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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颜 九冉 20759 字 5个月前

第66章 第66章“娘子不见了。”……

“娘子,您多保重!”

青萍最后一次帮颜霁梳好了头发,将收好的银票都帮颜霁藏在了身上,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朝她郑重施了一礼。

颜霁左顾右盼的找寻着,却终究还是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前面排成列的婢子们听得一声,便都抬起了步子。

这时,颜霁才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随着前面的婢子一并走了出去。

颜霁跟在队伍的最后,悄悄抬了头,视野从脚下那小小的一片变成红艳艳的华丽。

偌大的郡府,满目见红,一眼望不到头的红锦毯子早已铺好,站在路旁的婢子井然有序的走动着,连府内的一干古树也都挂上了红绸,更甚那屋檐房角,坠着大大的彩球,一直垂到了底。

随着人行了片刻,终于停在了花津阁。

“都歇会儿,备不着等会儿哪儿又奉花……”

此话一出,一行人便作鸟兽般都散了,颜霁只顾着寻找裴沅交代的接头人。

满院子里花草堆在眼前,惹得人眼花缭乱似的,颜霁却没有看到裴沅说的什么妈妈。

“你,过来!”

听见声音,颜霁的身子顿时就僵硬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发现了,一旦被发现,又会不会牵连青萍他们?

颜霁僵着身子回过了头,心跳的愈来愈快,额上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

忽闻,那脚步声停在身前,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可是项小娘子?”

颜霁的心脏似乎就要跳出来了,她只能抬起了头,却惊喜的发现来人竟是昔日故人。

“谷妈妈?”

“是我,我是长主身旁的人,在绣云坊那时不便多言,还望娘子见谅。”

颜霁摇了摇头,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原来裴沅派来和自己接头的竟是她。

“此地不宜多言,娘子先随我来。”

说着,便引着颜霁七拐八绕的进了一个房间。

谷妈妈将备好的包袱交给了颜霁,又提起裴沅交代的话,“长主已同老奴交代过了,您先换身衣衫,等会儿老奴就送您出府。”

“可裴济回头发现了,会不会对你不利?”

颜霁最怕牵连他们,何况她已是个老妈妈了,要因为自己再丢了性命,那她心里一辈子也过意不去了。

谷妈妈笑了笑,“娘子不必担心,老奴返城的日子是早定下的,本也是去豫州瞧小主子的,带着您回豫州也是顺路的。”

“那就好。”

颜霁定了定心,忙躲在帏帐后重新换了衣衫,挽了双环髻,活脱脱一个小婢子的装扮。

谷妈妈瞧了瞧,算是点了头,看着颜霁怀里换下的衣衫,又道,“这些还得娘子先带着,等咱们出了城,再找个地方处置了。”

“成。”

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形,谷妈妈这才打开房门,带着颜霁走了出去-

过了吉时,大礼已成。

旁处热闹非凡,无数的烟花绽在空中,伴着不尽的喧杂声,倒是那松雅山房里,太过寂静。

“娘子这个点儿也该醒了。”

绿云看了看时候,终于走进了房间,停在那屏风处请示,“娘子,这会儿可要传膳?”

屋内无人应声,绿云顿了顿,又问,只是仍不见屋内应声。

绿云心里不安起来,她告了罪,轻手轻脚走进了内室,一直走到床榻边,还不见人。

这时,绿云的心莫名的紧张起来。

她又告了罪,轻轻掀开了遮掩的帏帐,看见空荡荡的床榻,她连忙又去颜霁惯躲的角落里,掀了帏帐,仍不见人。

满屋子遍寻,没有一丝踪影。

绿云慌了神,忙跑了出去。

“快去通知小裴掌事,娘子不见了!”

“快去!快去!”

守在门外的兵士也乱了神儿,匆匆去寻了人,绿云没有随着人一并出去,反而拐了回去,直奔下房。

“青萍!娘子呢?”

坐在窗边正和叩香闲聊的青萍没有回答,叩香却没有听明白,“娘子不是在房里歇着吗?”

绿云没有回答叩香的问题,她死死盯着太过镇静的青萍,她却毫不危乱,这无疑说明了些问题。

“娘子不见了。”

“什么?”

叩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立刻站了起来。

如果娘子丢了,那他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子还能有命吗?

眼看着这些日子家主对娘子是越来越上心了,现在闹这么一场,要是娘子有什么,他们岂不是都要一起给娘子陪葬了?

“青萍,你是最后见了娘子的,她在哪啊?”

叩香晃着青萍的胳膊,满脸焦急,只盼着她给一个答案。

“她走了。”

青萍没有犹豫,她决定留下来,就是为了瞒住他们,给颜霁多争取一点时间。

现在这个时候,娘子大抵已出了城了。

青萍不再隐瞒,坦言说道,“此事是我做的,同你们都没关系,

家主若是怪罪,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她这般说了,绿云也不接话,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撇的干净吗?

叩香不知如何是好,她又想着,依着青萍的话,娘子是自己逃走的,可这层层守卫,娘子怎么能逃的出去?

三人相对无言,绿云拿了主意,“事到如今,只能等小裴掌事来了,至于责罚,咱们谁是逃不过去的。”

说罢,不再看青萍,转身走了出去。

院内已来了兵士,为首的护卫正逐个盘问,绿云正等着小裴掌事,这一番如何过去,谁也不知-

“谷妈妈,多谢您了,余下的路我自己走,便不多耽搁您的时间了。”

颜霁随着谷妈妈走小门逃了出来,马车赶至城边,停下了路,寻了客栈,开了几间房。

“这怎么行?”谷妈妈有些担忧,“这会儿天都黑了,便是出得城去,你一个人孤身在外,又如何过夜?”

颜霁明白这个道理,可只要人还在城中,她就安不下心来,她不知何时将会有人追了出来,一旦城门关闭,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便是我不出城,也不能再和你一起赶路了,等裴济反应过来,稍稍一查,倒时就要牵连你了,我不想让你也遭受那些……”

裴济的手段她很清楚,她不能用谷妈妈的性命去赌。

既是颜霁说的在理,谷妈妈也无法再挽留,她将长主给的银票掏了出来,“这是长主交代的,您收下,还有一份空白的照身帖,以防万一。”

“还请您见了长主,替我多谢她,此等大恩,我铭记在心。”

颜霁没有拒绝,朝谷妈妈施了一个礼。

逃亡在外,没钱不行,没这个照身帖,更是寸步难行。

想当日,裴济就是因着这一张纸被难倒了。

告别了谷妈妈一行人,颜霁并没有直接出城,她需要先找个铺子买几身男装,若是这副模样出了城,只怕随时都可能被宵小之徒盯上的。

赶着裴济的大喜之日,河东郡多日都免了宵禁,街道旁都是热闹的摊贩,娃娃们也都在巷道玩耍,颜霁便向他们打听到了地方。

买了两身寻常装扮,也换了些散碎银子,另找了个井匽,颜霁换上了衣衫,又解了头发,挽作那男子的模样。

这挽发的手艺,还是向叩香学的,那些女子复杂的发髻她一个没学会,好歹把这个学会了。

提着包袱,颜霁寻了个摊子,“店家,来一份云吞面。”

那店家点了点头,“好嘞!您稍待!”

