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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的身形挺拔而沉默,像是无言的影子般端坐在桌案的正下方,静悄悄的,肃杀的独特气质颇为扎眼。

几乎是瞬间,墨影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的刹那,温子珩忍不住呼吸一滞。

透过覆面眼部的镂空,温子珩瞧清了对方的眼神,如冰冷的锋刃、又如寒冬的雪塬,空茫死寂。

看他似是在看一个没有呼吸的死物,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更令温子珩感到疑惑的是,成兰君对墨影的反应。

似是习以为常?

温子珩确信成兰君对李澄玉的占有欲与自己相比只多不少,也笃定对方定然能察觉到墨影的异常。

可他为什么会毫无反应呢?

成兰君不该是这样。

温子珩袖中的长指缓缓攥起,心中思绪翻涌不休。

七八口汤面下肚后,李澄玉肚中馋虫解了大半,不再像方才那般吃得专注,注意力开始分散起来。

这时她方注意到,墨影不知何时换了副面具。这次是黑木质地,面具颜色如墨般漆黑。

其上的木纹是流水般的银色,样式虽然普通又不起眼且只漏出鼻子以下的部位,但与银色的全覆面相比,又显出别样的风情。

墨影的脸好似做过伪装,与李澄玉上次见面时略有不同,下颌拐角有点偏低,不如先前的弧度漂亮凌厉。

原本最具辨识度的唇珠,也因为他咀嚼时抿紧了唇瓣,从而看不真切。

不过李澄玉笃定自己没有认错。

毕竟,此刻脚下被她踩着的大腿,触感是那样的熟悉,紧实又柔韧。

以及对面墨影那不受控制烧红的耳根,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56章 五十六条船震颤恸响的心跳。

没多久,李澄玉就发觉了对方的变化。

只见那热意似是喷薄的岩浆般从墨影耳根处飞快地蔓延下来,即便隔着层鞋底,依旧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李澄玉轻啧了声,脚尖施力碾了碾。

对面的墨影霎时攥紧了竹筷,修长分明的指节泛着青白,呼吸节奏紊乱而破碎。

他原本吃得就慢,半炷香过去,碗中粉白色的鱼面只下去了一小半,此刻他颊侧微鼓,顿了足足四五瞬后才重又开始咀嚼,

动作机械不自然。

李澄玉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用筷尖拨了拨自己碗中仅剩的七八根鱼面,同时桌下的足尖也悄然挪了个位置。

下一瞬,对面端坐着的墨影受惊似地一下顿住了动作,紧接着他像是呛到了般,漏在外面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绛红,脖颈青筋虬起,喉结不断震颤着。

与此同时,胸脯还深深起伏,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如山洪爆发般,自被踩住的地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酸畅连同着闷痛,酿成能轻易击溃人心智的滔天巨浪,猛烈地朝墨影本人袭来。

他心脏迸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

墨影向来挺直的脊背不受控地微微佝起,剧烈的刺激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摆动身体迎接抑或是逃避。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快速划过他的脑海。

——主人会不开心。

想到这儿,墨影全身倏地一僵,最后生生凭着自身百千次残酷训练铸就的强大意志力给压下了。

墨影艰难地抬起被汗水打得漉湿而沉重的眼睫,炫着白晕的余光掠过坐在他两侧,对当下所发生的一切都好似浑然不觉的成、温二人。

渐渐地,一股奇妙的滋味自他胸腔汩汩涌出。

面具下,墨影鼻息急促而灼热,有密密的细汗顺着他的额角流淌至下颌,后背处似有无数蛩蚁窸窣爬过般,在脊髓中引起阵阵悚然的战栗与涟漪。

——主人,竟然、竟然当着温、成二人的面,在玩弄他

这种隐秘的骄傲与得意令墨影的思想有片刻的怔神,灵魂也仿佛短暂地脱离了肉.身,如烟雾般飘然至极乐之境。

“怎么不吃了?”

李澄玉忽然出声,再次动了动脚,这次力道有些重,她感觉到了痉挛。

墨影猝不及防,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两只耳朵红得几乎快要滴下血来。

桌席上的成、温二人见状,耳膜好似被人刺了般,反射性地转头看向他。

温子珩面色有些发白,心跳不自觉加快,耳边尽是血液极速流淌时的淙淙声。

青年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了墨影脸上,黑木面具将后者的面庞遮掩了大半,温子珩只能瞧见对方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的唇。

视线再向下,温子珩瞳孔不自觉紧缩了瞬,心脏好似被人掐了一下,有些惊悸。

黑衣本就显瘦,只方才这一会儿工夫,墨影不知为何出了许多汗,此刻还算轻薄顺滑的布料紧紧地黏附在他上半身,隐约勾勒出胸肌的饱满。

是十分傲人的曲线,随着主人略显急促的呼吸正一起一伏。

再往下便隐没在了桌缘。

这一幕好似无数根刚针簇簇射.向温子珩的眼瞳,令他吃痛偏过了头。

随即,温子珩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无名的厌恼——身为一介男流,墨影怎得如此不守男德,穿得衣服也如此浪荡、引人遐想。

紧接着,温子珩心中像是缺了一块,酸汁顺着缺口不断注入他的心室,腐蚀得他脆弱的心肉滋滋作响。

青年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瞄向自己胸膛,暗暗同身旁墨影的比着大小。

在发现自己处于劣势后,温子珩的面色更白了几分。

依稀想起曾经,李澄玉说过自己喜欢胸肌大而柔韧的男子。

还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建议他平时多吃些鸡肉什么的,举举重物练练胸。

而他却一心沉迷练字,完全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此刻再回想起时,温子珩口中满是懊悔不迭的苦涩。

回过神儿后,墨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即将被自己攥碎的竹筷,朝对面的李澄玉恭敬垂首。

他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带着歉意:“回主人,属下愚蠢,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墨影话虽如此,然而坐在他身侧的温子珩仍敏锐地察觉出了些许异常,说不出的怪异感弥漫在他心间。

待温子珩瞧清不远处李澄玉的反应后,心脏更是狠狠一沉。

只见少女面上正噙着丝淡淡的笑,水波涵淡的桃花眼里,跃动着的尽是兴味与顽劣的亮光。

这神情温子珩再熟悉不过,李澄玉每次打算或者正在作弄他时,都会流露出此番神容。

而他现如今正好端端地坐着,他

霎时间,温子珩仿佛被人定住了般,浑身上下一片冰凉,牙齿都在忍不住地开始打颤。

就在这时,随春放忽然咚地一声放下了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转移走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将面汤喝尽后,随春放随意抹了下嘴,咧起一个笑,显然是吃开心了。

“澄澄、兰兰,我吃饱了,现在可以吃枇杷了吗?”

