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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澄玉顺势转眼望向他,那双总是含情的眼在与对方视线相抵的瞬间便荡起融融的笑意来。

与弟弟崔琅之那身颇为鲜艳亮眼的海蓝色罗衫不同,崔琳之今日穿的纱禙子乃霄青色,淡雅清新如捣碎的海盐冰,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得冰肌玉骨、清丽无方。

对李澄玉的眼睛格外的友好。

也难怪古代的那些个帝王要开后宫

少女目光灼亮,内里的欣赏与赞叹更是毫不加掩饰地倾泄出来。崔琳之心悸般地眨眨眼,面颊缓缓浮现出羞赧的红,没几息工夫便错开视线抿唇垂下了眼帘。

李澄玉却丝毫没有像对方那样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扬唇笑了起来,这厢她将将启唇想要手写什么,一旁的李见凛却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玉儿,不为兄长介绍一下这二位吗?”

李见凛说着,神态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五指交握。

与李澄玉肌肤相触的霎那,半个身子蛩咬虫噬般的麻痛瞬间如潮水褪去,青年被折磨得许久的僵硬脊背骤然放松,眼尾缓缓溢出红晕。

李见凛撩起眼皮,凉沁沁的凤眼一一扫向自家妹妹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二人。

一位神色僵硬苍白的青年,一个面容怏郁的少年。

前者他不认识,可即便如此李见凛也大致能猜到对方的身份——励璋书院当今山长的亲侄子,院内唯一的男善教。

据说年纪轻轻便书艺卓绝,一手小楷写得精妙绝伦如玉珠落盘

想到这儿,李见凛终于正视向对方,冷而苛刻的目光将那人上下扫视了好几遍。

心中一寸寸评判着——长相勉强算得上斯文英俊,就是眼角上挑,妖媚不正经!

鼻梁一侧还长着颗痣,灾痣克妻!

李见凛视线继续下移,落在温子珩的衣着上。

装束还算中规中矩,外衫料子虽不错,款式却是最常见的大袖对襟,坠着过时许久的兰花扣。

头上也只简单插着根质地还算上称的白玉簪,再无多余配饰。

一眼瞧过去,单调、乏味。

李见凛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心中得出结论——对方是那种李澄玉即便见了,也不会生出兴趣的男子。

不过很快,他便又抿直了唇。

李见凛发觉自己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对方的身份是励璋书院内唯一一位男善教。

想到这儿,青年面色霎那间冷沉了下来。

依照李见凛对自家妹妹的了解,对方决计会对玩弄古板自持善教这种背德又刺激的游戏感兴趣。

是了是了。

李见凛眼尾的红意陡然深了些,如捣碎的胭脂被随意地涂抹在雪地上,浓烈得令人心惊。

不若的话,对方是定然不会用那种眼神紧盯着他与李澄玉交握的手。

自小到大,恋慕妹妹的男子如过江之鲫,每每看到她们兄妹二人牵手时,那些人脸上无一不会对他流露出震惊、憎恶、排斥的神情。

仿若他抢走了他们最宝贵的珍宝般,恨不得以身代之。

而如今,对面人亦是这副神情。

李见凛不禁想要冷笑,分明他们才是那个妄图抢夺他珍宝的强盗!

青年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去评判下一个。

后者的名字李见凛依稀记得,叫成兰君。

青年微微眯起凤眼,眸底厌恶之色较之方才不遑多让。

成兰君,一个——乘着自己男扮女装之便,接近他的妹妹,并无休无止地纠缠她的贱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李见凛呼吸都有些不自然起来,直直地睨着对面的成兰君。

眼前浮现出对方每次望向

李澄玉时的眼神。

少年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的尽是如淤泥般肮脏贪婪的欲望。令李见凛看上一眼便觉得无比恶心

三伏天里,李澄玉差点被手中的凉意冰得一哆嗦。

人真的能体寒到这份儿上吗?

她吃惊的同时忍不住地想,李见凛体温这么低,那夏天若是抱着他睡觉一定比抱长条冬瓜更舒服吧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眼下当务之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们兄妹俩如此亲亲密密地牵手,合适吗?

李澄玉试着动了动,在得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后便果断放弃了。

兴许原身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毕竟李见凛都为她假孕堕过胎,听他的话好像还不止一次。

牵就牵吧,左右她也不会掉块肉。

“好,那我介绍一下。”李澄玉点头。

说着,她目光转向前,在掠过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沈月殊时稍顿了下,随后方笑吟吟开口。

“这位是我的书学善教温子珩,温善教不仅博学多才,日常还对我颇为照顾。”

温、子、珩。

李见凛将这三个字在齿尖上反复磋磨,恨不得咬烂了嚼碎了吞进肚里,表面却端得很是得体,甚至微微翘起了几分嘴角,朝对方颔首施礼。

“多谢温善教对玉儿历来的照拂,见凛感激不尽。”

“宿主,他是在挑衅你吧。”

沉默看戏许久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终于发觉不对开了口。

接着忍不住啧啧感叹:“女主多情人设这么稳的吗,就连亲哥哥也纳入了后宫”

听闻此话的温子珩神色霜白惝恍,也终于从自家系统那里找到了李澄玉这个兄长自见他第一面前,眼神里便满含憎恶与怨怼的由来。

对方难道也与澄玉是那种关系吗?

可她们、她们分明是兄妹啊!

自出生便克己复礼、循规蹈矩的温子珩一时间遭到了巨大冲击,心神猛烈震荡间,就连向对方回礼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相较于温子珩,成兰君的神情要自然平静得多。

李澄玉:“兰君姓成,是学堂里除春放外同我关系最亲近的学友。”

成兰君随声向对面的李见凛施了一礼,后者也礼貌地点了点头。

二人的表现在旁人看来无可指摘,可每个人眼底都透着冰寒与淤忮。

最亲近

李见凛心中冷嗤,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分明只有他一个。

疯子。

成兰君死死地盯着对面青年紧牵着李澄玉的手,面无表情地想。

一个就连自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妹妹都能喜欢上的疯子。

病得不轻。

而李澄玉这个当事人则对这仨人明里暗里的打机锋毫无所觉。

还在笑吟吟介绍:“善教、兰君,这是我兄长李见凛,琳之、琅之你们先前已然见过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

“最后这位穿浅绯色衣袍的是我新结识不久的朋友沈月殊,和琳之他们是表兄弟。”

沈月殊闻言小鹿般圆润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刚欲要说些什么,话头却毫无预兆地被旁人抢去了。

“是义兄,我和玉儿并无血缘关系。”

不知怎的,李见凛突兀地添了这么一句。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静。

就连一直都端庄浅笑望着众人的崔琳之也忘记了表情管理,缓缓抿直了唇。

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李见凛不仅主动牵住了康安郡主,还刻意加上这么一句话。

任谁都无法不多想。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被众人忽视的沈月殊兀地惊叹出声:“您与澄玉郡主原来是义兄妹吗?”

