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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片刻,李澄玉便重又折返了回来。

崔琳之抿了抿被吮得糜红的唇,试探着问道:“郡主,里面可是什么东西倒了?”

李澄玉思绪还沉浸在方才她惊鸿一瞥的画面里,闻言牵唇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琳之,我遣人护送你回府吧,太晚回去,想必会惹得崔主君担心。”

崔琳之闻言紊乱不止的心瞬间停了几拍,随后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他喉中滚了又滚,终究克制住了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里面是谁?

为什么选择他而放弃我?

少年深黑色的眼瞳水濛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清晰,他冲着面前人温顺点头,声音是隐匿起来的哑涩。

“好”

屋外,待崔琳之与领路仆从的脚步逐渐远去后,李澄玉掀帘入了卧房。

自卧房拱形内门而入,没几步便进了湢室。

李澄玉卧房的湢室修得很是宽敞,中间砌了方大小足够五六人一起泡澡的浴池,用的材质皆是防滑又清透的青石。

此刻,这湢室中正氤氲着缥缈白雾,淡香杳杳、流水潺潺。

让人以为是误入了某个仙境。

直到雾中有人幽怨开口。

“好想玉娘只属于兰君一个人”

那人说着,自雾中缓缓靠近池边伫立的李澄玉。

池水随着他的走动,缓缓向两边荡开,水面飘荡的嫩红荷瓣犹如一叶叶扁舟,经受不住白浪的推波也跟着晃荡起来,暗香悄然浮动。

不多时,成兰君便行至了池边,站在波纹荡漾的池水里仰头,堪比曜石的漆黑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少女。

李澄玉也垂眸,隔着眼前缥缈的雾气打量着他。

只见面前人静静地站立在水中,胸腹以下皆漫在池中,清澈的池水浸透了少年身上纯白层叠的素纱,宽大的衣袂在水中如牛乳般倾荡,再往下便得朦胧起来,瞧不清于是愈发惹人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黑缎般的墨发垂散开来,有几缕被潮湿的水汽打湿黏连在主人的颊边。

衬得成兰君本就腻白的面颊愈发得通透,一双凤眼如水洗过般,灼亮得令人心惊。

最吸引李澄玉视线的,是他额前的那点朱砂痣。

此时此刻,成兰君俨然一尊活过来的玉雕小菩萨。

抬眼间,气质冷昳且圣洁。

然而唯有李澄玉知晓,看似无暇的玉雕之内究竟藏着怎样的一颗火热的、只属于她的甚至令人窒息的芯。

少年冰冷苍白的四肢如玉蟒般绞缠上李澄玉的,森幽如深潭般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攫视着她。

其中翻涌着的尽是如淤泥般的忮色与恐怖占有欲。

成兰君的唇在面人各处辗转流连,一路留下潮湿又灼目的红痕,企图以此来覆盖前者的所有踪迹。

少顷,纱衣被缓缓撕裂的声响激得池中水花逐渐大了起来,雾气也跟着愈发浓郁。

越来越多的‘牛乳’得以自由,与女式轻荷色的外衣缠绵眷恋在一起,彼此难分。

少年的后背紧咯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不多会儿便被磨红了大片。

然而他却恍若不觉痛般,紧紧地抱着身前人。

成兰君分明只腰下浸泡在水里,然而他整个人却好似溺水一般,大口喘.息着。

殷红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合着,有血丝混着晶莹的涎液顺着被人故意咬破的唇角缓缓流淌。

少年半阖着眼眸,眼前的壁灯已然模糊成一团橙红的光晕,上下起伏晃动着。

耳边除却水花拍打池壁的哗哗声,便只有他胸膛处越发剧烈的心跳。

汗水混着幸福的眼泪遍布在他潮红湿热的面颊上,少年的喉头止不住地战栗着,断断续续地倾吐着心中对面前人绵绵不绝的爱意与心语。

却听得上方的李澄玉一阵头皮发麻。

“兰君呃哈想永远呼、唔和玉娘在一起哈呃上穷碧落、下黄泉”

“再深些、兰君也可以、再重”

“好爱玉娘呃啊,兰君好爱”

闻言,李澄玉也动容地俯身环紧了面前人,爱怜地吻了吻对方已然有些迷离涣散的眼睛,在海潮的最高处柔声回应:“兰君,我也喜欢你。”

下一瞬,李澄玉的耳边便清晰地听到了叮的一声。

随即,一道现代世界所独有的机械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女主李澄玉好感度飙升,恭喜宿主成兰君达到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九成就,胜利就在眼前,请宿主再接再励!”

第77章 七十七条船我不要你了,温子珩。……

每年九月气温开始转冷时,励璋书院都会停学一月,谓作授衣假。

历年放假前夕,书院各学堂的气氛都格外骚动,今年尤甚。

“哎,你们都听说了吗,昨晚有人匿名向温校监举报,书院内有善教与学生存在不正当关系!”

课间,不知是谁平地起的这声惊雷,瞬间吸引了周围人全部的注意力。

十来人闻言如洪水般哗啦啦地将那人围在了中央,七嘴八舌地问道。

“此话当真?”

“善教与学生?这、这成何体统啊!”

“真的假的,你从何处听说的?”

“都是谁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提及自己方才经过校监教斋时无意间听到的秘辛,那人便兴奋得满面红光,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个度:“鄙人敢拿我未来的锦绣前程发誓,此事千真万确!”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说罢,那人刻意停顿了几瞬,最后在众人期盼又急切的催促中拉长了声调开口。

“那善教不是别人,正是温校监的亲侄子,致远班的那个男书法善教温、子、珩!”

啪!

脂白色的玉佩被重重拍在桌案上时,力道之大,震得人耳膜刺痛。

桌案对面,温子珩在瞧见玉佩的瞬间,面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刚说到一半的辩解否认的话就这样卡在了腔子里,化作了坚硬的石砾哽得他喉痛。

温继彬指着桌上明白刻着侄子生辰八字的玉佩,语气愤怒难当:“温氏家传玉佩在此,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先前我发现这玉佩不见后,还曾问过你。”

随即,温继彬胸口便开始剧烈起伏起来:“你说玉佩珍贵,戴在身上执教不便,就寻了个妥帖处收了起来。”

“原来竟是收到自己学生枕下了吗!”

与此同时,温继彬再克制不住胸中滔天怒意,一袖扫落了案上之物。

霎时间,那些写满了男儿隐秘心意与靡靡

情思的飘花信笺便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铺了满地。

只听温校监一声叱骂:“跪下!”

温子珩便咬紧下唇,双膝触地。

今日这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青年不知为何会有人举报自己,与他有‘苟且关系’的人又怎会变成了霍京宇。

起初他还能辩解几句,可自从玉佩出现,他的意识与思绪便不受控制地乱成了一团线,太阳穴隐隐发胀。

温继彬望着跪在地上,忽然一言不发的青年,缓缓摇头,语气痛心疾首:“行瑾啊行瑾,你糊涂啊!”