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就端到了颜霁面前,看着碗中的虾皮,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吃了。

夜间总是难生饿意的颜霁,竟将满满一碗都吃尽了,连汤也喝了好几口。

吃饱喝足,颜霁掏了铜板,顺带着打探起了消息,“店家,这最近的车坊在哪儿?”

店家好心说道,“小哥沿着前面永福巷走,一直到头,那是咱们这附近最好的车坊,就是有些贵,旁的也有,只是不如那里大,送货物也都赶得远些。”

“那也无妨,只要能保证路上顺顺利利的就行了,多谢您了!”

看了眼头顶不时绽放的烟花,颜霁没有多加停留,另买了些干粮,又去了车坊。

沿着路旁摆放了几辆马车,上挂着布帛,题着车坊二字,店前又贴了张纸,什么货物什么价儿,都题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明了。

颜霁走上前去,问道,“店家,今儿可以还出城的车?”

“这会儿?”店家摇摇头,“最后一驾马车方才出了城,你若是再早来半个时辰就能赶得上了。”

颜霁掏了一小块碎银子,悄悄塞了过去,“我家中捎了信来,说是家中老父生命垂危,只吊着一口气,等着我回家去见他一面,还请您行行好了!”

那店家摸着袖中的银子,叹了口气,面上很是为难,“送人的没了,最近一趟的也得等三个时辰了。”

颜霁不想再多等一刻,她方才注意到门外有人正在搬东西,她不愿放弃,指着人问,“那些可是等会儿要出城的货物?”

“我们这里送货和送人可不一样,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这一车货还不够上面怪罪的。”

颜霁连连保证,“出不了事儿,若不是家中老父实在到了时候,我也不会这个时候往回赶了,还请店家通融通融。”

说着,颜霁最后掏出了几个铜板递了过去。

出门在外,不能露财。

店家撇了撇嘴,还是将那几个铜板揣进了袖子里,“那行吧,等会儿我去说一声,你在这儿等着,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出城,你且在此等着。”

“行,多谢店家了。”

颜霁看着人走近,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似是为首的中年男人朝她这里看了两眼。

果真,等了快半个时辰,颜霁终于坐上了这个时代的马滴,还没出城,车就堵在了路上。

“前面怎么回事?”

第67章 第67章“定要活捉!”

郡中裴氏府上尽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声,中原五姓皆为裴氏之主成家而贺,便是这九州各主也都纷纷遣派了使者来,府内是高朋满座,唱者不绝于耳。

裴济身着那暗红的五爪蟒袍,戴漆金发冠而立,惹得座下频频交头接耳。

五爪蟒袍,本是这天下之主的装扮,不想裴济今日竟敢明目张胆的穿在了身上,其心天下可知,便是那兖州天子早已被他就近挟制了,可众人也不曾想他会如此嚣张。

任他们心中如何盘算,也无法改变裴济吞并天下的野心,年前同荆州之战还历历在目,众人都敛了心神,暗暗观察着这冀州之况。

宴席一直持续到近子时,赴宴的宾客才堪堪散尽。直到此时,裴荟才终于低着头走到了裴济身前。

“家主”

裴济堪堪坐下,还未同裴湘交代那荆州事务,倒见他吞吞吐吐,立时就冷了脸。

裴荟卡在喉咙里的话顿时就哑住了,他早知道今日这一劫,无论如何定是逃不过去了,他只求家主还能留他一命。事到如今,再不能往下拖了,越拖只怕他的小命越难保。

“家主,项娘子不见了。”

裴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垂着头,等待着家主的发落。

裴济眯着眼,冷声问道,“不见了?”

裴荟愈发低了头,冷汗直流,“酉时三刻,项娘子身旁的婢子来报,项娘子遍寻不到,仆下僭越,当即令人搜查了松雅山房,不得其踪,后盘问上下人等,才从项娘子跟前的青萍那问出了话”

剩下的话裴荟更不敢说了,他怎么敢说是项娘子又逃了出去,那项娘子也实在胆大,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这样的胆子,可真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裴济大怒,“说!”

“项项娘子逃了出去”

裴荟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的口,肩上登时就受了一个脚踢,他被踹的趔趄着后退,可他什么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连连磕头告罪。

“酉时三刻的事儿,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会儿子才来报!看来那颈上挂着的也无甚需要了。”

“来人——”

“长兄!”

裴湘出口拦下,他这会儿也听明白了,他早知道裴济那藏了个女子,却不想裴济会因此迁怒到这般地步,想那女子也实在胆大,竟敢在裴济眼皮子底下就逃了出去,实非常人。

“长兄莫怒,今日这般情形,只怕裴荟不敢扰了你的大事,如今便是打死他也无济于事,倒不如让他将功折罪。”

裴荟也连连磕头请罪,“还请家主给仆下将功折罪的机会,定将项娘子亲自请回来”

裴济冷嗤一声,“请?抓回来才是!”

裴荟不敢再说,他怎敢说什么抓,这些日子项娘子在家主面前得的恩宠明晃晃的,他怎敢不敬?

“你即刻带人在府中严查,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逃得出去,仔细盘问那个小婢子,若有隐瞒,直将人下了地牢去!”

裴荟不敢再耽搁,领了令就急急退下了。

裴济的眉头紧皱,又传了李平来,“即刻封城,命孟山挨家挨户严查,一个活生生

的人,还能逃得干干净净不成?你带着人出城南下去追,除了豫州,我倒要看看她能逃到哪儿去?”

李平不敢领命,只得看向一旁的裴湘。

这种时候,城内外来人员众多,又多是中原五姓或是九州使者,一旦关了城门,岂不是有开战之嫌?

裴湘不想裴济竟会因为一个小小女子就不顾大局了,看着李平的目光,他只能谏言,“长兄,万万不可!一旦关了城门,后果不堪设想,韦牧还带着人坚守在荆州,若是再困了这些,岂不是要将冀州陷入危难之境?”

裴济的拳头紧攥着,咬紧了牙,猛地一拳捶在了桌上,那檀木桌子登时就裂出了一条缝隙,被砸碎的酒杯划伤了手,只见那汩汩鲜血沿着不平的桌面流了下来。

沉默片刻,裴济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城门严查,传令捉拿盗宝贼人,命孟山将那沈家小子从地牢里提出来,挂在城墙上以作警示。此令即刻传遍冀州,将那沈家小子的画像一并贴了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逃到哪儿!”

“活捉!定要活捉!”

李平当即去办,裴济却是愤怒至极,心口的火气一股股的涌了上来,似是烈火焚身般,让人失去了理智。

逃!她竟然还敢逃!

看来自己给她的教训还不够!

“裴荃!”

