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71章
◎林慧颜小气鬼!◎
往年的五一节,林慧颜都会和父母在五月二号回老家,因为这天是刘云芬的生日。
毕竟是对她有生育之恩的亲生母亲,且这事在村子里并非秘密。
一年到头他们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五一、中秋,如无特殊情况,也就这三回。
至于亲生父亲……
林家光的生日在六月中旬,他们五一回去就带上双份礼物也为他庆贺了。
但今年……
春节闹得太难看,林慧颜实在不想再去碰灰,周春萍和林家忠也没提回老家一事,一家三口就平平静静在家过假期。
2号这天,林慧颜起了大早。
不但做了早饭,还出门买了饺子皮和饺子馅儿食材。
看她买回来的东西,周春萍喜上眉梢。
“这几个月我也没问你,你那个,你这个,是包来给她吃的吗?”
上回的香菇肉陷饺子,楼以璇是一个没吃,也正因知道了这点,周春萍都没敢再问女儿。
林慧颜“嗯”了声,却又道:“不一定能吃到,放冰箱我自己吃也一样的。”
“哎哟,你真是急死我了!”
周春萍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拍腿,“私奔,私奔不懂啊?你们两个在怀安待不下去,那就去别的地方待,两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不成?!”
“……”这话委实把林慧颜给惊住了,她失笑道,“妈,哪有你这样撺掇自己女儿带别人家女儿私奔的。”
带楼以璇私奔。
私奔去哪里呢?
丢下双方日益苍老的父母,去没人认识她们的城市生活,她们就能安稳度日了吗?
“我这是对我女儿有十足的信心好吧?”
周春萍从林慧颜手里拿走几个袋子,往厨房走,“妈相信,不管哪个女孩子跟你在一起,只要你们相互喜欢,她都一定会很幸福。再说我都不介意我女儿把女朋友当小孩子宠,怎么她家父母还介意啊?”
“……妈。”越说越像她跟楼以璇谈上了似的。
不仅没谈上,是又将再次分离。
长久的分离。
或许比上一个八年还要长久,还要遥远。
“慧颜啊,你听妈说,但凡爱孩子的父母,归根结底都只是希望孩子能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伴侣,希望她们两个人能够开开心心地把日子过好。”
“如果她父母一味地只想让她嫁给他们觉得好、他们觉得合适,而她自己一点都不喜欢的人,那他们就不是真的爱她。”
“既如此,你还犹豫什么?父母不爱她,你又畏首畏尾地不敢爱她,你想想她该多伤心、多无望?”
母亲这番堪称指点的掏心窝子的话如同醍醐灌顶,顿时让林慧颜如梦初醒。
她从没想过的一种可能就是——楼以璇虽然被父母悉心呵护长大,却不是真的幸福快乐。
父母对楼以璇的“爱”更多的是他们自身意志的投射,是为满足将女儿养育成才的私欲,从中获取某种成就感,而非真正地期冀着女儿能活成“楼以璇”自己。
就像她。
哪怕远离了陈腐守旧的亲生父母,远离了平新镇那个闭塞僵化的是非地,却仍然日日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三十八年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一万三千八百多个日夜,却没有一天活成过“林慧颜”自己。
那楼以璇呢?
楼以璇如今的模样,是她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吗?
或者,只是她父母期望的样子?
“快快快,林翠丹打电话来了。”林家忠慌慌张张地出现在厨房门口,“要怎么说?她尖嘴薄舌的,我说不过她。你们俩倒是吱个声啊。”
“说什么?实话实说,就说我们没空,说我气没消,不想回去跟她妈吵架。”
周春萍把装菜的袋子往料理台上一扔,滚出几个香菇来。
有一个滚到了地上,看得林家忠手一抖,一不留神就把电话给挂了。
响彻整个厨房的铃声突然停了,周春萍和林慧颜齐齐看过去,等着听他怎么跟林翠丹“硬气”。
“……”林家忠吞吞口水,忐忑地往前走两步,将手机塞给了周春萍,“这个家你做主,你说什么是什么。”
“林家忠!”
“反正我不离婚!”
林慧颜摇头笑着,蹲下去捡那颗香菇。
林家忠火速逃离了厨房重地。
林慧颜把香菇放回袋子,伸手:“行了妈,手机给我吧,我给林翠丹回电话。”
周春萍翻个白眼:“你爸说不过,你就说得过了?”
“……”
“走开走开,我现在是看到你也烦。”
“……”
“你就忍吧,忍忍忍,忍到人家对你彻底死了心,有你哭的。”
“……”
见女儿也被“骂”得灰头土脸地从厨房出来,林家忠背起手来问她:“你跟你那个对象怎么回事?特别是你,你怎么回事?”
林慧颜哑口无言:“……”
必定又是秦凤茹背着她跟周女士揭她老底了。
防不胜防。
“唉,也没事,你多吸引点火力,免得你妈成天张嘴闭嘴就跟我提离婚。”
“……”
没一会儿,周春萍打完电话来到客厅。
冷着张脸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扔在林家忠腿边:“说林老二下个月七十大寿,姐弟俩准备在镇上最有档次的那家饭店给他大办酒席。还说就她爸那身体,也说不好还有几年可活,希望我们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看在她爸妈给我们生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女儿的份上,能回去给林老二祝个寿。”
周春萍打电话的声音不算小,客厅的林家忠、林慧颜或多或少都听到了一些。
她没直接答应说要回去,只说该给的礼金,他们一分都不会少。但想要多的,就别指望他们了。
“到时顶多我跟你爸回去一趟,你那份礼金我们帮你带回去。”周春萍看着林慧颜,“他们请的那些乡里乡亲,人多口杂的,指定说不出什么好话。”
外加春节闹得那么不愉快,刘云芬和林翠丹那两张大嘴巴,怕是早把“林老三一家”忘恩负义的“家丑”给宣扬出去了。
林慧颜没点头,也没说好不好,只道:“尚早,等下个月视情况而定吧。”
……
五一节后上课的第一天,即周三,下午还没到放学时间,林慧颜就开车去超市,买好了明天需要用到的菜。
她说请楼以璇吃晚饭,是想请楼以璇到家里吃。
周四下午她没课,中午便可先回家把菜都备好,放学后再回去,三道菜下锅炒了就能吃。
香菇肉陷的饺子,也能煮给楼以璇吃。
可事情并未如她所想般顺利。
周三晚上,她又一次收到了楼以璇的【抱歉】和【下次】。
【楼以璇:林老师,抱歉打扰了,由于我个人的原因,明天下午九班的课我没法去上了,专业课这边已向刘老师报备,他会协调安排。也再次抱歉,晚饭的事,下次再约吧。】
收到消息前,林慧颜在朋友圈刷到过楼以璇近几日发的图文动态,知道她去了何处采风。
位于边境的热带雨林。
想到这,林慧颜不免担忧了起来。
【林慧颜:是在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回不来吗?】
【楼以璇:不是,已经回怀安了。林老师请放心,下周的课我会准时去上的。】
【林慧颜:那是什么?如果单纯是不想跟我吃饭,你可以直说。】
好几分钟过去了,楼以璇都没有再回消息,林慧颜这才醒过神,为自己上一条的极端发言而不齿。
责怪自己因期待落空导致昏了头,居然恶意揣测楼以璇。
就算楼以璇真的不想见她,也断不会以“缺勤”不上课的方式来躲避她。
【林慧颜:方便接听电话吗?】
【楼以璇:不太方便。很晚了,林老师早点休息,晚安。】
果然生气了。
林慧颜越想越懊恼,也越想越慌,如何睡得着?