“你怎能行事如此、如此淫.乱荒唐,竟不顾人伦纲常,同自己的学生搅到一处去!”

说着此处,温继彬闭了闭眼,只觉得血气上涌,冲击得自己一阵头晕目眩,脚跟都险些站不稳。

再睁眼时,她双眼已然不知不觉遍布血丝,眼角闪烁着泪光,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失望与愤怒:“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此事若是传出去,我温氏百年清誉将置于何处?书院颜面又何存!”

温子珩闻言单薄的脊背晃了晃,眼眶也无知无觉地湿润起来,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惨白的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我膝下有女无子,所以一直将你视如己出。”

“你幼年丧父、继父不贤,我便常常将你接入府中嘱托你姨丈一定要悉心照顾。”

温校监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起来,像一瞬间老了十来岁:“小时候我最支持你学书,你虽身为男儿身天赋出众又肯努力,是以即便所有人都反对,我也力排众议请你来书院执教。”

“想以此帮你完满理想抱负。”

“可行瑾你呢?”

她猛地发狠锤了几下桌案,嘶声质问:“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你不知羞耻、不懂感恩。”

“不但枉费我的期望与栽培!”

“你还让我颜面尽失!”

姨母的指责犹如重锤落下,瞬间便砸弯了温子珩的脊梁,他吃痛般地眨了眨眼,俊逸苍白的面上一阵恍惚。

这世上,恐怕再没什么比让一直支持看好自己的长辈失望,更令人无措愧疚之事了。

片刻后,温子珩缓缓折下腰,以头触地,深深地、深深地向自己的姨母叩了一首。

有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青年的眼眶,顷刻间便打湿了他面前的地板。

“姨母,一切皆是行瑾的错,不关任何人的事。”

温子珩一字一句,话声艰难。

“是行瑾不肖、不知羞耻罔顾人伦、辜负了您的期望。”

这些话犹如碎裂的瓷片,往外倾吐时将青年的喉道划得鲜血淋漓。

“行瑾自愿接受一切惩处,以赎前罪!”

温子珩缓缓抬起头,额心已然一片青紫:“还望您,不要牵连无辜之人,更恳请您能保重身心,不要因行瑾之错而伤及贵体。”

做局之人有备而来,举报温子珩的证据无一虚构,无论是他为了抒发思念而写的情笺抑或那件贴身玉佩,桩桩件件皆真实出自他本人之手。

温子珩无从辩驳,在这些证据面前,他所说的话所解释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无力且苍白。

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承担下所有罪责,尽快了结此事。

唯一令温子珩感到少许欣慰的,是还好李澄玉没被自己牵扯进来

自那日后,温子珩便被撤去了善教一职,被带离书院禁足在了自己房中。

与此同时,母亲的训斥,继父绵里藏针的讥讽、庶弟们话里话外的贬低、周围仆从异样的目光,如海浪般铺天盖地朝他袭来,令人窒息。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压垮温子珩,他最担心最在乎的唯有那个人的想法、那个人的态度。

事发到如今,两三日的不眠不休,足以令温子珩从一开始的震惊无措到发现被有心人针对谋害的愤慨,勉强恢复到镇定清醒。

因此也很快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毕竟,与他不和,想用师生不伦一事斗垮他,却偏偏将李澄玉从中择得干干净净的人,只有一个。

然而温子珩即便知晓了始作俑者是谁,心中仍焦虑难安。

这几日,他因的自身出不去又迫切地想见李澄玉一面,于是冒着风险接连让贴身侍从给东王府递了四五次信,可都石沉大海。

一时间,温子珩的心犹如被放置在铁板上反复煎熬般,坐立难安。想见李澄玉一面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乞求,事发第三日下午,东王府那边终于有了回应。

几乎是通报的下人将将离开,温子珩便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来人。

一瞬间,所有因担惊受怕而腐蚀出的心脏空缺,皆因这个紧密的拥抱而被再次填满。

温子珩深深地呼吸着,只三两下工夫,泪水便不可遏制地濡湿了眼尾,再出声时,话语里也盈满了委屈与脆弱。

“我和霍京宇没有任何超过师生以外的关系,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澄玉相信我好不好”

仿佛过了许久,又好似只一息间,温子珩听到怀中人轻嗯了一声。

李澄玉:“我相信善教。”

然而温子珩却听得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他怔怔地松开紧环着面前人的双臂,在瞧清对方脸上淡薄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后,心中莫名一慌。

胸腹处登地拧起一股不安的酸意。

“澄、澄玉,你怎么了?”

温子珩握紧了面前人的手,慌声开口:“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吗,我、我可以解释的,不要相信别人好不好,澄玉想要我怎么证明都可以。”

闻言,李澄玉定定瞧了青年几瞬,随后微微扬起唇,慢慢抽.出了被他紧握着的双手。

说出口的话,先是令温子珩一愣。

“不用证明,我知道善教是被人栽赃的。”

说着,李澄玉忽然自袖中拿出一根颜色嫣紫的线香。

那线香几乎是刚一出现,顶端便无火自燃起来,不过三两瞬的工夫,浓郁的香雾便如有实质般萦绕上了青年的周身。

温子珩望见这诡奇的一幕,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而脚步好似被人钉住了般动弹不得。他先是明显地恍惚了瞬,随后霍地抬眼,呼吸都在颤抖。

事后的这几日里,温子珩一直在有意忽略或是拒绝深想最关键的一件事。

——自己送给李澄玉的贴身玉佩,为何会出现在霍京宇的床榻上。

据他所知,李澄玉虽然行事随意,却很少丢三落四。

“你、你为什么”

温子珩喉头一哽,险些有些说不下去。

他用力咬了咬唇,很快便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渗了出来,青年牵了牵唇角泛起一抹苦笑:“玉佩丢了,为何不与善教早早说?”

说罢,还不待李澄玉应答,青年便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我”

“就是你想的那样。”

李澄玉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全部,都是你想的那样。”

闻听此言,温子珩神容先是一僵,紧接着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我不信、我不信澄玉是这样的人。”

他缓缓地摇着头,俊逸消瘦的脸上神情固执。

青年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在极力维持头脑的冷静:“理由,我需要理由。”

说着,温子珩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迈步上前,昔日清明沉静的一双柳眼里除了浓烈的心痛,还有隐隐的希冀。

希冀对方之所以这么做是存着难以言明的苦衷,抑或是遭受了威胁别无选择之下的自保

“我腻了。”

李澄玉淡淡开口。

‘我腻了’这三个字,落在温子珩的耳朵里,不亚于万钧雷霆当头劈落。

青年单薄的身形晃了晃,面上的神情是极度震惊时的全然空白。

他唇瓣张合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什、什么?”

