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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颜 九冉 20049 字 5个月前

第91章 第91章“我要出府。”……

昏暗的内室中,仅有几盏若隐若现的烛火,轻轻浮动的帷帐上映着人影,床榻内的颜霁紧闭双眸,她感受着贴在耳边的温热,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没有得逞的裴济生出气来,一把托住了想要偏离的脑袋,硬凑了过去,咬住了那颗软糯的耳尖,轻轻咬舐着。

颜霁不停的颤抖,她还是无法克制自己本能的反应,但她没有退路,自从她遇见裴济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她的结局。

她强迫自己变成一个傀儡,无视此时此刻的痛苦,为自己编造一个美好的幻影,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裴济终于停了下来,他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那颗小小的泪痣总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直到他起身将人抱进了浣尘,颜霁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喘着气儿说,“我要出府。”

裴济把人揽在怀里,抹去了她面上的水珠,颇有些不悦,“出府作什么?”

“明儿十五,

我要出去玩儿,”颜霁斜了他一眼,“是你答应的,我给你生孩子,但是我要在这冀州随心所欲的自由,连你也不许随意插手。”

颜霁在提醒他,别忘了他自己说过的话。她这些日子仅在这府上一圈一圈的溜,是时候该出去熟悉熟悉了。

裴济被她呛了一回,沉着脸没有拒绝,“带上裴荃,不许跑远了。”

颜霁不理会他,干脆唤了绿云来。

裴济看着她被婢子扶出去,又暗自思索她这转变太大,若不是裴荃次次都盯着,他实在怀疑是被人掉了包。

自从那夜他同她约法三章后,她就一步步的试探了,起初是要出晴山院,带着人一处处的都跑了个遍,连那得真亭下的鱼儿都被她撑死了几条,如今又要出府。

裴济临走前,对裴荃下了命令,“派人都盯紧了,路上与何人交谈都要一一记下。”

还未走出院子,又道,“传孟山也跟着。”

裴济的心里打鼓,从那日至今,已有半月之久,但他还没适应转变如此之快的颜霁。

颜霁一点也不在意,她心里还有旁的事。

等天亮了,用过饭,远山道长又诊过脉,就道,“咱们等会儿出去罢?”

“去哪儿?”

远山道长也难得释放本性,这些日子她在府上带着人呼呼啦啦的绕来绕去,可是惹出了些风言风语。

“去哪儿都成,不是说今儿要放花灯,”颜霁没什么想去的,她只想花裴济的银子,要是能跑去大街上撒钱,她就更开心了。

“那是天黑了再看的玩意儿,等会儿我有一个好去处”

远山道长的好去处就是饭馆,还是那又偏又远的地方。

两人坐在二楼,他等着一道一道的菜肴端上来,颜霁坐在窗边,望着下面的行人和街道,若有所思。

“这儿也太偏了些,不过你怎么找到的?”

远山道长看了看她身旁的婢子,眼睛乱转了两下,胡乱说道,“我从前可是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别的不说,这附近哪一家的菜好,我还是知道的。”

“快吃!快吃!吃完了咱们接着去下一家。”

他怕颜霁再问,忙夹了一筷子燕笋糟肉,塞进了嘴里。

颜霁随意用了几口,便不再用了,她仍然朝外望着,看着周遭的巷子铺面。

用完饭,远山道长又带着人去了清风楼,饮了茶,听了戏。

等人再出来,天色已经如墨染一般,街道两旁的花灯如昼,耀眼夺目,如星河倒影般,垂髫稚儿提着盏盏灯笼,嬉戏追逐,走在其间,好似那天宫星市般。

“可要提盏灯?”

远山道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极是满足。

“不了,”颜霁摇摇头,目光从那摊贩前提着牛郎织女纹样灯笼的青年男女身上收了回来,问道,“可有祈愿的河灯?”

“有!”

远山道长明白她的心思,没有多说,带着人走到了河边,亲自买了两盏河灯,“题上字罢。”

颜霁拿起了一旁的笔,略想了想,题上了几个字,便亲手捧了起来,走到河边,弯身放了进去。

河面上零星的光点,像是空中的繁星般,她站在河岸边,静静地看着飘得越来越远的河灯,思绪也跟着悠悠飞走,直到河面上映出的身影暴露了裴济。

颜霁侧过身,似是未见,迈上了一节台阶。

“走什么?”

裴济伸出手拽住了她,对裴荃喊了声,“再取两盏来。”

颜霁挣扎着试图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手中解脱出来,“你别烦我。”

“哪里烦你了?不是让你放河灯玩儿?”

裴济面上带着笑,但这笑是极冷的,周身的寒意早在他在马车上亲眼看见她题的字就泄了出来。

“你爱玩儿自己玩儿去,”颜霁皱紧了眉头,她的胳膊还未裴济禁锢着。

裴济咬了牙,一把将人扛在了肩上,大庭广众之下她发了狠捶打着裴济,但颜霁的反抗毫无作用,下一瞬自己就被强塞进了马车。

“回府。”

裴济一声令下,身下的马车就走动了起来。

颜霁紧闭着双眼,不愿同他再有口舌之辩,平白浪费心力。

裴济将人强硬的拽到了身旁,上下打量了片刻,低头贴了过去。

“没拿药!”

颜霁来回转着头,双手紧紧推着他,不愿接受他如同野兽般的发泄。

“回去再吃。”

说着,挟制住了那双手腕,一层一层剥去了繁复的衣衫。

颜霁再不反抗,她认命似的无力瘫倒,任由那双手在她身上作乱,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那么痛?

她太怕自己坚持不下去。

也许是她太懦弱了。

一点点的痛都被她放大,她应该记住自己选择的路,她是不能回头的-

黑色的子息丹被颜霁吃了一整瓶,直到外面的花儿都开了,柳枝冒出嫩绿的枝芽,长长的拂过脸颊,裴济终于如愿以偿了。

颜霁觉得恶心,千升摆的膳食原都是她惯常吃的,可今日一闻见,颜霁就直犯恶心。

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远山道长坐在榻前把了脉,片刻,换了只手又诊了一次,才缓缓点了头。

“当是有了。”

这几个字出口,颜霁还没什么反应,倒把一旁的裴荃欢喜出了声,面上的皱纹叠在一起。

颜霁淡淡扫了他一眼,裴荃忙噤了声,面上的笑意却是掩不住的。

“可有多久了?”