一直立在后面缩做透明人的裴荃一听,立刻就低头走了来。

“去把人提来,断了他的腿!”

裴济目露凶光,杀人的念头在脑海中蹦跳,没人能阻止得了。

“长兄,今夜是您的”

话未说完,裴济抬腿就走,留下裴湘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叹了口气,也无能为力,索性与卢氏的联姻本就是各取所需,摇了摇头,裴湘忙赶去了碧水云居-

“不过一小儿,何必计较?”

路人围作一团,对着一老一小指指点点。

“你这老人家,也非是受了大伤,莫不是讹诈?这小乞儿才几岁,还能撞得你动了筋骨不成?”

“怎么不能?我可是动不了了,你要是可怜他,就替他给我拿银子,休想逃得过去!”

颜霁坐在最后的马车上等了许久,也听了几句,没想到就近一看,原是这无赖老者,故意害人,看着那被他为难的小乞儿,她心生不忍,众人说了几句,还要攀扯他人。

如此一来,都不愿惹事的人也散了许多,只有那小乞儿还可怜巴巴的。

“我这就去喊先生来,若是你真伤筋动骨了,我替他赔你,若是不然,咱们就去告官!”

颜霁忍了再忍,终是看不过去,开了口。

“你是哪儿的人,要你来充英雄好汉!”

颜霁心中气极,面上还是忍着,“我不过是一常人,不过是看不过你这样的小人。”

“哼!看不过你替他赔银子!”

围观的人还有一些,也都纷纷谴责,“再讹人,我们就去报官!我们可都看见了”

“来官家了,来官家了”

颜霁回头去看,只见是她坐的那一驾马车上的车夫趁乱喊的,再看,那无赖老者已经趁机溜了。

“拿着吃罢。”

颜霁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了几块干粮,递给了那小乞儿。

围观的路人散去,颜霁重新坐上了马车,堪堪行至城门,就听得那车夫对她说,“是不是那小乞儿?”

颜霁回过头去看,方才那个小乞儿竟然一直跟在车后。

“大哥,劳烦您停一下。”

“你这人太好心了可不成,”车夫笑着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拉住了缰绳。

颜霁从车上跳下,走到了那小乞儿面前,有些心疼他,“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小乞儿低着头,手里还拿着方才颜霁给的炊饼。

“可是不舍得吃?”颜霁还以为他还想讨一些,便又解开了自己的包袱,“我就买了这些,我只留这两个,剩下的你都拿走罢。”

说着,又系上了结,把自己的干粮包袱递了过去。

小乞儿低着头不接,颜霁只好塞到他手里,“拿着罢,我还赶时间,下次见了坏人别怕,不行就找官家。”

见他还没反应,颜霁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

“阿兄!你带我走罢!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知道你是好心人”

转身的瞬间,小乞儿扑通一声,抱着怀里的炊饼开了口。

颜霁听到这话也顿时愣住了,她忙将人扶了起来,“小兄弟,不是我不带你,是我也”

“阿兄,我保证不麻烦你,你做什么我也能做,你别看我小,其实我不小了,我今年都十二了,我什么活都能做的”

颜霁看着他,心里终究是不忍。即便眼下她的处境也十分不好,可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她总是狠不下心来。

“小兄弟,”车夫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颜霁摇了摇头,其中的意味她怎会不知?

“大哥,我多掏点银子,你就捎他一起,我手里还有点。”

说着,颜霁又从袖子里摸出十几个铜板,只能恳求他大发善心,那些银票是决不能露在人前的。

车夫叹了口气,“唉!”

颜霁忙将那些铜板塞了过去,拉起那小乞儿一起坐在了马车的后沿边上。

行至城门前,前面的车队自有领队下来交涉,出示文书,验查货物,颜霁拉着那小乞儿缩在车尾,生怕她的一时冲动,惹来了人。

过了片刻,只听得一声“放”,数十辆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车下的轱辘转动起来,直到穿过这高高的城墙,颜霁才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困了她大半年的地方。

她终于逃出来了-

昏暗潮湿的地牢,仅有几簇星星火苗,终年不见光日的地方,散发着一股腐朽阴湿的味道,似是不知不觉的就能顺着毛孔钻进体内。

裴荃跟在裴济身后,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去,心里也沉甸甸的,此处多年未曾启用,自老家主继位后便封了的地方,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是他捉了人来启用的。

“人醒了吗?”

裴济往深处走去,阴冷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纵深的地牢中。

“还没,”裴荃低着头,不想那柔弱书生能扛过家主的鞭子,在这个地方熬了小半年,没想到还能扛住。

“浇醒!”

裴济踩着脚下的血污走到了最里间的牢房,被铁链子捆着手脚的人,歪歪斜斜无力支撑的身子紧贴着乌黑的墙面,上面溅射了许多鲜红的血迹。

听了吩咐的兵士,立刻提了一桶辣水,拎着桶迎面泼了上去。

哗的一声,滴滴辣水落在地上,昏迷的人也终于有了反应。

“晚娘怎么了?”

今日是沈易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裴济,他被困的这些时日,只有两个兵士守着,虽然没有酷刑折磨,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每日只有一顿冷饭,他的身子也快熬不住了。

他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会把自己掳来?

心中尽管有了猜测,可一直都没有证实,直到方才见了燥怒的裴济,他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了。

就是他,几次三番利用自己困住了晚娘。

如果说刚才他还不明所以,现在他大抵能猜到了。

一定是晚娘惹

怒了他。

“她?”裴济忍着满腔的怒意,冷笑一声,“你还有什么力气关心她?”

裴济走到那火桶前,拿起了被烧的火热通明的烙铁,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你到底怎么她了?”

沈易的眼睛通红,他刚刚被鞭子抽打的身体,被泼了一桶的辣水,隔着一层衣衫,刺骨针扎般,一点点啃食着自己的伤口,可看着迎面走来的烙铁,他莫名生出了一股勇气。

晚娘在他身边必定是受尽了磨难,此刻的他也终于体会到了晚娘的艰辛。

滚烫的烙铁散着高度的热,接触的瞬间,那一层衣衫立刻就发出了滋滋的声音,随即他的身体就感受到一股灼热的刺激,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不断地渗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

即便如此,沈易仍然没有喊叫一声,他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如潮水般涌来的剧痛。

“你你把晚娘怎么了?”

看着他的叫嚣,裴济手中的烙铁再一次按了上去。

跟在身后的裴荃垂着头,盯着脚下流动的血水,不敢眨眼,听着那滋滋的烙铁声和哗哗的水声不停的交替,直到外面传来一句,“裴荟求见。”

直到这时,裴济才终于停下了手,冷冷的说,“留着口气儿,送到城墙上吊着。”

一旁的兵士拱手应道。

等那脚步声愈行愈远,裴荃才悄悄呼了口气,抬头再看,那文弱书生已经歪了脑袋,湿漉漉的衣衫被烫出了好些破洞,炸开的皮肉还带着血,整个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裴荃看了看,心里也不免叹气,这都是什么事啊?