她点进楼以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是前天发的,照片和文案都没什么异常,从中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思虑再三,在杜禾敏和刘老师之间,她选择了向刘老师打探楼以璇无法来上课的“原因”。
【林慧颜:刘老师,听楼老师说明天下午她的课由你另行安排,想了解下具体情况,方便跟我说一下吗?你发语音,或者我给你打电话。】
时间确实不早了,若刘老师不回她消息,证明已经睡了,她也不便将人吵醒。
好在,刘老师很快就给她打了语音过来。
“喂,林老师,小楼都跟你说了哈?我也是晚上才临时接到她电话,说医生要求她住院观察两天,明天只能调课。我这边刚……”
“住院?她怎么了?受伤了吗?”林慧颜语调拔高,急切地打断了刘老师,一连三问。
“嗯?是啊,她没跟你说吗?好像是被什么有毒的虫子咬了,感染加过敏,还挺严重的。她给我发了医院的诊断报告,我忙着上课和排课,还没来得及仔细看。”
“她的诊断报告能转发我一下吗?辛苦刘老师了。谢谢。”
“哦,行啊,行,我转给你。”
两分钟电话结束,林慧颜都没问一句明天下午的美术课谁来上。
等到刘老师转发来的诊断报告后,更是连一句“谢谢”都没回就一门心思扑在了对报告单的研究上。
红火蚁。
刘老师口中的“有毒的虫子”。
被其叮咬之后,皮肤会红肿和起水泡,同时伴有如同烧伤般的痛感以及瘙痒感。
一旦挠破皮肤,极易引起伤口感染,持续数天或数周。
若是过敏体质的人被咬伤,很有可能引发过敏反应,严重时或产生过敏性休克,危及生命。
而那么不巧,楼以璇本身就是过敏体质。
可及时用于清洁消毒伤口的肥皂类碱性溶液,楼以璇都不能用。
……
医科大附属医院是离楼以璇公寓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
也怪她自己太掉以轻心,在林子里作画的时候太专注,没留意到有蚂蚁爬到了身上。
事后才感觉到疼痛,还以为就是被普通的蚊虫叮了几下,没往心里去。
周二返回怀安的行程很赶,一路奔波劳累,到家洗完澡就睡了,等她睡醒才意识到自己左边脚踝的疼痛感很不对劲。
再一看,脚踝处围绕几个红点点的部位,又红又肿,还起了水泡,触目惊心。
她吓坏了,赶忙给陆灵暄打了电话。
在等陆灵暄来接她的过程中,她又电话联系了导游,讲明自己昨天疑似被叮咬的情况,导游让她发了伤情照片,基本确定罪魁祸首就是——红火蚁。
到了医院时,除了局部的灼烧感增强,楼以璇还逐渐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反胃,一直咬着手背才让自己忍住了抓挠伤处的冲动。
对症治疗、用药,入夜了,仍旧乏力,头皮发麻。
靠止痛药才能睡一会儿。
周四的课是上不成了,林慧颜的那顿饭也吃不成了,只盼着能尽快控制住病情,过敏症状能来得轻缓些,早点出院。
在医院躺了一晚,楼以璇只觉得骨头都软化了,坐起来都吃力。
窗户大开着,有新鲜空气涌入,也有阳光照入,可她还是闻不到草木的气味、阳光的气味。
还是只闻得到医院那股特有的气味。
她坐靠床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戴了蓝牙耳机,握着手机在等Kinla的电话。
约好了11点打来。
但11点已过,先响起的是敲门声而不是手机铃声。
“请进。”
她住在楼层较高的单人病房,相对安静,隐私性也更强。
护士进出都会随手关门,常规情况下也会敲门征得病人同意后才进来。
门把手压下的声音、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是平底鞋的声音……
来人竟是——林慧颜?
楼以璇吃惊地盯着门口,吃惊地盯着那个意想不到的人,这个时间点,林慧颜不是该在九班上课吗?
“林……”
一句完整的“林老师”还未喊出口,手机就响了。陌生的海外来电,毫无疑问是Kinla。
大老板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况且她跟Kinla有约在先,理应先谈她们的要事。
“林老师请坐,我先接个电话。”
“嗯。”
林慧颜左手提着东西,视线停驻在楼以璇置于被子外的左脚上。
脚踝以上缠了约有10厘米宽的纱布,患部面积那么大吗?
“喂,Kinla,你不守时,晚了五分钟。”
在楼以璇与别人的轻笑声中,林慧颜黯然心酸地抿了抿唇,走至床尾靠窗的沙发椅坐下。
医院外的目之所及处,有一个停业多年的开放性儿童乐园。她一偏头,就看到了乐园里的摩天轮。
——林老师,下回要再从这边路过,我们顺路去坐一次摩天轮好不好?
——那是儿童乐园。
——我不信摩天轮只让儿童坐。
——大人带小孩坐。
——你是大人,我是小孩,我们正好一对啊。
——一对什么?
——一对大龄儿童。
——你是,我不是。
——林老师,你好不公平,我都请你看小牛顶的风景了,你就请我看看怀安市的风景嘛。
——车窗外的风景不够你看吗?
——小气鬼。
——在骂我?我听到了。
——听到就听到。林慧颜,小气鬼!
回忆和现实交织着,美好与苦涩也交织着,越缠越紧,像乍起的龙卷风,拉扯着林慧颜的心脏。
“画都没弄坏吧?”
“当然,不论我在国内还是澳洲,我的画依然由博纳艺术馆全权代理。”
“最信你啦。”
“不怕,所有的销售或展览事宜,你决定就好。”
“嗯,可以联络我妈妈,她知道的。”
“哦对了,你别再打着我的名义送他们贵重物品了,我爸都在怀疑你的用心了。您老人家行行好,饶了我,也饶了我爸妈吧嗯?”
“金仪琳,送你一个中文词,为老不尊。听不懂就让你的特助好好跟你翻译一下。”
“我才不生气,我心情可好了,身体也好,您老人家自己保重。”
“好啦不跟你说了,我这儿还有别的事呢。”
“嗯,我保证,我发誓,肯定一定第一时间就跟你汇报。”
“Bye,loveyou,andthankyou。”
跟Kinla通话时,楼以璇也时而会瞥一眼窗边的林慧颜,见那人望向窗外后迟迟没动静,也想起来了从那个角度看出去,恰好是那座早已经荒废但仍未拆除的摩天轮。
也是她曾央求过林慧颜陪她顺路去坐一次,但她们却再也没顺路过一次的摩天轮。
通完电话,病房安静了下来。
林慧颜回过头。
可床上的人一对上她的眼,就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你的……”
然而林慧颜刚一开口,楼以璇的手机就又响了,是一通有备注的海外来电。
楼以璇想也没想地接起:“喂,妈妈。”
无论是声音或表情,都透露着喜悦,仿佛等这通电话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老林成了万人嫌,惨兮兮[捂脸笑哭]
也就再虐林乌龟这个怨妇几章啦,摸摸[摸头]
第72章第72章
◎楼以璇不要她了。◎
“要不是你干妈发消息跟我说,你是不是就打算瞒着?楼以璇,你都住院了,这算小事吗?”
“对不起,对不起,妈你别动气,我真的……”
“不要跟我说那些‘你没事’‘你不想我们担心’的话,没用。”
“噢,那我不找借口,跟你说点别的,不让你烦的。昨晚灵暄在医院陪了我很晚,等我睡着后她才离开。今天很早呢干妈就给我送早饭来了,煎了我们都喜欢吃的鸡蛋饼。等会儿中午,雅宁姐也会给我送饭来,雅宁姐做的饭特别特别好吃,你不信我,也要信爸爸吧?干爸昨天下午也来看过我,预存了一大笔医药费,让我在医院吃得好住得好,一分钱没花。”
楼以璇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和暖意:“妈妈,我们在国内也有很多家人,他们跟你一样很爱我,所以我才有恃无恐了一点点。听我说了这些,你能不能不生我的气了?”
电话那头好一会儿都没声,楼以璇敲一下屏幕点亮看了看,还以为通话中断了。
但通话计时仍在继续,莫非是出现了别的信号故障?
“妈妈?你在听吗?”
“嗯。”
可算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楼以璇将拿开了点的蓝牙耳机迅速塞回耳朵。
怕听不清似的,捂着左耳。
“那,等晚上灵暄过来,我们再一块儿给你和爸爸打视频?”
“好,你乖乖养伤,听医生的话,不要急着出院,不要惹我生气。下午换药的时候拍几张照片发我。”
“……照片就不了吧,看着有点……”
“楼以璇。”
“好的妈妈,我拍。”
跟母亲的这通电话打得比跟Kinla的那通电话时间要短,两通电话都很让楼以璇舒心。
春节她决意回澳洲,父亲为了等她,也改签了晚两天的机票,和她同行。
因为她基于思念的示弱与服软,终于和母亲破了冰。
26年多来,独自回国那半年是她第一次和母亲相隔那么远的距离,第一次和母亲分别那么长的时间。
也是她第一次小别重逢后,不顾形象地埋在母亲怀里大哭。
那不是只积累了半年的委屈和思念,是积累了整整26年的爱和依恋,以及一日日叠加的愧疚。
母亲接受了她的眼泪,也接受了她的拥抱。
还吻了她的额头。
她知道,母亲原谅了她的任性,又或者,母亲从没怪过她的任性。
那半个月里,她去见了澳洲的朋友、老师,和她们聊画、聊工作、聊感悟,也像从前那样陪Kinla出席了一次宴会。
还和父亲母亲一起开启了一场即兴的环城自驾游。
在很多他们共同生活了八年却从未共同踏足过的地点都留下了他们共同的足迹。
澳洲的生活其实很好。
除了没有林慧颜,什么都好。
“不好意思啊林老师,都是很重要的电话。”
结束通话,楼以璇先是向林慧颜表达了“冷落”她的歉意,再又问她:“您,你是从刘老师那儿得知我住院的吗?”