随春放的语气有些迫不及待,放在桌子上的手指雀跃地拍打着,一双虎眼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期待。

方才随春放吵着要先吃枇杷,李澄玉顾忌着她最近几天肠胃不适,就让她吃完面再吃。

这厢,还未等李澄玉点头,她身侧沉默许久的成兰君率先站了起来。

淡声道:“我去给春放端来。”

洗净的枇杷就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几步路的事儿。

李澄玉点了点头,对少年道了声辛苦,同时也收回了在墨影身上做乱的脚,就这么一直抬着也挺累人的。

低头吃自己碗中仅剩的几根鱼面时,李澄玉的余光扫过了成兰君先前的位置,发现他碗中的鱼面几乎没怎么动过,正讶然时,只听一声低呼。

与此同时,金黄的枇杷果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滚得厅中到处都是。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加之成兰君一直背对着她们,桌前坐着的四人都没看清事情的经过。

少年神情满含歉意地转过头,手中的瓷盆里只剩零星七八颗。

“对不起玉娘,我不是故意的”

成兰君望向对面的李澄玉,向来无波无澜的墨眸中隐隐泛着无措的水光。

李澄玉随即站起身,柔声安慰他:“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捡起来再洗一遍不就得了?”

说着,她大步走过去,先将完好的那一盆枇杷果端到了桌席间,接着又弯腰将附近几颗滚落在地的挨个捡起来。

语气随意地招呼大家:“你们先吃,我和兰君把这些再洗一遍。”

早在李澄玉起身时,墨影便反射性地也跟着站了起来,纵然耳根红意未褪,酥麻畅痛的余韵也如海浪般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但理智已然清醒,时刻做好了听从李澄玉命令、保护她的准备。

温子珩也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眼怀抱枇杷碗的成兰君,又看了看李澄玉。

只觉得喉间莫名苦涩,张张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能说什么。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澄玉带着成兰君,往湢室方向走去,自己则无力地又缓慢坐回了凳子上。

这厢,湢室里,李澄玉将手中的七八颗枇杷果全都扔进水池后,刚就水洗净吃了一颗手腕便被人给突兀抓住了。

李澄玉转头一瞧,发现是成兰君,刚想说话对方却毫无预兆地一下吻了过来。

少年的唇瓣凉得过分,动作却分外急切不安,趁着她张口想要询问的空挡,舌尖便闯了进来。

似是害怕失去些什么东西,于是拼命地想要挽留,勾着、缠着、绞着,又似是在找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竭尽全力。

成兰君平时瞧上去羸弱,某些时候力气却大得出奇。

此刻,他那修长的两条手臂正犹如攀附住猎物的菟丝藤般紧紧地环抱着李澄玉的肩颈。

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贴附上她,犹如自古潭深井中出现的水鬼,面容诡冷而艳绝,周身滴滴答答地流淌着绝望又苦酸的恶水。

一旦遇到能拯救他的神明,穷尽手段也不肯撒手,妄想纠缠生生世世。

不过片刻工夫,李澄玉的舌根便被少年嘬吸得有些发麻,呼吸也开始困难起来。

李澄玉有些懵,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她想

拉开成兰君仔细问问,谁知刚一有动作便被对方抱得更紧,少年喉结不住滚动着,隐隐传出小狗呜咽般的泣音,同时有什么又凉又咸的水意从唇缝渗进了她口中。

李澄玉怔了一瞬,随即抽.出一只手来,径直掐住了少年的下颌将他推远,动作强硬地制止了对方的动作。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瞧清了成兰君的神情。

少年的面色苍白得有些骇人,他唇瓣嫣然正小幅度地颤抖着,苍黑的眼睛却紧闭似是怕被她发现内心真实的情绪。

正有数条河流自他濡湿的睫丛中蜿蜒流下,打湿了面颊。

见此情景,李澄玉讶然地蹙起了眉:“兰君,你怎么了?”

湢室门没关,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问,同时也不自觉松开了掐成兰君下颌的手。

没了李澄玉手的支撑,少年宛若一条无骨蛇般抱着她的腰身跪坐在了她的脚边。

随后,缓缓扬起头。

成兰君墨黑的眼瞳里充盈着水光,粼粼的波光犹如水晶般将他眸底的神情割得破碎而惝恍。

似一尊正低眉无助哭泣的美玉菩萨。

看得李澄玉呼吸不自觉一滞。

就在这时,成兰君忽然捧起了她的一只脚,动作缓慢地放到了自己的心口。

隔着一层鞋底,李澄玉甚至都能感觉到他震颤恸响的心跳。

第57章 五十七条船被狠狠蹂.躏过。

下一瞬,只听少年哽咽着乞求出声。

“玉娘,也踩我一次,好不好?”

李澄玉神情微讶,随即收回了被他紧抱着的腿。

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游戏,就像螺丝和螺帽,遇到性格不适配的人玩起来的趣味会大打折扣。

比起纤弱但行为语言皆直白的成兰君,沉默寡言只会默默承受的忠犬型墨影才更适合被她当众踩。

李澄玉俯身拉成兰君起来,语气有些惊诧:“兰君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踩你。”

她边说边动作轻柔地给他擦面上的眼泪:“你身子这么弱,万一我把你踩坏了怎么办?”

成兰君闻言,漆黑的瞳孔颤了颤,面色像失血过多般透着死寂样的苍白。

玉娘此番话可是在嫌弃他身子太差,不经玩?

病是爹胎里带出来的,自小到大,成兰君已然习惯了自己三天一小病两天一大病的身体。

习惯了将酸苦至极的汤药当水喝的日子。

并做好了自己哪天忽然死去的准备。

可在遇到李澄玉后,他就改变了这个想法,他想获得健康的身体,想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可先天的缺残哪里能这么快修复呢

成兰君哀哀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心中绵绵不绝地回荡着无助与绝望的苦水。

无数晶亮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自他绯红的眼角滚落,迭迭不休。

少女见他忽然哭得更凶起来,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巾帕给他擦眼泪,桃花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无措与疼惜。

“兰君,你别哭呀。”

这一幕似根金灿的光线,霎时割开了成兰君混沌腥臭如淤泥般的心雾,使得他在崩溃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少年否定了自己方才的猜想。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玉娘亲口承认过自己喜欢他的,她从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所以玉娘真的只是因为心疼才不愿意踩他,只是因为墨影他是个下贱暗卫,怎么折腾都不会出事。