“我原以为善教这个身份玩起来会很刺激。”

李澄玉望着他,徐然开口,轻快的声调听上去格外的天真与残忍。

“但实际发现,并非如此。”

说着,少女拢起嘴,将手中的线香吹得火光更旺些后,便信手将其插在了一旁的香炉中。

“或许也与你性格有关,太过保守、死板、固执,就连叫.床都千篇一律,始终不肯主动说上一句荤话。”

做完这一切后,她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只见对方一双柳眼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一片,其中充斥

的情感如宝石破碎后的纹路,复杂且浓烈。

震惊、心痛、绝望、无助、崩溃

与此同时,泪水扑簌簌落下,打湿了他整张脸。

李澄玉一锤定音:“你让我觉得很无趣。”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温子珩攥紧了她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嘶哑着低吼:“不、不!”

不是这样的、不能是这样!

然而李澄玉却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束缚。

温子珩被她毫不留情的力道带得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即忍不住痛呼出声。

无意识地发出哀求:“不要,澄玉”

然而面前人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做出最后的裁决:“我不要你了,温子珩。”

“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

第78章 七十八条船万念俱灰。

“检测到女主李澄玉好感度飙升,恭喜宿主成兰君达到攻略进度百分之九十九成就,胜利就在眼前,请宿主再接再励!”

在听完这声系统播报的内容后,李澄玉震惊地瞠大了眼,下意识向后退去,熟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跌进了池水中。

落水的瞬间,李澄玉只觉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极速下沉的同时,意识也出现了空白。

等再回过神时,周围已全然换了副场景。

四面八方尽是白茫茫一片,无声无形,安静得仿佛这世间唯剩李澄玉一人。

然而李澄玉却并不惊慌,甚至油然而生一股欣喜与怀念。

时隔多年,她再次以清醒梦的方式进入了自己的意识海。

她师傅口中,一切事物的本源。

在这里,李澄玉像是终于摆脱了凡人肉.身限制的神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极致的轻松与自由。

很快,李澄玉便迈步朝前走去,凡她所经之处,山河逐渐成型,万事万物萌发。

四周白茫的空虚迅速地被覆盖、填满,天空出现日月,大地四季更迭。

只几个呼吸的工夫,小桥流水的村庄、热闹熙攘城镇、巍峨庄严的皇宫便拔地而起,又很快被李澄玉掠过。

直到她跟随内心的指引来到一处悬崖边,头顶是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与时隐时现的繁星。

李澄玉盘腿坐下后不久,余光便瞥见天幕上接连划过五颗流星。

那些流星陨落后并未消失,而是直直地朝她飞来,挤挤挨挨地簇拥在她周身,成了漂浮在空中大小颜色不一的光团。

意外地,李澄玉从五个光团中,分别看到了六个熟悉人的身影。

这些是什么?

李澄玉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手指也点上了其中一个亮度明显比之其他要黯淡些许的光团。

在触碰到那团光球的刹那,李澄玉周身场景顷刻变换,眨眼间,她便来到了一处森严古朴的高门深宅中。

在这里,李澄玉意外以上帝视角旁观了温子珩结局凄惨的前世。

温子珩出身书香世家,高祖、祖母、母亲,皆是当朝远近闻名的大儒,与温母青梅竹马的温父曲氏亦是名门闺秀。

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五年后,温子珩在众人的期待下,呱呱坠地。

虽是男儿,却也来之不易,温母温父将其视作掌上明珠。

尤其是温父,在儿子抓周抓到毛笔后,便时常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读书练字。

不过三岁,温子珩便会识写千字、颂百篇诗,聪敏异常。

其祖母得知此事后,曾抚掌感叹:“若珩儿托生个女儿身,此后定大有作为。”

熟料好景不长,温子珩六岁时,父亲曲氏便因突发恶疾与世长辞。

三个月后,继父杜氏作为续弦被温母迎入了温府后宅,彼时他已身怀六甲。

继父杜氏长着一副柔弱可亲的面容,初见小子珩时,便当众拉着他的手潸潸落下泪来。

抽泣着做出保证:“好孩子,往后,我代你爹疼你”

然而不出半年,杜氏便以腹中孩儿托梦,想要长兄为其祈福纳吉好安全降生为由,在温母的默许下,将温子珩送去了距家百里外的老道观。

“珩儿乖,等你妹妹平安出生,娘便来接你。”

离别的马车上,母亲柔声这般哄他,而继父杜氏则沉默地抚着自己临盆在即的孕肚,唇角恍惚含着丝笑意。

秋去春来,彼时方六岁的温子珩在那座破落道观里一待便是十二年。

头几年,母亲、祖父还时常来探望他,幼时的温子珩极其珍惜与家人相聚的时间,总会在她们来的头一晚便兴奋得整夜失眠,天不亮便跑到山下等待。

然而渐渐地,她们来得次数越来越少,反倒是继父杜氏,每年一次地来看望他,每次怀中都会多出一个新生的孩子。

与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或弟弟。

她们身上穿着光鲜亮丽又柔软舒适的衣服,看向温子珩这个长兄的目光充满着陌生与隐隐的敌意。

“你祖父年事已高不宜舟车劳顿,你母亲事务繁忙抽不开身,珩儿不会怪罪她们的吧。”

杜氏总是这般不咸不淡地解释,随后给他留下几件旧衣或发硬难啃的点心,说是母亲捎给他的。

从不多看温子珩一眼。

道观位于寒山深处,观中只有一老道公与一只上了年纪的狸奴,除了主神殿,其余三间四面漏风,条件实在艰苦。

在温子珩来之前,老道公一人守了二十年观,性格孤僻且怪异,因此,温子珩在一开始吃过不少苦头。

后来,老道公在知晓他的身世后心生怜悯,将温子珩收为了弟子,并发现他在书法上有浓厚兴趣以及卓越天赋后,开始悉心教导。

观中贫瘠,凑不齐一套好的纸墨。温子珩便用竹枝在筛细的沙子上练、手指蘸水在平坦干燥的石板上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练出了一手超凡脱俗的好字。

“此子笔下灵气逼人。”老道公时常对着到访的香客这般欣慰感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后,寒山观里有在世钟王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后不知怎的竟传到了城中杜氏耳中。

温子珩十八岁那年,继父杜氏带着华服美饰与仆从忽然出现,说要迎他回家。

“你妹妹渐长,府中需要人教导。”杜氏一改昔年的冷漠,笑得慈爱又温良,“更何况,你祖父近年想你着实得紧。”

少年温子珩听罢,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在拜别老道公时,重重地给对方磕了三个响头。

“此去艰难,为师一愿你坚守本心,二愿你多加保重。”

