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猫猫要管钱了! “等以后你没钱了,就……
“咩咩要一个人去兰台书院, 这怎么行!”
茶盏重重砸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顾锋猛地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额角青筋隐隐浮现, 声音里压着怒意:“大哥,兰台书院收的都是六岁以上的学生!咩咩才四岁,连笔都握不稳, 怎么跟得上书院的进度?再说了, 兰台书院的学生良莠不齐, 保不齐会有人仗着年长欺负咩咩。”
“那又如何?”顾铭冷声反驳, “兰台书院并没有明令禁止六岁以下的孩子入学。”
他十指交叉抵在下颌,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刺来, “况且,你未曾了解过咩咩的学业,又怎知他一定跟不上课程进度?”
“咩咩毕竟年纪还小。”顾锋呼吸一滞, 在兄长逼人的视线中缓缓坐回椅中,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逐渐缩小:“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读书……”
“可他是个聪明孩子。”顾铭打断了顾锋的话, 语气不容置疑, “入学兰台书院是他自己提出的, 孩子想去见识更大的世界,我们没有理由把他束缚在山庄内。”
顾锋攥紧的拳头在桌上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低语:“明明可以再等两年,我不明白为何要急于一时?”
顾铭不赞成地摇头,“若他现在就有资格踏入书院大门, 又有什么理由浪费两年时间,难道就为了和其他孩子一样的年龄?这未免太过牵强。”
“可大哥,我要怎么放心!”顾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嗓音嘶哑,“咩咩才刚刚化形,灵力尚未稳定,再过两年入学,他完全可以像个普通孩子一样——”
“我的咩咩现在也是个普通孩子!”顾铭抬眸,周身空气隐隐扭曲。
压抑的灵力在厅内激荡,茶面泛起细密波纹。
萧诗茗轻叹一口气,在顾铭的手背上拍了拍,莹白的灵力拨开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股冲撞的灵力被分开,顾锦起身走到顾锋和顾铭中间的位置坐下,恰到好处地隔开两位兄长。
“二哥,大哥是咩咩的生父,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在意咩咩的安危了。”
说完,顾锦转头看向顾铭,“大哥也消消气,二哥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当年弄丢咩咩之后,他心里一直不好受,所以这些年才会把小朋友看得跟自己的命一样。”
提起从前之事,顾铭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锋脸上藏不住的落寞,他的语气缓和很多,“当年之事是小人作祟,责任并不在你,况且那时咩咩还没破壳,蛋壳比任何结界都牢靠,没有问题的。”
“可是他还是裂了。”
顾锋低声喃喃道,恍惚间又看见那枚被捧回来的幼崽蛋——本该莹润无暇的表面上多了一道狰狞的裂痕,仿佛有一把尖刀将他心脏劈开一条裂口。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是那道缝,咩咩根本不会那么早破壳,也不会这些年连灵力都不曾有过。”
“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不是吗?”顾铭起身,绕到顾锋的身后,伸手按在弟弟颤抖的肩,“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也不该再像从前一样太过紧张。”
“星图给出了向好的预言,小九也会一起去,有他在,不会让咩咩受欺负的。”
提到宿九明的名字,顾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下意识地冷哼一声,却在抬头对上兄长目光的刹那败下阵来,他半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声闷响。
“你不要总对小九意见这么大。”顾铭无奈,“那孩子对咩咩如何,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顾锋不接话,这才是他最不爽的一点——宿九明把咩咩照顾得太好,比他们几个做家长的还要细致,他看不惯那臭小子,可却连个教训的正当理由都找不出来。
“待咩咩去了兰台书院,大多数时间会留在镇上。”顾铭看向顾锋,声音严肃起来,“我们不便常去,咩咩就要靠你照顾了。”
顾锋正色,他慎重地点点头,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剑上,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他的。”
窗外卷过一阵夜风,烛火摇曳,在他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这次不会再有差错。”
*
虽然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但顾梓眠还是乖乖听了爹娘的话,准备和宿九明先去兰台书院看看。
上次离开竹光山庄全靠系统的任意门传送,但这一次顾梓眠却要靠自己了。
被顾铭举到空中的恐怖经历还历历在目,只要稍微回想一下,顾梓眠绒毛不自觉地炸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想御剑飞行”几个大字。
可若是步行的话……顾梓眠低头看了眼自己三寸短腿,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虽说可以让宿九明抱着,顾梓眠也不想全程当个挂件。
怪丢猫的。
正当顾梓眠绞尽脑汁思考离开的方法时,头顶传来宿九明清冷的嗓音:“用阵法可以吗?”
小猫歪了下脑袋,溜圆的眸子中浮现一丝困惑。
少年蹲下身,指尖凝聚起幽暗的灵力,“上次在施宁镇留了传送锚点,眨眼间便能抵达。”
不用被拎着飞上高空,也不用迈着小短腿走到天黑,这简直是为猫猫量身定制的出行方案!
“喵!”
好耶!
顾梓眠不带一点犹豫地同意了,粉色的肉垫轻快地在宿九明的腿面上拍了拍。
“喵!”
宿九明,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合格最贴心的小弟!
宿九明微微挑眉:“只是合格吗?”
小猫的脑袋立马摇了起来,
“喵!”
是优秀,上上等!
宿九明眼底漾开一层浅笑,修长的手指曲起,在猫崽的头顶挠了挠,“现在出发吗?”
“喵!”
走呀,早点去话,说不定还能在镇上玩一会儿!
“好。”
宿九明抬手在空中勾画出一道繁复的阵纹,弯腰抱起化成人形的奶团子,墨色阵法光华大盛,瞬间包裹住一大一小。
然而下一秒。
“呕——”
巷口的青砖墙前,顾梓眠惨白着小脸,扒拉着水沟吐得昏天黑地。
没有人告诉过他,阵法穿越原来这么难受!