青年微微睁圆了眼,随后又倏地弯成了月牙。

他视线下移,落在了青年与李澄玉紧紧交握的双手上,语气诚恳又自然地夸赞道:“澄玉郡主,您真有福气,有这么一位关心疼爱你的哥哥,虽是义兄胜似亲兄。”

“小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去人多的地方时,她害怕我跑丢也总这样牵着我的手。”

提及自己姐姐,沈月殊面上的神情流露出淡淡的怀念与伤感来。

“即便后来我长大了这习惯她也没有改,直到最后意外去世”

说到这儿,沈月殊的神色黯淡了几分,不过很快便又明亮起来,并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郑重地对李澄玉道:“所以,请一定要珍惜见凛兄长!”

闻言,李澄玉愣了几愣后才反应过来,唇边随即荡起一抹笑对着格外认真劝诫自己的沈月殊点头应说:“好,我一定会的。”

与之相反,李见凛的神色在听完他的话后陡然冷凝起来,那双微翘的丹凤眼里逐渐蓄满了尖利的冰刺,锋锐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将面前这个不识趣的青年人戳得千疮百孔。

见此情景,不远处的崔琅之低头咬着自己的锦帕,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原先因着李见凛与康安郡主的那层兄妹关系,他与琳之每每遇到对方时,都必须表现得低声下气以讨好这位未来大舅哥。

偏生除李澄玉这个妹妹外,李见凛从不轻易给旁人笑模样,崔琅之不知自家哥哥如何,反正他早就攒了一肚子气。

眼下瞧见李见凛吃瘪,崔琅之心中怎能不畅快,连带着一直被他唤作呆子的沈月殊也瞧着顺眼起来。

第67章 六十七条船恨红了眼。

趁着中场休息的空档儿,黑衣嬷嬷连同着两位死士一位侍从一行四人将李贞团团围在中央,快速且无声地下了观景台。

此时,阔大的圆形校场上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的热闹,其中大半是成群结队的书院学子。

有的呼朋引伴,三五成群脚步轻快地朝某个方向走,面上带着兴奋的笑,似是要去看一场自己期待已久的比赛。

有的则好似将将结束对垒,津津的汗水打湿了她们热红的面颊,眼睛却被赢得的胜利淬洗得亮如宝石。

她们各个挺胸阔步,行走间满身洋溢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劲,分外惹人注目。

幂篱后,李贞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这些人中逡巡着,每每瞧见与心中那人相似的轮廓身形,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近。

身旁的黑衣嬷嬷觉出他的异常,皱眉沉声警告:“殿下,老奴劝你”

谁知她话还未说完,一群年轻后生便呼啦啦如野马奔腾般自后方冲了出来。

其中有几人正巧撞到了黑衣嬷嬷,后者登时被带得东倒西歪,眼瞧着要以头抢地,距离最近的一名死士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李贞见状,毫不犹豫地摘下幂篱朝另一位看守他的死士面门扔去,又一下撞开试图阻拦他的侍从,动作敏捷地从破开了口的包围圈中突围了出去。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周围人见状急忙朝四周散去。李贞抓住时机挑拣人多的地方钻,三两下便如鱼儿入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早在还未下高台时,李贞便暗暗将致远班离开时的方向记在了心里,在成功摆脱掉黑衣嬷嬷几人后,便马不停蹄地往那处赶。

跑动起来后,身上那袭形制简单却奢华暗藏的宫服便成了拖累,李贞不得不双手提着衣摆,以避免自己

踩到跌跤。

不大一会儿,他那原本梳得整齐又精致的发髻也被颠得渐渐松散,几缕发丝纷乱地飘荡在李贞眉眼间,衬得五官愈发阴丽逼人、眼眸灼灼,路过的人无一不侧目惊叹。

若是往常,李贞定会狠狠瞪对方一眼再让黑衣嬷嬷治罪,然而此刻他的整颗心已然扑到了寻找李澄玉上。

李贞既忐忑又期待,害怕自己不顾一切找去时对方却先一步离开了,同时又期待着自己站到她面前时,李澄玉会是怎样的一个反应。

会惊讶欣喜吗,会像自己疯狂想念她一样想念他吗?

想到这儿,李贞脚下的步伐迈得愈发快了起来,像只总算得了自由飞向巢穴的鸟,如此这般迫不及待。

终于,在穿越大半个人群熙攘的校场后,李贞终于在校场边缘寻到了竖着励璋书院休息营帐的指使期,他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忙不迭地走了进去。

“澄玉学友好像被唤去善教营帐了,公子不若去那儿找找吧。”

随着不断靠近李澄玉所在的善教营帐,李贞的脚步从一开始的急切奔忙逐渐缓和徐然起来。

快速的跑动使得他额角沁出了层细密的热汗,面颊从里到外透着雾般浅淡的红。眼眸依旧灼亮,然而神情却从方才的兴奋急切逐渐转变成了羞涩与期待。

李贞放下了提了一路的衣摆,将面颊旁有些纷乱的碎发规矩地别到而后。他开始后悔出宫时没多敷些珍珠粉在脸上。

又担心唇不够嫣红惹眼,于是用力抿了又抿。

越靠近善教营帐,李贞的脚步便越发轻缓,一股近情情怯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细数起来,自上元节后他便再未与李澄玉见过面,一恍小半年过去了,这没心肝的小混蛋竟一次也不肯进宫瞧眼自己,还得逼他亲自来寻。

李贞心中郁结,嘴角弧度却如涟漪般缓缓荡开。

拐过最后一道弯后,那学生口中的善教营帐终于出现在了李贞眼前。

只一眼,李贞便在众多人中准确地攫见了少女俏丽的侧脸。

他心神不禁一荡,将将启唇要喊,却在瞧清她所置身的场景后似只被扼住咽喉的黄鹂鸟般陡然失了声。

李贞蓦地顿住脚步,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不远处的那幕,缓缓眯起了双眼。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骤地一停,身后赛场的喧嚣、远处树林嘈杂的蝉鸣鸟叫刹那间都离他远去了。

此时此刻,李贞的耳畔只剩胸腔心脏用力迸跳时的砰砰声,震得耳膜不断嗡动,剧烈到好似下一瞬就要爆开!