临别之际,满目沧桑的老道公紧拉着温子珩的手,眼泪婆娑,不舍地再三嘱咐。

离家十二载,府中一切都全然变了番模样,温子珩寻遍了整座府邸,再找不见一位自己幼时眼熟亲近的仆从。

就连父亲昔日的遗物,也全然没了踪影。

温母已然升任朝内最高学府的校监,日日早出晚归,温子珩回来一个月后,才得以隔着长廊匆匆得见对方一面。

而那时的母亲,眼底只有对他的陌生与疏离,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将他认出来。

这期间,继父杜氏带他见了一人,对方也姓杜,长相同温子珩的继父有四分相像,举止轻浮、言语狂妄。

事后,温子珩才得知对方是继父幼妹,杜家婆公视作命根的老来女。

“听说侄儿写的一手堪比颜柳的好字。”名唤杜小娘的年轻女人上下打量着他,扔给他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写几个字给姑姑瞧瞧。”

在温子珩提笔写下“上善若水”这四个字后,杜小娘眼中明显闪过惊艳,然而最后扔撇嘴冲他摇头:“名不副实,字写得太秀气,缺乏力道。”

当晚,继父杜氏来到温子珩的房中,开门见山:“从今日起,你每晚必须写好三副字并署上你杜姑姑的名字,最后交由我。”

温子珩惊愕不已:“为何?”

杜氏面不改色:“如今这世道为官艰难,你姑姑前几日有幸结识了礼部侍郎裴大人,若得其赏时,必然前途无量,你母亲也会

从中受益。”

说着,杜氏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至于你

他目光毒辣,似是能将少年温子珩的所有隐秘心思洞穿:“千万莫再怀有仅靠几个字,便能流芳百世的妄想。”

杜氏的语气冷漠又傲慢:“身为一介男子,纵使写得一手好字又能如何,最后的归宿依旧是相妻教子,你杜姑姑愿意给这个机会,你应当加倍珍惜。”

“不要不识抬举。”

温子珩听得不由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继父杜氏的话犹如巴掌扇在了他脸上,令他愤怒又无法反抗,不得不承认——在这世上,男子即便能写出一手超凡脱俗的好字又能如何?惟有借女人之手,才能登得大雅之堂、名流千古。

“对了,”那晚杜氏离开前,曾笑着认真问他:“守拙道长年逾六十,你这个做徒弟的若是还有份孝心,定然不想看他晚年难安吧?”

一瞬间,温子珩遍体生寒。

那夜,十八岁的温子珩,写废了百来张纸,才在黎明前勉强凑出三副字交上去。

事后,他脱离般蜷缩在满地的废纸堆上,泪水将身下的宣纸打得透湿。

有了温子珩代笔,杜小娘凭着一卷笔式挺拔,有凌云之势的《蜀山图歌》一夜之间便名声大噪。

礼部侍郎裴陵听闻此事亲自登门拜访求购。

年少的温子珩站在屏风后,听着裴陵对着杜小娘赞不绝口的话,心中盈满了憋闷与苦涩。

“杜小姐字中有游龙之气,实在难得!”

“哪里哪里,侍郎过奖。”

杜小娘话声谦虚,眼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此后三年,杜家平步青云,杜小娘因得裴陵的举荐入了翰林院供职,杜氏在温府的地位也跟着愈发牢固,接连发卖好几位得宠企图往上攀的侧室。

而温子珩,则被他关在了后院高高的阁楼上,日夜不停地写字,连开窗看一眼屋外风景都不被允许。

唯一还算值得欣慰的是,杜氏默许了他每三个月去寒山探望老道公一回。

每一次,老道公看着愈发憔悴死气的温子珩,都止不住地摇头叹息。

“怎么又瘦了”

温子珩二十一岁那年,杜小娘升任了礼部主事。

那天,她喝得醉醺醺地来找温子珩讨字,得意洋洋地向他说起自己如何打压构陷同僚,逼得对方悬梁自尽一事。

“那老顽固竟敢质疑我的字并不是亲笔所作!”

杜小娘冷笑一声,“简直找死!”

温子珩手中的狼毫啪地一声折断了。

当晚,他便拒绝动笔。继父杜氏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先是狠狠甩了他几个巴掌,随后弯腰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最近天冷路滑,你说这守拙老道若是一不小心失足坠崖”

温子珩咬破了嘴唇,眼泪混着鲜血一同滴落在衣襟上,像极了他一生最爱的红梅。

温子珩二十三岁那年秋,杜小娘因得‘书法精妙’被太后钦点成了幼帝太傅。

三天后,寒山观托人传话,守拙道长外出云游,归期不定。

听到这一消息,温子珩望着窗下洗墨池旁那株逐渐枯萎的梅树,忽然笑出了眼泪。

当夜,一封送去督查院检举杜氏兄妹恶行的书信还未完笔,继父杜氏便带人闯进了门。

“珩儿这信,打算写给谁啊?”

杜氏依旧笑得和善,手中把玩着一条温子珩平日里用来束抄经卷的细韧白绫。

温子珩望着这一幕,心中无比的平静,他挺直了脊背,不避不闪:“给督查院。”

“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杜氏闻言摇头叹气:“傻孩子。”

有人上前按住了温子珩,细而软的白绫缠上了他纤细的脖颈。

“怎的都到了这般年岁,还愚蠢得令人发笑。”

杜氏一边说,一边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温子珩不再挣扎,而是怀着满腔的不甘与愤恨,猩红着双眼死死地盯着继父杜氏的脸。

“如今你姑姑已然成了天子太傅,还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杜氏俯下身,与其对视:“更何况,你二弟的书艺已经不出你左右,无论是杜家还是温氏,都不再需要你了。”

白绫逐渐收紧,温子珩苍白的脸色迅速涨红,窒息与死亡的阴影缓慢将他吞没。

生机消散的前一瞬,温子珩恍惚看到了幼时的父亲,站在开得正盛的梅花树下,拿着纸笔与杏仁糖在朝幼时的自己招手。

笑吟吟说:“珩儿快来,爹爹教你写‘蒹葭’二字”

最后,惨死深宅的温子珩并未化作厉鬼,而是在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个自外世界来名叫‘攻略多情女主’的系统所捕捉,二者进行了交易绑定。

攻略多情女主向他承诺:“滴!只要宿主能在前世死亡节点到来之前成功收集多情女主百分之百爱意值,便能回溯时间、弥补遗憾、获得美满来生!”

“这交易没这么简单吧,说,里面还藏了什么潜规则。”

李澄玉盯着手中被她从光团中强薅出来,此刻吓得正瑟瑟发抖的浅灰色小圆球,也就是所谓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冷冷逼问。

此刻的多情女主系统早没了在宿主温子珩面前的趾高气昂,被李澄玉一通揉搓爆锤后,乖顺得犹如小绵羊一般。

丝毫不敢隐瞒,也掩盖不了,面前人实在是太敏锐了。

“呜呜呜,宿主在、在你身上获取的爱意值实际是、气运值,攻略完成后,我们会分给宿主、一成,用来为他构建美满来世”

说到最后,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此刻的它有表情的话一定是万念俱灰。

它向这世界的气运女主泄露了系统真相,不仅宿主温子珩再无完成任务的可能,就连它也会遭受主系统的严厉处罚。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自己也没想到,李澄玉的气运竟磅礴如斯,不仅屏蔽掉了主系统,甚至最后还发现了它的存在。

“你们挺会做生意啊,宿主们劳心劳力,你们系统坐享其成,最后还得九成。”

一成的气运值便能给人铺设出一个美满来生,那么九成呢?