“不足一月。”

颜霁这时才看了眼裴荃,“去把这消息送给你家家主去罢,少惹得风风火火的。”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这样的大好事让他去给家主报喜,只有赏没有罚的份儿,裴荃可知道家主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位不曾降于世间的小主子,如今这不就是给他讨赏了。

裴荃到底还是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颜霁将绿云等一并摒了去,才低声问,“依你所看,此胎能撑几月?”

远山道长面色沉重,“用尽我平生之力,至多保你八月。”

颜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点了头。

“足够了。”

这些时间,足以完成她的计划。

相比于颜霁的冷淡,裴济面上的欢喜更直白些,连屋内一同议事的臣下们也都面露喜色,纷纷起身恭贺,这个消息无疑一举粉碎了裴济后继无人的谣言,于裴氏,于冀州,便是于他裴济一人,都是一个最好不过的消息。

无人注意这仅是一个庶子,即便他的生母出身低微,入不得台面,甚至没有人认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有可能是一个女子。

他们都默契的认为这会是一个男儿,一个能安抚冀州千万臣民的男儿。

裴济摒退了裴湘等人,他仍坐在椅子上,消化着这个他盼望已久的消息。

过了两刻钟,裴济起身走出了屋子,又问,“何人给你项娘子请的脉?”

“是远山道长。”

“再去传张守珪,让他再去请一次脉。”

“喏。”

裴济带着人匆匆赶到了晴山院,数米之隔,他踏入内室时,张守珪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去诊脉。”

裴济一个眼神,裴荃就心领神会,他忙看了一眼绿云,又把张守珪请进了内室。

隔着帏帐,张守珪摸了一次脉,就下了结论。

“项娘子已有近一月的身孕。”

两个人都说出了同样的消息,看来此事确认无疑,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喜,张守珪又兜头浇了盆凉水。

“可娘子体弱,此胎最好小心为上。”

连一向直言的张守珪都委婉着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此胎风险之大。

裴济的目光落在那帏帐后的人影上,他看不清她的脸色,但总归不会同他一般欢喜。

这孩子,是他强求来的。

走出内室,裴济命人传来了远山道长,对他二人说,“此胎便交与你和远山道长,务必要保她十月后平安诞下子嗣,有功封赏——”

“臣下直言,还望家主恕罪。”

张守珪忙将这话拦下,“依臣下方才请脉所看,项娘子此胎怀不过十月之期。”

裴济看向远山道长,他也无奈的摇了摇头,“近几个月还好说,我和张先生只能尽力能保他七月,到时候保大保小,还得你拿个主意。”

张守珪看了眼远山道长,“臣下只能尽力而为。”

上一秒的欢喜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裴济并非不知,用药前远山道长曾与他提及,但耐不住他的一再坚持,终究还是用了药。

“七月诞下,可能养大?”

两人没说话,那句七活八不活的老话儿,却不能说给裴济听。

“尽力而为。”

这是他们医者一贯的说辞,行医诊脉,总要给自己留点后路的。

第92章 第92章“瓜熟蒂落自然时。”……

“娘子,该回府了。”

裴荃低声提醒,轻着脚步走到颜霁身旁。

“什么时候了?”

颜霁将手伸了出去,遥遥望着下面的铺子。

“申时三刻了。”

见她转回身来,裴荃忙关了窗。

“给你家家主提的糕点可备好了?”

裴荃忙道,“仆下方才亲自去提的,都是照您的吩咐,又给家主新添了两样。”

颜霁没理会他,扶着桌子起了身,身旁的绿云和叩香忙上前扶,又将大红色羽纱面白的鹤氅拿了来,出门前披在了颜霁身上。

小门打开,还未见风,但比着燃烧着炭火的屋内还是有了凉气。

孟山正守在门外,一行人把守着酒楼上下,虽不着兵甲扰店家生意,但个个严肃而立,瞧着也不是好惹的。

下了楼,马车早已停在门外等待。

冀州的风总是凌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刮在面上,似是能划出一道伤痕。

绿云和叩香扶着颜霁慢慢上了马车,她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临产的肚子挡住了她的视线,许多时候她都只能依靠身旁的人。

马车上,颜霁半倚着车壁,透过那扇如意纹梅花窗往外看去,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大抵是天愈发冷了,都猫在家里了。

河东郡的路许多她都摸熟了,哪条路上有什么铺子,她说不准十成,也能记住□□成了。

时候到了,她终究要离开的。

“娘子,到府上了。”

裴荃出声提醒,搭过绿云和叩香递来的手,颜霁被系上了裘衣,下了马车,还未换上暖轿子,便瞧着正从对面行来一群娘子。

“那是做什么的?”

颜霁停住了脚步,她不愿那么快的就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裴荃当即就发了话,“都过来。”

随即,又劝道,“您先坐暖轿子里,别叫他们冲撞了您。”

颜霁看了他一眼,一动不动。

他是裴济派来时时刻刻盯着她的,连她同哪一个人讲了几句什么话,也都要一句一句的记下来。

明知如此,怪不到他头上,可颜霁还是厌烦,且不止他一人,连绿云和叩香他们,一点点也都盯着她,似乎怕她要害了肚子里的这个,再连累了他们。

颜霁一点也不肯动,但风吹得很大,绿云忙将风帽取了来,系在了颜霁身前。

说话间,那一行人走上前来,朝她躬身施礼。

“你们此行是为着什么?”

裴荃自从接了裴济的命令,便专心在晴山院伺候着颜霁了,这府上的许多事都交到了裴荟手上,他只顾着每日随着颜霁行走,盼着小主子的降生。

那为首的人是他们府上的,自然认得裴荃,因而忙回道,“奉府上的小裴掌事之命,将前些日子选定的布料送来。”

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儿,颜霁打发了点时间,又问,“都送哪儿去了?”