这问题算多余一问,工作关系里,她只跟刘老师报备过,林慧颜自然也就只有这一种途径。
于是她也没等林慧颜回答,身体坐正了些:“我这情况不算很严重……”
可能是一下子动身猛了,撑起后,脑袋一阵眩晕,还有些犯恶心,想干呕,但仅仅过几秒就好了。
医生说了,根据个人体质不同,红火蚁毒液中的毒素严重的会影响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导致头痛、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可能会持续数小时乃至数天。
她就是倒霉的那种,被小小的毒蚂蚁咬进医院,咬到住院,这经历说出去怕都得遭人“耻笑”。
林慧颜已快步来到床边,手掌托着她的后背:“是头晕了吗?”
“应该是躺久了。”
楼以璇穿着从家里带来的春秋款家居服。
棉质衣料下也穿得有内衣,可林慧颜的掌温太过灼热,只一接触就透进了布料。
她不得不把背挺得笔直,不想让背脊陷进林慧颜的掌心,被那温度灼伤。
林慧颜知趣地撤回了手,看着楼以璇左手背上的青色针孔轻声问:“今天还要输液吗?”
“上午输过了,昨天也输了好几瓶,留置针刚拔。”
楼以璇对医院不陌生,对医疗器械也不陌生,几乎每年都要去几回。
有时是自己去,有时是陪父亲或母亲,他们一家三口都曾是医院的常客。
自己经历的也好,旁观到的也罢,各类疾病、伤病都已激不起她内心对病痛或死亡的恐惧。
林慧颜又变作雕塑了,默不作声地杵着。
楼以璇掀开盖在腰间的被子,作势要下地:“麻烦林老师让让,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拖鞋在这一侧,林慧颜只得退开了点:“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伤的不是关节,能承力,也能自己走。”
楼以璇拒绝了。
她进卫生间主要是为了平复情绪,调整状态,怕自己又对着林慧颜失态、失控。
上次在林慧颜宿舍是太委屈才崩溃。
这次……
她不委屈,而且有很多爱她的人给了她力量。
应该崩溃不了。
脚步一重一轻地走去卫生间,慢悠悠地洗了把脸又洗了个手出来。
楼以璇指指林慧颜带来放在小方桌上的东西,主动找话聊:“那几样是林老师带给我的吗?”
“嗯,说了周四要请你吃饭的。”
“……”说的是吃晚饭,现在大中午的,吃什么晚饭?保温桶里的晚饭吗?
“炒了几个菜,可能没有徐老板做的好吃。你尝尝看,吃得下就吃一些,吃不下别勉强,倒掉也没什么,我不介意。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养病期间营养要到位。”
她跟何欢调换了早上的第一、二节课。
两堂课一上完就回家做饭,马不停蹄地赶来医院,在住院部护士站问到了楼以璇的病房号。
保温桶是之前秦凤茹给她送饭来,洗净后留在了新家。
今天帮她省了点时间。
楼以璇看眼手机,这都过十一点半了。
雅宁姐大概率是在来的路上,她不好打电话干扰她开车,也不好在电话里说:雅宁姐你今天中午不用来给我送饭了。
专为她做好的饭菜,不送来给她又该给谁呢?
这两天本来胃口就不大好,两份饭菜她是撑死了也吃不完的。
“劳你记挂,费心了。”
楼以璇有礼有节,面上带着微笑,“既然保温桶装着,那先别动它吧,我下午晚点儿吃。等下周我去天木中学上课,再把保温桶给你带过去,你看行吗?”
林慧颜若有似无地“嗯”了声,从另一个纸袋里拿出四个玻璃材质的保鲜盒。
“西瓜、蜜瓜、蓝莓、葡萄,都洗干净了,里面有水果叉,盒子也下周一并带来还我即可。”
看到分别洗好、切好装盒的水果,楼以璇稍微有那么点受宠若惊了。
她偷偷的、偷偷的吸气又呼气,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谢林老师。”她走近林慧颜,笑容比刚才更加明媚,“都是我爱吃的水果,我会吃得一块都不剩,绝不浪费。”
距离一拉近,林慧颜便再次嗅到了楼以璇身上的药味,她也很想看看楼以璇的伤,想知道楼以璇的小腿究竟伤成了什么样。
会不会和网上的示例图片一样肿出一个鼓包,烂出几个血洞?
她想陪她养伤,想为她擦药,想做她的拐杖,想跟她说:不难看,不恶心,人体肌肤的再生能力很强大,它会很快完成自我修复,很快。
可是,楼以璇不缺爱,不缺陪伴,不缺关心。
——我有手有脚,有能力赚钱,我一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就像你一个人一样。所以林慧颜,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过去这八年,没有我的这八年,你一个人过得好吗?你真的、过得好吗?
她过得不好。
没有楼以璇的那八年,她过得比人生前三十年更不好。
然而她所缺失的那部分东西,楼以璇都拥有,所以楼以璇的“就像你一个人一样”这句假设,是不成立的。
楼以璇怎么可能像她一样呢?
又怎么可以像她一样呢。
人见人爱的人间精灵,任何人都抵挡不了精灵的亲近,只要她想,她能获得任何人的宠爱。
而这些“任何人”里,包括自己,却也不会再有自己了。
楼以璇不会再撒娇对她说“拉下手不过分”,也不会再对她说“林老师,抱一下”,更不会再对她说“林慧颜,亲我”……
她和她所有的暧昧与温存皆已止于那句——求你了,别碰我。
秦凤茹骂她渣,母亲骂她胆小,那是她们都没见识过这只精灵有多美好。
美好到,让她不忍染指、玷污半分。
五月的风轻轻柔柔吹来,撩动林慧颜前几日刚去染黑的长发。
她移步到窗前,心房里的情丝在风中动荡得厉害。
“已经想好,也决定好了吗?”
命运似在惩罚她的迟钝、她的懦弱、她的不勇敢,每当她找到了一点理由、鼓足了一点信心决意向前踏出一步时,又总是被肆虐的暴风以千军万马之势残酷击退。
那是命运最不可一世的强势与威严。
她想告诉楼以璇“我们可以”,但楼以璇已经越走越远,不要她了。
她想给楼以璇亲吻和拥抱,但楼以璇身边已没有了她的位置。
她想问楼以璇在澳洲的生活好不好,可楼以璇的两通电话让她知道了,楼以璇在澳洲很好,澳洲的人也很好。
楼以璇正在做的就是最真实又自在的自己。
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她又怎能肆无忌惮地叫出“金仪琳”的大名,怎能旁若无人地同母亲倾诉、撒娇。
清风将林慧颜的低喃送至楼以璇的耳畔,化作音符拨动着楼以璇的心弦。
想好了吗?
她好像从始至终都没跟谁说过:我决定回澳洲了。
是陆灵暄有一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问——是不是离家出走一遭后才发现还是妈妈的怀抱最温暖?是不是不想回国了?
她回答陆灵暄说——可能吧。
也不知陆灵暄是怎么把话传给杜老师的,让杜老师如今对她“决心回澳洲”这件事深信不疑。
她是动摇了,而不是决定了。
母亲也并没要求她,必须等她回澳洲才能照常维持母女关系。
若是那样,母亲今日又怎会急急打来电话关心她?
“林老师指的是什么?我不太明白。”
楼以璇单脚受力站着累,她坐回床边,幽幽地望着林慧颜孤单又寂寥的背影,“这两日受病情影响,脑袋挺晕的。林老师有话不妨直言,我能说的,都会说。”
咚咚咚——
敲门声再度响起。
甚至都不需要楼以璇说“请进”,门外的人就说着“以璇,我进来啦”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这样讲不好,但那几只毒蚂蚁功不可没[狗头]
叮在楼楼腿,疼在老林心[可怜]
推推hzc联动文——《你要如何才爱我》
18岁那年,特招进校的特困特优生季明心获岑琼瑛青睐,从高一跳级到了高二。
19岁那年,她躺在岑琼瑛怀里:“我能给你什么?”