墨影出身卑贱、身体更卑贱,所以玉娘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对待他

成兰君眼睛缓缓亮了起来,几乎立刻便相信了自己这个新推断。

像是河中央即将溺死的人,偏执地抓着手中那根脆弱的稻草不肯放。

他一下扑进了面前人怀中,紧紧地抱着她的腰身不撒手,心中满是自己大难不死后的惊悸,声音沙哑。

“玉娘,兰君好爱你。”

成兰君哭得莫名奇妙,恢复得也莫名其妙,李澄玉时间没深究追问对方原因,她们在湢室内待得有些久,随春放已经在外面喊了。

湢室门没关,李澄玉担心被外面人听到些什么,毕竟方才成兰君又是让她踩自己又是哭的,丝毫没有放低声量,到时候将人引过来看到这一幕,又会多生许多事。

于是李澄玉安抚性地在他脊背上拍了两下,柔声催促:“你去洗把脸,我把这些枇杷洗完咱们就快些出去吧。”

这厢,随春放还要再喊,便被温子珩给制止了。

“我去看看。”

温子珩起身,朝湢室方向走去——他彻底坐不住了。

只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脑中便被无数可能与猜想充斥得满满当当。

那些可怕猜想犹如锋利的刀片,在他心中搅动、翻滚,让人坐立难安很不好受。

温子珩想去亲眼看看,李澄玉和成兰君待在湢室那么久,究竟在做些什么。

可青年刚走到湢室门口,李澄玉便迎面走了出来,她神情如常手中端着装枇杷的瓷碗,二人没及时刹住脚一时间差点撞上。

李澄玉反应奇快,立刻腾出一只手扶住了温子珩,关切询问:“善教没事吧。”

温子珩摇摇头,目光却落在了她身后站着的成兰君身上。

少年眼圈红红的,昔日黑如墨潭的眼睛此刻却曜动着辉光,虽神情淡淡,眼角眉梢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唇瓣湿润淋漓着水光,还透着莫名的嫣红。

似是被狠狠蹂.躏过一样。

对方分明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温子珩却觉得成兰君像是打了场胜仗的将军。

在向自己炫耀

他在向自己炫耀。

想到这儿,温子珩原本就思绪混乱的内心更是狠狠一沉,心肉像是被那锋利刀片给划了道口子,霎时间鲜血淋漓疼得颤抖。

趁着吃枇杷的空档儿,李澄玉顺便说了件事。

她语气轻松,丝毫未察觉另外三男人间诡谲压抑的氛围:“其实今晚叫大家来,是想你们帮我个忙。”

李澄玉说罢,用布巾擦干净了手中的果汁,自角落处搬来了七八块方方正正的薄木板。

木板还是她当初让霍京宇帮忙找的,长宽都是六点六寸,材质是轻木,拿在手里又薄又轻。

原先李澄玉计划是用麻布,毕竟便于携带,但她私下里试了试,发现效果不如木板这么理想,容易皱还不好抻平。

于是只好作罢。

温子珩见状轻声询问:“澄玉想要我们做什么?”

李澄玉朝他笑了笑,随后挨个给她们四人递了块木板,自己又拿起一块指着上面的图案。

示意她们:“其实很简单,你们只需要按照要求,在我画的这些图案中均匀地填上色就可以。”

先前,霍京宇将这些木板交给她后,李澄玉便牺牲了自己以往看话本子的时间,挨个用细炭笔给木板画上了相应的图案。

紧赶慢赶终于在昨晚完了工,而后日就是拔青会,填色又是个大工程,纯靠她一个人实在太累。

在座的几人,李澄玉都信得过,所以干脆喊来了她们。

听完她的解释,温子珩刚要开口,成兰君却先一步接道。

“好,玉娘想要我们怎么做?”

填色之前最关键的一个步骤便是调试颜料。

李澄玉先前系统地学过几年的无骨画,也心血来潮地跟着网上教程做过几次纯天然颜料,又向书院里教习绘画的张善教那里借了些,现下已然配齐了。

至于填色后要用到的封层,李澄玉也已经托墨影寻来了熬好的桐油。

桐油刷在木板上后,不仅能增加颜料的光泽还可以防水,薄涂一层半晚上就能干也不至于影响颜色的纯正度,一举多得。

准备好一切后,李澄玉拔掉葫芦塞,少量多次地将桐油倒进盛着不同颜料粉的瓷盘里,不停地搅拌直至均匀。

比起现代刺鼻的油漆,桐油带着股淡淡坚果油味,气味不知要

温和多少。

李澄玉挨个给其余四人分了工,再加上自己,最后五人一起干到月亮西沉才彻底完工。

翌日,致远所有人皆早早在约定好的校场上集合,做着会前最后一天的排练。

昨晚那场投票好似一盆兜头冷水,浇熄了霍京宇等一众人的嚣张气焰。

领头的霍京宇一反常态地变得沉默,除了每次领操时都表现出百分百的投入力以外,不再多说话,休息时坐在树荫下独自一人喝着水,甚至好几次拒绝了手下们的讨好与关心。

章禾、于杪俩人见霍京宇这么狂的人都被李澄玉拿捏住命脉给治老实了。

于是二人再不敢作妖,像平日那般惹是生非,开始夹起尾巴来做人。

期间,有人做曲臂转身动作时不小心打到了章禾的脑袋,后者被打得两眼发黑也只敢狠狠地瞪对方一眼,什么威胁的话也不敢说。

下午三点多,李澄玉取来了经过一天晾晒已然变得干燥光滑的木板,按照众人站位依次发放了下去。

队伍中的白承兴翻来复去地看着自己手中绘着精美图案的木板,面上掩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大声询问:“澄玉学友,这就是你说的能一击制敌的杀手锏吗,怎么用?”

周围有人跟着她问:“对呀,这到底怎么用的?”

“我瞧着这木板好看是好看,可很平常啊,难道是什么武器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口,脸上都掩饰不住的疑惑与好奇。

细心的沈稼元拿着自己分得的木板认真观察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李澄玉,目光微微亮。

“是需要拼起来使用吗?”

说着,她将自己的那块与同身边的学友木块怼在了一起,木板边缘的线条顺畅地吻合上了。

李澄玉冲她点了点头:“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很快,众人便听从李澄玉的指挥,由高到低紧密排列,一同举起了手中的木板。

“温善教、汤善教,你们二人觉得这个效果怎么样?”

李澄玉转头看向两位善教,寻求反馈和建议。

温子珩昨日便已见过木板完全拼起时的模样,此刻反应还算平和,朝她笑着颔首。

而他身旁的汤善教已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她着实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武术操团体赛而已,竟也能被李澄玉玩出花样来。

入场与操练方式新奇也就罢了,怎么还带上了道具?