力量一定大到超乎想象。

这是拿她当羊毛薅呢。

想起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刚刚夸她是自己见过气运值最高的被攻略对象这种拍马屁的话,李澄玉禁不住在心中连连冷笑。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听得心虚,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打定主意后,李澄玉捏了捏手中的系统,皱眉问:“距离温善教任务截止时间,还剩多久?”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给出了答复:“还、还有不到十五天。”

闻言,李澄玉又问了它一个问题:“攻略成功后奖励是由谁发放?”

“你,还是你的顶头上司。”

攻略系统不明所以,也不敢撒谎,于是如实说道:“一般都由本系统发放。”

随即,它小声又臭屁地补充:“这点权限我还是有的。”

李澄玉闻言扬了下眉,看着它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深玩味起来。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见状抖了抖身子,声音满含警惕:“你、你想做什么!”

第79章 七十九条船你想杀我?

“长公子好像疯了。”

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只一晚上的工夫便传遍了整座温府。

下人们又惊又奇,挤挤挨挨地凑到一处,小心翼翼地从未合拢的窗缝处往里瞧。

但见昏黄的烛光下,她们那位自出了事,便一连十来日都未踏出过房门半步的长公子,正低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神容平静,嘴角隐约还挂着丝笑。

众人再定睛一看,顿时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手上绣的不是别的,而是件红彤彤的嫁衣!

“宿主,你还好吗?”

这是七日来,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第十八次问温子珩这个问题。

片刻后,青年才出声:“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声音低微,透着多日未好好

吃饭喝水后的沙哑与疲惫。

说罢,青年短暂地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掐了掐酸疼发胀的眉心,几瞬之后,重又将绣花针拈了起来,原本青白分明的柳眼里此刻爬满了红血丝,令人触目惊心。

见此情景,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终于再忍不住似的急声道:“好什么好,你是打算任务失败之前,先把自己给熬死吗?”

“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宿主!”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温子珩闻言默了默:“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此话一出,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停顿了许久,而后忽然叹了口气,软下了话声:“说真的,我那个提议也是为了你好,距离任务截止时间还剩三天,只要在这三天里,你能用那把劫谶刀杀了女主夺得她的气运,你就不会魂飞魄散了。”

温子珩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细长的针尖瞬间扎破了他的指腹,殷红的血珠滴落在赤红的嫁衣上,顷刻间消失不见。

攻略系统苦口婆心的劝说仍在继续,听得青年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我知道,面对女主你一时半会儿肯定下不去手。”

“但宿主你是忘了吗,上辈子你结局那般凄惨,今生好不容易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难道真的甘心选择放弃吗?”

“为了一个多情、花心、一脚同时踏几条船却丝毫不愧疚心虚、一句玩腻了便轻易抛弃你的坏女人。”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般,抓人耳朵:“重生之后,你不仅可以救下你早亡的父亲,还可以向利用、折磨你的杜氏兄妹复仇,让她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不仅如此,你还可以堂堂正正地以一个男书法家的身份名垂千古,将那些偏见、傲慢、眼高于顶觉得男人就应该相妻教子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别说了!”

温子珩声音颤抖地呵止了系统的话,原本僵滞血红的双眼隐隐涌动起水光来。

他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嫁衣,任由锋锐的针尖将掌心刺得鲜血淋漓。

好半晌,青年方艰难而又嘶哑着声音开口:“后日是她的订婚宴,我要去。”

“你帮我,我知道你能办得到”

九月初九,大吉,宜动土、搬迁、开业、嫁娶。

虽是东王府与崔氏的订婚宴,然而热闹程度却堪比大户人家迎娶正夫。

锣鼓笙乐喧天、鞭炮唢呐齐鸣。

京中无数勋贵如流水般接踵而至,纷纷朝身穿一身紫红绣金,笑得满面春风的李澄玉拱手恭贺。

“康安郡主,恭喜恭喜。”

“恭喜郡主,觅得佳偶”

而在这些人群中,突兀地出现一位身穿黑色披风的男子,犹如渗进水中的一滴墨,分外惹眼。

瞧得红裙少女不由地一怔,而其余的人面上的神情,却是毫无所觉。

黑衣男子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走到了李澄玉的近前。

看清对方兜帽下的长相后,李澄玉讶然地挑了下眉:“温善、”

意识到青年已然被除去了善教一职,李澄玉很快咽下了还未出口的那个‘教’字,从善如流地另改了个称呼。

“温公子,今日到访,可是特意来我这儿喝喜酒的?”

说话时,日光照亮了李澄玉前襟精美繁复的缠枝金绣,为她的面庞镀上一层夺目惊艳的辉光。

年轻女人言笑晏晏,桃花眼中还残留着柔和清湛,全然瞧不出前几日同他说结束关系时的冷漠与残忍。

时至今日,温子珩望见这幕,心脏仍诚实地狠狠撞了下胸腔,掀起一波闷痛酸麻的余韵。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耳边便传来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的催促声。

“宿主,要做什么抓紧时间,隐身泡泡的功效支撑不了多久的!”

温子珩闻言咬了咬唇,神情顿时如破釜沉舟般冲面前人挥了下衣袖,口中不忘道:“得罪了,澄玉。”

颠簸的马车上,少女一身红裙与身下青年的喜衣纠缠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彼此。

半晌,只听李澄玉一声冷嗤:“没想到温善教平日里瞧上去斯文有礼,竟也能做出强闯人订婚宴,迷晕带走新娘一事。”

身后环抱着她的温子珩闻言面上流露出羞愧的红意,他紧了紧手臂,声音无措:“抱歉澄玉。”

“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说着,青年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为李澄玉挑开黏连在她面颊上的一缕发丝,却被对方偏头躲过了。

见此情景,温子珩胸腹当即拧起一阵酸痛,令他瞬间便湿润了眼眶。

他蜷了蜷手指,终是再次伸手将那缕发丝挑开温柔地挽到了李澄玉的耳后。

温子珩愈发收紧了环抱着少女的手臂,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李澄玉很想挣开,她向来不喜欢分手后还和前任纠缠不休,但方才的那次偏头已然用光了她积蓄起来的全部气力。

“请问,温善教是接受不了被甩的事实,想要报复我吗?”

李澄玉满含讥讽地开口,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令她的心情十分的不爽。

哪怕温子珩再三保证只是暂时的。

闻听此言,青年面色苍白,极快地否认了:“不、不是。”

“那你要带我去哪?”