岑琼瑛蹭着她后颈:“考个状元给我吧。”
季明心成了天木中学校史上第一个高考状元,也成了第一个跟天木教育集团总裁岑琼瑛传出流言蜚语的学生。
20岁那年,她终于吻到了肖想已久的月亮,唇舌相缠,妙不可言。
可代价却是对方的冷落:“今晚分开睡。别越界。”
岑琼瑛来找她暖床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就在她崩溃质问“你要如何才爱我”的那天,岑琼瑛带她去了墓地。
只一眼,她几乎以为墓碑上那张脸就是她,可上面却刻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木笑语。
立碑人除了父母以外还有一位——妻:岑琼瑛
那一夜,季明心在墓园外掉了一地眼泪,而岑琼瑛在墓碑前弹落一地烟灰。
【小剧场】
京平大学化学系的天才少女季明心大三就被中科院沪海有机所破格招录,参与香料合成技术发明后声名大噪,频繁与酆氏集团总经理即酆家大小姐酆珞华出双入对。
狗仔上传偷拍照称:应酬至深夜的酆珞华被季明心送回了家,两人举止亲密,好事将近。
天还没亮,准备回家换衣服的季明心被连夜飞来的岑琼瑛堵在了自己家门口:“季明心,你打算跟我闹到什么时候?你不就是要爱吗?我给你。”
“爱?”
季明心却像听不懂这个字一般,漠然道,“岑总难道没听说,我是个只会做实验的机器人吗?我不需要你的爱,就像天木教育集团不需要一个化学工具。”
【划重点】
消极厌世有股子平静疯感的高冷学霸1x慵懒恣意撩人于无形的集团总裁0
年龄差十好几,1v1he,某种意义上也算双洁,因为是——借尸还魂!问就是晋江奇迹、晋江神学!
第73章第73章
◎林慧颜烦死了!◎
“雅宁姐。”
楼以璇回头看门那边,并未起身,只甜甜地笑着,“林老师来看我了,你见过的。”
“是见过,还见了两次呢。”
徐雅宁脸上笑意不减,边往里进边说道,“上回有事提早走了,招待不周,林老师没怪我吧?一直等你们再来,结果一个都不来了。”
“徐老板言重。”林慧颜也已转回身,与徐雅宁面对面,“虽然我们几个上班时常见,但周末也各有各的事,比较难凑在一起,很久没约过了。”
两个阅历丰富又沉得住气的女人,内心活动再多,能浮于表面的情绪无非就淡漠和微笑两种。
没有哪种比哪种更高级,都是社交手段罢了。
桌子上的银灰色多层保温桶和并排四个的玻璃盒太张扬,徐雅宁心里咯噔一下,暗恼自己是不是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瞪了瞪楼以璇:“林老师在,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她可太不适合当电灯泡了。
当个大醋缸还差不多,装林慧颜倒出来的醋。
“……”早说你就不来了,那哪儿行,“我想你在开车嘛,开车要全神贯注,安全第一。”
“喔,是哈,谢谢你为我考虑,你也知道安全第一。”
“……”楼以璇对对手指,“雅宁姐,不会有下次了,我下回再去那种蛇鼠虫蚁扎堆的地方就全副武装。”
“别跟我说这个,我听不得。”徐雅宁抖了下,她最怕软体动物和那些不明虫类。
“噢。”
“还噢,你就是胆子大,也没个人管管。”
“……”训我就训我,雅宁姐你看林慧颜干什么呀?
“林老师既然都来医院探望了,想必已经知道她是怎么伤的了吧?”
“嗯,知道。”
“我看呐,哪日你给她引荐一位生物老师,帮她科普一下野外有毒的花花草草和,就她刚说的那几样东西,免得她不长记性,一在外面画起画来,什么都顾不上。”
“……”林慧颜没及时应话,是因为她真的在思量徐雅宁的提议,“可以。我是说,徐老板的提议很好。”
楼以璇:“……”
徐雅宁冲楼以璇挑挑眉:“是吧,安全第一。”
“是,安全第一。”楼以璇陪笑,忽然有种离群的小绵羊以为发现了能避风避雨的洞穴,却不料是误入狼窝,只能束手就擒的壮烈感。
两只狼啊,她是怎么也没想到,竟有一天会在心里把林慧颜和徐雅宁都比作“狼”。
而那两头狼还在对对方笑。
她们有什么好笑的?
当着她一个病人,她们倒相见恨晚起来了吗?
楼以璇怨念深重,笑着打岔道:“雅宁姐,你是来给我送饭的还是来交朋友的啊?你们要是投缘,可以约去咖啡馆之类的环境清幽些的地方,好好坐下聊。”
被她这一“搭桥”,那两人都收敛了笑。
徐雅宁提着“又见·小酒馆”的打包袋,往桌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儿当电灯泡,可又搞不清楚这两人到底什么心思,怕自己擅作主张来了就走,反倒令楼以璇身陷“困境”。
毕竟楼以璇的感受,才是她作为姐姐或朋友该第一位考虑的。
“徐老板把午餐放这儿吧。”
林慧颜将几个玻璃盒摞起,腾出更宽的位置,“你做的菜,应该会让人更有食欲。”
楼以璇:“……”
徐雅宁:“……”
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挤眉。
徐雅宁自己的情感经历也挺糟,所以做不来爱情军师。
“你啊,有口福。”
她放下袋子后,走到床边拍拍楼以璇的肩,嗔道,“这么多菜,总有能让你胃口大开的。我来前还担心你今天也食欲不振,两个菜做少了,你没得吃。”
“什么啊,我是怕你做多了,我又吃不了,浪费。雅宁姐亲自下厨哎,我怎么敢……”
楼以璇说话声渐小,“那不得被某人又打又骂……”
“她敢。”
这边两人打着暗语,那边一人暗自神伤:“我来了有一阵了,中午还要回校,就不久留了。”
徐雅宁和楼以璇闻言,双双色变。
楼以璇是如释重负,徐雅宁是默然叹惋:这醋缸她是当定了。
都闻到酸味了。
“雅宁姐,你帮我送送林老师。”
楼以璇拉拉徐雅宁的手臂,再望向林慧颜,声音轻缓,“林老师,今天多谢你百忙之中还抽时间来探望我,谢谢你的爱心餐和水果,我们下周学校见。”
她和林慧颜的视线相逢在春末夏初的清爽微风里,像轻如羽毛的蒲公英,被吹向不知何处的某个遥远处。
她们没有春天。
怀安的春天里,从来都没有她们。
林慧颜贪恋地多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嗯,下周见。”
她再一次失去了她的精灵,失去了她的……春天。
徐雅宁尽责地将林慧颜送到电梯间,目送她进了电梯:“林老师慢走,有缘再见。”
“再见。”
电梯门在林慧颜的“再见”声中合上。
徐雅宁深吸一口气,掉头回病房,全然不知那部下行的电梯刚下了三层楼就停住,里面的人也出去了。
在卫生间洗了手,徐雅宁没关病房门:“你先吃饭,门就开着啊。”
“嗯,开着通通风。”
楼以璇坐去了林慧颜坐过的那张沙发椅,贴墙的保温桶也被她移至面前,双手捧着。
徐雅宁好笑道:“人没走的时候,你不是看都不看人家一眼?也不婉言留一下,紧赶着就让我帮你送。人走了,这会儿倒抱着保温桶不撒手了。胃口好了是吧?想吃保温桶啊?”
楼以璇下巴抵在桶盖上,窘迫道:“雅宁姐你怎么变得跟灵暄一样了,我是病患,是病人,你们还取笑我,你们都坏死了。”
“哦,她取笑你什么了?昨晚林老师可没来。”
“她说我的腿,肿得像猪蹄。”
听她说“猪蹄”,徐雅宁笑出声,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食指戳了下保温桶:“你说你的林老师会不会给你煲了猪脚汤?吃什么补什么。”
“……”
楼以璇张大嘴,心想还真有可能,因为林慧颜此前真的炖过一次猪蹄汤!
林慧颜说猪蹄是母亲买给她的,炖了海带、黄豆和冬瓜。她一个从没吃过猪蹄的人,那一顿吃了好多。
“不会吧,真的呀?”