“厉害、厉害,我参加过四五次拔青会,还从来没人搞这种”

汤善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再次感叹了一句‘新奇’、‘厉害’。

立刻有队伍边缘站着的学子按捺不住好奇,让身旁人帮忙举着木板,自己跑到前方观察,几瞬后也忍不住也惊呼出声。

见到她们这般反应,越来越多人骚动起来,接二连三地出队伍进行观察,又连连惊奇惊叹地回去。

待众人都平静下来后,有性格谨慎保守的人小声发出提问。

“这、这法子的确够新奇有趣博人眼球,但能行吗?”

“拔青会的证判们会给我们高分吗?”

“会不会因此判我们违规”

她们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毕竟拔青会中的团体武术操比赛,最看中的仍是队伍的整齐度与动作规范性。

若是百分制的话,整齐度占据的比例高达十分之九。

面对众人的担心与质疑,李澄玉却表现得相当心平气和。

她不是不知晓队伍整齐度的重要性,但眼下的问题是拔青会迫在眉睫,而致远整个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练习,整齐度已然达到了峰值。

也就是到了瓶颈期,短时间内即便再怎么训练也不会有太大收获。

李澄玉相信,强毅那边的情况也定然比致远好不了多少。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拿下评分的那另外十分之一。

第58章 五十八条船总归是不方便。

六月初一,拔青会正式开赛。

会场设置在距离香樟山五十里地外的井嵬坡校场。

井嵬坡校场地势平坦且开阔,地面还生长着一层毛茸茸绿油油的草垫,是绝佳的比赛场地。

平日里就有许多人来此比赛多人蹴鞠、赛马、放风筝什么的。

而现下,主会场已然被人提前用五色旌旗围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圈。

今日天气很好,头顶白云厚如棉花,遮挡了刺眼炙热的阳光,风吹过山谷与溪涧,送来清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待致远班一行人乘着励璋书院安排的马车抵达时,现场已然是人群熙攘。

“哇——澄澄,好多人啊。”

随春放说着,不由地抱紧了李澄玉的胳膊,一双虎眼亮晶晶的,好奇又新鲜地打量着四周。

只见校场内,不同的人穿着不同颜色、型制的学子服,从左至右大致分为红、青、蓝、橙、紫五种。

分别对应狄、盛、景、严、恕五国。

五国学子在各自提前划分好的区域内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会场喧哗又热闹。

打眼一瞧至少上千人。

与此同时,李澄玉还听到了远处鼓、萧、笙还有琵琶等混合演奏的乐声,有时庄重舒缓有时慷慨激昂,像开战前的入阵曲。

李澄玉悟了,这搁现代,不就是一场大型的高校友谊联赛嘛。

“致远的人,随我这边来。”

汤善教高举右手,招呼她们跟着自己走。

由于团体武术操比赛是第一场赛事,是以致远整班算是励璋来得较早的队伍,占据了比较靠近的席位。

入席时,李澄玉分别花时间打量了自己两边的队伍——狄国与景国。

前者参会学子统一穿身深重的红,黑色丝线在她们脖领、前胸、后背、袖口以及衣摆各处皆绣有团团纹路。

仔细辨瞧几眼后,李澄玉发现绣得都是些猛禽凶兽。

这些图案与她们身上翘起的飞肩一起,给人一种森严壁垒、悍勇无匹的气势。

与最前端插着的狄国旌旗如出一辙。

除此之外,李澄玉还发现她们中大多数人的眼睛是灰蓝色极少数是灰绿色,瞧见陌生人时打量对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锋锐具有攻击性。

——战斗民族。

李澄玉得出这个结论。

后者参会的景国学子穿得则是云蓝色的襕衫,身上用银线绣着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的图案,

比起狄国人气势的争勇强悍,景国人给李澄玉的印象是温和有礼。

大多数人触及到她的目光,都不偏不躲,大大方方地打量回去,然而报以友好的微笑和颔首。

但仍给她一种瞧不清底细与实力的神秘感,好似静水流深。

发觉自己穿书后,李澄玉就恶补过盛国以及周边国家历史,自是也知晓狄国曾多次蓄意发动过侵略战争,最后被其余四国联手教训后才逐渐老实下来。

盛、景两国也是在此期间结成的同盟,彼此之间联姻、商业、文化都比另外三国都要更加密切,是名副其实的友国。

所以景国人看待她的目光比狄国人要友善,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更何况这次团体武术操比赛她们盛国还和狄国的强毅是对手。

这厢,李澄玉刚寻到一个合适的位置,领着随春放与成兰君在自己身边一左一右坐下,身后不远处便传来了喧嚷声。

李澄玉好奇回头张望,身后有人陆续听到动静站了起来,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多时,喧嚷变成了争吵,李澄玉依稀听到了霍京宇痞气的话声。

她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随、成二人也跟着纷纷行动。

三人往回走时,李澄玉正好遇见了神情焦急的斋长鲁町雅。

她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臂,皱眉问道:“斋长,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鲁町雅也急得不行,正要找她,见李澄玉人过来了,立刻掉头带着她往回走。

口中快速地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刚刚卞婴正常走路时,经过一个狄人,对方见她走得快,就伸腿绊了她一下,差点磕破膝盖。”

“吴愈涵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却狡辩自己不是故意的,还出言嘲讽。”

“霍京宇知道后,就上去为卞婴打抱不平,说对方要是不道歉,就一定会让她好看。”

在鲁町雅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李澄玉步子迈得更快了。

外层围观的致远班人瞧见李澄玉来后,皆主动地给她们一行人让了

行。

来到人群正中间后,李澄玉一眼便瞧见了霍京宇,对方正拎着一狄国学子的衣领,满脸怒容地举拳要揍。

而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半是狄国人,她们纷纷站在被攥着衣领的同伴之后,神情像捕猎的狼群般蓄势待发。

仿佛一旦霍京宇那拳头落下,她们就会一拥而上要了她的命!

李澄玉立刻出声:“霍京宇,住手!”

霍京宇听到她的喊声,下意识松开了手中人的衣领,也放下了自己的拳头。

就在这时,李澄玉听到了一旁几个狄人学子毫不遮掩地吁了几声,又嘀嘀咕咕地凑头说着什么。

李澄玉本人听不懂,但不妨碍她从神情骤然发狠的霍京宇脸上瞧出端倪。

应当是嘲笑她是纸老虎、虚张声势、不敢真的下手的话。

李澄玉一步迈到霍京宇和那个被她攥领子的人中间,大声地先发制人:“霍京宇,你怎么又随便打人!”