顾梓眠现在总算明白话本为什么会有晕马车的人了,当初看书时他很是不能理解,还觉得坐车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真轮到自己才明白书上的记录没有一点夸张。
早知如此,还不如选择御剑飞行,反正不是他操控,只要把脸往宿九明怀里一塞,一觉醒来就到终点了。
“抱歉。”宿九明满眼心疼,他单膝跪地,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幼崽的背脊。
见人吐得眼泪汪汪,连忙往顾梓眠嘴里塞了颗酸酸的梅子糖,“是我的错,下次我们坐灵舟。”
酸甜的糖果压下了胃里的不适,顾梓眠蔫巴巴地挂在宿九明的脖子上,发梢耷拉着,连翘起的呆毛也没了往日的活力。
他无精打采地问道:“灵舟也会这样吗?”
“上好的灵舟有避震阵法,也会配备卧房,就和在家一样。”宿九明用袖子擦掉顾梓眠额头的冷汗,“有兴趣吗?”
顾梓眠把脸埋进宿九明的颈窝,委屈巴巴地点点头,“下次吧。”
“公子,真是好久不见呀!”
一道洪亮的嗓音突然插入两人的对话中,顾梓眠茫然地抬头,瞧见正前方一位脑袋上顶着一对熊耳朵的男子正朝他们热情地招手。
他困惑地眨眨眼,从外形上来看,这应该是只熊妖,可顾梓眠并没有在记忆中找到这号人的影子。
应该不是在和他说话吧?
顾梓眠回头看了眼——身后除了斑驳的砖墙外空无一人,而那名熊耳男子还在冲着他们的方向打招呼。
“您不住镇上吧?上次一别再没见着。”熊耳老板笑呵呵地走到跟前,他擦擦手,从怀里掏出颗鎏金糖纸包裹的糖果,“新研制的蜜饯,给您尝尝。”
顾梓眠被熊耳男子一串动作弄得莫名其妙,正要摇头,忽然被宿九明托着手腕接过蜜饯,“是认识的,那只糖画便是他做的。”
宿九明这么一说,顾梓眠立马对上号了。
“原来是您呀!”
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双圆眸明亮,惊喜又直白地望着熊耳老板,“真的好漂亮,我可喜欢了!”
就是某些人小气兮兮的,明明他都要把书看完了,还不肯把糖画拿给他多看几眼。
“您喜欢就好。”老板被夸得耳朵一个劲地微颤,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瞧见顾梓眠隐隐发白的脸色,他不由分说就引着两人往店里走,“小公子这是晕马车了吧?我熬的雪梨枇杷汤最管用了,您等等,我这就去熬。”
老板热情难却,再加上顾梓眠确实不太舒服,他仰头看向宿九明,不用开口,对方就明白他的意思。
“那就叨扰了。”
宿九明单手抱起软绵绵的幼崽,跟着老板往铺子里走去。
糖铺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气,一进门,顾梓眠就在老板的盛情款待下成功拥有了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怀里还多个绣着蜂蜜罐的小枕头。
虽然没来过这家铺子,可顾梓眠却对里面的香气很是熟悉——罐子里陈列的各色糖果,不就是最近宿九明塞给他的那些?
他悄悄拽住宿九明的袖角,贴着他的耳朵质问道:“宿九明,我怎么觉得这些糖有点眼熟,你不会把人家铺子搬空了吧?”
被识破的宿九明面不改色,但却一点没有说谎的心虚,淡定道:“没有。”
顾梓眠才不信他,他眯起眼睛,跳下藤椅开始巡视,“这个水果糖是你回去的那天给我的,梅子糖刚刚才吃过……”
顾梓眠扫了一圈,手指最后落在了宿九明的胸前,“你倒是说说,这里面哪个是没有买过的?”
宿九明扫了眼,目光落在了一盒靛青色云纹锦盒上。
正巧熊耳老板端着雪梨枇杷汤走来,他顺着宿九明的视线看去,眼睛一亮,“公子真是好眼力,这是用东海雾凇果配九霄云露制成的,昨日才启用的新品呢!”
宿九明:“……”
顾梓眠没有当场揭穿宿九明的谎言,他扭头扯了扯嘴角,冲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宿九明:“……”
老板没看懂宿九明的沉默,他乐呵呵地将雪梨枇杷汤放在顾梓眠的面前,又小心地掀开锦盒的盒盖,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青色糖晶。
“这糖含着些凉意,最是醒神了,我听闻兰台书院的孩子们总在晨课打盹时,指不定会喜欢这一款。”
说着,他舀出几粒放在碟子中递给顾梓眠,“小公子尝尝?”
“谢谢叔叔。”
顾梓眠甜甜地应了一声,眉眼弯弯地双手接过碟子,捻起一粒放在舌尖。刹那间,一股清冽的凉意自舌尖漫开,仿佛有寒雾顺着经脉游走,将传送阵带来的昏沉感一扫而空。
“叔叔好厉害呀!”顾梓眠眼眸明亮,仿佛盛满星辰一般,他迫不及待地将下一粒送进嘴里,浑身上下都写着舒畅。
熊耳老板被这毫不作假的夸赞哄得眉开眼笑,要不是不太合适,他真想把顾梓眠这副模样录下来,放在店门口反复播放,让大家伙都见识见识新品的效果。
解决了糖果,顾梓眠又开始对付雪梨枇杷汤。
熊耳老板的确很有一手,一碗甜汤下肚,暖意渐渐驱散了胃里最后一丝不适,他满足地眯起眼,感叹道:“我感觉我又可以了。”
宿九明揉了揉他翘起的呆毛,“那要继续走吗?”