那布铺子的人忙说,“府上各院都送了,照着裴掌事列的单子,都已交与他了。”

这话里的裴掌事自然是裴荟,而非他裴荃。

颜霁看了裴荃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也没什么兴趣了,命他赏了些银子,转身上了暖轿子,一路朝晴山院而去。

身后的孟山仍带着十余位护卫一同跟着,浩浩汤汤,惹得人看了好一会儿。

“这位是什么贵人?”

“咱们府上的项娘子。”

那人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不禁感叹,原来这便是他们怀着冀州小主子的人啊!

时下,流言纷纷,对怀了他们冀州小主子的人民间多有猜测,不知是哪一家的贵女又是什么时候入了州府,竟先与那卢氏女怀上了州主的子嗣。

这些东西颜霁从来不知,便是她时常出府,也嫌少能与旁人交谈这些八卦,她更愿意找个地方走走路,随意吃点东西。

若是有远山道长陪着,再去些新奇的地方,品些新鲜玩意儿,就更好不过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裴济才会同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往出跑,府内的膳食她这个几个月都用的不多,吃了也要恶心呕吐,不外是肚子里怀了这个孩子的缘故,更多的是颜霁给自己找的借口。

她想往出跑,不想时时困在府上,面对着随时都会出现的裴济。

下了暖轿子,天色已经见黑,颜霁入了内室,去了繁重的裘衣,便坐在了床榻上。

这个肚子与同月相比看着并不大,但还是累得颜霁总直不起腰来,走的多了,腿脚就要泛肿。

桃夭和流萤忙端上温水,给她轻轻按着腿脚解乏,连晚间的饭食也没用。

自她有了身孕,院子里的小婢子也都提了上来,此刻在她身边的便是她二人,另还有二人,唤作绯云和蝉衣,明日便是他们当值。

裴荃那厢忙提着点心匣子去了前面的饮山云院,每每出府,项娘子总惦记着给他们家主买些糕点,虽比不得他们府上的糕点娘子,但总是他们娘子对家主的一番心意,更何况家主也甘之如饴。

“你还记得回来!”

裴济看见冒头的裴荃,就将手中的笔扔了过去。

“这么冷的天儿,不劝着人早早回来,竟耽搁到了天黑,我看你那脖子上的玩意儿是不用要了!”

裴荃忙跪下请罪,“都是仆下的错,家主便是要罚,也请先看了娘子今日买的糕点。”

说着,将手里的点心匣子呈了上去。

“今儿娘子特意嘱咐仆下,多挑了两道新出的点心。”

裴济看见里面的点心,才没有再问罪。

“可伺候你项娘子用了饭了?”

“娘子不愿多用,申时一刻娘子在庆云斋用了缠花云梦肉,燕窝鸭丝,甜油炸果,还有一碗野鸡馄饨,娘子难得有胃口,仆下便不敢多劝,方才回府也问了娘子,原是想今日用得不少了,娘子若是再用,今夜就不好歇着了。”

裴济听了,面上才好了许多。

“今日暂且饶你,若是明日再回来得这么晚,就去领罚。”

裴荃忙应,又伺候着裴济起身,还未走出院子,又道,“把那点心提着。”

裴荃忙提了来,跟在裴济的身后去了晴山院。

这时,颜霁还未歇下,她正拿了从外头书坊买来的西湖梦寻在看,如今她出不得这冀州,最爱看的就是这些游记了。

裴济挥了手,床榻尾侧给颜霁按腿脚的桃夭和流萤都低下头噤了声,他悄悄走近,勾起了帏帐。

颜霁一心都在手里的游记上,加之她总是侧着身子,一时也未曾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又看的什么?”

没人理他,裴济干脆自己开了口。

“哎呦!”

他突然出声下了颜霁一跳,她还没什么,肚子里的人儿就不愿意了。

平日里它也很少动,冷不丁动一下倒把颜霁踢疼了,她松开手里的书,扶住了肚子。

颜霁皱着眉头换了好一会儿,才瞪了裴济一眼,也不理会他,又拿起了书继续看。

裴济被人晾着,面子上总归过不去。

他挥手摒退了人,才在颜霁身边坐了下来,抬手放在了她的肚子上。

“明儿不要再出府了,这几日天——”

话还没说完,那只手就

被颜霁用书挥了下去。

裴济又把手放上去,没说完的话也没往下说了。

转而,又提起来,“那些料子都着人给你留了些,你这个做阿娘的,总要给他做些什么。”

颜霁听完,就把手里的书撂下了。

“你府上养的那些针线娘子是做什么的?”

她不会做,也不愿做。

这个孩子只是借她的肚子生出来,日后谁又说得准,就她眼下的身子,便是生下来又能活几天?

明知结果如此,又何必白费心力,白白浪费感情?

颜霁的冷漠让裴济恼怒,她是因为自己而迁怒这个孩子,她为什么不会和别人的阿娘一样,为了孩子做出牺牲,为了孩子对他有所改观。

看着她无情的背影,裴济皱着眉头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的风卷袭着雪花飘到面前,裴济走到门前,任冰冷的雪花在面前飞舞。

“册子呢?”

裴荃忙将那本小小的册子拿了出来,这上面记的都是颜霁,记录着她从每日醒来到入睡前的衣食住行,一字一句。

“巳时一刻,远山道长请脉。”

“问:何日诞子?答:瓜熟蒂落自然时。”

“又道:到那一日,若有万一,别折腾我,顺其自然罢。”

……

裴济看完,良久沉默,站在门下。

这一刻,裴济方才生出的怒气又烟消云散了,寻不见一丝踪迹了。

原来,她很清楚,这个孩子会要了她的命。

可她什么也没说,也不问。

她不相信自己会保她。

这个可怕的认知让裴济的心仿佛猛的被人揪住了,他有些喘不上气儿。但他知道,理智会让自己在那一刻的确只能选择放弃她。

她一直很清醒。

不清醒的是他。

“桃夭。”

屋内的铃儿叮叮当当的响了,她的声音也响起来。

“把灯都灭了,一盏也别留。”

“外头是不是下雪了?听着风大的很……”

裴济仍站在门下,等里面的声音消失,重新恢复安静,安静到似乎没有人在,他搓了搓手,褪下了身上的氅衣,又轻着步子走了进去。

守夜的婢子都紧挨着脚踏,裹着被子,见他来,自觉的低头。

他褪了鞋袜,只着中衣上了床榻。

她总爱睡在外侧,裴济总怕她不小心掉下来,小心翼翼的挤进被子里,拥着她的身子往里挪。

“别动了。”

颜霁睡得很浅,她拨开了压在肚子上的手,又阖上了眼睛。

“我要喝水。”

夜半时,颜霁总会把人喊起来,自己喝一口,剩下的都给他。

裴济也习以为常。

第93章 第93章“别再让我恨你了”

应历七年十月底,晴山院里灯火通明,院内的婢子匆匆忙忙,手中的银盆热水端进了内室,又换了血水端出。

接生的产婆苦着脸跑了出来,“娘子娘子没力了。”

“人参汤!灌人参汤!”