可他来不及多停留,忙跟着人走了出去。

出了地牢,裴荟正等在一旁,见了裴济,忙将调查的结果一一说来。

“是项娘子身前的那青萍,她偷了花津阁的衣衫,偷偷给项娘子换上,跟着今儿去送花儿的婢子们逃了出去。”

裴荟说着,愈发低了脑袋。

裴济冷着脸,扫了一眼,“就这些?”

裴荟不敢再说,今日来往宾客众多,项娘子既是已经生了要逃跑的心,随意混着哪一家的人都能跑了出去,便是再有后情,可他怎么敢说?

“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人,眼下你就查出了这些,看来你这脑袋真是不用要了。”

裴荟冷汗直流,他连忙跪下请罪,“家主饶命,仆下在花津阁都问了,今日只有长主身边的谷妈妈曾去讨过花种,今日从正门进出的只有众位宾客,咱们府上也仅有谷妈妈带着人从小门出了府,说是奉了长主的令,去豫州瞧郑少主。”

此言一出,空气都静默了,裴济顿了下,又问,“有几人?”

裴荟忙道,“登记在册的是十二人,那时人手紧张,守门的卫士只看了随行兵士,并没有查看马车。”

“正门可有异常?”

裴荟道,“正门来往都是宾客,出府时兵士们并无盘查,仅对了人数,与册上登记并无出入。”

裴济的手指咯吱作响,他没有再问,转而吩咐,“你即刻带人去拦长主的人,一定要小心盘问,真是见了人,活捉不成,便是尸首也得拿来!她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裴荟领命而去,裴济眼底的杀意全然露了出来。

这时,黑际的天边已经犹如盛宴般散去,悄然退去的繁星,只有半残的弯月悬在空中。

红蕖院内,守了一夜空房的卢婉听了锦书打探来的消息,一把扯掉了头顶的三尺红罗,扔掷在了地上。

锦书劝解道,“娘子无须忧虑,既是人已经逃了出去,必不能再让人回来了”

余下的话无需再说,三人尽已明了。

卢婉眼底的愤怒渐渐冷却,她看向了一旁的砚秋,什么话都没说,只点了个头。

砚秋有心劝告一句,可看着卢婉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拱手领了令。

卢婉重新捡起那三尺红罗,紧紧地攥在手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项氏,你可是说对了”

第68章 第68章“我不喜欢他。

孟山步履匆匆,刚进松雅山房,就迎面撞到了裴荟,他苦着脸,垂着脑袋,一身的丧气模样。

“小裴掌事。”

裴荟看清来人,忙问,“孟将军,可有项娘子的消息了?”

孟山摇了摇头,裴荟眼底的光瞬间就灭了,长叹了口气,什么话都没说,只道了一声“孟将军保重”,又低着头走出了院子。

他审问了一整夜,那青萍却是死活都不肯开口,若是问些旁的,她倒还说上几句,一旦问起了项娘子,就闭口不谈,一脸的决绝。

绿云和叩香倒是愿意开口,可说出来的是一点用也没有,裴荟也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将人下了地牢,软招子不行,硬招子也不行,几鞭子上去人就昏死过去了。

他不知那项娘子和家主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纠葛,那项娘子也是,这泼天的富贵,旁人相求都求不来的,她倒好,三番两次的往出跑,也不知道这一回他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挂几天?

只盼着李平那里能有消息了。

还未近门,孟山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似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沉肃着脸,站在门外求见。

片刻,守卫出来传召,他奉召入内。

裴济手里捏着那一顶金银错云纹冠,目光落在了孟山身上,沉着脸问道,“如何?”

孟山拱手答道,“臣下于城内通善坊内找见了谷妈妈,现场有同行护卫八人,婢子四人,但据店家所言,昨夜入店时,开了五间房,臣下请问谷妈妈,但”

照时下所行,护卫随从等在外,皆是四人一乘,便是有什么在主人家面前稍得脸面的,也不过是二人一乘,住宿等其他事项更是如此,这是当下的规矩,没人敢乱了规矩。

而眼下这蓦的多出来的一间房,实不能说得过去。

裴济听罢,脸色愈发沉重。

孟山静默了片刻,又听上首问道,“人呢?”

“已请回府了,正在外院,只等您定夺。”

人还在外院,就是给裴济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若那项娘子真是被谷妈妈带着逃了出去,此事就牵涉到了裴氏长主,如此说来,这便是他们的家事了。

孟山立在下首,等着裴济的指令。

此时,被困在外院的谷妈妈面露焦急之色,她不知项小娘子如何是否可出了城,她又能为她拖延多少时间?

她原听宝珞偶然提起,才知被家主藏在那松雅山房的竟是当日去那绣云坊送玉佩的小娘子,她原想着这项小娘子救过家主,是家主将人带来是念着当日的恩情。

待她回想起那卢三娘同长主说的什么有夫之妇,她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有夫之妇竟是项小娘子,家主竟是做了这般令人不齿的勾当。

是以,当长主向她提起要助项小娘子逃出去时,她二话未说,就应了下来。

当日那样鲜活坚韧的小娘子,离了家中老母,又被拆了姻缘,怎不令人心疼?

她不知那项小娘子这时可出了城没有?倒也感慨她聪慧过人,若不是她坚持分开,只怕此时她已经被家主捉了回来。

而一同被关押的护卫婢子们却不见焦急,他们虽不知此番是何缘故,但他们都瞒下了曾见过颜霁的事,此乃长主之令。于他们而言,这并不比裴济的命令有什么轻重之分。

可此刻府上各处的人得知孟山搜罗许久,只带回了那裴氏长主的人,便纷纷派人去探了消息,得了信儿后,反应又都各不相同。

碧水云居。

宝玦将自己探来的消息如实告诉了裴沅,“只有谷妈妈他们,下了马车直进了外院,孟将军派人严守着的。”

裴沅昨日已听仲涒提起过了,裴济当众失态,新婚之夜连卢婉的院子都没进,更是作出将人悬于城墙之上的疯狂之举来。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此刻听了宝玦的回禀,她的心中无甚波澜。

早在那日她就看了出来,裴济对那项氏太过上心

,可却不见项氏对他有什么情意,更何况两人之间还牵扯着那样的恩怨孽缘。

后来事实证明,她所料不虚,那项氏竟会主动向她借势出逃。

事到如今,闹出这般事来,也算是一切尽在意料之内了。

“你拿我的令,将人都带回来。”

裴沅放下了手中的笔,透过窗起身移至窗前,想起了那日项氏对她说的话。

“如果你再被抓回来呢?依着伯渡如今的性子,必是不能善了。”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点,我不喜欢他。”

喜欢,这两个字触动了裴沅的心。可喜欢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他们会长相厮守,白首偕老。

在这样的世家大姓里,个人的喜恶是比不过氏族兴旺的,受人供奉的郎君娘子都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他人眼中尽享荣华富贵,可这风光的代价是断情绝爱。