力气是有了,可顾梓眠有些不好意思,他扫了眼站在旁边的老板,小声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吗,不需要买点东西?”
纵使顾梓眠压低了音量,可还是被熊耳老板捕捉到了,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点小事而已,小公子喜欢的话随时来店里!”
老板执意不收费,顾梓眠没有坚持,礼貌地挥手说了再见,牵着宿九明走出糖铺。
在顾梓眠转身的瞬间,宿九明指尖轻弹,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柜台上的钱匣中,他冲熊耳老板点了下头,领着顾梓眠往兰台书院的方向走去。
转过街角,穿进一条无人的小道,顾梓眠终于找到教训宿九明的机会,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戳戳宿九明,“宿九明小弟,你的生活太奢侈啦!”
每说一个字,顾梓眠的指尖便用力点一下:“我都没那么多宝贝,你哪来这么多灵石挥霍?”
宿九明任由他戳着,眼底浮现几分暖色,“我母亲留下的。”
“娘亲留下的钱就更不能乱花啦!”顾梓眠双手叉腰,急得耳朵都要冒出来了,“你现在还小,不懂灵石的重要性,等以后……”
他突然卡壳,眼珠一转,神情狡黠,“等以后你没钱了,可就只能靠我养咯!”
顾梓眠说着,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到时候我一天只给你一枚灵石,想要什么都必须先和我说,得到批准才能去买。”
顾梓眠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爽到,笑声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漏了出来,“我倒要看看,那时候你还怎么乱花钱。”
宿九明应了一声,嘴角带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我也挺想看看的。”
*
兰台书院四季招生,只需通过每月一次的入学考试即可,此刻正值报名考试的时节,书院门前人头攒动,有同顾梓眠这般大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进来的,也有束发少年独自负剑而来。
怕和宿九明走散,进入兰台书院的范围之后,顾梓眠的脚便没有在地上沾过,全程挂在宿九明身上。
“好多人啊。”
顾梓眠不自觉地往宿九明怀里缩了缩,小手攥住他的衣襟,原本对入学考试胸有成竹的幼崽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突然打起鼓来,“可是书院不是才招一点点人吗?”
“咩咩没有问题的。”
宿九明摸摸顾梓眠的头,手掌微微用力,无声地引导他看向另外一边,“到我们了。”
顾梓眠“嗷”了一声,手一松从宿九明的身上滑下来,朝负责报名的夫子笑了一下。
“夫子好,我来报名入学考试!”
三头身幼崽踮起脚尖趴在檀木书案前,抓起桌上对幼崽来说过于粗壮的毛笔。
顾梓眠勉强维持着正确的握笔姿势,在夫子满是鼓励的眼神中,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般年纪,只能入青梧学堂。”夫子捋着胡须,在顾梓眠的名字后面做了个记号,他转向宿九明,“公子你呢?”
“和他一样。”
“青梧学堂?”夫子诧异地打量了这名身形提拔的少年一眼——青梧学堂多为启蒙稚子,极少碰见宿九明这般年纪的学子,不过想到某些世家大族会特意安排陪读,也就释然了。
他没有多问,从案下取出一枚剔透的水晶球,“灵根测试,兰台书院不便接收没有灵根的孩子。”
“为什么呀?”
虽然不解,但顾梓眠还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球面,水晶球瞬间被皎月般的清辉笼罩。
“灵根纯净,是个好苗子。”
夫子赞叹了一声,见顾梓眠满脸懵懂顺便解答了他的困惑,“兰台书院道术并重,不仅教授经文,还会讲述修行之法,若无灵根,诸多功法课程难以修习,不如去专授经义的学堂,反倒能学得更扎实。”
顾梓眠点点头,将水晶球递给宿九明,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期待,瞧他这般模样,夫子也不由倾身注目,却在下一刻难掩失望——水晶球内只泛起一层黯淡的灰雾,混沌不清。
“灵根浑浊……倒是正适合青梧学堂。”夫子喃喃一句,在宿九明的名后画了个特殊记号。
顾梓眠才不听夫子的解释,他歪头看着水晶球,认真地点评道:“你的颜色比我的好看。”
宿九明揉揉顾梓眠的脑袋,俯身将他抱起时,手指不着痕迹地掩住了幼崽的耳朵。
身后不远处,两个身着书院服的男孩凑在一起,笑嘻嘻地对着报名处指指点点。
“瞧瞧那边那个丑八怪,长这样也配来考书院?”
“肯定考不上的,不然我都替书院觉得丢人。”
“另外那个倒是好看,只是居然还要人抱。”
“怕不是还没断奶吧!”
两名男孩笑作一团,刺耳的笑语落入宿九明耳中,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瞥去,眸光微沉。原本说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只觉如芒在背,对视一眼后讪讪地闭上嘴,他们朝宿九明的方向看了眼,不等目光上,一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
一道幽暗的灵力从宿九明的指尖掠出,朝着两人的背影飞去。
顾梓眠的耳朵被宿九明捂住,虽然听不见两人的交流,可他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宿九明的情绪变化。
“那两个人是不是不太对劲呀?”顾梓眠故意朝着宿九明不让他看的方向望去,趴在宿九明的耳边小声问道:“感觉他们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们。”
宿九明摸摸顾梓眠的脑袋,收紧了环抱的手臂,“不必理会。”
低头对上顾梓眠清澈的眼睛,宿九明补充道:“等进了书院之后,你可能会碰见很多这样的人,明明素不相识,但他们却会莫名释放恶意。”
“好的啦。”顾梓眠朝着宿九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珍珠般的小白牙,“但是我相信大多数人是善良的,比如糖铺的那位大叔!”