李澄玉深深地皱眉,口吻满含不耐。

还不待温子珩回答,她便抢先一步说道:“我告诉你温子珩,无论你做什么挽留都改变不了我已经对你失去兴趣的事实,只会自取其辱,明白吗?”

“我李澄玉从来不吃回头草!”

说完这话,李澄玉明显地感觉到身后人一瞬间变得僵硬的身体以及深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身后青年才又有了动作,对方将头抵在了她肩头,好似解释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我只想澄玉最后陪陪我。”

最后,李澄玉仍是没从温子珩口中得知他将自己掳走的真实目的,不过也不需要了。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励璋书院前。

此时正值授衣假,书院内空无一人。

温子珩怀抱着依旧浑身无力的李澄玉,一步步走上书院长长、长长的石阶。

她们穿过地面上满是凋零的紫藤萝花瓣的廊亭,拐一个弯,来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学堂。

那时也是个深秋,山上的樟叶被染得火红。

青年至今都记得那一幕,当他提着藤编教箱踏入学堂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左侧靠窗最后排埋头睡觉的少女。

窗外的秋阳温柔地扑洒在她身上,将她乌黑浓密的发顶映得炫着幽微的紫光。

静好、宁谧、安心、神圣

这世间任何一个词都无法准确地形容温子珩那天看到这一幕时的心境。

“当时我站在台上,看你出声为我解围。”

青年边说边解开了身上的黑绸披风,露出了其下火红的嫁衣。

正无力地半倚着墙壁坐在自己桌案上的李澄玉见状眉尾不由地一挑。

“我当时心跳的特别快,咚咚作响,我以为是被人故意刁难的紧张,后来我才知道。”

说着,温子珩屈膝,抚着李澄玉的小腿,缓缓在她面前单腿抵地跪了下来。

“我原是对澄玉一见钟情。”

青年说这话时,一向容易羞赧的面上出奇的平静,只一双柳眼深深地,如两团漩涡般凝望着她。

纵使李澄玉一时片刻看不透浮动隐匿在这一双眼中的浓烈情绪,但是她知道一件事。

——温子珩没有说谎。

少顷,她唇角微扬,虽是惯常地在笑,可眼眸却是疏离而冷静地审视着对方:“你这是做什么?”

青年闻言深吸了口气,喉结发紧地轻颤着。

方才阐述自己心思时不见红的脸,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澄玉以前不是说,想试试在学堂里”

温子珩蓦地咬唇,颤着眼睫嗫嚅了半天,仍克服不了自己,说出那个令人羞耻的字眼。

最后改换成了另一个。

弄我。”

李澄玉面上缓缓浮现出讶然的神色,此前,她的确在兴起时提出过想要在学堂里玩温子珩,但都被对方给拒绝了。

说不扫兴,是假的。

李澄玉掩下眸中一闪而过的盎然神情,故作冷淡地开口:“那是以前,现在的我已经不想玩了。”

“哪怕你现在穿着一身嫁衣。”

“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温子珩。”

然而她话将将说完,对面人便蓦地埋首下去。

李澄玉受惊抽气,面上的冷淡之色险些维持不住。

好半晌才聚拢起全身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对方的头发,将其提了起来。

李澄玉瞠大了眼,面颊发红:“你做什么!”

青年吃痛扬起头,眼尾泛着莫名的绯意,面上则不知是汗是泪抑或是别的什么,正泛着滢滢的水光。

对上李澄玉愠怒的视线,他面色白了瞬,眼神却是近乎伤兽受挫后极力想要证明什么的偏执与强硬。

青年喉结颤了颤:“别人可以,我也可以。”

说罢,在李澄玉惊讶又复杂的视线下,温子珩便再次低下了头,握着她小腿的长指用力到泛白,手背浮现起青筋。

他声音嘶哑,因着下吞的动作,还有些含混与哽咽:“我会向你证明,自己比他们都好”

日光逐渐西斜,映照在细长桌案后二人重叠的身影之上。

学堂厮混过后,温子珩又带着李澄玉来到了自己先前的师舍。

他离开得匆忙,此后再未有人来过,所有东西都还在。

傍晚的风透过大敞四开的窗吹进室内,茱萸花上的银链在橙光的霞光下一闪一闪地折射着亮光。

再戴上这两个枷锁其实相当不易,伤口已然弥合,是温子珩又沿着细微的痕迹生刺进去的。

眼下还糜红着,又经李澄玉方才狠狠几掐,已然有殷殷的血丝渗了出来。

然而温子珩却很开心,他其实很喜欢李澄玉送的这个礼物,一直没壮起胆子告诉过她。

青年握着李澄玉的手,一如之前那样,笔尖蘸饱了水,落笔之处却成了前者赤.裸光洁的胸膛。

柔软的笔尖在皮肤上游走摩挲时,都会引得温子珩发出接二连三深长热切的低喘。

“那日,你问我是不是在勾.引你”

青年有些喑哑的声音时断时续地响起。

昔日总是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桌案此刻混乱无比,温子珩背抵着坚硬的案边,清俊的眉眼此刻因得心海处一波强过一波的汹涌潮汐而变得格外迷离。

他深深地喟了口气,所有的隐秘心思,也随着这口气,被缓缓地,一点不剩地朝身上人倾吐了出来。

“其实是的”

曾违背自己的原则,做出不容于世堪称卑劣不堪之事的经历,对于温子珩这个两世都循规蹈矩、克己复礼的人来说,仿佛是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日复一日地让他遭受良心的谴责。

所以,青年接下来的话,与其说是在剖白,不如说是在忏悔。

温子珩扔掉了手中的狼毫,一手与面前人十指相扣,在难捱浪潮中颠簸,另一手则眷恋地抚上对方被浪打湿得潮热的侧脸。

他汛红的柳眼里逐渐流露出与痛苦交织的痴迷:“自见澄玉的第一眼起,我便着了魔一般,控制不住地关注你,想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我试过遏制这股冲动”

他胸腔中溢出一连串苦笑:“结果反倒变本加厉,愈发使我开始不满足只能看见你,更想要靠近、甚至触碰你”

“好恶心。”

李澄玉微昂起汗淋淋的下巴,笑眯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对方,如此刻薄绝情地评价。

却对自己这一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

她微微躬身,捏住了青年有些消瘦的下颌,逼视着对方的眼睛,浅笑着一字一句道:“对自己的学生生出如此心思,温善教,你可真下流、卑鄙、令人恶心。”

熟料面对这么重的指责,青年也只惨白着脸,动作僵滞那么一瞬。

随即,他吻了上来,动作是比之往昔克制、羞涩截然相反的疯狂。

透着孤注一掷与疯狂,令李澄玉有些喘不过气。

半晌后,青年被她抓着头发向后仰,她才勉强摆脱这窒息的纠缠。

温子珩的眼眶不知何时悄然红透了,嘴角渗出一道殷殷的血迹。

他笑得依旧温柔无比,喃喃出声:“是啊,我不仅行事卑鄙,还愚不可及。”