一股股的钝痛自心脏周围绵延泛起,李贞无意识地佝起脊背,呼吸的频率紊乱又破碎

不知不觉间,血丝逐渐蔓延上他未眨分毫的双眼,似从心口处蜿蜒生长的藤蔓。

李贞喉结颤抖下压,滚动间,淡淡的铁锈味在他整个口腔中弥漫开来。

视线里,少女明媚慧黠地笑着,对所有人的讨好亲近来者不拒,又对他们彼此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视而不见。

李贞望着那些男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当他们面对李澄玉时,眼中翻滚着的无一不是粘稠的、炙热的、小心翼翼的,同时夹杂着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哀伤。

像极了卑贱乞丐,在朝一位生性吝啬又多情的国王讨爱。

多可怜多可恨!

李贞用力盯看着少女浅笑的优美侧脸,听她声声说给旁人的夸奖与赞美。

尖锐的耳鸣一点点加剧,双眼缓慢发胀、泛酸、视线模糊、清晰、再模糊

来时心中积攒的一切期待、激动、欢喜、想念全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随后火烧火燎般的炙痛在胸前铺陈开来。

他这只没有自由的鸟雀,为了见她一面拼了命地逃出牢笼,最后竟得如斯结局。

——说好的,只喜欢他呢?

李贞不可遏制地恨红了眼。

这厢,他欲将上前,熟料下一瞬小臂便被只硬如铁铸的大手给紧紧攥住,动弹不得。

李贞受惊转头,正对上身后一脸肃容的黑衣嬷嬷。

对方拧眉沉声:“殿下,你失信了。”

分明是大夏天,可李澄玉后背却莫名泛起一阵恶寒。

她不适地动了动肩膀,一面应着身旁人的话,一面目光装若无意地在营帐四周来回扫视着。

然而一圈下来,除却对面远处一营帐边角依稀有几片人影掠过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异常。

李澄玉只当自己又是比赛又是应付男人的,累着了。

正胡思乱想呢,青年的一声轻唤重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虽说郡主总言当初搭救珰儿和帮月寻亲只是举手之劳,可月依旧想做些什么以答谢郡主大恩。”

在周围五六双称不上友善的同性注视下,沈月殊自袖中徐然拿出一物。

正是一只元宝样式、玉白色缎面、绣着淡蓝色兰花与墨绿色竹叶的香囊,做工颇为精致。

将香囊捧在手心后,青年珍珠般莹润光洁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赧。

“这是月第一次做香囊,月愚笨,请教了琳之弟弟许久才学会。”

说着,沈月殊望了眼李澄玉身后站着的少年,冲对方感激一笑。

崔琳之亦浅笑着点了点头,可那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任谁瞧了都觉得勉强。

不过也是,教情敌给自己未婚妻主绣香囊,哪个男子心中会觉得爽利呢?不当场抓破对方的脸,都称得上一句大度。

随侍李见凛身侧的落枫瞧见此幕,忍不住在心里啧啧感叹。

“这香囊里月加了我们山州所独有的凉玉碎,随身携带可保周身清凉干爽。”

说罢,沈月殊将手中香囊又朝李澄玉的方向送了送同时垂首行礼:“香囊粗鄙,万望郡主莫要嫌弃。”

说完,他鹿眼闪烁了下,语气与神情皆分外诚恳,又补充了句:“噢呃,郡主嫌弃也没有关系,月会重新再做新的!”

见此情景,对方不远处站着的崔琅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咬牙低声:“明明那么多东西可以送郡主,非要选择香囊,还一定要让人收下,当别人都是傻子似的,贱蹄子装什么白莲花。”

他身旁的崔琳之已然恢复了平静,闻言回头悄声制止自家弟弟:“别说了,当心教旁人听见”

崔琅之看了自家哥哥一眼,不满地小声哼哼:“听到又怎样,还不是怪你,当初我拦着不让你教他,你还非教”

这下好了,他刚顺下去的气儿,又被那呆子给堵上了。

崔琳之转头垂眼,对于弟弟的指控不言不语。

一听到戴个香囊就能凉快些,李澄玉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立刻将其接了过来。

口中欢喜说着:“哪里会嫌弃,我正求之不得呢。”

李澄玉火力旺,从小怕热,这古代又没个空调风扇什么的,若不是感官不好,她都想打赤膊或者裸.奔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那香囊里的凉玉碎的确有点东西,李澄玉拿在手里的瞬间变觉得触手生凉像握着团软玉,一时之间都有些爱不释手了。

见康安郡主接受了自己的香囊,沈月殊心中溢漫出喜悦来,瞧见李澄玉腰侧还坠着一个后,他神情自然地流露出几分好奇。

忍不住笑着问道:“澄玉郡主,这个香囊是琳之弟弟送予您的吗,做得可真好。”

崔琳之闻声视线下移望向那个香囊,随后唇瓣微抿,面色隐隐泛白僵硬。

“哦,这个是兰君送我的,日常驱蚊虫的,

很好用。”

李澄玉笑着拨了拨香囊穗带,朝成兰君的方向望了一眼,恰与少年那双漆黑专注的双眼对视上。

她不禁挑了下侧眉,说来也是奇怪,好像自己每次回头,都能与成兰君对视上,就好像他一直都这么望着,从未错开过须臾。

闻言,沈月殊脸上流露出深切的惊讶来,他不禁感叹道:“没想到兰君小姐竟也通晓男工,这针脚配色,让月看了自惭形秽。”

闻言,一直望着李澄玉,任谁说话抑或是对他冷嘲热讽都毫不关心的成兰君终于错了瞬眼,淡淡皱眉看向对面的沈月殊,想从对方面上看穿些什么。

然而出乎成兰君意料的是,沈月殊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成兰君一双眉蹙得更紧了。

“你们都是用心做的,我都很喜欢。”

李澄玉淡笑着开口,坚决将一碗水端平。

“郡主嫂嫂,那琅之呢。”

崔琅之再按捺不住,忽然开了口。

康安郡主那本该是他和哥哥两个分享的宠爱与注意力被他人霸占的事实令他内心十分不愉。

崔琅之说着,用力挤到李澄玉面前,打开食盒漏出里面沁着冰凉水珠的瓷盅,仰脸杏眼微弯:“琅之新学了一道小食,叫青梅淬凉浆。”

“里面的青梅是今早果农们新鲜采摘的,凉鱼儿也是用的海虾海鱼保准吃不出一丁点儿的淤泥味儿!”