宿九明蹭了蹭顾梓眠柔软的银发,小家伙自幼在亲人的宠爱中长大,从顾梓眠的视角,世界是充满善意的。
不过也并无大碍。
撞见不长眼的,他提前处理便好了。
*
夜阑人静,将顾梓眠哄睡之后,宿九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小院,月光如水,在他玄色衣袍上流淌,映出一地清辉。
今日之事提醒他,若是准备留在兰台书院念书,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准备为妙。
深夜听见敲门声,太叔清隐隐有些不耐,然而打开院门看见来访之人时,他惊得手中书卷险些落了地,“殿下怎么这么晚过来,是有急事吗?”
“算是。”宿九明含糊地回答,衣袂拂过门槛时,太叔清立即掐诀布下隔音结界,他神色肃然,脑海中将魔界近日要事飞速过了一遍。
“太叔磐在兰台书院,几日归家一次?”
全然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太叔清心神一恍,隔音结界险些溃散。
他定了定神,随后才回答道:“书院本是十日一休,但我放心不下,让他两日便回一次。”
说罢,太叔清有些赧然,毕竟这般溺爱孩子,实在有失风范。
宿九明若有所思地颔首,他顺着太叔清的指引在院内的石桌旁坐下,却迟迟没有下文。
太叔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观察了下宿九明的脸色,斟酌词句谨慎地开口道:“殿下有事情要同他交代吗?”
“没有。”宿九明摇头,“若是每日归家,可有不便?”
“倒也无妨,不过有时夫子考校功课至深夜,我不放心他独自走夜路,书院有结界守护,反倒是安全些。”
“如此。”
宿九明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心中丈量着兰台书院到医馆的距离,结合下课时间,摇头否认了这条路线——太远了,晚上并不安全,最好能在书院附近准备一间院子。
听到这里,太叔清终于揣摩出几分意思,“殿下这是改变主意,准备去兰台了吗?”
“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叔清的眼中迸出喜色,“小磐若是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未必能遇上。”宿九明随口应道,他话锋一转,没有给太叔清追问下去的机会,“魔界各域最近情况如何?”
太叔清摇摇头,“自从噬心蛊一事散布之后,魔君们对邬彧均有不少怨言,不过右护法鬼刹突然回宫,倒是暂时镇住了场面。”
“今年的贡品情况如何?”
“只能说不成体统。”太叔清执壶斟茶,茶烟袅袅间,他笑道:“当今这般情况,若不是忌惮鬼刹的实力,各域都有联手逼宫的准备,哪里还有进贡的心思。”
“不过据说鬼刹的任务出了岔子,驻守施宁镇周边的魔兵都撤回去了,连邬彧也跟着匆匆离去。”太叔清轻摇茶盏,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想来魔王宫近日,定是热闹非凡。”
宿九明垂眸凝视盏中浮沉的茶叶:“诸位魔君倒是心急,魔王宫还未易主,他们便如此不敬。”
话音未落,腰间卅如剑恰时响起一声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话。
太叔清本命法器应声而鸣,他下意识抚上腰间玉箫,眼中隐隐划过兴奋,“殿下准备出手了?”
“算不上。”宿九明弯了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不过替我的好父王走一趟,顺带提醒下各位魔君,该尽的礼数可不能少了。”
第32章 猫猫摸别龙了 “顾梓眠,在干什么呢?……
报名当日的盛况实属让顾梓眠有了危机感, 原本学习半炷香玩耍两个时辰的小猫如今竟能乖乖伏案学满一个时辰了。
顾梓眠的刻苦也的确卓有成效,原定十五日读完的《百草启蒙录》硬是提前了整整三天完成,顺利地从宿九明手中拿到了心心念念的糖画。
小团子两只手握着糖画的竹签, 对新玩具爱不释手, 不由得赞叹道:“居然真的全是糖做出来的诶!”
晶莹的糖浆复现出小奶猫的模样, 圆滚滚的脑袋微微歪着,糖丝勾勒出的绒毛纤毫毕现,不难看出这是顾梓眠的原形。
见多了留影珠中的自己, 顾梓眠还是第一次看见糖做的小猫, 他满眼新奇, 翻来覆去地欣赏,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琉璃做的, 但琉璃可没这么香。”
说着,顾梓眠的鼻尖凑到糖画前嗅嗅,甜蜜的焦糖香气钻入鼻尖, 他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但又舍不得下口,只能稍微拿远了一点。
顾梓眠的眼神依然死死地黏在糖画上, “那个大叔真的好厉害, 怎么会有人能把糖做成这样?”
“下次带你去看现场制作。”宿九明坐在顾梓眠的旁边, 单手支着下巴侧头望着他,“咩咩以前没见过糖画吗?”
顾梓眠摇头, “我爹说糖吃多了坏牙,所以都不怎么给我买,只有小叔偶尔会偷偷给我塞一点。”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糖呢!”
说到这里, 顾梓眠突然停住,他看看望着手中几乎遮住整张小脸的糖画,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皱着眉头,肉乎乎的小脸摆出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盯着宿九明,“定制的款式一定很贵吧?”
“那倒没有。”
顾梓眠狐疑地眯起眼睛,不是很相信宿九明的回答,“老实交代,你到底花了多少?”
宿九明顿住,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确实记不清具体数目,毕竟当初他一口气包走了店里的全部款式,这只糖画几乎成了老板附赠的添头。
不过这话可不能直接和顾梓眠说,好不容易才让顾梓眠忘了教育他乱花钱的事情,宿九明可不想主动提起。
正斟酌着说辞,却不想这几秒的沉默落在顾梓眠的眼中却成了另外的意思。
琥珀色的糖画越看越像金子做的,顾梓眠虽然肉痛,但也确实舍不得这只糖画。
他咬着下唇,小手在储物戒中翻找——储物空间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先是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弹珠,又摸出几块上好的暖玉,最后连从顾锦医馆后院薅回来的花花草草也都全部翻了出来。
“我好像没有灵石,这些能抵一点吗?”