于她如此,于此时的项氏亦是如此。

又或许,于裴济亦是如此。

宝玦领了命匆匆而去,还未赶至前院,就看见了先她一步走进院内的裴济,还有卢婉身旁的锦书,正躲在古树下探头探脑。

原是裴济此番大闹一场,卢婉得了消息,自是派人紧盯着裴济的动作,只有顺着裴济派出去的人,她才能找到那可恶的项氏,夺其性命,灭此大患。

得知孟山带着人回了外院,卢婉便将人派来悄悄探查,此番可有项氏的踪迹。

宝玦是领命前来,自是不用那等偷偷摸摸,她走到门前,出示了长主的云符,自有人去禀报。

过了片刻,只见裴济出来,却不见谷妈妈一行人。

“家主大好,婢子奉长主之命,前来带谷妈妈他们回去”

裴济却看也不看,冷着脸大步而出,直奔那碧水云居。

有兵士围堵,宝玦站在门前,观望半天见不到人,只得复还。

待她回还,只见宝珞站在门外对她摇头,一旁还有裴济身边那些个婢子们,她只得垂立亦然。

屋内,裴济厉声质问,“阿姊何故如此?竟瞒着我将人放走!”

裴沅仍立在窗前,“不是我要如此,是你,你已经失了本心。”

“自从弘儿那事后,你愈发偏执了,行事怪戾残暴,太重女色,长此以往,我裴氏百年基业,岂不是要毁在你手上?”

“何况那项氏本是有夫之妇,又曾搭救于你,本是鸳鸯,何必要拆散人家,想来那被你下令悬于城墙之人,可是那项氏之夫?”

裴沅见裴济神色不悦,也知自己所料不错。

“伯渡,你已经走错了,不要一错再错……”

她知道那项氏确是有些不同凡人,可这不是裴济就能将人掳来的缘由,何况她心又不在这里,强留不是长久之计。

更甚的是,那项氏能乱了裴济的心,这于他,于裴氏,于冀州,都不是一个好事。

尽是她也明白皆是凡人,便难免有七情六欲,可她还是不免要成为帮凶,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帮凶,灭掉裴济的私情。

一个一州之主,决然不能被个人的私情蒙蔽了双眼。

尽是她自己也不能全然阉割自我,尽是她当日也想着借项氏磨一磨裴济的性子,可此刻得见了裴济的偏执,她愈发明白送走项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裴济并不肯这般想,他握紧了拳头,压住心底渐生的烦躁,冷冷道,“什么项氏夫?有他在,料她也不敢再逃,李平已带人直去宛丘,沿路都颁布了告示,有沈家那小子在,不怕她不上钩。”

说罢,挥袖离去。

裴沅看着离去的裴济,不由得长叹了口气,看裴济如此自信,料那城墙上的人定是项氏的夫婿了,如今被握在裴济手中,想来那项氏是逃不出裴济的手掌心了。

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裴沅下了令,“去接了谷妈妈,明儿再走罢。”-

行了一夜,又是一天,直到上谷郡驿站,运送的车队才终于停了下来。

为首的出示了文书,马匹货物一并入了驿站,一行人又纷纷开了房,颜霁见状,忙跟上前去,多要了一间房。

这是她搭车时,曾与那店家提前说好的,一路上的食宿自费。

颜霁背着包袱,带着那娄立一起上了二楼,出门在外,若非富贵人家,两人一间房,才属正常。

否则,依着她一路上立的小贫人设就要塌房了。

娄立,是途中颜霁给小乞儿取的名字。

他幼时就随着城中的乞丐流落街头了,靠着讨饭度日,也不知自己家在哪里,姓甚名谁,便是连个照身帖也没有。此番能出了城来,倒是借着这出城的车队,浑水摸鱼跑了出来。

“等会儿水送来了,你洗洗身子,再把这身衣衫换了。”

颜霁把自己多买的那身衣衫拿给了娄立,此时天色已黑,途中又寻不见衣铺子,只得让他暂且收了身量,先换身干净衣衫才好,他身上那破烂烂的衣衫只能勉强蔽体,也不知穿了多久,袖子的棉花露在外面,想也是春冬时的了。

安顿好娄立,自己则下了楼,要借驿站的笔墨一用。

她手里那张空白的照身帖,要写了给娄立用,没有照身帖,他们走不了多远,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拦下检查。

一旦被人发现,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借了笔墨,颜霁回到房间,拿出那张空白的照身帖,坐在桌前,细细问了娄立写了。

以防万一,两人照身帖上的信息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那张照身帖还是上次远山道长给的,写的是云益观山下的张庙村,给娄立写的是他们那儿附近的五塘村。

人前,两人只当是个豫州老乡,一同返乡罢了。

颜霁送还笔墨时,遇见了那车夫大哥他们,这会儿楼下人正多,赶了这么久的路,难得能有驿站能稍作调整,又正是都来吃饭的时候。

“那小乞儿呢?”

颜霁笑笑,“在房里呢,我下来先看看。”

“这儿的饭不错,别啃你那干粮了,也吃口热乎饭,还有银子没了?”

“还有点,就是得省着用了。”

说了几句,换好衣衫的娄立便下来了,一眼看到人群中的颜霁,就朝她走了过来。

“阿兄。”

颜霁朝他招招手,便有人注意到了,笑着调侃,“这小脸一洗,衣衫一换,瞧着人长得不歪了,你这兄弟认得不错……”

颜霁只笑了下,掏了几个铜板给他,“去买点饭,垫垫肚子。”

娄立看着手里的铜板,顿了下,说,“还有炊饼了。”

“那些咱明儿路上再吃,今儿咱们也吃个热乎饭,好好歇上一觉。”

见他犹豫,颜霁朝他点了点头,“去罢。”

娄立这才走了出去。

颜霁打听着接下来的路程,她连张地图也没有,只能根据行进的方向和速度来判断离豫州还有多少距离。

“明儿我们这走武安郡往西南,你得想想还跟不跟了?”

要去宛丘,走武安并非不妥,只是宛丘方向是偏东向南,这一东一西之间,相隔不少。

可如果不跟他们走,他们这过境的人,想租一辆马车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自己买一辆了。

颜霁正思索着,娄立已经端着两碗面坐到了身边。

“阿兄,那门外贴了告示,说捉到贼人能赏百两银子了。”

颜霁还未问,这些个车夫就笑了,“能从州主府上盗宝的人,怎么能叫人轻易捉住?”

“这贼人胆子忒大,竟敢去州主府上盗宝!”

“这不正是赶着时候了,州主大婚,那府上送的珍宝可不是要堆成山了?”

“真是会挑,一件宝贝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众人议论纷纷,颜霁默默听着,不知哪个,忽然说了一句,“可是抓住了一个,又漏了一个。”

“那怎么还能找得到?跑了的那个正好一个人全占了。”

“话可不是那么说的,看这阵仗,不把人找出来看是不能过去了,那告示上可写了,被捉住的那贼人可被挂在城墙上了!”