张守珪守在屏风外,连忙对这产婆摆手,“一定得让娘子撑住了。”

话是这般说,但这一胎到底是什么情形,他心中早已做了准备,便是远山道长也不敢保母子皆安。

人参汤送进了内室,绿云轻轻扶起了近乎昏迷的颜霁,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间滑落,已经将浑身浸湿,叩香勉强用银勺喂下了几口,颜霁才慢慢有了力气,喘着粗气儿,睁开了眼睛。

“娘子,再用力!”

“小主子露了头了!”

产婆们都围在床榻尾侧,一个个都焦急万分,生怕有了万一。

“再使把劲儿!”

“快了!快了!”

颜霁咬紧了口中的枣木,双手死死的抓着锦带,强烈的疼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不我不生了”

颜霁松开了那两条借力的锦带,此刻她连呼吸都觉得痛苦万分。

“娘子!小主子就快生出来了,这个时候怎么能”

她的话可把产婆们都吓了一大跳,几人纷纷劝了起来,一人忙走到屏风处回禀,“娘子不愿生了”

张守珪的脸色登时就黑了,他没想到中途还会遇上这样的事儿。

远山道长被他看了一眼,轻咳了两声,才说,“快五个时辰了,再不灌催产药是不行了。”

张守珪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上催产药罢!”

产婆得了令,忙将早已备着的药喂给了颜霁。

不多时,她的惨叫声再度响起,从屋内传来,响彻了晴山院。

裴济立在院前,面上沉重,此事已全权交给张守珪同远山道长,若非紧要关头,皆是他二人酌情而定。

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一次用力,颜霁感受到一股力量脱离了身体,疼痛似乎也离她远去,产婆们却都欢喜的喊了起来,“生了!生了!是位小郎君!”

颜霁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听不见众人对裴济的恭贺,也听不见绿云的惊呼,她只是跟随自己的本能闭上了双眼,她终于解脱了。

“张守珪!把她救活!”

裴济站在门前打转,无能的怒吼,混合着婴儿的啼哭声,局面愈发混乱。

“臣下尽力而为。”

张守珪还是一如既往,他拱了拱手,同远山道长一起踏进了内室。

还未收拾的内室散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掀开厚厚的帷帐,倒在床榻上如死灰般的人脉象虚浮,身下的血淋漓不尽。

“臣下无能为力。”

张守珪把了脉,施了针,但情形不见好转。

“家主若是还有什么话,便交代罢,臣下代为转达。”

裴济额上的青筋暴起,他被张守珪的话气得拔了剑,“都滚!滚!”

他冲进了内室,一眼就看到了面色苍白如纸的她,她的嘴巴嗫嚅了两下,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快步上前,推开了碍事的远山道长,还没开口,就听她说,“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裴济的心一紧,抬手唤道,“是个小郎君,你看看。”

不想,颜霁缓缓摇了摇头,她笑着说,“放我走罢,我死了,就想我守着我阿娘”

“你休想!有他们在,你还死不了!”

裴济下意识地拒绝,可颜霁接下来的话像是一把刀插到他的心口上。

“我就这一个心愿了别再让我恨你了”

她盯着裴济,直到他点了头,才指着被绿云抱着的那个红色襁褓,“这个孩子总归是你要的,日后就交给”

话没说完,颜霁的手就垂了下来。

屋内的婢子都跪了下来,裴济颤着手,抚去了黏在脸颊上的湿发,寂静的屋内被身后的啼哭声划破。

“都退下。”

裴济沉寂着发了令,屋内的人一扫而空,连那个刚刚出声的也被抱了出去。

远山道长看了眼裴济,随着众人一起走出了内室,看着那个被抱走的孩子,喊住了张守珪。

“这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诶!”

张守珪没喊住他,眼睁睁看着人离开。

等到天亮,屋内的人才终于走了出来。

“传孟山,将项氏藏于问梅亭。”

话说完,裴济的身形一晃,面前显出一滩血迹-

远山道长正大光明出了府,跟在孟山身后,亲眼看着那座棺木葬在了问梅亭。

果然,教那项晚说准了。

远山道长叹了口气,躲在远处的山上等着,一直等到天见了黑,才领着身后的人走了出去。

“动作快点儿!”

数十人埋头苦干,至丑时,才把人终于挖了出来,又打开棺木,远山道长忙从怀里掏出了银针,扎了下去。

片刻,人悠悠醒来。

“可算醒了!”

远山道长唤人把她抬上了马车,余下的再恢复原样。

“真是教你说准了!”

处理好一切,坐上马车

,远山道长累得气喘吁吁。

颜霁笑了下,没有再说,“你什么时候走?”

“这不是已经出来了?”远山道长笑了下,“先去我师兄的白云观,等你养养身子,咱们再走。”

颜霁有点担心,“等他反应过来,不会来捉你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你的戏演的不错,想必一时半会儿他不会去掘坟的。”

“早知道,应该提起准备具尸体放进去了。”

“你以为那么好找?再说了,平白无故的他掘坟干什么?”