幼崽乌黑的眸子湿漉漉的,看看糖画又看看自己的珍藏,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将自己的宝贝推给宿九明,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颤抖:“虽然是你给我的奖励,但作为大哥,我不能让小弟付钱!”
宿九明无言,他看着床上属于顾梓眠的珍藏,不敢细想这些宝物的价值。
灵石,应该是顾梓眠储物戒中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真的不贵。”宿九明轻叹一声,他动作轻柔地将顾梓眠倾倒出来的宝贝一样样地收回储物戒,最后在顾梓眠的眼前竖起一根食指,“一个糖画就值这个价。”
“一枚上等灵石?”
顾梓眠的嗓音因为惊恐而变了个调,他还记得顾锋同他说过,一枚上等灵石可以将酒楼里的菜色全部点一轮,他想过糖画可能价值不菲,但着实没想到竟然这么值钱!
“是一枚下等灵石。”宿九明快被顾梓眠气笑了,“小少爷,灵石并非只有上等这一种,一百枚下等灵石才能换来一枚上等灵石。”
从没自己花过钱的顾梓眠小小地嗷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讪讪一笑,“原来是这样。”
宿九明在顾梓眠鼓起的脸颊肉上捏了一把,“储物戒的东西归我了,不能随便送人,也不能给别人看,但你可以玩,知道吗?”
“喔。”顾梓眠听话地应了一声,将储物戒带回手上。
尽管糖画没有想象中贵重,可顾梓眠依旧没有吃掉的打算,仔仔细细地看了个够之后,他小心地把糖画收进储物戒,再用弹珠在周围摆了个保护圈。
瞧着顾梓眠这番谨慎的动作,宿九明不禁失笑:“糖铺就在施宁镇,喜欢随时再买就好。”
“不要,我就喜欢这个。”顾梓眠坚定摇头,“它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糖画,再买一个也不是它了。”
糖画本就是好看不好吃,见顾梓眠这般执着,宿九明没有再劝,只是在心中列下了给顾梓眠买糖的新计划。
反正日后就读兰台书院,他还有很多机会让小家伙尝到糖画的味道。
趁着顾梓眠心情正好,宿九明放缓了语气和他商量:“咩咩,这两天我可能要去魔界一趟。”
宿九明话音未落,顾梓眠的身体骤然僵住,因为收到糖画而焊在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整个人仿佛被泼了冷水一般,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好心情。
上次的经历给顾梓眠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魔界二字仿佛在他这里已经成了梦魇一般。
“一定要去吗?”顾梓眠声如蚊呐,他下意识攥住宿九明的衣襟,眼中的委屈浓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魔界好危险的。”
“但咩咩不是还想当魔尊吗?”宿九明轻笑一声打趣道:“害怕魔界的话,可是很难完成这个目标的。”
“那又不一样……”顾梓眠嘟囔着:“我要是当了魔尊,肯定把魔界弄得和山上一样安全。”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宿九明揉揉顾梓眠的脑袋,将小家伙抱到腿上,“这次只是回去取些东西,魔界的那位伯父也会与我同行,不会有危险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顾梓眠噘噘嘴,一头扎进宿九明的颈窝,虽然他记得宿九明口中的那位伯父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可这不能让顾梓眠完全放下心来。
感受到幼崽在怀中无声的抗拒,宿九明低头贴上顾梓眠银白色的长发,“每日戌时,我用玉简联系你?”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顾梓眠支棱起来,掰出两根手指,若有其事地说道:“寅时与戌时,一日两次,传音不行,要能看到你整个人的那种!”
“好。”
“还有,你在魔界碰到任何问题都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或者我爹,不准再像之前一样瞒着我,知道不?”
“明白。”
“要是受伤的话……”
“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受伤。”
……
一连答应了一串条件,宿九明才哄得小家伙勉强点头,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待时机一至,他立即动身。
魔界,贪狼宫。
“我赶时间。”宿九明指尖轻叩王座扶手,清冷的嗓音在殿内回荡,“还望诸位魔君配合些。”
在宿九明的面前,一名脸上刻着魔纹的男子被玄铁锁链五花大绑摔在地上,魔角狼狈地磕出一道裂痕,不断地往外冒出血珠。
被太叔清摁在地上,男子咬紧牙关,眼中翻涌着不甘,可当宿九明垂眸的一刻,他的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谄媚的笑,嗓音掐得又尖又黏:“殿下说笑了,您的吩咐我等自然是万死不辞,一切为了尊主,我们绝无二心。”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像条被钉住七寸的蛇,既想挣脱,可又不敢太过明显。
“殷无赦。”
听不出感情的声音让殷无赦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想要挺直脊背,奈何身体被玄铁锁链束缚,只能滑稽地扭动肩膀。
“我听闻,魈渊曾经给你打造过一艘灵舟。”
殷无赦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珠微微颤动,才勉强挤出声音:“这……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既然不记得,看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不过最近我有点事,需要找你借用一下。”宿九明敛下眸子,慢条斯理地抚过袖口暗纹,嗓音低缓,“还望你费心找找。”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缩在殿内边缘,默不作声降低存在感的两人,“另外两位出资的魔君我也替你请来了。”
“三位,不如一同商量下?”
殷无赦瞳孔骤缩,面如死灰地盯着宿九明——那灵舟可是他掏空了半个宫殿才打造出来的宝贝,这么多年没舍得用几次。
宿九明哪里是借用,分明就是强抢啊!