霍京宇闻言一下睁大了眼,随即脸色比方才被人骂胆小鬼、听话的狗,都还要难看。

她死死皱眉,神情满是被自己人误会的气愤与难堪,面上青红交错、大声反驳道:“我没有!”

李澄玉语气咄咄逼人:“你还说没有,我方才都亲眼看到了!”

周围致远的人见状,纷纷出声向着被她误会的霍京宇说话,其中属当事人卞婴最为积极:“澄玉学友,你这次是真的误会了,霍京宇是因为我被欺负了才要教训对方的。”

“而且她没真的打,你误会她了!”

周围有会盛国话的狄国学子听懂了她们的对话,都纷纷露出一种看她们‘窝里斗’的戏谑神情,

在此期间,景、恕、严等国有好事的学子也纷纷凑了过来,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听了众人的解释,李澄玉神情仍不为所动,对着霍京宇大声道:“我方才看得可是真真切切,你要打一个盲人,你一个健全大女人欺负一个盲人,对方不仅盲还有可能是个瘸子、脑子有问题,你不是仗势欺人还能是什么?”

她这番话一出,全场寂静了足足有两三秒。

很快,致远的人便反应了过来,随即噗嗤噗嗤地纷纷笑出了声。

她们都听出来了,李澄玉先前的话是欲抑先扬,后面的话是在指桑骂槐。

见学友们都笑了,霍京宇也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她脸上被误会的气还没消,眼神直愣愣的,显得人有些懵。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于杪忽然接上了李澄玉的话,还故意拉长了音调,语气很是讨打。

“是啊霍姐,咱们盛国人一向不爱恃强凌弱,这位狄国的学友瞎了眼肯定不是故意伸腿绊卞婴的,你就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吧。”

于杪此话一出,又引得周围学友嗤嗤地笑出了声。

现在轮到狄国学子们齐齐变了脸色,一个个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有些人甚至开始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做出打群架的姿态。

李澄玉唇角也噙着丝笑,视线一个个扫过面前这群狄国,语气端得善解人意又温和。

“没事了,大家有缘相聚在此,彼此都称得上是学友,偶有摩擦也是正常。你们快把人带走了,记得找人看着她些,毕竟眼睛瞎腿又瘸,总归是不方便。”

当事人阿那丹立刻逼近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满含怒气,语气暴戾:“你说谁眼睛瞎腿又瘸!”

见她想要靠近李澄玉,霍京宇一个箭步挡在了阿那丹的面前,以眼神威慑对方不许再上前一步,致远班其他人也纷纷将李澄玉围在了中央。

对面狄国也有块头大的几人站到了阿那丹的身后,皱眉死死地盯着致远班的人。

一时间,两队人马剑拔弩张。

李澄玉瞥了阿那丹和她们身后几人一眼,没在对方身上找到团体武术操的参赛徽,心中的猜测更加笃定了几分。

她虽然不大听得懂狄语,但能从阿那丹的反应中推测出一二。

李澄玉挑眉,散漫的语气令嘲讽意味更浓郁了几分:“你啊,你眼神好的话就不会撞到人了,我们景国只有瞎子才会撞人,用不用我给你找根竹竿探路?”

阿那丹显然是听懂了,立刻大吼起来:“我没瞎!”

后面她又说了什么,李澄玉见身前的霍京宇脊背忽然紧绷起来,腮骨起伏,似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李澄玉立刻抓住了霍京宇因蓄力而硬如铁石的手臂,压低声音嘱咐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先出手。

盛国史书上曾明确记载过很多次,狄国人骨子里流淌着争勇斗狠的血,狄国将士更是各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打起仗来无所不用其极十分难缠。

然而方才她都那样挑衅讥讽阿那丹了,对方仍没有出手,只是语言上进行回击,甚至还锁定性格同样暴躁冲动的霍京宇不放。

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拔青会作为五国联赛,由各国轮流举办,而这届刚好轮到盛国承办。

若是赛会还未正式开始,盛国学子便因为一些小摩擦将其他国家的学子打了一顿。

此事传出去,影响会怎样?

会不会让其余四国皇帝、百姓,认为她们盛国在仗势欺人?

其后果又会如何?

虽然李澄玉很快接受了自己穿书且一时半会回不去的事实,开始积极地享受和玩各种美男,行事逐渐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但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挑起两国矛盾,导致民不聊生。

哪怕这只是闺蜜以她名字作为主角名而随意编写的一本小说。

哪怕原身的设定是一辈子锦衣玉食、生活一帆风顺

意识到自己竟然产生了这个想法后,李澄玉忍不住眯了眯眼。

有些讶然自己在一本书中、一个虚拟的世界里,竟也会下意识地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良好道德。

毕竟高中时她有一段时间压力特别大,就吃了同学的安利,玩过一款名叫罪恶都市的游戏。

在游戏里,她经常控制着橘色在城市里无恶不作,抢钱、放火、开车撞人什么的怎么解压怎么来。

还几次邀请闺蜜一起,可对方只看了一眼就说不好玩。

可李澄玉却觉得新鲜有趣,接受程度很高

她的性格就是喜欢追求刺激和新鲜,好玩的事情如果不违法乱纪,那么但凡有机会她都会选择尝试一下。

那时的她在游戏里时,心中没有丝毫的障碍和负累,完全抛弃了道德只将自己当做残忍的刽子手,以暴力来发泄压力。

可明明小说和游戏一样,都是最常见的消遣方式,为什么她这次就不一样呢。

是因为沉浸程度不同吗,一个是手柄控制,一个是魂穿?

而方才那个想法之所以会产生,也是因为自己是魂穿,担心害怕死亡后就再也回不去家?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场自我剖下来,李澄玉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59章 五十九条船那你走近些。

然而剑拔弩张的当下不容李澄玉深思下去,很快她就又将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李澄玉挑

眉:“怎么证明?”

阿那丹红着脖子叫嚷道:“你瞎啊,我一个人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腿不瘸眼不瞎,不就是证明?”

致远班立刻有人犀利回怼:“那你既然腿不瘸眼不瞎,为何好端端地伸脚绊人,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闻言,阿那丹先是噎了下,很快就比着李澄玉的话,对着那人梗脖子瞪眼睛:“你怎么证明我是故意的?”

“有证据吗,啊!”

而与她对峙的,恰好就是目睹全过程的吴愈涵,她挺身而出、掷地有声道:“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就是故意绊的我们的人!”

阿那丹趾高气昂地反驳,丝毫不见有任何的心虚:“那我还说你们是一伙的的,做伪证想要讹我!”