见她的反应,徐雅宁更乐了,“你快打开给我闻一下,看汤里有没有放醋。刚刚好酸。”
“……”
楼以璇知道她在乐什么,林慧颜临走前那句“你做的菜,应该会让人更有食欲”,她自己也从中嗅出了一丝丝的“醋味”。
“好啦,不逗你了,先吃她给你做的饭菜吧。”
徐雅宁把自己带来的那份移放到墙边,“你看看盖子里装没装配套的餐具。”
保温桶一看就不便宜,林慧颜那么细致的人,怎么可能忘了餐具?
楼以璇一层一层打开,有番茄牛腩,有豆角炒肉,有西兰花,有蒸饺,没有米饭,也没有猪蹄汤。
“看来是我猜错了。”
徐雅宁说,“这两道荤菜都很下饭,要吃点米饭吗,我给你拿出来?”
“不用。”
楼以璇摇头,“她知道我米饭吃得少,肉多管够的时候,一般都不吃米饭。不是还有饺子吗?饺子也是主食。”
“哦,是,她知道。”
徐雅宁每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都“哦”进了楼以璇的心。
挠痒痒似的,挠着她的心尖。
“害羞了?可我听灵暄说,她从没见过你脸红的样子。”
徐雅宁伸手托了托楼以璇的下巴,“脑袋再往下埋,就要埋进这碗菜里了。”
唉。
她叹着气,自顾自地从包里摸出手机。
“你好好吃,专心吃,我跟他们说一声我到了,让他们放心,你今天的心情和胃口都特别好。”
徐雅宁说完,果真低了头在家人群里给陆灵暄他们发消息,发完后,又退出去刷新闻热搜,没再看楼以璇。
楼以璇吃饭动静很小。
没两分钟,徐雅宁就听到了疑似“抽泣”的吸鼻子声。
她抬眼朝楼以璇望去:“以璇?你……”
被她这一“喊”,楼以璇再也绷不住,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哭着说:“我知道我很挑食,她也知道。她嘴上会说,让我不要挑食,要营养均衡,可她每次做的,都是我喜欢吃的,一次都没有强迫过我去吃我不喜欢吃的菜,一次都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雅宁姐,我很难过,我难过,明明她就很喜欢我,明明就很舍不得我,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还总把我往外推,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
桌上没放抽纸,徐雅宁赶忙把包里的小袋纸巾掏出来,抽出几张展开了递过去。
楼以璇只顾着哭,纸巾递到手边了也不接。
“她一个数学老师,理工科出身,你说她为什么比那些搞文学搞哲学搞艺术的还要能装、还要能忍啊?”
装?忍?
这两个用词还真是别具一格。
想来是被那位“端着”的林老师惹毛了。
徐雅宁默默地收回纸巾,任楼以璇倾诉宣泄:“那你没问她吗?问她……”
“我问了。”
“她说,她是我年少时做过的青春梦,说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仰慕的光环了,让我往前走,去找更好的与我匹配的人。”
“我不想一而再地逼她,也不敢逼急了她,我怕她想不开,怕她被我逼出抑郁症。”
楼以璇仰了仰头。
两行泪水改变轨迹滑入了耳边头发,也钻进了耳廓。
她抬起左手把两只耳机都取下,紧紧握着,哀莫大于心死地望着头顶上方白茫茫的天花板。
“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都要怕死了。”
死不可怕,她也不怕自己死,她只怕林慧颜的绝路是她逼出来的。
“可是以璇,她今天来见你了。”
徐雅宁亦是感情关系里的年长者,更能体谅年长者的苦衷和不易,“或许这对于她,就已经是莫大的勇气和诚意了。”
“她是来了,可有什么用呢?两个人都想见的见面,才是有意义的见面。”
林慧颜和她……
无论八年前或八年后,似乎就没有同频过。
林慧颜是来了,但来了跟没来有什么差别?平白又惹哭她一场,自己倒若无其事地回校上班去了。
她哪是来关心她的?
分明是来气她,来让她哭的。
烦死了。
林慧颜烦死了。
“你为了见她,义无反顾地从澳洲回来。以璇,你还记得你去年夏天回来时是怎么跟我们说的吗?你说,你只是回来看看她,只是想回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徐雅宁再次递出纸巾:“还不到一年,为什么就又不想见她了?”
“为什么?是啊,为什么。”
楼以璇喃喃着垂下头,右手放下了勺子,接过纸巾攥着,“大概,跟她从前不想见我的原因,是一致的吧。”
说罢,她用纸巾擦了擦满脸的眼泪和鼻涕。
又崩溃了。
只要一遇到林慧颜,她就镇定不了。
“我总以为自己足够有分寸,总以为自己做的都是不让她为难的事,可事实上,对她而言我和她每一次的见面都是在令她为难,都是在让她不舒服。”
所以她不想再看见林慧颜了。
因为一想到林慧颜在为难,在不舒服,她也会感到很不舒服。
而双方都不舒服的“见面”,就不应该存在。
楼以璇情绪稍缓,眨着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寻求认同:“雅宁姐,你喜欢灵暄,愿意来怀安找她,又克服世俗压力和心理负担接受她的求婚,肯定有跟她相处起来很舒服的这个因素在吧?”
话题陡然转到自己身上,徐雅宁眼里闪过一瞬羞臊,旋即又摆出大姐姐的姿态。
“你是要听我的想法吗?”
“要。”楼以璇很乖地点点头,“雅宁姐你跟我说说吧,我真的没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你怎么这么能装、这么能忍?
来自亲亲老婆的吐槽和控诉,老林你听到没[狗头]
推推同背景联动文——《一吻再吻》包甜的[害羞]
扮猪吃虎年下1x寡淡知性年上0,身心双洁he
席漫初有两个秘密。
一,她是私生女,且她那又矮又黑还啤酒肚的渣爹身价不菲。二,她厌男,但又并没谈过女朋友。
直到同父异母的妹妹打来电话说,渣爹的风流病又犯了。
席漫初抱着纯好奇的心态想看看到底是哪个眼瞎心盲的吃得下他这口,当看到照片,她傻眼了!
那可是她窥视海帆官网多少年就舔颜了多少年的缪斯啊!
于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找爹开后门,到集团品牌部当起了小助理,也如愿见到了传说中她爹的那位绯闻情人,海帆艺校最年轻的教学校长——莫瑾妤。
【小剧场】
出差在外,席漫初暗戳戳给莫瑾妤灌酒,想套她几句关于感情的真话。
结果……
“莫校,你酒量怎么这么好?怎么这么能喝啊?不过也好,这样他们就占不了你便宜。”
“莫校,你,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看的女人,比我妈年轻时还好看,骗你我…我就是猪。”
回酒店途中,席漫初迷迷糊糊但真情流露地夸了莫瑾妤一路。
进屋后,她八爪鱼似的挂在莫瑾妤身上,本来想劝一句“你不要被渣男、渣老头给骗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莫瑾妤你瞎了吗?你怎么能瞎了呢?”
隔天……
“对不起啊莫校,我昨晚,喝多了。”
“没关系。”
“那个,我好像还亲,亲……”席漫初紧张巴巴。
“也没关系。”莫瑾妤一如既往地大度,语气平淡得像她们压根没亲过,“都是女孩子。”
丢失初吻的席漫初很郁闷,很不甘心,躲进厕所哭了一早上。
因为她,真的弯了。
而亲弯她的那个人却还不以为意!!
【划重点】
年龄差8岁,私生女是真,绯闻情人是假。
渣爹戏份不多。
剧情需要会有少量男性群演出没,但两位女主感情均不沾男。
与《难追》《能忍》为同世界联动文,本文时间线为同性不可婚背景。
第74章第74章
◎林主任这么闲吗?◎
徐雅宁对楼以璇跟林慧颜的爱憎纠葛,更多的是旁观者心态。
一来她和楼以璇的感情不如灵暄和楼以璇无话不谈的深厚,二来严格地论,她和林慧颜同是一段感情中的年长者,看待问题的角度,她更趋于跟林慧颜相似、相同的立场。
“首先,肯定是相处舒适的两个人才会相互吸引、彼此喜欢,当喜欢累积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会滋生出想要跟对方在一起的冲动和欲//望。”
“那么这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从合拍到摩擦,再从摩擦到真正契合的一个阶段。”
“以璇,你的喜欢、你的爱太盛重了,可能盛重得会将她对你的冲动和欲//望都压垮。你知道的,我曾拒绝过灵暄,不止一次。”
“分开的那一年,我关了店,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没有人能像灵暄那样让我觉得吵,却不烦。”
“她追我那几个月,每天要在我耳边喊一百遍‘雅宁姐’,不管我理不理她,不管我给她什么脸色,她每次叫我的时候,都在笑。有一次我拿话呛她说,你是不是没心没肺?”