“这么热的天儿,晒几天人就扛不住了。”

“也是,谁知道这都闹什么的……”

颜霁挑着面,慢慢吃,也慢慢听。

“对了,看那告诉那贼人可是豫州的,闹不好是不是什么暗里的,是不是要开战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议论了起来。

“和荆州那边还没打完,能和豫州打吗?”

“这可不好说,豫州那点兵马,还不是说打就打!”

“说不定州主早盯上了,就等着找个借口动手了。”

颜霁听到豫州,心里就咯噔一声。

现在这个时候,裴济一定发现了自己逃跑的事儿,那里与豫州相关的仅有青萍一人,看来青萍没有听她的嘱咐把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出逃,一定会惹怒裴济,从而牵连青萍。

可她还是自私的逃了出来。

颜霁听不进去了,手中的筷子也挑不起来了。

“阿兄,你不吃了吗?”

娄立早吃完了,他正是长个子的年岁,又从来没有吃饱过饭,赶路的这一天,他也不敢多吃,就怕吃完了阿兄的干粮。

毕竟,阿兄也不是那等富贵人。

颜霁回过神来,她意识到娄立话中的意思,便又摸了几个铜板,“你再去买一碗,这碗我已经吃了,不大干净了。”

“这干干净净的,我从没吃过这么好的了。”

娄立不想多花阿兄的银钱,他还不知离阿兄家里有多少天的路要赶,能省一点是一点。

颜霁看着他巴巴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家中养的旺财,她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灭灯了,众贵客请回了。”

第69章 第69章“我是逃犯。”

“说!人到底去哪了?”

青萍被人按着,跪倒在地,发间凌乱不堪,她的身体在夜色中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可眼中却十分决然。

“用刑。”

这是裴济的声音,颜霁在这沉沉夜色中看不清裴济的脸色,却瞬间就听出了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阴翳的如同地狱恶鬼。

丈大的板子被人高高举起,颜霁下意识的想冲出去拦下,可下一秒,那板子就落在了青萍的身上。

几声闷响,青萍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鲜红的血液从绽开的皮肉中流出,一直绵延到脚下。

颜霁似乎被人定住了,她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丈大的板子落在青萍的身上,她甚至张不开嘴,她一遍遍的尝试着。

“看到了吗?”

裴济忽然闪现在面前,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眼底的寒意锋芒毕露,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

“对了,还有沈易,他被吊在城墙上,你想看看吗?”

说完,他又发出一阵低沉可怖的笑声,眼睛如同藏在阴暗处的毒蛇,死死的盯着她,让人不寒而栗。

“不!不要!”

颜霁呼喊着从噩梦中惊醒,她张大了嘴巴,急促的呼吸着,眼前黑漆漆一片,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阿兄,你怎么了?”

娄立被颜霁刺耳的喊声惊醒了,他忙下了床榻,拨亮了被压灭的烛火。

颜霁这时已经清醒了,她摇了摇头,安抚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你快睡罢。”

娄立不放心的看了她好几眼,才在她温和的催促声中重新躺了回去。

颜霁吹灭了灯,坐在窗前,望着这黑沉沉的夜,万籁俱寂,朦朦胧胧中也仅见一轮弯月斜挂着。

这一刻,她后悔了。

她想起了偷看的那张告示。

上题着要犯项晚,豫州宛丘人士,年约双十,中等身材,面容清秀,于兴元九年五月初二盗冀州州府之宝,南下出逃。同伙沈易已被捉拿在案,悬于城墙以作警示。遂贴此令缉捕,赏银百两。

上面的画像还是她上次出逃时的模样,幸好这次她给自己画了几颗显眼的痣,又涂黑了眉毛,倒也显得粗犷些。

这一路上没有走过什么关口,勉强混了过去,可她不知道自己能瞒几天,她随时都可能被人拿住。

那张告示就是裴济在警告她,用沈易威胁她。

她想起了卢婉曾对她提起的事,沈易曾去冀州寻她,又被赶了出去,可如今这告示上不提青萍半个字,却是沈易。

颜霁不知道是卢婉说了谎骗她,还是裴济在用沈易诈她。

沈易到底在哪里,她无法确定,但肯定的是青萍,没有外力,她逃不出去。

因为她的自私,青萍再一次被她牵连了。

刚刚养好的双腿,会不会因为她再一次受到伤害?

颜霁的心乱了。

她不敢去回想刚刚的噩梦,那刺目的红色,至今还停留在眼前。

裴济的手段有多么狠辣残忍,她已经见识到了,所以她不敢逃。

可她又太软弱,她的内心还挣扎着,还渴望着,所以她自私的抛下了青萍,用她换了自己。

颜霁不敢面对自己的自私。

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线,她不知道这张告示会不会已经贴到宛丘城了,沈易又会不会被裴济拿住了?

还有娄氏,她一直不敢想。

可她不能不面对。

原以为前路漫漫,可眼前她已经没路了。

天见了亮,颜霁抹去了面上的泪痕,她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娄立,这是你的照身帖,还有这张银票,你拿着离开这里罢。”

娄立看着自己的照身帖欢欢喜喜,可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阿兄,你赶我走?是不是我吃太多了,你嫌我丢人?我以后再不吃了……”

娄立紧张的看着颜霁,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要被撵走了。

“不是,”颜霁看着他胆小兮兮的,拉着人坐了下来,温声鼓励他,“我们总要分别的,没人能陪你一辈子,你忘了为什么唤你立了?立是自立,是要你自立自强,能坦荡荡立于这世间。”

娄立点了点头,记下了颜霁的话,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撵走。

他的眼睛和沈易有些相似,都带着一种挚诚,颜霁忍不下心伤害他们。

所以,颜霁没有再隐瞒。

“还记得昨天你看到的那张告示吗?我是逃犯,就是那告示上赏银捉拿的逃犯,跟着我你会被我牵连的。”

“不是的,阿兄,”娄立无法相信,也无法把那个盗宝贼人跟眼前好心救他的阿兄联系在一起。

“你是为了哄我走,故意骗我的吗?”

颜霁笑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想。

“你看看这个。”

颜霁指了指他的那张照身帖,“寻常人哪会有盖了官印的东西,还能任人填写?”

“阿兄,你真的盗宝了?”

看着他这么惊奇的模样,颜霁忽然明白他怎么会被那无赖老者挑中了。

“没有,”颜霁长舒了口气,把这一番缘由讲给了他。

“所以后面的路我们得分开,不然你随时也有可能被抓走,或许他已经派人在我家中守着了,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阿兄,不,阿姊,那你不要回去了……”

“人前还是唤我阿兄罢,”颜霁把自己的小包袱给了他,身上只剩下两张银票,还有一张照身帖。

娄立猛的站了起来,“阿……阿兄,我……我跟你一起。”

颜霁没有答应,“我只想回去再看一眼,不想再牵连旁人了。”

“这些银子够你生活些日子了,找个活计好好干,要是不行跟着那些车夫大哥们运货也好,或是待你回来河东郡再做打算也成。”

“阿兄,我跟你走,就是被人抓走我也不后悔!”