说着,崔琅之还得意地斜眼觑了成兰君一下。

“滋味吃起来酸甜冰爽,凉鱼儿又筋又滑。”

“郡主嫂嫂也会喜欢吗?”

听到有好吃的,李澄玉笑开了眼,抬手夸赞似地摸了摸他的头,不假思索地应道:“当然喜欢,我一直馋琅之手艺呢。”

崔琅之当即眼眸一亮,下意识地想将李澄玉摸自己头的手抱于胸前,却被自家哥哥突兀的轻咳声给打断了。

对方在提醒他外人面前要收敛。

崔琅之有些扫兴地撇撇嘴,眼睫下压扫视四周,内心腹诽真可恶,要是这些人都死光就好了,康安郡主就是他和琳之的了。

李澄玉听到咳嗽声,当即转头,瞧见崔琳之面色隐隐有些泛白后,担忧地握住了他的手。

“琳之,你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一旁的李见凛见状垂眸扫了崔琳之一眼,眼底溢满出冷意与嘲讽,睑边红意愈甚。

他这个名义上的未来妹夫惯常喜欢扮柔弱博同情,可实际

成兰君不为所动,双眼黝黑如深潭死水,扔直直地望着李澄玉。

处于人群最外围的温子珩依旧异常沉默,面色惨白地盯着少女主动伸去的手。

沈月殊则凝眉,同李澄玉一同望过去,满脸关切。

崔琳之瞧见李澄玉主动握住自己的手,眸底先是跃过一丝光亮,而后很快恢复如常,他淡淡扬唇反握住,语气温柔:“无碍,就是近日一直在、在和父亲敲定我俩纳彩宴上的一些细节,没怎么休息好罢了。”

崔琳之此话一出,四五道目光齐齐射向他,里面充斥着震慌、忮恨、怨毒、不甘、愤怒周围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崔琳之却恍若未觉,唇边的笑意愈发得体温柔。

第68章 六十八条船你最好别让其他男子近身。……

凭借着极其出彩的表现,致远最后理所应当地赢得了此次拔青会团体武术操项目的魁首。

一时之间,不光是致远的人高兴,整个励璋学子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喜悦之中。

要知道,励璋学子向来善文不善武,距离上次赢得团体武术操比赛魁首已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更遑论还是对战上届魁首狄国强毅的情况下。

一向日理万机的温校监得知此事,特意拨冗下到了致远班视察,个人还拿出了一百两银子作为对她们胜利的嘉奖。

致远学堂的人在一夕之间,各个成了励璋书院的名流,走在路上风光无两。

就连霍京宇等人被带去山长那里接受处分时,都有不少人认出了她们。

争先恐后地询问她们来薛山长的教斋是不是又要领赏,臊得霍京宇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刻,霍京宇才后知后觉,欺凌旁人不会成为她的荣耀,只会是她日后难以启齿的污点。

六月二十五日,宫中夜宴,各国在拔青会上赢得魁首或表现突出的书院学子皆受邀参宴,一行共十人。

穿书后头一次进宫的李澄玉没想到在宫里还能遇到拦路的。

“澄玉学姊,这人你认识吗?”

此次与李澄玉一同出席魁首宫宴的另一位励璋学子是岑溪。

岑溪说罢,惊疑不定地望着对面长相惊艳,气质却来者不善的华服少年,微微偏身挡在了李澄玉面前。

瞧见李澄玉停驻在原地迟迟不上前,邬煜宵不耐地挑了下眉:“喂!”

此时夜宴还未正式开始,许多人都选择先在宴厅外的御花园中交谈放松。

于是乎,邬煜宵这一嗓子便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

李澄玉见状毫不犹豫地拉着岑溪就要绕道,谁知刚一转身,身后便噔噔噔地响起脚步声,没几瞬肩膀便被人用力扣住了。

“李澄玉你敢跑!”

邬煜宵迅速将她整个人扳正面向自己,翠绿眼瞳里气势汹汹。

一旁的岑溪见状蹙眉,刚要说话却被李澄玉一个微笑给制止了。

“小溪你先去那廊亭里休息一下。”

岑溪听话抬脚刚走,邬煜宵便迫不及待地冷嘲出声:“哼,李澄玉,别以为你害怕本殿下就能放过你,得罪了本殿下,逃跑是没有用的!”

李澄玉闻言蹙眉抬眼,与少年锐亮视线对视时,眼底是深切的茫然。

“大哥你谁?”

邬煜宵一愣,张口有些结舌地想要解释:“我、你”

而后忽地反应了过来,绿眼大瞠,不消片刻他那雪白的面上便肉眼可见地恼红起来,胸腹剧烈起伏,几欲喷火。

“李!澄!玉!”

邬煜宵咬牙切齿地低吼。

谁是她大哥!他有那么老吗!他还比她小两岁呢,两岁!

李澄玉被他吼得被迫仰身偏了下耳朵,眼角逐渐溢满出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来。

只听她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不用喊那么大声,我听得见,小、哑、巴。”

听到李澄玉喊自己‘小哑巴’,邬煜宵俊脸又涨红了一个度,人却忽然诡异地冷静地下来。

见状,李澄玉眼角眉梢的笑更深了几分,也没再说话,而是直直地打量着他。

或许同她一样也是来参加宫宴,邬煜宵今日的穿着要比上次格外正式华丽。

一身绣金窄袖狄服穿在身,衬得他如玉山般的身姿愈发挺拔而修长,中央扣着的牙犀蹀躞勾勒出其劲瘦腰身。

颈项上戴着串晶红玛瑙,三五颗绿松与黑曜穿插其中,更有银质的细链如流水般淌到他的锁骨,与少年左耳坠着的银色耳廓坠相交辉映,不时发出泠泠清脆声响。

野性且自由。

匍一对上李澄玉望过来的目光,邬煜宵眼神先是下意识地躲了下,而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

李澄玉闻言笑了,语气纳罕:“你叫住我,不就是想让我看你?”

邬煜宵一下瞠大了眼,语无伦次起来:“你、你胡说!”

李澄玉却叹了口气,一副明明早已看穿他心思的模样,却顺着他话道。

“好好好,我胡说,你叫住我不是想和我说说话,也不是想让我看看你,就单纯地想要在宫里挑衅我这个郡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本郡主扮难堪,以解你心头之气,这下行了吧,我的小王卿殿下?”