白云观内,分乾道与坤道。

远山道长见了远慧师兄,便将颜霁交给了她。

“你同子觉去住,这里我安排子真看着,有她在,总不会慢待了你的小友。”

远山道长点了点头,“也就师兄你能助我了,若非有你在,此事我就真没办法了。”

“你我无需多言。”

颜霁那里被安置到了一间小屋,同观内的女冠仅一墙之隔,前院便是贵人家眷们停留歇息的地方。

生产后的不适让她无法安眠,但终于逃出来的解脱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望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花,她难得撑着精神看了会儿,直到那疲惫了一日一夜的身体生出了困意。

与此同时,饮山云院。

裴济闭着眼睛,一旁的陈从收回了诊脉的手。

“此乃气血上涌,气急攻心所致,恶血吐出来反而更好。”

说着,陈从拿起笔,开了个方子。

从昨日申时,张守珪就被晴山院召了去,直到方才,两人才匆匆打了个照面。

但两人也无需言语,裴济此病到底是什么缘故,众人都心知肚明。

巳时三刻从府上运出的棺木,是瞒不了人的。便是未曾大操大办,但运进晴山院的棺木,又从晴山院运了出去,这样大的事儿一点没有避人。

更甚,晴山院众人都披了白。

陈从退下后,屋内仅裴济一人,他按了按似要炸开的脑袋,召来了裴荃。

“钺儿何在?”

裴钺,是他早先为这孩子定下的名字。

当日,他选了几个字,待她晚间归来后,拿去问了她。

字写到纸上,她连眼都未睁。

“你看着定一个就成了。”

她对这个孩儿一点都不上心,极其冷漠。

旁人的阿娘总会为孩儿做些衣衫,便是手艺不佳,也总是欢喜的,但她不同。

她应当恨极了自己,连带着对这个孩子,也生不出欢喜。

此刻,或是更恨了。

他又食言了。

“去备马——”

裴济起身,裴荃领着奶娘抱着不足八月的裴钺走了进来,他的眼睛还睁不开,蜷着小拳头呼呼大睡。

他还不知道,他的阿娘已经离开了人世。

裴济忽然生出一丝怜悯,伸手抱起了瘦瘦小小的孩儿,但这孩儿并不给他面子,立时又哭闹起来,他将人交还给了奶娘,问裴荃,“远山道长呢?可为钺儿看过了?”

项氏体弱,子息丹又十分凶险,他不知这种情况诞下的婴儿的身子如何。

“道长他……他……”

裴荃犹犹豫豫,他当然发现了远山道长出逃的事儿,早在裴济吐血昏倒之际,他就命人去传令了。

可随着婢子们回来的只有一片空,连一句话也没有,就跑了出去。

“他跑了?”

裴济的脸色阴沉着,他一下子猜了出来。

“道长许是愧疚不已……”

接下来的话裴荃不敢说,他不敢在这个关头提及项娘子,也不敢多说。

“不过张先生已为小主子请过脉了,小主子平安无虞,最是康健。”

看着那小小的襁褓,裴济没有说话。

“备马!”

未曾饮药,裴济带着孟山快马赶到了那座梅山下,远远的瞧见了那凸起的土堆,便拉住了缰绳。

小小的土堆,连一座碑也没有立,自天上飘下的片片雪花落在土堆上,仿若一条白色锦被,如往日般把她整个人都藏了进去。

“别恨我。”

裴济静默站在坟前,足有一个时辰。

“啊!”

颜霁被噩梦惊醒,直到看清周围的摆设,才恍然记起,原来她已经从那个魔窟里逃了出来。

盯着空空如也的屋顶,光滑的椽木裸露在外,宽大的床榻,周围没有繁复的帏帐,身上不再是光滑的锦被,沉甸甸的棉花被子也许有些时候了。

颜霁却很欢喜,便是这一切都比不过那富贵奢靡至极的州府,但头顶的天再不是那一块方方圆圆的了。

第94章 第94章半月蒿

“沈易,我走了。”

颜霁缓缓起身,抬手擦去了面上的雨滴,春天总是细雨绵绵,凌晨时忽然下了一场小雨,此时还不见停歇,阴沉的天儿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沈易,今日她就要离开冀州了。

这方坟墓里,躺着的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决定托付一生的人。

看着这方矮矮的坟墓,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未想过,沈易会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这里,客死异乡。

“宛丘距此有千里之远,你那小婢子一人如何能带着她行走,既是已经入土为安了,便不折腾他了。”

颜霁没有怪罪任何人,她很感激青萍他们,能把沈易重新葬在这个安静的地方,还有鸟儿伴着,已经很好了。

这一生,终究是她害了他。

等百年后,便由她伴着他罢。

“该走了。”

远山道长站在不远处,开口打断了她,她的情绪不宜太过激动。

颜霁眨了眨眼,将眼眶中的泪水咽了回去,才依依不舍的转了身。

两人撑着伞,行了数百米,离开这片空旷的林间,坐上了一驾马车。

颜霁掀起车帘,望了一眼被重重树木掩去的坟墓,愈行愈远。

“吃了。”

远山道长从怀里掏出个白玉瓶儿,倒了一粒小小的药丸递给了她。

“还要吃?”

颜霁接过来,盯着这药丸,不大想吃。

“就你现在这副身子,折腾成什么样了?若是不吃,日后早晚要犯毛病。”

颜霁咬了咬牙,一口送了进去。

“每次我就喝那么一点,也都悄悄吐了,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吗?”

远山道长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将瓶子直接扔给了她,“半月蒿的毒你以为是什么小打小闹?”

颜霁接过,没有再问。

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潮湿的气味,颜霁把头露了出去。

“从这儿去琉璃寺要多久?”

“少也得十天,咱们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走到哪儿算哪儿。”

“好。”

颜霁点了点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发起了呆,她已经全然没有终于逃出冀州的欢喜,她想这马车慢些,再慢些

她还不知如何面对沈阿父,如何告诉他沈易已经离开人世-

饮山云院内。

裴济放下从豫州传来的密报,神色未动,“传令李平,命吴鸿以重金贿赂彭春,杀大将程容,以绝后患。”

曹彧劝道,“此人有领兵之大能,若是能收他为我冀州所用,待来日收雍州之时,岂不是一员虎将?”