殷无赦一个劲地冲另外两位魔君使眼色,可另外两人显然没有与他同流合污的想法,一个抬头研究殿顶的血玉,一个低头摩挲扶手纹路,各忙各的,愣是装没看见殷无赦的求助信号。
他们本来不愿蹚这趟浑水,可先望见了殷无赦毫无还手之力的惨状,又碰上了笑盈盈“邀请”他们的太叔清,不带一点犹豫地跟了过来。
和殷无赦还想最后的挣扎不同,两人早在踏进贪狼宫的一刻就决心放弃这艘灵舟了。
此时,孤立无援的殷无赦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那破船都搁置百年了,恐怕……恐怕配不上殿下了。”
宿九明眉梢微挑,手中把玩着卅如剑鞘:“那便麻烦你现造一艘更好的。”
“这,工期可能……”
殷无赦话音未落,卅如剑的寒芒已抵在他喉间,剑身嗡鸣着泛起血光。
与此同时,先前一直在角落里装鹌鹑的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殷无赦,拥有绿色长发的魔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殿下别这样,别这样。”殷无赦不敢再造次,“区区一只灵舟,不值得脏了殿下的剑。”
他脖颈一缩,从储物项链中掉出个核桃大小的灵舟模型,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就是那只灵舟,只需注入灵力即可正常使用,殿下尽管拿去,留在我也是暴殄天物……”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满脸肉痛的模样,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魔角正因主人痛失珍宝而微微发抖。
宿九明指尖一挑,雪白手帕凌空展开,轻飘飘地覆在模型上,他隔着丝绢捡起模型,随意打量两眼便将灵舟收入储物戒中。
“多谢魔君相助。”
卅如剑配合主人清鸣一声,倒在地上的殷无赦顿时打了个激灵,他看了眼身上的玄铁锁链,讨好道:“既然殿下满意,不若先把我放……”
殷无赦的话还没说完,一枚玉简突然砸在了他的脸上,借助他的身体一蹦,最后漂浮在宿九明的面前。
“戌时都要过去了,宿九明你人呢!”
一道稚嫩但毫不客气的骂声从玉简中传来,听得殷无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作为才被揍服的倒霉出头鸟,他很难想象这世上竟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宿九明说话。
殷无赦一个“好”字险些脱口而出,守在一旁的太叔清眼疾手快,一把禁言符瞬间糊了他满脸。
没有旁人的声音传入玉简中,宿九明冲太叔清微微颔首,和顾梓眠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抱歉,有事耽误了一点时间。”
殷无赦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很难想象出这般温柔的声音竟然会从宿九明的嘴里冒出来,奈何被禁言符封住,殷无赦只能唔唔的催促另外两名魔君去凑凑热闹。
尽管很好奇对面之人的身份,可宿九明实在把人护得严,手指在玉简表面一抹,隔断所有声音。
“这里脏就不给你看了,过一炷香我再联系你?”
“已经解决了,很快就回来。”
“宝宝好乖。”
听不见对面的人说了什么,殷无赦只见宿九明垂眸浅笑,一缕碎发轻柔地扫过眉梢,一句句低声哄着对方。
然而放下玉简的一瞬,宿九明眼中的那点笑意瞬间没了温度。
他指尖微动解开了殷无赦的禁言,“无赦魔君的献礼我先替父王收下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另外两位魔君,“也辛苦二位跑一趟了。”
那二人连忙行礼:“殿下折煞了。”
宿九明没回他们的礼,视线移动,最后落在了绿发魔君陆忘生的脸上。
陆忘生汗毛竖起,脑海中盘算着自己有什么宝贝值得宿九明盯上。
“令郎是在兰台书院就读吧?”
陆忘生沉默两秒,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甚好,前途无量。”
宿九明轻飘飘地夸赞了一句,先一步转身离开,太叔清礼貌地笑了笑,跟上宿九明的脚步。
越过贪狼宫的正门,他腰间的玉箫与殿门相碰,“铮”的一声轻鸣,像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休止符。
殷无赦终于被陆忘生解救出来,甩开沉重的玄铁锁链,他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低声骂道:“这个邬彧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我们再怎么说也算他的长辈,一上来就动手,真是没礼貌!”
“魔族什么时候有礼貌了?”陆忘生一巴掌拍在殷无赦后脑勺,“动动你的猪脑子,邬彧要是能教得出这种孩子,怎么还会拿邬淮那个蠢货当成宝?”
殷无赦冷哼一声,尽管不太服气,但也确实无法反驳这句话。
“这位小殿下才是前途无量啊。”陆忘生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看着宿九明离开的方向,“还有太叔清帮着他,过不了多久,魔界恐怕就要变天了。”
陆忘生拍拍老朋友的肩膀,“我们也该早点做打算了。”
殷无赦没有接话,他神情凝重地望着陆忘生,许久才终于开口道——
“他丫的当初不是说好了一起当文盲的吗,你怎么好意思把儿子送去读书了?”
*
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顾梓眠终于迎来了入学考试的这一天。
孩子妖生中第一场考试让整个竹光山庄如临大敌,每个人都想送顾梓眠过来,可又怕人多扰乱他的心神,决定只派出一个人送考。
这仅有的一个名额让大人们背着顾梓眠争得面红耳赤,用尽各种手段,最终却被占据地理优势的顾锋捡了个漏,抢在考试当天第一个带走了顾梓眠。
临到书院门口,顾锋蹲在顾梓眠的面前,宽厚的掌心完全裹住他的小手,“不会做咱就出来,别在屋里闷着了,二叔就在这里等着你,随时出来都能看到我。”
“不用,要考一个时辰呢,你在门口干等着干什么!”顾梓眠不满地反驳,“而且我肯定会做完的,你应该担心的是时间够不够我写完卷子。”
顾锋哪里不清楚顾梓眠是不愿他辛苦站在外面,心里软成一片,“二叔乐意等你,就想要你考完第一个看见我。”
“但是宿九明和我一起进去,我考完第一个看见的肯定是他哦。”顾梓眠一把抱住身旁少年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狡黠,“对吧?”