此话一出,邬煜宵整个人都好似被噎到一半,俊逸的面容一阵红一阵白,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几番张嘴都没能吐出一句。

最后憋得人都快哭了,却还是那句‘你胡说’。

李澄玉怎么也没想到,邬煜宵扎这么大一架子,人却菜成这样。

随便逗逗就破防了。

瞧见周围越来越多人朝自己这边望,李澄玉不好再欣赏,于是随口安慰了对方几句,拜拜手。

“快开宴了,没事的话那就下次再见。”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对面双眼恼得通红的邬煜宵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瞧清李澄玉右手无名指指侧那颗黑痣后,邬煜宵神情难以置信。

他双眼发直,死死地盯着那在葳蕤路照下,小而明显的印记,同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颗

一模一样。

“竟、竟真的是你”

邬煜宵一双浓黑剑眉紧紧拧起,翠绿的眼瞳里闪烁着碎光,嗓音哽咽不知是崩溃还是喜悦。

李澄玉同样皱眉,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侧眼睨着神情过分怪异的邬煜宵:“你这什么反应,我怎么了?”

对方霍地抬眸,翠色眼瞳里直直地攫着她:“你最好别让其他男子近身,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他们狄族男子,一生不侍二妻,同样的,他们命定的妻主一辈子也只能爱他们一人。

邬煜宵不管李澄玉从前如何,此后她只能爱他一个。

对此,李澄玉给其评价只七个字:人菜、瘾大、想得美。

等摆脱掉邬煜宵时,御花园中闲逛的人已然所剩无几。

最后李澄玉带着岑溪,险之又险地赶在昌宁帝驾到之前落了座。

约莫半炷香工夫后,皇帝才携众侍从姗姗而来。

紧接着便是帝升御座,朝中大臣、参会学子、四国皇女帝卿、使节依次行礼。

再后便是献善进乐、赐物酬功等一系列宫宴仪式。

期间,李澄玉心中重又生起了拔青会时那股没有来的被人压抑注视着的不适感。

然而这里是皇宫。

李澄玉借着观舞,视线一一扫过周身,待到中场流程行至进酒仪式时,她才终于锁定了视线主人。

“康安郡主,这是陛下赐您的鹿血酒,今晚独一份儿,奴婢给郡主斟上。”

前来倒酒的掌事嬷嬷笑吟吟开口,动作恭敬又客气地跪地抬手,如宝石般鲜红透亮的鹿血酒随即倾泄而出充盈满李澄玉的酒杯。

听闻是皇帝赏赐,李澄玉下意识抬头朝上首望去。

正对上那人的视线。

只见金砌玉筑就的龙椅之上,一英眉凤目女子疏懒坐着,她眉宇间萦着若有似无的倦怠,但气质沉静威仪,举手投足大气而矜贵。

对上李澄玉望过来的视线,昌宁帝唇角微勾,眯起的凤眼里有什么前者看不清的情绪翻涌不休。

与此同时,那股似鬼魅般如影随形的视线也在对视的霎那消失了。

这一瞬,李澄玉的大脑如洪流滚过,闪过许多条念头。

很快,她便掐掉了皇帝与她有仇,想借机毒杀她这条。

一是她有生活一帆风顺只吃糖不吃苦的人设在,二是当着众多人的面鸩杀她手法有点过于蠢了。

期间李澄玉也想单纯地安慰自己皇帝表姐此举只是在表达关心。

可敏锐的第六感一直提醒着她,这事不对劲

最后,在快速排出掉其他可能后,李澄玉眼中逐渐流露出深切的无力来。

姐妹别搞,我是直的。

李澄玉之所以会这么想,绝不是毫无缘由的。她了解自己闺蜜是什么德行,正如对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健康的恋爱固然重要,可畸形的关系实在精彩!

她绝对会干出主角人设女男通吃这事来。

顶着龙座上年轻女人一瞬不瞬的幽暗注视,李澄玉硬着头皮喝完了手中那满满一杯鹿血酒。

放下杯子的同时,李澄玉也决定先将自己的性取向放一放。

毕竟什么都没有命重要才怪!

李澄玉一想起那倒酒嬷嬷临走前的一句‘郡主今晚就别出宫了,陛下想同您在清心殿叙叙旧。’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趁着散宴时人潮汹涌,没有嬷嬷或者侍从注意到自己,李澄玉逃也似地离开了宴客的大殿,朝宫中冷清又僻静的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期间李澄玉甚至头脑风暴想好了万一被人抓到后该怎么解释。

她会把责任全推到鹿血酒身上,说自己喝完后浑身燥热难受,看到东南有高楼就想爬上去吹吹风

然而令李澄玉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位倒酒嬷嬷在发现她不见后,追来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听到外面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躲在干涸太平缸中的李澄玉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奇怪,将将还瞧见康安郡主呢,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

“去观星阁楼下找找看吧”

不知是谁接了这么一句,停在太平缸前的脚步重又有了动静,陆陆续续地跑远了。

等到外面彻底没了生息,李澄玉才长长出了口气。

这厢,她刚一点点挪开头顶的水缸盖,紧绷的后背不知碰到了缸体某处,只听咔嚓一声机关启动的声音。

下一瞬,李澄玉只觉得脚下一空,连声音都还未发出便蓦地坠入了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69章 六十九条船挥之不去的炙热。……

扑通一声响,李澄玉十分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三四圈才堪堪停下,好在没受任何的伤。

躺在地上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儿来,一睁眼发现眼前全是星星在打转。

吓得李澄玉以为自己得了脑震荡,仔细再一瞧才发现是头顶天花板镂空下的光。

那光点或繁密或零星没有规律,有的大有的小、细碎如萤,像极了她曾经在山上露营时看到的绝美星空。

李澄玉先是惊叹皇宫不愧是皇宫,室内星空都能给造出来,随后才慢慢站起身试着寻找出去的路。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李澄玉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墙体是奇怪的八面形,没有窗更没有门。

李澄玉甚至想不起她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这里有人吗!”

“喂!嬷嬷,我在这里——”

尝试喊了几分钟发现无人应声后,李澄玉那被新奇劲儿与鹿血酒激得火热的心迅速凉了下去。

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被困死在这儿吧!

正当李澄玉绞尽脑汁寻找能出去的路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句她无比熟悉的年轻女声。

“师姐,好久不见。”

李澄玉被吓了一跳,循声转头时发现自己身后方才还空空如也的地方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人。

对方一身紫底黑纹宽袖长袍,头戴白玉莲花冠,立在阴影处时气质神秘又唬人。

然而李澄玉在瞧清那人长相后,紧张的心情立刻消失了大半,甚至有些傻眼。

面前人的脸,与她现代时关系最好的闺蜜白云漫,长得一模一样!