裴济摇了摇头,“我早已命吴鸿降他

,可惜此人不肯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便决不能再留他。”

曹彧闻言,叹了一声,“这样的人若是投在我冀州……只可惜他定要追随郑崇那等庸庸之人……”

“再命孙琦刘胜,严守荆州,不许出兵。不出一月,只待前方收了豫州,韦牧就能腾出手来灭了黄昌,荆州此地易守难攻,便是梁泰将举国之力助他,也不会情愿将荆州夺回,除非……”

“除非雍州插手。”

“不过,依臣下来看,柳绍此人不会插手,他最是谨慎不过——”

话被小儿的嘤嘤哭闹声打断,裴济听见声音,忙召人将裴钺抱了进来。

看着哄孩子的裴济,曹彧同韩琮对了个眼色,只得起身告退。

“无事,他一小儿。”

裴济摆摆手,两人又重新坐下。

曹彧试探的问道,“家主岂不将小郎君交与主母照看,如今卢浚随着韦牧在前线征战,他与卢贤不可同等视之,嫡子之事,可再作思量。”

裴济摇了头,“卢浚此人的确可堪大用,至于那卢氏,还有待考量。”

卢婉暗中接触裴钟的事早已被暗卫呈了上来,他没有着手处理,便是看在卢浚的面子上。

若是她能相安无事最好,否则就不是断一只手的事儿了。

此事曹彧没有再劝,眼下更要紧的还是豫州一站。

裴济的命令快马加鞭送到了李平手上,他与吴鸿商定后,便寻着由头宴请了彭春。

彭春此人无国无君,重金诱之,果然在郑崇面前参了程前一本。

“勾结冀州,意图叛郑。”

此等流言蜚语在民间一时之间散开,郑崇多疑昏庸,竟不加审查就要夺程前兵权。

奈何此时韦牧以计佯攻豫州,程前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由抗命,惹怒了郑崇,再加之彭春此人挑拨,命他自尽。

程前难受大辱,于城门前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拔剑自刎,一代大将就此陨落。

没了程前,豫州如同囊中之物,一夜就被韦牧攻破,郑崇为保命,只得投降。

自此,传祚百年的荥阳郑氏,失了豫州之主的位子,曾经的家主郑崇也被囚于云雀台,裴沅被李平等人护送回了冀州。

不出一年,郑崇便了结了性命。

此是后话不提。

颜霁回到豫州时,正是两军交战之时,军民混乱,她同远山道长的照身帖也无人细细核查,便趁机找人办了几张,以防万一。

回到豫州,二人未曾直奔宛丘城外的项家村,转而去了琉璃寺。

因着战事胶着,寺内的僧人也所剩无几,仅有几个老者。

细细一问,才知都被拉去打仗了。

远山道长叹了口气,才问,“数月前寺内可曾来过一个姓沈的老者?”

“姓沈?”

那老和尚挠了挠头,“什么时候了?”

颜霁补充道,“大约有一年了。”

“一年了?”

那老和尚想了又想,“可是会医?”

“对!”

“唉!你们来得不巧,年前他就回乡去了,说是要等他的幼子,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那老和尚叹了口气,“这世道啊,不叫人活!”

说完,晃晃悠悠起身走了。

颜霁听了,心里难受的喘不过气来,还好远山道长手快,忙给她从包袱里取了那白玉瓶儿,倒了粒药丸。

吃过许久,颜霁才慢慢缓了过来。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嫁给沈易,裴济就不会为难沈易,他也不会死……”

“这一切说到底还是裴济的过错,与你无干。”

“可是沈易死了,如果沈阿父知道……”

颜霁不敢再想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决定来面对沈阿父,可结果呢?

她捂着脸抽泣,她已经没有勇气了,她怎么再面对沈阿父?

她不敢再去见他了。

远山道长看着她,没有再劝。

这一路上,她的紧张不安都被他看在眼里,她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的崩溃,是必然的。

有些东西,只能用时间抹平。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继续南下,直奔宛丘。

豫州大乱,但城外的百姓却似不受侵扰,仍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马车一路遥遥赶了回去,黄昏最后的余晖越来越暗淡,一种都属于夜间的安静慢慢浮了出来。

颜霁赶着马车,停在了沈家药铺前,她跳下马车,走到门前,拍了两下。

“没人。”

远山道长跟在她身后,指着一旁门栓上的蜘蛛网给她看,应该有些日子没人进出了。

颜霁的心一沉。

“明儿打听打听,说不定人在潘岗。”

潘岗,是沈梅的夫家。

颜霁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重上了马车,只能暂且回项家村,城门已在戌时关闭,两人别无选择。

仅仅一年,这座小院子里就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

门栓轻轻一别,颜霁就推开了门。

冲鼻的霉味铺天盖地般涌来,颜霁拿着火折子,勉强找到了盏油灯。

照着亮儿,颜霁细细看了一番,和她离开前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层灰。

“道长,还是进来罢?”

“我睡着了!”

远山道长躺在了马车上,马车一时进不了院子,便停在了院外的空地上。

颜霁进到了内室,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忍不住的就落泪。

在这座小院的日子,是她记忆中最后的美好。

那时,日子有些难过,连吃食也紧张,她不会做农活伺候庄稼,也不会娄氏的那手绣活,一时想不到什么挣钱的法子,觉得那日子可真难过。

可如今看来,那是最好不过的时候了。

家里养了一大群鸡鸭,只等着长大了下蛋,院子里种的那些药草,许多都是她和沈易从云益观搬来的,大多也都养活了。

她盼着沈易,也盼着日子越来越好。

她以为自己和沈易会白首偕老,她以为自己会给娄氏养老送终,她以为自己这一生会很圆满。

但一切都如幻影般消失了。

她的阿娘,她的爱人,她最美好的一切……

是裴济亲手毁灭了这一切,所以她报复他。

半月蒿,无色无味,极难诊出。

不是她以身设局,裴济不会上当。

她盼着有朝一日,裴济会死。

“即便搭上你的性命?”

当日远山道长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

“我本来就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好的?我每次睡觉都会梦见沈易和阿娘,他们倒在血泊里,我亲眼看着他们死去,可是我无能为力!”

“是谁!是裴济!”

“都是他!“

“所以,搭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他根本就是一个变态,他是一个疯子,他害死了我身边所有的人,他把我也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应该付出代价。”

“这样的人频频发动战争,让这世间多了多少孤儿老者,他不应该死吗?”

“他把自己的野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不应该付出代价吗?”

“他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用他一人的性命,给无辜枉死的人道歉,实在太便宜他了。”

“他的命一点也不比别人的命珍贵,每个人这一生都只有一条性命,他轻飘飘的就能夺人性命,他因为什么?”