宿九明垂眸,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失笑。
顾锋拉着顾梓眠的衣袖,将小团子拉回自己身边,“那先前答应的桂花糕,咩咩不想要了吗……”
“想要呀,所以你才更不应该在门口等了。”顾梓眠一点不上当,“你提前去店里点餐,我考完正好能吃上热乎的,一点不耽误!”
说不过顾梓眠,顾锋只好答应下来,“那咩咩可别忘了我啊。”
“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爹还念叨。”顾梓眠不耐烦地挥挥手,不给顾锋继续唠叨的机会,牵着宿九明蹦蹦跳跳地迈进兰台书院的大门。
顾梓眠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考场门口,直到发现名单上没有宿九明的名字时,他瞬间萎靡下去。
“怎么我们不在一起啊。”顾梓眠皱着一张包子脸,将脸蛋埋在宿九明的掌心,不高兴地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我还想着一会儿坐你旁边呢。”
宿九明摸摸顾梓眠的脑袋,安慰道:“我就在前面一点,考完就回来接你。”
顾梓眠顺着宿九明所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瞧他倒是发现些问题——青梧学堂的考生多为稚子,顾梓眠所在的准备的案桌对宿九明来说过于矮小了,反而是其他考场有高度更加合适的。
“要是我长高点就好了。”
顾梓眠低声抱怨,但总算是接受了他和宿九明要分开的事实,第一次独立面对这么多陌生人,顾梓眠不自在的同时又不禁有些好奇。
他从宿九明的掌心转出半张脸,悄悄打量着考场内的模样。
鼻尖精准地捕捉到一缕草药特有的香气,顾梓眠耸了耸鼻子,有些奇怪地歪了下头。
是稳心果的味道。
顾梓眠在医馆见过这种果子,在宿九明灵力紊乱最严重的那段时间曾经用过这味强效药稳住了波动。
不过,顾梓眠记得这个小东西还有些其他副作用。
他顺着药香飘来的方向看去——药香源头却隐在角落阴影里,难以看清。
发现顾梓眠一直怯生生地盯着屋内,却又迟迟进屋的打算,宿九明的手搭在他的后背,“我陪你进去吧。”
顾梓眠猛地回过神,他看了眼日头的方向,连连摇头,“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赶紧找找你的考场,一会儿迟到了怎么办!”
前世在兰台读了好几年书,宿九明对院内的道路很是熟悉,不过在顾梓眠的眼中,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书院深处。
“很近,不会迷路。”
“那也早点去,万一有什么问题呢,要是你因为迟到没考过,我会很生气的!”顾梓眠双手顶在宿九明的后腰,一股脑地将他往前方推,“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
在顾梓眠的催促下,宿九明不得不比计划早了半炷香的时间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顾梓眠立马探了个脑袋进屋。
药香来自于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从头到脚都是雪色的小男孩,顾梓眠第一次见到有人居然会白到近乎透明。
和顾梓眠的银发不同,男孩的长发仿佛褪了色一般,脸色也带着不健康的白。
顾梓眠的目光不算隐晦,再加上一点点靠近的动作,察觉到生人靠近的男孩很快抬头朝他看去。
四目相对的一刻,男孩藏在桌下的手将药丸捏成了粉末。
“你……”顾梓眠话未出口,对方冷着脸道:“有事?”
顾梓眠摇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他在男孩前排的位置坐下,指尖敲了两下桌沿,压低声音说道:“你的药里面放了稳心果吧,我闻到了味道了。”
男孩瞳孔骤缩成线,药方被破解同事意味着身体弱点暴露,“咔”的一声轻响,储物戒弹出半寸寒芒,他指节发白,只要顾梓眠再多说一个字……
“吃了它会睡着的哦,马上要考试了,最好晚点再吃。”顾梓眠凑到男孩的耳边,小小声说道:“我听叔叔说,从前有人吃了稳心果应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画了三页乌龟,该答的题一字未动。”
顾梓眠边说边画了只四脚朝天的王八,一脸骄傲地展示出来。
男孩不忍直视这张丑兮兮的涂鸦,他怀疑地看了顾梓眠一眼,储物戒中的暗器却慢慢缩了回去。
“你别不相信我。”见他不信,顾梓眠补充道:“我家是开医馆的,就在施宁镇上。”
镇上只有一间医馆,男孩盯着顾梓眠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以后就记住啦!”顾梓眠眼睛弯成小月牙,嘴角冒出两颗小梨涡,他的手指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叫顾梓眠,你呢?”
“云鳞,龙鳞的鳞。”
“龙鳞!”顾梓眠眸子一亮,眼巴巴地望着云鳞,“那你是龙族吗?”
被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云鳞不太好意思地小幅度点了下头,他缩了缩手背,藏住因为情绪变化而浮现出的鳞片。
顾梓眠的亢奋更上一层楼,他回头看了眼宿九明离开的方向,确定没有瞧见那道熟悉的背影后,他直接转了个身面朝云鳞跪着,脸上写满了渴望,“能不能给我摸摸鳞片呀,就一下!”
云鳞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耳后也随之冒出了几片银痕。
他还从未没碰到过如此无理的要求!
龙族不喜被旁人触碰,哪怕是父母也不能随意接近,才没有那些毛茸茸妖族的爱好。
可眼前这小团子满脸天真无害,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让云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作。
“啪!”
夫子的戒尺在门框上重重一敲,吓得顾梓眠一激灵,他往云鳞的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火速转身还不忘用气音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考完我再来找你!”
“肃静,准备考试!”