虽说她乡遇故知是件喜事,但李澄玉还是因着对方开头的那句‘师姐’而犹豫观望起来。

万一面前人与她闺蜜只是长得像怎么办?

少顷,李澄玉抿了抿唇,试探着往那人面前走了两步,轻声问道:“你、是风偃国师?”

她话虽是疑问句,语气却很是笃定。没别的,这里的布置与气氛玄学味儿太浓了,又是头顶星阵又是八卦形屋体,对方出现得还这么悄无声息

李澄玉很难不将其与风偃国师联想到一起。

对面人闻言静了片刻,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低低叹了口气,对着身旁说了句:“你师姨又失忆了,去拿弥忆香来。”

一乖巧女童随即应声:“是。”

李澄玉震惊,不是,这儿怎么还有个人!

不过很快,她便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禁问道:“弥忆香是什么?”

“等师姐闻了香,自然会想起一切。”

那人说着,动作娴熟地自女童手中接过两根淡青色的线香,在火折上引燃。

橙红的火苗舔舐着香头,不消片刻,乳白色的香雾袅娜升起,奇异又平和的芬芳似有灵智般如潮水纷纷朝李澄玉所在的方向涌去。

李澄玉有些担心这香有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然而那香无孔不入,没多久她的意识便开始涣散起来。

恢复记忆的过程,像是在做一场冗长而又真实的梦。

梦里,李澄玉将被自己遗忘的,短暂却幸福精彩的前十八年又经历了一遍、其中包括和义兄李见凛、崔氏双子、弗青、成兰君、温子珩等人相识纠缠的过程。

就是信息量过大,再加上喝了酒的缘故,导致部分记忆出现了混淆,稍微认真去想脑子就疼得受不了,只能等时间长了慢慢恢复。

关于自己就是原身康安郡主这件事,李澄玉内心其

实早有过猜测,期间更是不断地通过对身边人进行反应测试来加以论证。

所以接受真相时相当得平静与迅速。

只是一点,李澄玉有些不太明白,或者说不太相信。

“万古长夜见汝则明,四海八荒遇汝则春。此间种种造化,皆系汝一念慈悲耳。”

“师傅的这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澄玉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被撑得酸胀的太阳穴,一边仰头问白云漫,这个她现代的好闺蜜、现在的好师妹。

年轻女人缓步踱到她面前,屈膝半跪与她平视,语气轻声细语:“意思就是——你是这个世界的造物神、天道、气运的化身,你赋予万事万物以生命,这世间的一切因你而存在。”

白云漫说着,将手中一杯温度刚好的茶递到了她手边。

见状,李澄玉动作迟钝地接过那茶,有些愣愣地想,难怪她穿书这么久都没个什么天道、系统的联系她,原来她一直在给自己打工啊。

喝完杯中茶后,李澄玉精神好了许多,挺直身子看向面前人。

“其实我还有些不太明白。”

李澄玉微微蹙眉:“如果这个世界才是真的,那么我所生活过的其他世界,是假的吗?”

李澄玉在恢复这个世界的记忆后,发现自己小时候曾多次出现过昏厥十几日再醒来脑中多了段现代记忆的经历。

而这段现代记忆短则几个月,长则四五年。

这导致她小时候常常记忆错乱、语出惊人,父亲东王夫甚至不止一次地找得道高僧给她做法事,认定她是被邪祟引诱丢了魂儿。

直至遇到她现在的师傅姜轻霄,忽然昏厥的情况才没有再发生。

白云漫轻轻摇头:“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师姐先前所去过的那个世界自然也是别人造化而来。”

“那意思是我还有可能回去?”

李澄玉双眼一下就亮了。

“可以,只要你想。”白云漫点头。

李澄玉忍不住追问:“那个世界是你的吗?”

白云漫认真思索了片刻,最后笑着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或许吧。”

听到这个答案,李澄玉有些失望。虽然面前人长着和她闺蜜白云漫同样的一张脸,可二人的性格却天差地别。

记忆里前者从小到大都一直很尊敬她这个师姐,但性子冷冷的,师傅交代的每一件事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活像个小古板。

现代的闺蜜就鬼马活泼很多,时常想起一出是一出,敢在不做任何旅游攻略的情况下就跑去高原看格桑花,然后一边抱着氧气罐不撒手大喊我不行了,一边又能在拍照时半分钟做三十个假动作。

敢当街拿出手机和偷拍女生裙底的变态老头中门对狙,骂得对方落荒而逃。

就连下雪天都敢骑车出去玩,摔倒后等她来扶时再讨好地递上一串被压扁的糖葫芦。

还敢写以她为女主名的小说

如果再见不到对方,李澄玉会很遗憾。

片刻后,她又问了白云漫一个问题:“可我为什么会去别人的世界?”

“别人,也可以到我的世界来吗?”

白云漫眸光平和地点头:“师傅说,凡意志超脱者皆生有二魂,主魂生万物,次魂游历万千浮世,二魂同属一体却互相独立。”

“只有个人意识即将消亡时,主次魂才会发生交替互通现象,记忆融合,而师姐算是特殊情况。”

“因得这特殊情况,师姐的主魂记忆才会出现空缺和混乱现象,于是师傅走前给我留了这些弥忆香,并让我今日在此候你。”

白云漫这些话说得颇有些深奥,李澄玉独自消化了一会儿又结合以前的记忆,才逐渐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个人意志极其强烈的人会生出两魂,次魂会在其她人的世界里充当npc,而主魂则负责创造独属自己的新世界。一般情况下两魂相互独立、互不打扰,彼此记忆只有在主魂消亡时才会融合,而她属于特殊情况。

很快,李澄玉再次头痛起来,掐着眉心看向白云漫:“那为什么我在那个世界时,朋友会写出和我现在这个世界名字、身份、甚至人生经历都高度重合的话本子,这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穿到了书里。”

对此,白云漫的解释是:“有些世界会被灵性强的主魂观测到并记录下来,写成我们认知中的话本子。”

二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你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天道,那我是不是也有许愿成真、活死人肉白骨或者时间倒流的能力。”

李澄玉头痛缓解许多后,思维便忍不住开始发散。

白云漫的回答依旧不疾不徐,比起李澄玉的不着调仿佛成熟稳重的她才是那个师姐:“按理来说是如此,毕竟这个世界有多繁茂皆系师姐的意念有多强大。”

说着,白云漫淡淡一笑:“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要遵循你内心所认同的规则。”

内心许愿自己飞起来却仍坐在地上十秒钟过去都无事发生的李澄玉差点被自己气笑,谁敢信,她内心的准则竟然是在唯心世界里搞唯物!