“她笑着回,我有啊,认识你以后,我的心脏每天都跳得好快,我的肾上腺素也每天都飙升得好快。我让她有病去治……”
“可她非但没还嘴、没置气,还很自傲地说,她非常健康,因为她在从喜欢我这件事上汲取力量和快乐,而不是在消耗她的快乐和力量来喜欢我。”
“她那会儿才刚大学毕业,所以我一开始对她的口嗨没太当真,以为她小孩子心性,说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头脑发热。但是从那次起,我终于直面并正视起了她的喜欢、她的追求。”
“情绪是会感染的。渐渐的,我也在她对我的喜欢里获取了情绪价值,获得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快乐。”
“后来……”
徐雅宁停顿了几秒后,才又摩挲着手上的婚戒继续道:“我不想她因为我而止步不前,让她先去把自己的人生过明白,并且也对她说了些跟林老师对你说的大差不差的话。”
想起昔日有悲有喜、有哭有笑的种种,当日那个哭得假睫毛都掉了的陆灵暄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她从小酒馆辞职离开的那天,也像你现在这样,一边哭,一边吃我给她做的菜。”
“……”楼以璇本来眼睛、鼻头、脸颊就全都哭红了。
被徐雅宁一说,更红了。
但脑补出陆灵暄跟她同命相连的场景后,也不禁破涕为笑。
哭着吃饭这一细节,陆灵暄没跟她讲过。
“要早知道你这么能哭,我就一粒盐都不放了。”
徐雅宁打开装有西瓜的那个玻璃盒,推到楼以璇那边,“这句是我那天对灵暄说的。今天暂代一回林老师,替她对你说。”
楼以璇嘟着嘴:“她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只会把混了眼泪的菜拿开,再重新炒一盘新的来。
说话的矮子。
行动的巨人。
又笨又聪明。
楼以璇挑出水果叉,叉了一块西瓜吃下:“她自己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西瓜的……”
说着说着又想哭了。
徐雅宁包里没纸巾了,起身将床头柜上的那包拿来。
“我来怀安,不能说完全是为了灵暄。我大言不惭地让她把人生活明白,但我自己,却是到三十好几了才把自己活得明白了点。”
“庆幸的是,灵暄比我强,明白得比我早很多。在‘又见’之前,我们都在沉淀中先活好了自己,也想明白了自己,这才等到了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的开始。”
听完徐雅宁追忆往昔的版本,楼以璇脑中已将她们的爱情故事从双视角拼完整了。
羡慕吗?
当然羡慕了。
“以璇,爱的种子既已播下,它的生长就由不得你了。”
“但如果你打定主意只想守着这一颗种子,那你要做的就是在活好自己的同时,不急不躁地等——等风起,等雨落,等天晴,等花开。”
“或许最终这朵花也不一定会开,但风、雨、太阳,一定都会来。”
这一刻,楼以璇才真的懂得了“又见·小酒馆”这几个包房名所蕴蓄着的深刻含义。
不只是好听、好美那么简单。
“雅宁姐。”
“嗯?”
“你怎么不是把我比喻成那朵花啊?”
“你是吗?”徐雅宁笑。
“我也想知道,我是吗……”楼以璇毫无底气。
就算是,她自己就早早地开了,哪里需要林慧颜来守护她、等待她。
从来都是她在守、她在等。
从来都是。
楼以璇耷拉着脑袋,沮丧道:“你说我的喜欢太盛重,可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廉价。跟灵暄一比,我就是个反面教材。我在用我的快乐和力量喜欢她,耗光了我自己,还压垮了她。”
可她明明已经很克制、很克制了。
“既然这么累的话……”
徐雅宁的下半句还在喉咙,楼以璇便又抬头笑了:“我只要她。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她说着偏了偏头,看向远方的摩天轮:“风啊、雨啊、太阳啊,它们有它们的美,我很会取景的,没有花也可以画一辈子。”
只要种子还在,只要种子也还从没为别人开过,那就还是她的种子。
徐雅宁“嗯”了声:“人生也是一张答卷,但这张答卷和高考场上的每一张答卷都不同,它没有标准答案,爱情也如此。所以人生也好,爱情也好,过程比结局重要。”
吹暖人间的风,越吹越大,吹得百叶窗帘扑扑作响。
楼以璇拽动拉绳,将窗叶全部收了上去。
而门外,一道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隐匿在风声下渐行渐远。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窃听者自己的心上,一步比一步痛。
眼底、心底皆被波浪袭涌,电梯门前,她轻触眼角,指下晕开湿痕一片。
……
下午六点,楼以璇才给林慧颜发消息再次道谢:【林老师做的菜一如既往地好吃,香菇肉馅的饺子也特别好吃,我都吃完了。谢谢!】
【林慧颜:饺子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包的,调拌饺子馅是她的拿手。】
看着这条闲话家常般的回复,楼以璇脑子都停转了。
她们家很少很少吃饺子。
高中三年她也没吃过林慧颜包的饺子,怕自己分辨不出饺子是手工的还是科技的,她还请徐雅宁尝了一个。
徐雅宁咬了一口就说——这你都吃不出来?林老师亲手给你包的饺子,唉,竟然被我吃了一个。
所以楼以璇就以为饺子是林慧颜包的,不成想这饺子还关系到了林妈妈!
她知道林妈妈做饭肯定是好吃,毕竟林慧颜的厨艺大半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但她没吃过林妈妈做的饭菜。
这下是吃到了。
【楼以璇:这么说来,那我也要谢谢阿姨了。】
本来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搁在某些对话里,可称作话题终结的一句话,偏偏跟撞了邪似的,林慧颜接话了!
【林慧颜:收下,我会代为转达。】
什么代为转达?
代什么?
转达什么?
楼以璇揉了揉眼,又看了好几遍对话框,确信自己没看错。
林慧颜要代她向林妈妈说“谢谢”?!
林慧颜要怎么跟林妈妈说起她?说她是一个住院的同事还是住院的朋友?
会介绍她的名字、她的职业、她的一切吗?
楼以璇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呆完又感叹自己想太多。
林慧颜的消息,她没法回了。
因为她不想再画地为牢,她想飞出去,飞进大自然,在无人的角落清理被大雨和碎石凿开的伤疤,心无旁骛地和自己交谈,找回自己的初心。
不论这学期结束后她是决定离开还是留下,她都不能再让自己被爱而不得的痛苦与不甘所困缚。
喜欢林慧颜是她自己的事,实不该害得林慧颜也被迫在桎梏里挣扎。
因为挣扎的后果,必然是遍体鳞伤。
但林慧颜又一次不按常理出牌,给她发来消息:【我明天再去看你。不带饭。】
不都说好下周四见了吗?
怎么突然就变卦成明天要再来医院看她了?
且还是一点商量都不打的遣词用句。
谁要她看了。
【楼以璇:林主任这么闲吗?我明天说不定就能出院了,你别白跑一趟。】
【林慧颜:不闲,但看你的时间肯定是有的。明天见,楼老师。】
楼以璇看得心头烦,却又不可否认,一万分的烦躁里头藏着隐隐的一分窃喜,有点变态。
那就随缘吧。
明天能见到就见一下,见不到那也是林慧颜自找的,费油费时都不关她的事。
六点半,杜禾敏给她打来语音:“楼楼,你今天没来上课?”
“嗯,受了点小伤,要养几天。没大事,林老师中午还来看过我呢,她了解情况的。”
“你在家还是医院呀?我明天下午放学了也去看你。楼楼,你说的不会厚此薄彼,林老师都能去看你,我也能,对吧?”
“能,当然能。”
楼以璇是懂如何帮好朋友助攻的,“明天还不确定能否出院回家,我下午给你消息。你叫上何老师吧,何老师要是听说了,肯定也会关心我。”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杜老师几次,能帮一次算一次。
“哦,那,要不要叫林老师也一起?上次你送画没约她一块儿吃饭,她来我这儿取画的时候,看起来好可怜。”
“……”林慧颜可怜??
“楼楼,真的,你都没看到,她快哭了。”
“……”哭,她到是看到过了。
“楼楼……”
“停!杜老师,你是欠她钱了吗?”