“他应该死一万次!”

……

颜霁疯疯癫癫,越说越癫狂。

“我也不会独活,我要用他的孩子给他陪葬,让他也感受一下我们的痛苦。”

“他不就是为了要一个孩子,我成全他,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

“他最会这一招了。”

颜霁的想法很偏执,看着她癫狂的模样,远山道长给了她要的药。

“你随时可以回头,我会尽力保住你。”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和小神医。”

颜霁拿到了药,她把药放进了自己每天会用的茶盏上,甚至抹在了一侧的盏壁上。

裴济必须要喝到。

她不能容许这

个始作俑者没有受到惩罚。

所以,颜霁用自己做了这个局。

她一点都不后悔。

不!

她还是心软了。

逐渐膨大的肚子,频繁的胎动,让她有些动摇。

这个孩子,也是无辜的。

可他是裴济的孩子。

颜霁很矛盾,她在亲手杀死一个人。

一个因为她自己的私心被无端牵连进来的人。

他什么都没做,就要因为颜霁的私心承受那些本不属于他的痛苦。

她还是心软了。

每晚的水被她悄悄吐了出来,她尝试着接受了治疗,她不愿意牵连这个无辜的孩子。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她太自私了。

颜霁很难受,她果然不适合做母亲。

她无法承担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她做不到阿娘那样,她无法为了孩子舍弃自己的生命,她做了一件坏事。

她没有人可以倾诉。

似乎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立场,他们都无法理解她。

她只能在这里,和她的阿娘说一说。

躺在这张床上,如同两年前她还搂着阿娘,和她无聊的说些废话,没有一点营养。

阿娘会给她摇着扇子,静静地倾听着,然后给她讲一个小故事。

如果她难受了,阿娘会抱抱她。

她的身体有些凉,即便是炎炎夏日,她的胳膊也总是很凉,但冬天又很暖和,她会帮自己暖脚。

两个人脚贴着脚,很快她也会暖和起来。

颜霁贴在被褥上,试图找回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其实,她忘了。

和她脚贴着脚,那是她的妈妈。

在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把她搂到怀里,给她搓搓手,搓搓脚。

慢慢长大了,颜霁就不愿意了。

她会特意跑到床位,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用自己的小脚去找妈妈的大脚。

然后,不厌其烦的去贴妈妈的脚,把自己的小脚放在妈妈的大脚上。

脚心对脚心。

她玩得很快乐。

原来,她弄混了。

她回不到那个世界,她快要忘记了,原来她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爸爸妈妈的模样她也记不清了。

颜霁蜷缩在床榻上,从眼角滑出的泪珠在一盏油灯散出微微的光,屋内的月光透过木窗照在地面上,屋外是被野草占据的荒凉,漫天的繁星同昨日般映在空中。

第95章 第95章“他从不怪你。”

“他从不怪你。”

“你是元敬亲自求到他面前的,是他点了头,摆案献香敬告过先祖的,也是他亲自允了元敬千里迢迢去寻你。”

“自你上次回来,他心里大抵就有了数儿,只是我不松口,他自己也不愿相信元敬会客死异乡。”

“年前十月里,他的精神就不好了,人也糊涂了,直念着要回来等元敬。”

“我见他不大好,便做主把他带了回来。”

泪水在颜霁的眼眶里打转,她不想沈阿父带着遗憾离世,竟再也没有见过沈易。

如果不是她,沈阿父也不会临走前还痴痴念着沈易,他的独子就那么孤零零的客死异乡,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死去。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走之前,他说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元敬,没有照看好你阿娘。”

沈梅的话彻底击碎了颜霁,终究没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失了线的珍珠,她捂着脸,手背湿润,肩膀不住的颤抖。

“对不起阿姊”

“别这样说,”沈梅轻轻为她擦去面上的泪痕,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子,一切都不怪你,是命,命啊!”

“如果不是我,沈易就不会离开,也不会”

她甚至无法告诉她沈易如何死去,是怎样的决绝,是多么的惨烈。

“不怪你,不怪你啊”

“如果不是你,元敬也不会欢喜,他提起你,总是笑吟吟的,旁人平日里瞧着他是个好脾性的,可不知道他心里也苦。”

“也就是你了,提起你啊,他是真心欢喜,才有了点少年人的意气。”

“当年他央求我去你家提亲,是同我说起过的,我知道他心里只有你。”

沈梅的每句话都让颜霁痛不欲生,她的脑海中回想起了沈易向她求亲时的羞赧,偷偷给她送嫁妆时的情意绵绵,两人新婚时的拌嘴,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混合着一串串泪珠将她淹没。

“先父和元敬泉下有知,必不会怪你。”

沈梅轻轻安抚着颜霁,她心里也痛,可面对颜霁,这个才二十岁的女子,元敬的妻,她又怎忍心苛责于她?

沈梅领着她给沈阿父的牌位上过香,便带着她往出走,看着她消瘦成这般,也不免劝道,“人已经走了,事儿就过去了,咱们总还要再活下去的。”

说着,又问起来,“这次回来还走吗?”

颜霁摇了摇头,“也许要走罢,留下来也许会给你们带来祸端,我”

“那也好,”沈梅并不用沈家长姊的架子要压着她为元敬守节,“有远山道长在,往出走一走也好。”

两人说话间,走到了门外。

“那是你三姊家的孩儿,有十个月了,我想着把他认到元敬名下,日后也算后继有人了。”

沈梅指了指被潘云儿和远山道长逗着的小儿,如今她还活着,这样的事儿还是要同她说一声的,即便是日后她改嫁,这孩儿也不会耽误她。

颜霁抽泣着擦了眼中的泪,眨着红肿的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小儿似乎发现了她,歪着头看向了她,扑闪闪的大眼睛,挣扎着要下来。

“这孩子叫什么?”

“小名叫虎儿,大名还没起。”

沈梅说完,那小儿以为是沈梅唤他,潘云儿刚刚将人放下,就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支着小胳膊笑咯咯的朝两人走来。

颜霁紧张的站了起来,沈梅笑了笑,拉着她坐下,“会走了。”

“姑!”