瞧见李澄玉望着自己的眼神疑惑又怪异,青年低笑一声,双臂环紧了腰身,带着她一同摔在了席垫之上。

话声也因为不匀的气息而变得缥缈起来。

“我活了两辈子,第一世结局凄惨,好不容易得来一次机会,只要让你百分之百爱上我,我便可以重生”

说着,温子珩死死地纠缠住怀中人,面庞逐渐变得酡红,脖颈也迸起激烈的青筋:“而我明明知道、知道你天生多情,身边无时无刻不围绕着男人,不可能会全心全意地爱上谁。”

有眼泪顺势迸溅开来,青年的语气充斥着对自己的懊恼与愤恨:“却仍故作矜持,丢弃不了所谓的道德与尊严,最后惨遭抛弃”

温子珩胸腔剧烈起伏着,腹部的肌肉也跟着抽搐痉挛起来,他几乎是咬着牙道:“我好愚蠢!”

活该又愚蠢。

此时的李澄玉已然恢复了些许气力,她深呼吸了几次平复下感觉后,眉眼重又恢复平冷,她伸手推开面前人想要起身。

“你说什么?什么两辈子,你昏头了吗温子珩。”

谁知李澄玉将将坐起,对方立刻便扑了上来,将她抱得更紧。

有温热的泪水如雨般落下,顷刻间便打湿了李澄玉的脖颈。

“对不起,澄玉、对不起。”

青年抽泣着声音开口,系统倒计时五分钟的声音如催命符般在他耳边滴滴响起。

温子珩的泪水忽然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他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这两世来,我自认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

“却唯独,对不起你。”

“我从一开始便带着目的靠近,企图从你身上得到最宝贵的东西。”

青年的心开始缺氧般抽痛起来:“所以,我不怨你,也没有资格怨你玩弄后又将我丢弃。”

“我只恨命运,让我以这种方式遇见你。”

听到这儿,越来越多的疑问致使李澄玉的耐心终于耗尽,她单手扼住青年的脖颈将其猛地推开,同时烦躁出声:“温子珩,你得失心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些什么”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青年手中的一点雪刃闪了眼。

李澄玉蓦地顿住,怔然半瞬后随即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你、你想杀我?”

几乎是下意识地,李澄玉便想要往外跑,然而此念头刚一出,她便恐怖地发现自己又不能动了。

“宿主快啊,我帮你定住了她,快!没时间了!”

耳边传来攻略女主系统焦急的催促声,以及滴滴滴近乎刺耳的倒计时响。

十!

温子珩闻言愈发攥紧了手中的劫谶刀,跪坐在李澄玉的面前压弯了脊背,心中不舍闷痛得近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九!

“澄玉,实在对不起。”

八!

“但请你原谅我”

青年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嗓音嘶哑,双目被泪水激得血红一片。

七!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的卑鄙、原谅我的怯懦。

六!

说着,青年颤抖着指尖牵起李澄玉的右手,与自己一同握住了劫谶刀的柄,刀身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森森的寒芒。

五!

温子珩抬眼,隔着眼前朦胧一片的水光,深深地、深深地望着眼前人。

四!

心疼、爱意与不舍,无数浓烈的情绪冲撞得青年五脏六腑都在胀痛不已。

三!

迎着少女惊惧的目光,温子珩再忍不住,倾头吻住了她的唇。

二!

青年

阖上眼,几近绝望般地低声开口:“求你,不要忘记我。”

一!

下一瞬,温子珩在李澄玉惊诧的目光中,陡然调转了刀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第80章 八十条船温善教,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刀刃刺入心脏的一霎那,极端的痛苦令温子珩的瞳孔都扩散了几瞬。

腥甜的鲜血自他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而他却油然而生一种庆幸——还好痛得是自己。

比起死亡与疼痛,温子珩其实更害怕遗忘。

前世与今生,无论是急病去世的父亲抑或是难产而死的姨丈。

都好像落在桌角上的一片尘埃,被人轻轻一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明明,他们留在世上那么多东西,为什么周围人转眼说忘记便能忘记。

人生海海,究竟什么才能永垂不朽?

后来,温子珩从书法中得到了一个回答。

每每临帖,他时常感到震撼。分明自己没有见过这些人,却能从作品中感知到它们主人的思想、喜怒、乐悲、人生

她们肉.身已灭但灵魂通过优秀的作品得以永存。

于是,他练字愈发得刻苦,四成是出自真心喜欢,六成是想凭此被人铭记。

然而两世的愿望,显而易见的都落空了。

若说上辈子死在继父杜氏手中时,温子珩不甘、怨恨。

而这一世的他,在失败与死亡来临时,却是坦然甚至幸福的。

他坦然。一是无愧于心,自己没有辜负幼时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也没有违背寒山寺师父的殷殷嘱托,为了一己私欲而去伤害无辜之人。更何况对方还是李澄玉。

二便是,有人曾切身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人生如旷野道路万万条,活在别人的记忆中或许很好,但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也不错。

至于幸福——临死前,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嫁衣,将背负的所有秘密、愧疚、爱意全部向心中人吐露干净,最后在对方怀中去世、了无遗憾,便是温子珩的幸福。

不过,一向守礼讲道理的温善教意外自私了一回。

汩汩的鲜血自心口涌出,打湿了刀柄,触感湿滑而黏腻。

温子珩感受到面前人的震惊与无措,于是愈发握紧了她的手,又将刀身往自己心口送了送。

——他妄图以和李澄玉一起杀死自己这种堪称惨烈的方式,令对方永永远远地记住他。

哪怕随着自己的魂飞魄散,李澄玉的记忆也会被系统一键消除,即便这一幕只能浓重地存在她记忆中哪怕一瞬。

便足够了。

刹那即永恒。

意识消散前一瞬的温子珩如是想。

然而

“滴,女主好感度已达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温子珩成功完成系统任务,奖励结算中,请稍等。”

仿佛即将溺毙之人被猛然托举至水面,榻上的青年忽地坐起了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皮肉与肋骨下,心脏正咚咚咚地有力跳动着,尖锐的疼痛消失了,没有伤口没有鲜血,就连混乱一片的师舍与嫁衣也全都不见了。

连带着一起不见的,还有李澄玉。

温子珩发现自己重又回到了十几天前,周围空气中那股异香仍在,然而被少女插在香炉中的那根线香,却在他望过去的下一瞬烬灭了。

耳畔异常嘈杂,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为他庆祝任务成功的烟花与口哨声响个不停。

青年蹙眉怔忡好一会儿,方嘶哑着嗓音开口:“这、这究竟是怎么一会儿事”

他怎么就攻略成功了?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这番话音一落,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便收了声,有那么几瞬,房内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安静中。

正当温子珩对系统的异常反应纳罕,打算询问一二时。

攻略多情女主系统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心虚:“那个,其实早在几天前,女主就知道全部真相了。”

此话一出,不啻为一道惊雷劈落在温子珩的头顶,一瞬间,耳边嗡嗡作响。

随后,攻略系统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中间为了保存颜面,有意略去了自己谄媚李澄玉时的事实。

“刚刚宿主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女主用我系统商城里的织梦香,给你虚构出的一个梦,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你”

攻略系统瞥见温子珩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的脸色,不由地拔高了音量:“我、我其实是想提醒你来着,但、但是她、她太残.暴了我根本没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装成我的样子迷惑宿主上当,那时候我真的快要急死了,生怕你真的会杀了女主!”