“别说这样的话,”颜霁想了想,又说,“我是逃不出去了,我家中还有一个老母,日后……若是你有心,替我去看看她便罢。”

“阿兄!”

颜霁不愿意再牵扯任何一个人了,青萍是一个,沈易也是。

娄立脑子一转,忙说道,“我随你去,不露面可好?便是教我认认地方也成,你走了我也能留下照顾她老人家。”

颜霁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他。裴济的人很有可能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这一路上又要行多少关隘,过多少关口,她随时都可能被人带走,又何必再平白带上一个。

“你记住便好,等来年你安顿了生活再去。”

颜霁跟他说了一遍娄氏的情况,临走前又交代他,“若是车夫大哥们问起,你只道我家中事急,先行一步。”

娄立点着头答应了,他站在门前,满眼的不舍,不知道昨日还是好心救他的阿兄今日怎么就变成了盗宝贼人?

颜霁出了驿站,先是寻了人多的散铺子,吃了点饭,又买了些干粮,付钱时,才向那两个店家都打探了近处的马市。

幸这两个店家所说都相差不大,颜霁兑了银子,又仔细看了,方才买了一匹红鬃的高头大马,所用三十两银子。

出了城,带着店家随赠的路书,颜霁记着当日沈易所

教,喂了些草料,拉着缰绳行了一二里路,才终于鼓起勇气,踩着脚蹬子,翻身上马,双腿夹住马腹,稍稍用力,只听得一阵嘶鸣,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冀州河东郡。

裴济坐在上首,听着孟山来报。

“当晚,城内仅有七家售出了衣衫,依着店家描述,仅余两家的买者同项娘子身形相似,据臣下等所查,最终只有靠近城门的琼衣坊,当是项娘子当日所进。”

孟山报完,便低头听令。

裴济放下李平传来的密报,又问,“怎么出的城?”

城内把守甚严,又发了告示,她怎么出的城?

听见裴济的话,孟山顿了下,才低着头回禀道,“您大婚前,曾下令城内半旬都免了宵禁,当日项娘子酉时便出了府,想来早在您下令前,人已经出城了。”

听完,裴济一言不发,坐在上首沉默,可额上暴起的青筋,无疑是在说明他心底的愤怒。

孟山立在下首,觉得浑身发凉。

直到裴济再次开口,“照着那店家所说再画一幅像,传令给李平,沿途关隘,都拿着画像一一比对。查!严查!”

“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能耐!”

说完这话,裴济手中的金镶宝芙蓉钿瞬间就化为齑粉,那狠厉的目光,如同一只饿狼般,死死盯着猎物。

孟山自是领命退下,门外等着的裴荟却是蹑手蹑脚,不敢动作。

“小裴掌事,家主有召。”

裴荟听着,浑身就直冒冷汗。现如今那项娘子还没捉到,那等不及的卢太主就逼着他来了。

进了屋,裴荟再惜命,也只能硬着头说,“太主训话,家主为一州之主,当以国事为重,以正统为先,以嫡长为尊,既聘尊妇——”

裴荟的话还没说完,那脆生生的青瓷莲花纹茶盏就砸到了面前,瞬间四分五裂,脚边的茶水还散着热气儿,一如裴济的怒火。

裴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请罪。

裴济的眉头紧蹙,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面上阴沉的像是外头的天儿,电闪雷鸣。

“你生了熊心豹子胆,管到我的头上来了!莫不是你姓了卢了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严重,家主和卢太主之间的矛盾不是这一两日的事了,他怎会不知?

可那卢太主召他前去之时,还有现如今他们府上的主母小卢氏,两人一唱一和,他岂敢不应?

也怪他这几日昏了头了,怎么敢把这话说给家主?

裴荟心中后悔不已,只能连连磕头请罪。

“家主饶命,饶命……”

第70章 第70章“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五月的豫州,淅淅沥沥的滴着雨儿,却也不似冀州的夜间那般寒凉,头顶的明月与繁星还未掩去,朦胧间为颜霁照亮了前行的路。

快马行了十数日,终于到了宛丘地界,为了避开路上的盘查,颜霁便沿着路书上的城郡小路绕道而行。

眼看着那城墙上题着的宛丘二字,颜霁顾不得□□的疼痛,也顾不得寻个草棚避一避雨,她又轻轻挥动了手中的鞭子,催促着□□的马儿,一路飞奔,直奔那项家村而去。

这时,颜霁早已顾不得看什么时辰了,赶路的这几日,她若非困极了,是不会下马歇息的。

路上未行过一日,□□便被磨出了血泡,她急着赶路,未曾上心。等她痛得下不了马时,才发觉裤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血洇湿了,她只得寻了个药铺子,买了些伤药敷上,又忍着剧痛跨上了马。

时至今日,还在流血的双腿,早已经麻木了她的神经,只要座下的马儿不停下,她似乎就觉不出疼痛来。

往日步行入城,少也要半天,此刻思索间,颜霁已经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由不得她再思索,马儿竟已经停在了门前,她极是怜爱的顺了顺它的毛发,随后便忍着剧痛跳下了马。

这门还是只用一个草绳挂着,颜霁一个探手,就取下了绳结,牵着伴着她行了一路的马儿,走进了院内。

“阿娘!”

“阿娘,我回来了!”

颜霁几步跑到门前,拍了两下门,却没听见屋内有什么动静,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后退两步,正要转身时,门从内里打开了。

“晚娘?”

可是晚娘?”

看见娄氏的瞬间,一股子酸楚就涌上了心头,直冲眼睛,颜霁心中极是委屈,只巴巴的唤了一声“阿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去哪儿了啊?孩子!”

娄氏抹了眼中的泪,伸手就要去拉淋湿的颜霁时,她看到了从对面射来的一只利箭,划过绵绵细雨,直冲着她的孩子。

于是,她的手出乎本能的推开了她的孩子。

随着那一声尖锐的破空呼啸,方才还站在颜霁面前的人应声倒地,同时身后又响起了兵刃相交的声音。

“阿娘?”