她这番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又响起一个年轻女声,话音轻扬:“我也看到了。”

见又有人插了进来,众人齐齐转过头,发现为致远说话的竟是位景国人。

李澄玉也朝她投去目光,瞧见那人年纪与原身相差不大,也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对方长身玉立,一身剪裁得当的学子服穿在身愈发衬得她腿长背直,仪态远比周围的学友都更加得出尘稳重。

与之琼林般的身姿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的那双杏眼,形状圆阔、瞳孔晶亮,神情慧黠又灵动。

让李澄玉一下想起从前她某次爬山时,路遇的一只刚成年的猞猁,她身形流畅举止优雅,金褐色的眼瞳闪着慧亮的光,两只耳朵上长着长长的聪明毛,不时还俏皮地抖动几下。

蹲在树上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她。

李澄玉将这一幕拍了下来,发到网上还小火了一把。

大概是爱屋及乌,她心中不免对面前人心生出几分亲近与好感来。

李澄玉随即看到了眼对方肩上佩戴的参赛徽,上面有她的姓名——林璨行。

以及本次所要参加的拔青赛项目——红蓝双方沙盘与实地对战。

见李澄玉望了过来,林璨行朝她友好一笑。

“方才这位狄国学友伸脚绊人时,我刚好目睹了全过程。”

林璨行语气不疾不徐,嘴角微扬,左颊处的一颗酒窝若隐若现:“之所以现在才说出来,是想看看她脸皮究竟能有多厚。”

她说的是盛语,且十分的流利准确,听得阿那丹一下涨红了脸,没想到竟会半路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阿那丹脖子一扬,色厉内荏道:“你、你少在这里含血喷人!”

有了林璨行这个第三方的加入,方才还僵持不下的局势瞬间逆转。

阿那丹背后站着的那几位狄国学子察觉优势不在己,也互相对望了一眼,方才还嚣张的气焰一点点落了下去。

见状,致远这边立刻乘胜追击,大喊着:“道歉!”

“快道歉!”

还有人特意用狄语大喊:“不道歉也没事,我们斋长已经去请善教和监会司的人了,我就不信有这么多人作证在她们面前你们的嘴还是这么硬!”

此话一出,李澄玉敏锐地察觉到阿那丹蓦地白了脸,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某个方向。

“真是个蠢货!”

不远处,一红发绿眼的少年唾骂了一声,随即看向身旁高大的女人。

“阿姊,我们快走吧。”

女人同样生着一双绿眼,像丛林中剧毒的竹叶青般苍翠危险,头发也是红色,不过没有身旁少年那般鲜艳张扬,而是浓郁深沉的暗红。

邬煜炀面色阴翳,扫了眼已然朝自己这边包围过来的几个致远学子,沉声道:“不必。”

因为已经晚了。

她们在近距离观察敌人反应时,对方也在不知不觉间锁定上了她们。

致远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难缠许多。

说罢,邬煜炀抬脚朝人群中走去,邬煜宵则紧随其后。

“发生什么事了?”

见到自家三王女走了过来,狄国一众学子像终于有了主心骨般,纷纷又挺直了腰杆,给对方让行后犹如被分开的海浪般重新簇拥在了她身后。

“回三王女”

阿那丹同伴用狄语低低同她讲了一遍事情经过。

致远很多人都听出了对方在叙事上的诡述,立刻指出:“她在撒谎,你们的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邬煜宵狭长的眼睛微眯,斜睨向身侧人,声音冷而沉:“阿那丹,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阿那丹面色惨白,一下跪在了她脚边,声音颤抖:“回三王女殿下,阿那丹知道错了,请您原谅我。”

一旁的邬煜宵见状,当即抬起冷白的下颌,朝李澄玉等人道:“听到没有,她知道错了。”

这番堪称傲慢无理至极的话听得致远班的人都忍不住皱起眉。

什么意思,她们若是不原谅对方就是不识抬举吗?

李澄玉则扬起一丝浅笑,桃花眼直直地凝着对方。

指尖面前少年并没有刻意扮女装,一头烈红色的长发被墨玉冠缚成一束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如同倾斜而下的岩浆那般灼目耀眼。

炙火般的红更衬得他面皮冷白,挑起的长眉如瘦剑般刺向鬓发,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碧绿眼瞳像海子般纯澈蔚青。

就是眸光太过锋锐,神情太过傲慢。

像块未经打磨的绿宝石,耀眼夺目的同时周身的岩石冷而硬,一不小心就会割伤人的手。

少年左耳缘上还有黧色的刺青,图案张扬、冲击力很强,有种野性难驯的美。

李澄玉的视线落在对方肩膀处的参赛徽,随后讶然地挑了下眉。

就在这时,少年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当即厌恶皱眉,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给挖出来!”

少年特意说的盛国话,虽然带着些许口音,但还算流利,气势很足。

成兰君闻言一下蹙紧了眉,刚想开口,李澄玉却制止了他。

邬煜宵本以为面前的年轻女人在被自己斥责后,会面露羞惭,不敢再与自己对视。

谁知对方竟不闪不避,反而朝他走近一步,脸上扬起笑,那双桃花眼里也随之晃动起柔亮的波光。

李澄玉轻声开口:“没什么,就是有点可惜。”

她语气中的惋叹太过显眼,令邬煜宵忍不住脱口道:“可惜什么?”

然而李澄玉却再未答他半个字,而是转而看向一旁的邬煜炀。

她挑眉,笑吟吟地问对方:“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么你们强毅打算如此解决此事?”

“是现在就道歉,还是等彼此的善教与监会司的人来再解决。”

这厢,还不等邬煜炀作答,跪在地上的阿那丹忽然跳了起来。

语气激烈:“你别胡说,我和三皇女殿下没有任何的关系!”

好蠢。

邬煜宵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邬煜炀面上神情虽没怎么变化,然而额头青筋却在隐隐发作。

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令李澄玉笑意愈深。

她没有回阿那丹的话,而是双眼直直地盯着邬煜炀。

对方也抬眼看向她,二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须臾,邬煜炀忽然冷冷开口:“给她道歉,下次不许再犯。”

比拼还没开始自己就略输对手一筹的事实令她的面色有些阴沉。

她脚边的阿那丹闻言,头上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滑,忙不迭地向卞婴道歉,语气再没了方才的嚣张。

而她身旁的学友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没人再敢出声挑衅。

在此期间,邬煜炀的双眼仍死死地攫着李澄玉。

李澄玉也大大方方地回敬她,面上笑得慵懒又散漫。

少顷,邬煜炀用标准的盛国话,一字一句对她道:“期待接下来,你的表现。”

这算放狠话?