说到最后,系统机械的话声里甚至带上了拟人化的心有余悸。

随后,它话锋一转:“但是我没想到,宿主你关键时刻竟然真的经受住了考验成功完成了任务,我再也不骂你是恋爱脑了唉,快完成结算了,宿主你这是要去哪啊?”

回过神儿后的青年丝毫不理会系统的询问,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

刚跑至屋外,温子珩便震惊得脚步一顿,泪水无意识地充盈上了眼眶。

只见周围,凡是他目之所及的地方,熟悉的温府景物开始一点点如烟尘般消散,原处留下无尽的空白。

一种即将失去最高贵之物的恐惧如滔天海浪兜头朝温子珩砸下,梦中劫谶刀刺入的心口也随之传来阵阵隐痛。

泪水跌下眼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沾湿了青年的面庞,沿着即将消散殆尽的笔直庭路,他先是疾走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跑了起来。

挽发的玉簪坠地碎裂,无数青丝在温子珩的脑后飞扬,身上衣衫纷乱背影跌跌撞撞。

此刻的温善教,全然没有了昔日的清隽与雅正,脸上极度的惊慌甚至衬得精致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澄玉、澄玉!”

青年紧紧地追随着路尽头那抹身影,焦声呼唤,可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奔至对方身边。

强烈的无力感与绝望席卷温子珩的全身,嗓音嘶哑而悲恸:“澄玉,你回来!”

“求求你,回来!”

等待青年跌跌撞撞临近时,少女的身形消散得隐约只剩下了一个半透明的轮廓。

李澄玉依旧惯常弯着那双含情眼,笑吟吟看着他。

挥手与他道别:“温善教,祝你来世美满幸福、得偿所愿。”

“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不、不要!”

温子珩惊恐出声,同时奋力朝前扑去,却落得一空。

霎那间,少女散做无数光点,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温子珩跌坐在虚白一片的空间里,面上先是一片茫然,而后忽地大悲落泪。

澄玉,你从不懂我,如果你明白我的心,便可知——比起来世的幸福美满,我更想今生只在你身边。

**

无人在意的角落,全部完成任务的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终于在脱离小世界后重新与失联了近两年的主系统取得了联系。

却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

除却它分给宿主温子珩,为其铺设美满来生的那一成气运值为真,其余九成皆为无效气运值。

也就是说它这个系统劳心劳力近两年,到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不不,是赔了夫郎又折

兵!

临走前,李澄玉还将它的系统商店给洗劫了一空,一个子儿都没给它留下。

反应过来后,攻略多情女主系统顿时惨嚎出声:“长官,李澄玉她欺系统太甚,您一定得为0188报仇雪恨啊!”

九月初,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长怀坡细密的纤草已然生黄,打眼瞧去,地上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绒垫,让人心生温暖,很想躺上去滚上两圈。

‘茸毯’之上,是碧蓝远彻的天空,一只青色的云雀纸鸢正在秋风的托举下飘飖着越飞越高,即将隐入云霄。

不远处,一抹橙红的身影正手持风筝线在起伏的山丘上自由兴奋地疯跑,像脱了缰的小野驹。

“欢天,你去跟着春放,别让她跑远了,注意安全。”

陪跑了几圈后,李澄玉实在迈不动步了,一手叉腰用力喘气,一边还不忘吩咐身边人。

“是,郡主。”

欢天得了令,忙不迭地朝随春放的方向走去。

二人一离开,周围霎时变得空旷了起来。

李澄玉假装不经意地一瞥,余光旋即捕捉到了不远处帐帘后的视线。

待到她再正眼望去时,却又消失了。

原地沉默几秒后,李澄玉抬步走向了营帐。

几乎是她掀帘进入的同时,对面的少年便自矮凳上站了起来。

成兰君一双凤眼亮晶晶的,其中对来人的欣喜浓烈得掩都掩不住,然而动作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他脚步动了动,下意识地想靠近对方,却又生生遏制住了。

漂亮的唇瓣翕张着,说出口的话不知是紧张抑或是激动,罕见地有些语无伦次:“玉娘是累了吗,或者是渴了还是饿了,兰君这就”

“不用。”

李澄玉只扫了少年一眼,便打断了他的话,而后在对面拣了只小凳坐下,简单的两个字语气是能将人逼疯的不咸不淡。

神情亦瞧不出任何的喜怒。

见状,成兰君无助地咬紧了下唇,眼中亮起的光芒徐徐黯淡了下去。

心情像是梅雨季的布巾,怎么拧都潮得很,沉重、闷窒地压在他欣赏,泛着折磨人的酸。

少年最受不了李澄玉这般对待自己。

冷淡得好像她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只一想,胸膛处便如钝刀割肉般,令他的呼吸都带着了痛与血腥味儿。

什么时候玉娘突然变成这样的呢?又是什么原因。

成兰君拒绝深想下去,欲盖弥彰地选择忽视。

他眨眨酸涩的眼,终于鼓起勇气靠近了眼前人一小步,唇角牵起笑来,语气里是殷切的卑微:“我方才烤了些糍粑饼,调得刚好是玉娘爱吃的桂花蜜糖味,玉娘尝尝,好不好?”

闻言,李澄玉无声叹了口气,并未率先出声回他,而是自带来的箱子中挑出一物,随后啵地一声打开了瓶塞。

随着紫红酒液倾倒而出,还算宽大的营帐内瞬即弥漫开了一股浓郁而怪异的奇香。

那香味冲击得成兰君猝不及防恍惚了片刻,等到再清醒时,便听对面人淡淡开口。

“陪我喝点?”

面对李澄玉的任何邀请,少年从不会拒绝,即便他向来不胜酒力。

更何况,成兰君也绝不允许和玉娘‘冰释前嫌’的机会,就这么在他眼前溜走。

这厢,少年手中喝得一干二净的酒杯还未彻底放下,热切的眼神便率先投向了对面人。

满怀希冀地想从心上人那里得到鼓励或夸奖,埋怨他喝得急也没关系

然而。

李澄玉长指摩挲着面前仍是满满一杯的酒盏,语气冷静而笃定:“兰君,温善教被匿名举报一事,是你做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