离开前,李澄玉问了白云漫最后一个问题。

“你今天回答我的每一句话,不会都是师傅走前交代过你的吧。”

随着弥忆香渐渐发挥作用,李澄玉记忆中的师傅形象逐渐变得清晰立体。

年轻端秀的脸,纤长挺直的背影,以及总是透着温和又悲悯的目光,盈满浅淡药香的衣袂

此时的白云漫,正亭然站在一处石壁前,手指灵巧地在墙壁上敲了几下后,四周便逐渐响起机关转动的沉重隆隆声。

闻言,她冲着李澄玉点了点头随后浅淡一笑:“是的,师傅还说师姐不必为她的离开感到伤怀,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从心从觉不留遗憾,有朝一日,她和师爹还会回来看我们的。”

待到李澄玉从机关密道中走出,头顶已然夜幕深沉、繁星烁烁。

虽然还未消化完全的繁杂记忆与鹿血酒使得她头脑昏沉,可清楚了自己来时与归处的心却是清明又自在的。

然而李澄玉还没自在个几分钟,便被折返回来的倒酒嬷嬷给逮了个正着,又被对方恭恭敬敬地给请了回去。

秉着‘我是造物主我怕谁’的思想,李澄玉最终还是在皇宫住了下来。

不过她并未选择睡在表姐所在的清心殿,而是凭着还有些混乱的记忆去了小时候自己夏天最爱的,有阔大玉床的盛凉殿。

累了一天的李澄玉洗漱完之后几乎是倒头就睡,全然忘了倒酒嬷嬷交代的那句‘陛下想同您叙叙旧’。

盛凉殿的玉床堪称解暑神器,李澄玉以为她会一觉睡到天亮,熟料半夜便被紧贴着自己后背挥之不去的炙热温度给扰醒了。

第70章 七十条船你有什么好恨的呢?

李澄玉迷迷糊糊睁开眼,察觉到不对劲后猛然转头望去。

朦胧宫灯下,正对上一张面色潮红绮丽的美人脸。

对方浅阖着那双瑞凤眼,弯起的眼尾勾着优美的弧度,神态凄艳而迷离。唇缝中还衔着缕她的头发,深而热气地喘息着。

对上李澄玉目光的刹那,青年动作一顿,随即愈发贴紧了她,近乎与她鼻尖相抵呼吸交融。

来者虽是她那位皇帝表姐,然而声音却变得如同男子般沉郁磁哑,一张脸美得雌雄莫辨。

他叹息般地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嗔怪:“好小玉,你可算是醒了。”

李澄玉惊讶,身体下意识地往外撤:“陛下。”

瞧见她躲避自己的动作,李贞眼中闪过一抹恨色。

然而动作却愈发温柔起来,执起她的手探进自己已然松散的前襟,放到了平坦又紧实的胸前。

李贞笑吟吟望着面前人迷茫与惊讶交织的眼:“玉儿是还没睡醒,所以将朕错认成了那个跛子吗?”

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澄玉愣愣好半晌,才从被她睡成一团浆糊的记忆中找出些有用的信息。

她试探着开口:“李贞?”

闻声,李贞愉悦地笑了起来,上挑的眼尾渗出秾丽的红,似佛桑初绽。

他俯身凑近李澄玉耳畔,语气危险:“太晚了小玉,朕已经决定要罚你了。”

李澄玉闻言下意识起身,却猛然发现自己除了右手,两脚以及手腕上不知何时都被戴上了金色的锁链。

锁链细而长,如游蛇般一部分蜿蜒在玉床上,另一部分则隐没在了三个床脚下。

李澄玉:“”

她竟然被李贞这个疯子锁在了床上!

为什么会骂李贞是个疯子,李澄玉一时半会想不出缘由,只是下意识觉得对方难缠,很难缠。

自己当初就不该瞧对方可怜有趣而去招惹他。

见一时半会仅凭自己的力气根本挣不断后,李澄玉这才转眼看向跪坐在身旁凝视她许久的青年。

没好气开口:“给我解开。”

“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李贞闻言,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般,忽然愉悦又神经质地大笑出声。

他笑弯了腰,亲昵地趴在李澄玉的肩头,笑得眼泪婆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捂着肚子喘息着才断断续续开口:“小玉、呵啊在说什么、傻话,呼——这次,朕决计、不会再心软了。”

李澄玉闻言垂眸,正与李贞那被泪水与恨意激得猩红幽怨的双眼对视。

她看得先是一愣,随即后知后觉般地开口:“那天营帐后躲着偷看我的人,是你?”

闻听此言,李贞似是被毒虫蛰到一般倏地僵住坐起,泼墨般的长发在他肩头与颊侧两边散开,衬得他肤色苍白得近乎死亡。

青年缓缓瞠大了那双瑞凤眼,血丝仿佛碎裂的宝石纹路密布其上,恨与痛在其中翻搅,面颊隐约闪动着水光。

此上种种,衬得他像极了阴丽绝望的男鬼。

很快,青年眼角不受控地抽搐,竟显得有些狰狞,纤长的脖颈青筋迸起似有万箭穿心:“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面对他压抑不甘的质问,李澄玉却只听得眉心微动,那双潋滟桃花眼里不避不闪,平静而坦然。

甚至透着淡淡的茫然,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原因?

又仿佛被恋人指责移舟泊岸的人不是她,更或者,是她又如何。

等了许久,面前人都未发一言,只沉默地看着他、看着散在她们中央的那些金色锁链。

“呵”

最后,又是满腹委屈的李贞率先败下阵来,明明他才是最得理的那个。

青年低头错开尖锐对峙的视线,喉中溢出声响,似是冷嗤更像是呜咽。

胸腹深深起伏几阵后,等到李贞再抬头时面上原本破溃的神情一扫而空,衬得唇角扬起的笑愈发诡艳起来。

“没关系的,没关系。”

他呼出一口郁气,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接受幻想中李澄玉的道歉。

说着,李贞缓缓抬手,抚上李澄玉神情不解又有些复杂的侧脸。

语气缱绻、一字一顿:“因为朕不会、不会再给你机会抛弃、背叛朕,让朕眼睁睁地瞧着你同别的男子卿、卿、我、我了。”

说着,李贞扫开床上委顿的外袍,露出自己带来的三个玉瓶,啵的一声拔掉了其中一个的红布塞。

霎那间,浓郁甜腥的鹿血酒气自瓶口争先恐后地溢出,熏得李澄玉忍不住别过了头。

李贞却兴奋地晃了晃手中的玉瓶,瓶身倾荡间几滴鲜红如血的酒汁溅落在他修长苍白的指节上。

见状,他伸出比那血酒还要猩红几分的舌尖,轻轻舔去了指节上的酒渍,凤眼间波光流转霎时萦绕上几分病态绮丽的醉意。

待李澄玉适应了浓烈酒气再次回头,正巧望见这幕。

她不禁挑了下眉,出声:“你想做什么?”