颜霁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里只有倒在地上的娄氏,她眨了眨眼睛,愣怔着蹲下身子。

“晚……晚娘……”

娄氏颤着手,忍着心口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了手。

“阿娘!我……我在。”

直到这一刻,颜霁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忙握住娄氏的手,将人揽在了她的怀里,看着她心口不断渗出的血迹,颜霁的眼泪无声的盈满了眼眶,又无声的落下。

“好……好好活……着……”

断断续续的说着,娄氏的口中亦不停涌出了大片鲜血,绵延着心口那处不断扩大的血迹,她仍然举起了手,她还想再摸一摸她的孩子。

颜霁看着她平和的面容,忽然明白了,她笑了笑,低下了头,偏过脸去,将娄氏的手贴在了脸上。

手掌滑落的瞬间,眼眶中的泪水也终于滴了下来,决堤一般倾泻而出,颜霁低头埋在娄氏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渐渐停止,她的心跳似乎也跟着一起停了。

“项娘子,节哀!人犯一死一伤,已被擒住……”

李平带人守在此处有数日了,没想到暗地里竟有黄雀在后,关在键时候杀了出来,便是他当下去拦,射出的冷箭也已经截不了了。

不想,竟被一个老妇以身挡了,好在人算是被他活捉了。

豆大的雨点如瀑布般倾泻,狂风将雨帘撕裂,滚滚雷声如同在嘶吼的野兽,慢慢唤回了悲痛欲绝的颜霁。

她抱着娄氏渐渐失了温度的身体,那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仇恨缓缓滋生了出来,她咬紧了牙,握紧了拳头,生出了一股子力气,轻而易举的抱起了娄氏。

轻轻放平了娄氏的身体,颜霁冒着倾盆大雨,转身走到了院内,停在那人犯面前,冷声质问,“谁派你来的?”

人犯闭口不言,颜霁果断从一旁的护卫腰间抽出了长剑,指着他的心口,忍着满腔的怒火,又问了一遍,“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裴济吗?”

她的动作出乎意料,没人拦下,可她的话更是让人胆战心惊,直呼裴济姓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了他们家主头上。

李平忙上去解释,“项娘子,这二人绝不会是家主派来的,既是有我领命来请您,自不会暗地里派人伤害您万一。”

来时裴济曾言,不过是活捉项娘子,即便如此,依他所察,活捉二字,无意于是请项娘子回去,家主无论如何是不会允许他们伤了项娘子性命的。

毕竟,这些时日家主对项娘子是一再忍让,即便项娘子三番两次出逃

,又挥金如土,可家主都不曾对项娘子有分毫的处置。

李平的话并没有劝动颜霁,她现在谁都不信。

握着剑柄的手用了力气,刺进了那人犯的胸口,从那胸口流出的鲜血刺痛了她的双眼,颜霁抽手拔了出来。

“说了,我放你一命,否则你得替背后之人给我阿娘偿命——”

李平知她此时心绪不清,适时说道,“项娘子,此人是死士,您这般是问不出来的,只能等回了冀州,交于陆机,他定能问出来。”

颜霁没有说话,头顶的雨水不见停,把她从头到脚都淋湿了,滴在身上的每一滴都像是一声叹息。

“你不说,就给我阿娘偿命罢!”

颜霁目眦尽裂,心底无尽的恨意和痛楚如同潮水般,似乎要将她淹没了。

“你去死!”

颜霁举起了剑,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和他射在娄氏身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项娘子!”

李平忙出手去拦,不想这看似柔软的项娘子力气不小,长剑在他的阻拦下还刺进去了大半。

颜霁并没有松手,她阴沉着脸,瞪着李平,“松开!”

“项娘子,您现在这么闹是没用的,死士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倒不如先为老夫人清洗身体,如何也不能让老夫人就这么入了殓不是?我这便去定上好的棺木……”

这话终于劝动了颜霁,她松了手,转身进了屋,将院内的一众人等都无视了。

直到看见安安静静躺在床榻的娄氏,颜霁才终于褪去了浑身的尖刺,她的嘴角颤着,眼眶通红,双手举着,却不知怎么为娄氏清洗。

“阿娘,你……你……对不起!……都怪我!”

颜霁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后悔和无助交织在一起,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伤痛哭出声。

她甚至不知道要和娄氏要说些什么,又从何说起。

情绪的崩溃让她几乎无法说话,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就要窒息,她再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难以自抑的身体反应让颜霁稍稍清醒了,她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擦去了眼中的泪,轻轻的靠近,趴在了娄氏冰凉的身体上,感受着这个母亲对她最后的爱护。

她从一个现代人忽然穿越到这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娄氏,是她无微不至的关爱,是她细腻温和的理解,时时刻刻都护着她,便是一个馍馍也都留给她。

那些日子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闪过,悲欢之时都是她陪着自己,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能作一个小孩子,永远都有母亲的包容和关爱。

自己消失了那么久,一定很挂念自己,刚才一见面,她就发现她瘦了很多。

思及至此,她的眼泪又盈满了眼眶,她捂着脸爬了起来,不敢把泪落在她身上。

“阿娘……对不起……我……”

颜霁泣不成声,更多的是她不知道说什么,杂乱的脑子里冒出了太多太多,争前恐后似的,张了张嘴,最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项娘子,水烧好了。”

李平一面命人去城里定了上好的棺木,另有打理丧事的一应物什,一面又命人烧了热水。如今这个情形,他也不能就这么强硬的把人带走。

那样,实在是太不讲人情了。

说完,李平又退了出去。

看了眼被人押着的死士,李平暗叹了口气,这事儿是他的疏忽,本不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事儿,更何况,看方才的情况,项娘子已经把这笔账记在了他们家主头上,实在是他的罪过。

院内留了两人,余下的仍藏在了暗中,眼下摸不清楚情况,备不住背地里还会有偷袭,若是丢了项娘子,那他的小命只怕也要不保了。

写了密报,命人快马加鞭送出去,李平才堪堪坐了下来-

独守空房的卢婉次日依旧没有等来裴济,当日裴荟的蠢钝愚笨,又加上颜霁的出逃,两项罪责,裴济一并命人打了板子,这下可趴在床上起不来了。

便是裴济没有直言,这一套办下来,卢婉的面子也丢了大半,府上的婢子们个个都是人精,暗地里早已经落了眼了。

此事,卢婉当然知道。

可她只能强撑着,她不相信她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而裴济也不会不顾忌她范阳卢氏的名号,现在游戏才刚刚开局,她有的是时间。

“人到哪了?”

卢婉手里捏着针线,身前是一腾空跃起的五爪金蟒,已经绣了大半。

没有接手冀州府内的一应事务,她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

“家主那边传话来,人已在豫州宛丘,只待那项氏露面,必定逃不了,当即就能……”

砚秋说着,做了一个抬手抹脖的动作,余下的无需再说。

“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罢?”

“不会,派去的两个死士是荆州人士,真要是查起来,也查不到咱们卢氏头上,最多是家主同荆州开战,胶着不下,那边才派人下了手。”

卢婉听了,不再多言,仿佛一心扑在了身前的绣棚上。

那厢裴济却是查出了颜霁当晚的消息来,他当即下令,捉拿那一批车夫,严加问询,必定将人在途中的一言一行都摸个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地牢中的青萍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孟山从裴荟手中接下后,直接令人就上了刑。

数十番酷刑,青萍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同样遭遇的,还有被吊在城墙上的沈易,尽是冀州的五月还不是酷暑天,可被晒了十数日,沈易的嘴巴早已经干裂了,一顿餐食未进,仅靠着裴济的一句话,勉强吊着性命。

“我倒要看看,她能逃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