小小的人儿只穿了个花肚兜,迈着小步子晃到沈梅身边,举着胳膊要她抱。

沈梅弯腰,把人抱在怀里,指着颜霁对他说,“虎儿,这也是阿姑,教阿姑抱抱。”

小虎儿眨着大眼睛,看着颜霁就是不动,见颜霁真伸出胳膊要来抱他,忙扭了身子背过去,搂住了沈梅的脖子。

“这孩子,”沈梅笑了笑,叹了口气。

颜霁没见怪,她点了头。

“就过继到沈易名下罢。”

她没有给沈易生个一男半女,只他一个孤零零的,也许他需要这么一个孩子。

拜别沈梅后,颜霁和远山道长便坐上了马车,他们没有多作停留,甚至不再回项家村了。

早间已为娄氏上过香了,院内的野草未作处理,一切就托付给了沈梅。

对在冀州发生的事儿,颜霁没有提太多,只隐晦的说了裴济的权势,她不想牵连了他们。

至于她和远山道长,就当从未见过。

也许多年后,裴济死掉的那一天,她就可以重新回来了,直到那时,她才能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人前。

“去雍州还是梁州?”

“马儿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夕阳西下,一驾马车走向林间,地上留下两道车辙印,空中的鸟儿被惊飞,振着翅膀扑簌簌远去-

冀州,饮山云院内。

裴济焦急万分,堪堪六个月的裴钺起了高烧,哭闹不止,折腾了几个时辰,他皱着小脸儿哼哼唧唧,养了许久的肉也掉了。

“奶娘何在?”

裴济大怒,这孩子虽然生有不足,但小心翼翼的养了这半年,已是比着寻常的孩儿别无二样了,不想如今竟闹出了这样的事儿来。

那奶娘们瑟瑟发抖,跪在裴济面前,不敢言语。

“你们六人,只喂养钺儿一人,竟然疏忽至此,教他受此大罪!”

裴济当即喝道,“来人,拖下去——”

几人连连磕头,“家主饶命,家主饶命”

这时,有人大胆说了一句,“不怪婢子们,未时太主和主母曾来过,将婢子们都遣了出去。”

“都拖下去,杖责二十,永不再用。”

裴济冷着脸下令,裴荃不敢耽误,忙命人捂着嘴把人拖了下去。

“裴荃,我是如何交代的?”

裴济阴着嗓子,喊住了裴荃。

都是仆下的错!当时主母身旁的人压着仆下们,都动弹不得,护不住小郎君。”

“传令,命孟山带人围了千华苑和红蕖院,即日起只许进,不许出。”

这时,孔奚从屋内走来。

“小郎君太小,用不得药,还得奶娘用药喂之。”

裴济站起身来,冷冷扫了他一眼,“你的脑袋先系着,即刻去寻奶娘用药。”

裴荃连滚带爬,捂着自己的屁股跑了出去。

至子时,裴钺终于退了烧。

次日一早,裴荟低着头走了进来。

“家主,千华苑内吵闹不止,太主求见。”

裴济连手上的奏文都未曾放下,眼皮子也没抬,过了会儿,回了一句,“你该比裴荃机灵些。”

这话说完,裴荟就低着头退了出去。

他心里原本还想自己没裴荃命好,凑到了未来的小主子面前伺候,可此时他也不羡慕了,在外院行走,到底还是安全些,小命总还能保得住。

裴荟见了孟山,两人窃窃私语了一番。

临走前,各自敲打了手下的人,以后当值,可要小心,若是再闹出事来,谁也保不了。

此事如同掉在河里的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连曹彧韩琮等人也知晓了。

五月收了豫州,裴湘在李平等人的护卫下回了冀州,见到了裴济的长子。

“卢氏可是做了什么?”

此行卢浚也跟着回来了,明日必是要来议事,难免不会提及卢婉。

裴济的脸色沉郁,他看着裴湘怀里的小儿,说道,“她鼓弄人心,暗中勾结裴钟,有夺位之心。”

裴湘逗着怀里的小儿,听了并不惊讶,也并不十分信服。

“卢婉不会愚蠢至此,她作为这孩子的主母,见一见也是理所应当,再者,长子生在嫡子之前,只怕卢家已有异议。”

裴济并不否认,但他不会因为区区异议,就改变主意。

“钺儿绝不会交与卢氏教养,他会由我亲自教养,日后冀州的天下,还得由他担当。”

裴济早已定了主意,他命人将裴钺养在了隔壁厢房,再不会发生那等事。

裴湘没有想到他对卢婉已经厌恶至极,对卢家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但有些事还得提一提。

“如今天下九州,你手中已有半数,府内也是时候添些人了,钺儿身旁也要有兄弟辅佐才是。”

“此事不急。”

应历八年八月,吕征庞充率兵灭了青州,继而南下,同孙琦合围徐州。至次年五月,扬州投降,秦岭以东尽在裴济手中,天下九州,仅余下雍梁二州与之对抗。

应历十年四月,韦牧率领三十万大军,连同豫州兵马同荆州在内,攻打梁州,三个月偷渡眉山道奇袭,占据险要城池,后将梁州州主李昂围困在汶山郡,李昂向雍州求援,但雍州之主柳咸作壁上观,李昂被围五个月,最后不战而降。

至应历十一年,韦牧同刘胜朱晃等人率兵攻打雍州,但雍州地势易守难攻,三面环山,南有秦岭,西靠黄河,只能从关中平原着手。

与雍州此战,胶着三年,至应历十四年九月,柳咸大败。

历经十年,裴济一统天下,登基为帝,建国大晋,年号建安。

次年三月,颁布政令,统查人口迁徙,重建农业与商业,恢复民生军事,休养生息,同时清除残余势力,巩固统治。

此时,颜霁正远在梁州。

“阿姑!阿姑!”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颜霁手上正侍弄着药草,听见她跑的急,又安抚着,“慢些!别摔了。”

“有人找!”

“别骗阿姑了,等会儿阿姑忙完,再同你和哥哥玩儿。”

颜霁低头松着脚下的泥土,又一点点垄着。

“不是!不是!”

小女娃看了看朝她恶笑的人,扭过头一溜烟儿的撞到了颜霁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