“……呃,那倒没有。”
“那你……”
“人家是舍不得你走,想你留下来嘛。我又留不住你。”
“……好啦,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
看,做朋友多好,可以轻而易举地说“舍不得”,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想你留下”,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撒娇。
去年秋天,她也向林慧颜撒了好多娇。
那时的她们,做同事的她们,其实也有过一些快乐。
……
周五这天,照例早上是陆妈来给楼以璇送早饭,公司的事儿由陆爸跟陆灵暄父女忙着。
“璇璇啊,我把你住院的事告诉你妈,你没生干妈的气吧?”
“没有。”楼以璇右手拿着勺,左手比个心,“干妈,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干妈也爱你。”陆妈回她同样的比心。
楼以璇低头笑,舀了勺粥喝下:“要是哪天我妈妈也能像干妈这样,嗯,还是不要了,我妈就现在这样,我也喜欢。”
陆妈啧啧两声:“诶哟,你们母女俩咋回事儿,母女当了26年才当明白吗?这窍开得可够晚的。”
“不晚。干妈,一点都不晚。”
楼以璇嘴里刚又喂进一勺南瓜小米粥,正换了筷子去夹桂花米糕,半开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推开。
室内两人望过去,陆妈目光带着疑问,而楼以璇夹起的那块米糕掉回了碗里。
这人,至于吗?
赶早需要赶这么早吗?
如果她没估错,现在才八点半过了没多久吧。
而且杜禾敏昨晚回复她说,林老师也跟她们一块儿,今天下班后就来看她,具体去哪儿看,等她今天下午的消息。
所以她以为,以为林慧颜压根儿不会再来医院碰运气了。
“璇璇,门口那位是你认识的人吗?”
“啊是,是。”楼以璇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起身,“干妈,那是,我不是在天木中学带美术班吗?她就是美术班的班主任,林老师。”
说罢朝门口走了几步,与进门来的林慧颜打招呼:“林老师好早。”
林慧颜:“早。”
“噢对,这位是我干妈。”楼以璇说着又走回陆妈,“跟亲妈一样亲的干妈。”
“阿姨好。”林慧颜冲着陆妈欠了欠身以表尊敬。
“你好你好。”陆妈也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早听璇璇提起过了,说海帆的同事和天木的同事都对她很好,美术班的班主任林老师对她最好。”
楼以璇:“……”
这话哪是她说的?是陆灵暄那张跑火车的嘴乱说的!
可她这会儿又不能直接否认。
否认既是拆干妈的台,又像是在给林慧颜难堪,还得把陆灵暄搅和进来。
“是吗?”林慧颜说着,别有意味地看了楼以璇一眼,“看来楼老师对我评价很高。”
楼以璇:“……”
这话她更没法接了,虽然她没亲口给林慧颜打过高评价,但林慧颜所言那句,比珍珠还真。
握了手,陆妈一把挽过干女儿:“璇璇很少在我们面前夸人的,两边学校那么多同事,就提了林老师最多。”
楼以璇:“……”
干妈的场面话真是张口就来,这样子说了,她事后该如何收场啊。
此刻的楼以璇是如鲠在喉,她哪儿像什么“楼老师”,分明是个被班主任突击家访的“不良学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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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受点小挫折怎么能叫虐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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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75章
◎林慧颜着魔了吗?◎
为了防止自己和陆灵暄在家“汇报”工作近况那些真假参半的话被干妈在不知者无罪的情况下都给她爆料出去,楼以璇手起刀落,抽手回身,拎起干妈的手提包就将人往门口送。
“哎,你推我干啥?我不着急走啊……”
“怎么不着急了?干妈,你去公司忙正事吧,赚钱要紧。我这儿有护士呢,等今天的检查做完了,我给你打电话。”
“璇璇,不是,你,你不对劲啊,为啥你同事来了,我就待不得了?”
“干妈!你真的很忙!”
楼以璇几乎是动用蛮力在把陆妈“推”出病房,“要是耽误了你谈生意,我会感到内疚的。”
“谈什么生意呀我?我今天上午唔……”
“你今天上午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就别分心了。”楼以璇右手捂着陆妈的嘴,左手连推带搂地送陆妈到了电梯口。
“对不起啊干妈。”楼以璇松手道歉,抱着她胳膊晃,“实话跟你说吧,我最近跟这位班主任在一些事上有分歧,她很狡猾,很不好对付的,我不想仰仗你们,我要自己解决。”
“……”陆妈的两条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她欺负你了?”
“啊?那、那倒也不算吧。”林慧颜只是又拒绝了她的表白,怎么能算欺负她呢?
“也不算?那就是也可以算了。”陆妈语气下沉。
“……”这逻辑,说得通吗?
“璇璇啊,你单位里要是有那些勾心斗角或仗势欺人的,你别委曲求全地自己忍着,该怎么还回去就还回去,有干爸干妈给你兜底呢。”
“好,知道了干妈,我真没受欺负。”
楼以璇抱过去跟陆妈贴了贴脸,“我跟她单纯的意见不合而已,等下聊聊说不定就聊通了。”
“行吧。”
陆妈拍拍她的手,“那干妈就不在这里碍你的事了,你好好发挥啊。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要坚持,就要抗争到底,听到没有?”
“嗯嗯,我会的。”
送干妈进了电梯,楼以璇一转身被吓一跳。
林慧颜跟出来干嘛?
也没个脚步声。
那她和干妈的对话岂不是都被听见了。
“你……”
“你什么时候做检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但林慧颜语速更快,且并不预备问楼以璇“你想说什么”。
林慧颜进门时第一眼就观察了楼以璇的气色,面颊红润,走路也比昨天更平稳了。
证明治疗得当,疗效理想。
楼以璇被林慧颜昨天、今天的操作弄得晕头转向的。
“林老师,我早饭还没吃完呢,做什么检查?”
她越过林慧颜往病房回,走得慢,又侧过头问道,“私立学校的老师在行课期间频繁因私事外出,扣工资吗?”
“担心我被扣工资啊?”
“……”还笑?林大主任是听不懂好赖话吗?
也对,人家是年级主任,哪会存在被扣工资的问题。
林慧颜后脚跟进病房,在楼以璇去卫生间洗了下手出来后,也进去洗了洗手。
她今天没做饭,但带了别的东西——两盒巧克力和一小盒瑞士卷。
刚刚楼以璇送干妈出门时,她将袋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昨天晚上去超市买的,日期都很新鲜。”林慧颜只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给楼以璇看了眼就又放了回去。
随后才在楼以璇对面坐下:“早餐快凉了,赶紧先吃。若你介意我在,我可以去走廊上等。”
“……”那就请林老师你出去吧。
这话楼以璇怎么可能说呢?
虽然她心里在刚才那一瞬是这么想的。
“你别盯着我看就行。”
楼以璇重新拿起餐具,左手勺、右手筷,自己给自己按下快进键,加速吃饭。
她安安静静地吃着,林慧颜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也没拿手机玩儿。
太坐得住了,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
不过这点跟她倒有些像,她也坐得住,不仅仅只是在作画的时候,作画之外也常常会在某一个地方坐很久。
或是天马行空地发散思维,或是地抓捕灵感,也或是,无边无尽地放飞思念。
可眼下离谱的是,她刚把勺子筷子一放,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嘴都没擦,林慧颜就伸过手来拿她的碗筷:“我去帮你洗了。”
楼以璇也手快地抓住自己的碗:“我自己洗!”
僵持了几秒,林慧颜败北:“你别用力,我放手便是。”
“嗯,你放。”楼以璇收力后,林慧颜如她所言地放了手。
“林老师,你这两天的慰问和慰问品我都收下了,真的很由衷地感谢,但请你不要……”
“我等会儿有课,就先回学校了。”
林慧颜落荒似的站起,深深地望了楼以璇一眼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打扰你养病,保持好心情。”
她想对楼以璇的好,事关私密的那部分,楼以璇通通都不接受了。
预料之中,被如此对待,她没什么冤情好陈的。早有心理准备,当然也就不至于过度失态。
林慧颜走了。
没跟楼以璇说一句再见,楼以璇也没送她。
昨天林慧颜拿来医院的保温桶跟玻璃盒,更是谁都没提起,静置在床边的柜子上,无人问津,仿佛被它们的主人遗弃了般。
……
上午又做了一遍检查后,医生说楼以璇可以出院了。
干妈和徐雅宁中午来接她,都想让她去她们那边住几天,饮食起居有人照看。
可她坚持回了自己的小公寓,说晚上有几个朋友要来看望她,在她自己那儿,她们会更自在些。
她说的朋友,是指杜禾敏跟何欢。
但第六感告诉她,早上才来过的林慧颜,晚上铁定还会一同前来。
林慧颜…是着了什么魔吗?