李澄玉眨了眨眼,笑着回她:“我也是。”

随后,邬煜炀再不多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阿那丹一群人见状也灰溜溜地重新找了个地方坐。

周围其余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去,只剩以李澄玉为首的最中心的几人。

李澄玉先是向为自己这方说话的林璨行道了声谢。

对方大方表示:“举手之劳而已。”

“我叫李澄玉,有机会来东王府做客。”

说着,李澄玉指了指绣着自己名讳的肩徽,笑着向她发出邀请。

林璨行微微一愣,似是讶然于她身份的特殊,随后点头,神情重又恢复了先前的波澜不惊,姿态持重眼神去跃动而明亮:“我会的。”

二人这便是交上朋友了。

林璨行离开后,李澄玉又转而询问了卞婴的情况,得知她并未受伤后才算放心。

这厢,她将将安排好负责给待会儿来的善教与监会司说明情况的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你刚刚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澄玉闻声转身,发现竟是去而复返的邬煜宵。

邬煜宵说着,迈开长腿走到了她身前,苍碧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双臂环胸,神情不耐中夹杂着好奇。

还未等李澄玉开口,他便眉头一皱,神情恶狠狠地警告。

“你若是敢耍我,我一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此话一出,不光是李澄玉身边的成兰君,就连霍京宇都皱起眉来,大喊道:“喂,你别没事找事啊!”

她虽然不打男人,但是必要时也能为了自己人两肋插刀。

李澄玉回头朝她们投去安抚一瞥,随后才重又看向邬煜宵,笑吟吟问道:“你想知道啊。”

邬煜宵哼了一声以示应答,眼睛仍紧紧地盯着她不放,想知道对方会作何回答。

李澄玉见状笑得愈发柔软,如金阳下粼粼耀眼的春水:“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邬煜宵一下瞪大了眼,好似难以置信:“你!”

“不行,今天你必须告诉我,否则不许走!”

他忽然伸出手臂,拦在了李澄玉的面前,朝对方昂起下巴,面上的神情像对着敌人霍霍磨爪的小豹子,凶恶又霸道。

李澄玉直直望了他片刻,最后似是妥协般,低低叹了口气。

冲邬煜宵勾了勾手指:“好吧,那你走近些。”

第60章 六十条船美是美,可惜长了张嘴。……

邬煜宵见状立刻皱眉,海中绿藻般的眼瞳中满是警惕。

他想也不想地拒绝出声,并昂首命令道:“不行,你也不许动,就站在那说!”

即便是泥人儿还有三分血性呢,更何况李澄玉又不是真的好脾气。

见对方不配合,她利落转身领着成兰君等人便要走,没给邬煜宵任何一个眼神。

谁知刚迈一两步,左侧肩膀便被人扣住了。

“喂!”

那人没好气开口。

李澄玉等了两三秒才回头,发现果真是邬煜宵追了上来。

红发绿眼少年的耐心好似快要耗尽了,瘦直的剑眉紧蹙,夺目锋锐的眉眼间缭绕着燥郁,更显得俊逸逼人。

邬煜宵收回搭她肩的手,压抑着心中火气再次抱臂睨着她:“这下够近了吧,快说!”

说罢,他还不忘磨着牙尖冲李澄玉放狠话:“我警告你,别想耍花招!”

李澄玉闻言慢悠悠转过身,定定又看了他几眼后,这才迈腿朝对方也走了一步。

面对李澄玉的忽然靠近,邬煜宵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因为不想在她面前漏怯而生生忍住了。

整个人像只如临大敌的刺猬,脊背紧绷着发顶根根竖起、难以适从。

这世上除了母王与他阿姊,还从未有别的女人离他这般近过。

李澄玉迈一步后便停下了,转而朝他微微俯身。

邬煜宵看着眼前少女缓慢放大的俏丽面容厌烦地瞪她一眼,刚想要推开对方却在与她四目相接的刹那,如点了穴般怔怔地定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李澄玉也在距离他十寸左右的距离再次停下。

她眨了眨眼,奇怪地看着他:“愣着干嘛,把耳朵凑过来啊,难道你想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而此刻,邬煜宵的整个意识仍停留在瞧清少女眼底纹路的震惊之中,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他神思不属、脑中乱成了一锅浆糊,震惊、不解、迷茫、慌乱、无措他怎么也没料到——傩师口中,自己那好奇、期盼了十几年的命定之人,竟然是个盛国人。

竟然是李澄玉!

久难回过神儿下,邬煜宵竟无意识地顺着李澄玉的话附耳过去。

由此一来,李澄玉才得以瞧清,邬煜宵左耳廓上的刺青,图案纹的竟是一只玄鸟。

喙细而尖、双爪锋利,身形纤细而优雅翅膀宽大、翎羽似披风等等,这些都是玄鸟的特征。

“我方才可惜的是”

少顷,李澄玉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徐徐扫过少年骨相优越的侧脸,仔细打量他的每一寸骨与肉,眸光闪烁不明。

就是可惜。

“你美是美,怎么就长了张嘴。”

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静静欣赏,而不会觉得聒噪。

少女的呼吸温热而清浅,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芬芳,像风吹过花开烂漫的草原、像切开了的被溪流冰镇许久的蜜瓜、像

邬煜宵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就连呼吸也紊乱起来。

两只耳朵尤其是左耳,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一般,呼呼朝外冒着热气。

热意顺着耳朵如岩浆般汩汩流进心里,邬煜宵被烫得心肉忍不住打哆嗦。

不过三五秒的工夫,李澄玉便眼睁睁地瞧见邬煜宵左耳上那只玄鸟一点点褪去黧黑,周身变得比红还要更深浓几分的赤色,线条也越发得栩栩如生,仿佛彻底活过来一般。

好家伙,竟然还会受热变色!

李澄玉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直到话音落后十来瞬,邬煜宵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揶揄。

他一下瞪大了眼,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

邬煜宵下意识地想要去抽腰侧的玉骨银鞭,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来,早在入会场时,侍从便为了安全收走了所有参会人员的武器。

没了玉骨银鞭的邬煜宵像是被拔掉了牙齿又剪去了指甲的小豹子,被面前挑衅自己的‘猎物’不仅气得眼眶发红,更是将满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李、澄、玉,你找死是不是!”

李澄玉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神情甚至有些无奈:“我本来不想说的,是你自己非要追问”

感情还是他自找的了?

