还回来,那我该有多难过啊?且不如一开始就不要。”
裴湛微微顿住动作,总算明白了林雾知究竟在纠结什么。
林雾知是觉得今日不同往日,他二人有了身份差距,凡事需要计较起来了。
譬如,崔潜赠予她的那支劣质珠钗,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是因为她可以回赠同样价值的礼物。
而对他赠予的贵重之物,她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难以回赠同样价值的东西。
她是太过珍惜这段感情,唯恐被利益纠葛搅得变了模样,才会这般谨慎。
裴湛心头蓦地一堵,酸涩的怜惜与灼热的爱意纠缠着翻涌上来,教他呼吸都重了几分,猛地抱紧了林雾知纤瘦身子,薄唇在她脖颈流连啄吻。
“知知,你与我的婚姻,为何要效仿旁人的婚姻之道呢?在我的观念中,我的财产便是我妻子的财产,我的尊荣便是我妻子的尊荣,凡事自当夫妻同享。”
他轻手替林雾知拂去肩头的花瓣,又爱怜地吻了吻她的唇:“在我看来,你若是不愿收下地契,便是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夫君对待……我也会难过。”
林雾知眼睫微微颤抖,在溶溶月色里洇开一片湿漉漉的影。
她抬眸望入裴湛晦涩的眼底,那里翻涌着令人心尖发烫、幽如深海的情愫。
她只敢瞧了一眼,便心慌慌地再度埋入裴湛的胸膛:“我知道了!”
总觉得下一刻郎君就会扒掉她的衣服做一些难言情事……但她为何要慌?
明明以前只要与郎君对上眼,他们就会毫不扭捏地宽衣解带的……
林雾知想不通,为何郎君还是郎君,她对郎君的感觉却有了变化……难道是他们这些天没见面,心里生疏了?
或许等他二人再成婚后,能光明正大地亲亲我我,化解生疏感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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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两刻就要宵禁时,林雾知依依不舍地将裴湛一路送到林府门口。
重逢的喜悦还未散去,就要面临离别的愁绪,林雾知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紧紧攥住裴湛的衣袖,嗓音哽咽着,要裴湛明日早些来接她离开林府。
裴湛微微俯身,指尖从她脸颊拂过,勾去一汪眼泪,唇边不由漾开丝丝笑意,竟有一种兄长般的温柔宠溺:“知知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若是一觉醒来眼肿了,明日还怎么陪我去看江上风光?”
林雾知紧急停下哽咽。
又因止得太狠,打了个哭嗝。
她略窘迫地扣着手,说道:“好啦,你走吧,我们明日再见吧。”
裴湛垂眸凝了她片刻,终究还是取出贴身的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干了。
“今夜不许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