酒液倾倒而出的前一瞬,李贞忽然停下了动作。

青年泛红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李澄玉,随后突兀地弯起,嘶哑的声音也跟着小心温柔起来:“朕想与小玉成婚。”

李贞说着倾身向前,重新牵起李澄玉自由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炙热搏动的心口处,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小玉若与朕成婚,朕定以江山做陪嫁,日后你为皇、我为后。”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说道最后,青年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仿佛无比的期待又无比的紧张:“小玉,可愿意?”

李澄玉闻言沉默与他对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地忍俊不禁弯起眼来。

“你一个傀儡皇帝,说什么以‘江山做陪嫁’的痴话。”

说着,李澄玉左手拍了拍青年光洁苍白的侧脸,手腕上的锁链也跟着哗哗作响。

“清醒一点,李贞。

李贞闻言也跟着笑了,同时手腕翻转,汩汩的血酒顿时如瀑布般倾洒而出,瞬间便打湿了二人锦白的寝衣。

有几滴甚至迸溅到李贞苍昳如雪的脖颈与下颌,艳谲无方。

他笑得糜丽而开怀,伸手死死地抱住了李澄玉的腰身,倒在了一旁的玉床上,语气无比的幸福:“那么小玉,我们便只剩在这玉床之上,交.合至死一条路了。”

六岁那年,李澄玉第一次见到李贞时,他正爬在地上与冷宫中太监养的一条狗抢食。

明明已经八岁了,却长得又瘦又矮,连一只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哈巴狗都打不过,被狠狠咬了一口屁股。

那时的李贞还没有名字,脸上脏得根本瞧不清样貌,头发板结成一缕缕耷拉在眼前,有的走路时还一翘一翘的,十分滑稽好笑。

躲在树上的李澄玉瞧见他拼死拼活地从狗嘴里抢来了一块馒头,却并没有自己吃。

而是捂着被咬流血的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幽暗破败的废殿里走去。

那里关着的尽是犯了重罪或是被皇帝厌弃的君侍。

很快,李澄玉便听见废殿里传来男人嘶哑又疯狂的辱骂声以及李贞呜咽的求饶声。

他喊那人爹爹。

没过多久,李贞便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被狗咬伤屁股时他没哭,此刻却整个人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他一边哭一边舔着手上的碎馒头渣,手上的舔完了就一点点捡地上碎掉的,混着沙土一块往下咽,眼泪将他满是污渍的脸冲得沟壑纵横。

一时间,李澄玉觉得他又可怜又可笑。

后来,她主动跳下树和李贞成了朋友,不仅给他带新鲜的馒头、肉包子点心吃,还给他取名教他识字、将哥哥李见凛多余的衣服送给他穿

她们在冷宫里相处了六年,直到李澄玉十二岁那年,李贞生辰,许的愿望是想让她带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李澄玉答应了,她利用自己的郡主身份带李贞出了趟宫,那时正值花灯节,她们每人戴一个狐狸面具牵着手在满是花灯的夜市里疯玩,玩累了就并肩坐在河畔吃黑芝麻馅儿的汤圆,吃累了就头靠着头看漫天盛开的烟火。

那时的李贞对她说:真幸福,想永远这样和小玉在一起。

然而她们回宫时,却不巧撞上了中宫凤君的轿辇,再然后,李贞忽然抬起了头。

那晚过后,李贞便成了凤君的女儿,拥有了新名字,并在凤君的支持下四年后顺利登基为帝。

原因只有一个——他与凤君那莫名得了软脚瘟的太女女儿长得有八分相像。

登基前一晚,已与李贞冷战许久的李澄玉破天荒地主动来找了他一次。

她问李贞:真的决定了吗,以后你再没有自由。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

李贞苦笑着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看向她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了句:“小玉,你不明白。”

你不明白,一个君侍与侍卫偷.情所生的孽种,要怎么做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你不明白,沾着野狗腥臭涎液的冷馒头究竟是什么味道。

你不明白,当雪透过溃破的屋顶落在身上时,份量有多重又有多冷。

你更不会明白,当唯一的亲人死去,你却无处将他安葬,甚至不能泪流哭嚎的那种绝望与痛苦

那晚,李贞还是单方面求得了李澄玉的‘宽恕’。

他将纯洁的,还未成为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毫无保留地献祭给了他的少女神明。

李贞躺在温凉的玉床上,大敞着躯体,含泪且幸福地凝望着面前人。

少女神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冷酷地做出判决:“无论怎样,我们都再回不去从前。”

“我不会原谅你。”

李贞眼睛有泪,紧紧地抱住了李

澄玉,像是在对她说又是在宽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

可嘴上说着没关系的是他,最后瞧着李澄玉离自己越来越远,歇斯底里、绝望不甘的也是他。

李贞忍不住违抗命令,一次又一次当众下令诏康安郡主入宫伴圣,哪怕代价是被抓着头发溺进水里一次又一次。

最后还在李澄玉操弄他时,抚摸着被水撑得圆滚滚青筋泛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询问。

“小玉,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在得到对方明确拒绝后,他仍不死心,甚至还趁着李澄玉不备,在茶水里下了药。

所幸,李澄玉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一夜便被人找到救了出来。

可那一夜,李贞伏在她身上,哭歇斯底里,用尽各种讨好手段只求她看自己一眼。

李澄玉不为所动。

李贞绝望得直发抖,捧着她的脸哀求:“我、我后悔了”

“小玉,你带我走好不好、别娶别人好不好,不要喜欢上别人,求你。”

他的少女神明终于睁开了眼,却冷酷又无情:“我说过,我不会原谅你。”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从那晚你拒绝我带你离开开始。

从现在你的束缚永不会结束。

猩红的血酒洒了满床,李澄玉将满手甜腻的酒汁涂抹在青年白腻到近乎刺眼的胸口,像是用刀刃在他心前划下道道伤口。

她双手上移,最后环住了李贞修长的脖颈,俯身与满眼绝望又幸福泪水的他对视。

“所以李贞,你有什么好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