邬煜宵头一次被气得眼前发黑,深刻地怀疑傩师判断有误,面前这个可恶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未来待他如珠如宝的天命妻主。

“你”

邬煜宵还想同她算账,然而邬煜炀派来寻他的下属也在这时找了过来。

对方语气焦急:“王卿,三王女殿下命您速速回去。”

与此同时,前方原本舒缓轻松的乐声也逐渐起了变化,变得恢弘而悠扬,这是赛会即将开始的前奏。

两厢夹击下,邬煜炀只得恨恨作罢,并在离开前对着面前人撂下狠话。

“李、澄、玉,本王卿记住你了。”

“你给本王卿等着!”

李澄玉对于他小学生约架似的放狠话行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谁让邬煜宵没礼貌,一上来就拿鼻孔看人。

这厢,李澄玉三人刚重回座位,温子珩便步伐匆忙地走了过来,神情关切。

“澄玉,我听斋长说你和狄国学子发生了矛盾,怎么样,没受伤吧。”

方才鲁町雅找到温子珩时,他作为致远的责任善教正被监会司的人留在营帐里开幕议。

散会后得知此事,便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此刻白净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李澄玉立刻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我们都没事,善教不用担心。”

就在她话音刚落,低沉悠长的陶角声陡然响起,周围喧嚷不止的人声也立刻平息了下去。

陶角声时长时短,响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待彻底停歇时,四周唯有五色旌旗被风吹动发出的铮铮声响。

李澄玉定睛朝前看去,发现对面特意砌建起用来观赛的高台上,已经陆陆续续有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入了座,年龄大多四十往上。

最中间一行的十位证判已全部就位,各个脊背挺直、正襟危坐、神情严阵以待地望着下方。

每位证判的右手边分别搁着红墨判笔、裁剪得当并写着参赛班级名称的判纸,以及茶

水和点心。

其身后左右还分别立着位侍从,一名负责倒茶递笔,一名则负责随时准备着被调遣以及传话。

今日不知是恰逢朝中休沐还是怎的,高台上来观赛的朝臣有许多,有的还携着家眷。

见此情景,李澄玉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霍京宇,发现她此刻正双眼冒光,激动得面庞发红,不住地朝一位证判身后张望,应当是发现了自己的母亲或者姐姐的踪影。

李澄玉嘴角弯了弯,忽然想起离家时,原身父亲曾提过一嘴,说她母亲东王近日会被陛下派去了黔南监督征税,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京城。

大抵是来不了的

谁知李澄玉此念头刚出,眼风却在高台最北侧扫到了两个熟悉身影。

一位神姿雍容气质高贵,另一位面庞则如雪塑冰琢、举手投足清冷出尘。

正是原身父亲东王夫和兄长李见凛。

他们二人好似早就注视了李澄玉许久,待一对上她的视线,便齐齐扬起笑来。

见此情景,李澄玉心中顿时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像有一次自己幼儿园开家长会,正巧碰上妈妈出差,爸爸需要照顾生病的爷爷。

她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谁都不会到场的准备,可临到开始爸爸突然出现时那样,既惊喜又感动。

李澄玉立刻也朝他们小幅度地挥了挥手,用口型示意俩人,等结束后自己就会立刻找他们。

心中期盼着东王夫和李见凛能看懂她的意思。

与此同时,高台最南侧淡橘色纱幕后,一华服青年正满脸不愉地瞪着他身边伺候的下人。

“这就是你给朕找的好位置?”

“想看个人都找不到在哪儿,你以为朕是千里眼吗!”

青年对面,一黑衣嬷嬷面色淡漠地负手站着,头顶发髻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上没有一件多余配饰,整个人好似块宫墙下冷硬的石头,森严又古板。

“殿下,请注意您的言辞,宫外禁止‘朕’这一自称。”

李贞又瞪了她一眼,狭长的狐狸眼没了平日里的伪装变得寒芒逼人,语气愈发不善:“你耳朵是聋了吗,我方才说这个位置我瞧不见!”

黑衣嬷嬷闻言略微垂首:“回殿下,您出宫时曾许诺过陛下低调行事,离看台中央太近必定会引人注目惹来麻烦。”

李贞墨眉一蹙,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管,这是你们的事!”

“我今日必须要寻个能清楚看到人的地方。”

说着,他便一下自檀椅上站起了身,抬脚朝外走去,谁知刚到帘前便被外面值守的侍卫给抬手拦下了。

身后的黑衣嬷嬷仍是先前那副淡漠神情,声音冷而平直地发出警告:“殿下,您若执意如此,那奴婢就只能立刻安排您回宫了。”

与李澄玉先前猜想的类似,拔青会与现代的高校友谊联赛没什么两样。

陶角声将落,又接连奏起五段不同曲调的乐声,每段乐声响起时,高台上都会有两名证判起身,与台下学子一同行礼。

好似现代奥运会上的开幕式奏国歌环节。

最后,是此次拔青赛的总证判发言。

见到对方手中那整整五页纸的演讲稿后,李澄玉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竟然久违地感到了几分亲切感。

枯坐将近半个小时后,拔青会正式拉开帷幕。

随着总证判最后一个字的落下,四面战鼓同时被敲响,咚咚咚的震耳鼓声夹杂着庄重肃穆的铜钟陶角,立刻听得人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乃至于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这届参加拔青会团体武术操项目的书院共五所,每所擢取六个班,一共三十班学子参赛。

而为了节省比赛时间,监会司又提前将这三十个班级划分为了十五组,每组两班互为对手进行同台展示。

只有打败对手班级才能获得晋级决赛圈的资格。

“我们和强毅的出场顺序是第十位,会不会太靠后了些?”

她班比赛期间,温子珩找到李澄玉忧心忡忡地这样问。

“善教不必担心。”少女安慰似地朝他扬起一个笑,“相反,这个出场顺序我很满意。”

太早出场的话,证判们各个精神饱满,会严苛地抠每一个细节,打分也会十分谨慎。

太晚出场也不行,彼时证判们由于长久地集中注意力会加速体力的消耗,特别是连看十几场同样招式的表演后,会变得审美疲劳,也会出现厌烦心理。

而第十位出场则完美地卡在了中间,有前面千篇一律甚至枯燥的演示做对比,她们致远才会显得愈发鹤立鸡群。

“我们一定会赢的。”

说这话时,李澄玉声音浅淡而平和,然而青年却分明感受到了她话中的自信与笃定。

温子珩深深地望着眼前人,惴惴忐忑的内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在紧张等待了近一个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了致远班上场。

由于位置的原因,强毅的人先于她们进入会场。

这厢,李澄玉正和斋长鲁町雅挨个检查每个人手中的道具,便听前方领队的霍京宇忽然骂了一声。

“混蛋,强毅那群狗杂种偷了我们的入场方式!”

她这番话一出口,惹得其余人立刻慌了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