奇奇怪怪的。
光做事,不说话。
傍晚时分,陆灵暄从小酒馆拎了两大袋的热菜来公寓,然后……说什么都不走了!
“怕什么啊你还,你不是都跟她坦白了你是为她回国的?结果呢?结果你的十年深情喂了狗!”
尽管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但陆灵暄对楼以璇抱着她痛哭流涕那个画面记忆犹新,自然将这笔账算到了林慧颜头上。
反正她的大宝贝都决定回澳洲了,这次要断就和林慧颜再断得干净利落些。长痛不如短痛,她再来帮大宝贝狠狠地斩上一刀。
最好是一刀两断。
“灵暄……”楼以璇微微皱眉,想纠正她的激烈用语。
“我不听!”陆灵暄捂着耳朵,“就是喂了狗!”
什么青蛙,什么兔子,她才不管。
她只知道,八年前八年后,林慧颜都把她的大宝贝伤得这么深,骂她一句“狗”怎么了?!
要早知会弄成今日这番田地,她根本就不可能把林慧颜在天木中学的消息告诉楼以璇,这几个月她肠子都悔青了。
楼以璇明白陆灵暄对自己的担心和关心:“你留下跟我们一起吃饭也可以,但待会儿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也千万千万不许当众给林老师气受。你放平心态,答应我,行吗?”
“哼,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
陆灵暄酸溜溜地瞪她一眼,又酸溜溜地说道,“她可是你心尖尖上的人,我哪比得过。我在你心里是比黄花菜还凉的黄花菜,早被你腌进泡菜缸了,满肚子酸水。”
“……”
楼以璇碰碰她手指,再勾着将人拽近,温声细语地哄,“你是我唯一的大宝贝,住在我心房里,时时刻刻都亮着灯,我怎么会、又怎么能不爱你呢?”
落地窗前,陆灵暄盘腿坐在地毯上,挨着楼以璇落座的懒人沙发。
她顺势趴楼以璇腿上,感怀于心地把人给环腰抱住。
“我就是心疼你,我当年只痛过一回就否极泰来了,可你都痛两回了。心如刀割的痛,我知道有多痛。我不想你再痛第三回了。”
第三回……吗?
但好像,早已经不止了。
“也并非全无收获的。”楼以璇笑说道,“你看我不是趁机修补了和妈妈之间的隔阂吗?我以前对着妈妈都撒不来娇,以为她不喜欢我表现出软弱、脆弱、需要她爱护的那一面。但春节那次回去见她后,我发现其实她很喜欢我的示弱和服软,也很享受我依赖她的感觉,甚至在我对她撒娇的时候,会脸热,会紧张,会短路,会说不出话。”
楼以璇回忆着和父母共度的那八年,也回忆着和父母共度的这个春节,明明同样是他们三个,也明明是在同样的地方,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花了八年的时间都没学会如何爱林慧颜,但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该如何爱父母。
也不能说是“无师自通”,因为……
“灵暄你知道吗?我居然过了这么久才发现,我妈和,不对,是林慧颜,她和我妈在性情上还挺像的,内柔外刚。”
怕陆灵暄想歪,又立马自证道,“我不是‘恋母’,要真是,也不至于十几年了才发现这点。”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陆灵暄仰起头,改为双肘撑在楼以璇腿上,托着脑袋望她。
“嗯?”
“实话是,上高中那会儿我就这么觉得了,不过我跟林老师没实际接触,单纯只觉得她和干妈在气质上有些相像。我当时不通情爱,私心里也不想给你冠上‘恋母’这种背德的……唔,就忍着没跟你说。”
在陆灵暄眼里,大宝贝跟干妈的相处一直很“彬彬有礼”,过分有礼,不像她跟她母上大人那般搂搂抱抱且没大没小。
可要说干妈不爱女儿,或大宝贝不爱妈妈,又都不对。
她们很爱对方。
是细枝末节里的那种爱。
楼以璇了然地笑笑:“她们一个处女座,一个天蝎座,我没把她们联想在一起过。”
再者,由于那两人性子都清清冷冷的,话少不爱聊天,光一想想她俩的碰面就很“冲”。气场,也的确相斥。
杜禾敏在这时打了语音过来:“楼楼,我们到你小区了,正在进车库,该坐哪一部电梯啊?”
楼以璇开了免提:“3号。你们别急,我让灵暄下去接你们。”
“小陆也在?”
“嗯。”
楼以璇捏捏陆灵暄的脸,给她打着下去接人的手势,“她是我亲姐妹,我行动不便的都由她代劳。”
“亲姐妹”一词十分悦耳。
相隔半年出生,“璇”和“暄”,是两家父母商量着取的名,怎么不是“亲姐妹”呢?
陆灵暄甘为姐妹效劳,拍拍裤子起身,弯腰对着开了扬声器的手机说道:“杜老师等我,马上来。”
杜禾敏跟林慧颜都坐在何欢的车上。
挂断后,她看看身侧的何欢,又看看独在后排的林慧颜:“楼楼的闺蜜也在她家,叫陆灵暄。小陆跟楼楼一样大,性……”
她本想说“性取向也一样,都喜欢女生”,但话到嘴边改了口:“已经结婚了,有一个跟她很恩爱的妻子。”
……
陆灵暄礼貌周到地将三人接上楼,跟在自己家一般,像半个主人。
“璇璇她腿脚不便,几位老师多担待,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提。我和璇璇很亲的,不分你我,这里的主,我也能做。”
“小陆你太热情了。我们和楼楼也是好朋友,随意一点吧。”
杜禾敏跟陆灵暄有过一面之缘,微信上也联系过好几回,故而没那么生分。
“好啊,都随意。”
陆灵暄最先进门,站在玄关迎客,“临时住所,没准备这么多入户拖鞋,你们直接进吧,晚上我会打扫。”
“杜老师、何老师、林老师,欢迎。”
楼以璇听见开门声,也来到了玄关这边,“直接进来吧,没事的。我今天有管家,家务活儿她都包了,累不到我的。”
她穿着一身卡通猫咪图案的家居服倚在墙边,裤腿宽松下垂,严实地遮住了受伤处。
林慧颜往前一步踩上入户地垫,正想问楼以璇周末是否还需要去医院复诊,被陆灵暄捷足登先了。
“刚还说我是你唯一的亲亲大宝贝呢,现在就成管家婆了?”
“……”
“宝贝,你这样说变就变,人家很伤心的。”
楼以璇嘴角的笑僵了僵:“陆灵暄,你不好好说话,我就不留你了。我还有杜老师……”
陆灵暄小跑几步抱住她胳膊,特别做作地夹起嗓子说:“我不走嘛,你也不准喜新厌旧。杜老师和你才认识半年多,哪有我懂你?而且杜老师是客人,不能让客人……”
“……你打住!少说话,多做事好吗?”楼以璇感觉自己有点吃不下饭了。
“好的呀。宝贝说什么是什么。”
“……”杜禾敏打了个冷颤,头皮都是麻的,严重怀疑陆灵暄此言此行是故意在“挑衅”林老师。
这算什么修罗场?
哪里来的修罗场?
陆灵暄不是都结婚了吗??!
“杜老师,你们快请进,别听她胡说,她皮惯了。”
楼以璇掠过林慧颜望向还在门外的杜禾敏跟何老师,催着她快进屋,不然几人都在门口立着,怪尴尬的。
“诶,小陆还是这么幽默。”
杜禾敏也迈进来,打圆场道,“我先前跟小陆喝过一次酒,小姑娘性格跳脱很有趣,幽默健谈,也爱开玩笑。”
“抱歉啊,是不是吓到你们了?我不知道你们这么不经吓,失礼失礼。”
陆灵暄恢复正经神色,目光还特地在林慧颜脸上多停了几秒。
见其也毫不回避地盯着自己,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道:“林老师是不是记起我了?”
林慧颜淡淡一笑:“是,去年,我们在医院见过。”
“林老师好记性!没想过您还能记得我,您应该也没想过我们还有这一层缘分吧?”陆灵暄竖了个大拇指,下一句却遗憾道,“可惜了,以后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