夫子的声音摈除了顾梓眠脑子里的杂念,他闭了闭眼,回顾这些日子学习的内容。
夫子单手拖着雪白的考卷,掌心亮起金光,一瞬间,考卷如羽鹤展翅般翩然落在每个案头,悬停在每个考生的面前。
顾梓眠伸着脖子将卷子反复看了遍,却没发现任何文字的痕迹。
“一个时辰后交卷。”
随着更漏声响,墨字如游鱼般从纸底浮起,顾梓眠惊讶地微张着嘴,很想让只有最原始考试方式的系统出来学习下这个高级的法术。
顾梓眠晃晃脑袋,将注意力集中在卷面上,青梧学堂的考试难度并不高,顾梓眠根据宿九明教的方法先将整张卷子扫了一圈——大多都是宿九明同他说过的知识点,熟悉的题目瞬间让顾梓眠信心大涨。
猫猫没问题的!
整理好思路后,顾梓眠抓着毛笔唰唰写下答案。
“收卷。”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随着夫子一声令下,考卷凌空飞起,在空中排成整齐的雁阵。
顾梓眠揉着发酸的手腕,兴奋地转过身冲着云鳞,“你考虑好了吗?可以给我摸一下吗?”
云鳞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回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鳞片再一次冒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他自暴自弃地伸出手,“随你,快点。”
“我轻轻的。”顾梓眠伸出一根手指,触及的刹那,他不由得惊叹一声,“哇。”
大概是因为年纪还小,云鳞的鳞片和宿九明的手感很是不同——黑龙的鳞片宛若冷硬的玄铁,可云鳞的却仿佛初春的冰凌,清透柔软。
在顾梓眠的触碰下,银鳞泛起淡淡的粉晕,如同含羞草般微微蜷起边缘。
“好神奇。”
顾梓眠还来得及发表其他感言,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耳熟的轻笑。
做贼心虚的幼崽笑容凝固,僵硬地转头。
宿九明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声音温柔地问道——
“顾梓眠,在干什么呢?”
第33章 猫猫和龙分开? 这就是有书读的代价吗……
第33章
一瞬间, 顾梓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若是有一条尾巴挂在身后,指定炸成一团蒲公英了。
他手忙脚乱地拽下云鳞的袖子, 本意是想将藏住手背上的鳞片, 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人家衣领扯开。
顾梓眠歉意地冲云鳞笑了笑, 扭头看向宿九明时,却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嗓音软软的, 仿佛在撒娇一般,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呀!”
宿九明被他这副无辜的模样气笑了, 生怕顾梓眠在陌生环境不适应, 不等更漏声响,他提前交了卷子来到顾梓眠的考场门口, 却不想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宿九明和善地笑了笑,温柔地问道:“看来我打扰到你了?”
顾梓眠哪里听不懂宿九明的阴阳怪气,认识这么久, 他难得见到宿九明用这般语气说话。
但这事毕竟是他心虚在先,顾梓眠可没有反驳的勇气,眼神飘忽地左顾右盼, “我就是帮他拍拍灰, 没有别的意思, 对吧云鳞?”
然而此时的云鳞浑身僵硬,完全没有听见顾梓眠的话。
自从宿九明出现的一刻, 细密的银鳞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至脖颈,云鳞死死攥紧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极力压制才勉强维持住人形。
上一次这般狼狈, 还是在面见族中长老的时候,可眼前的这位少年看着分明也不大,却让他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云鳞低下头,用这种方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眼神落在宿九明的脚边,揣测自己变回原形溜走的成功率更大,还是被这人一脚踩死的可能性更大。
顾梓眠并没有在意云鳞的沉默,他冲着宿九明咧嘴一笑,右手抓住宿九明的无名指,没有技巧只有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这是我的新朋友,他叫云鳞。”
宿九明深深地看了顾梓眠一眼,直到小家伙抵达了炸毛的边缘,他才缓缓移开视线,朝云鳞微微颔首,声音不轻不重,“宿九明。”
“你好。”
云鳞被迫打了个招呼,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宿九明宛若实质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灼热得仿佛岩浆一般,下一秒就会将他的身体烧穿。
云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忘了自己处于房间的角落之中,后腰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云鳞的反应被顾梓眠看在眼里,自从开启新的话题之后,顾梓眠的胆子也跟着回来了,他教育宿九明:“你不要这么凶嘛,云鳞都被你吓到了。”
他把宿九明拉到身旁坐下,伸手摆弄他的嘴角,强行推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顾梓眠转头看向云鳞,也将宿九明的笑容展示给他看,“你看,宿九明很友善的。”
云鳞实在没办法附和顾梓眠的观点,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完全退化成龙爪形态,正不受控制地轻颤。
好在煎熬没有持续太久,宿九明也并没有想和云鳞有更多交集的意思,他将顾梓眠拉起来,沉声提醒道:“二叔还在等我们。”
“对哦,我该去吃饭了。”顾梓眠险些忘了这等大事,“云鳞,你的家人会来接你吗?没有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云鳞连忙点头,满心都是快把这位煞神送走,“我在这里等我哥哥。”
“那行吧。”顾梓眠不勉强,被宿九明拉着往外走的同时,他的眼睛却还落在云鳞的身上,嘴里也没闲着,“那就等开学再见啦,希望我们都能被录取。”
云鳞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等到宿九明终于离开房间,他身体一松,仿佛没了骨头一样地趴在桌上。
另一边,和新朋友道别,顾梓眠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前方。
考场外的廊柱旁倚着一名绿发少年,瞧见他们出来,少年唇角扬起个笑,正要抬手打招呼,却见宿九明目不斜视地略过了他。
倒是顾梓眠注意到了绿发少年的动作,他本能地回应了对方招手的动作,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顾梓眠扯了扯宿九明的袖子,等到对方弯下腰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绿色头发诶,我猜他是个树妖,比如柳树。”
宿九明跟着顾梓眠一起放缓脚步,他看向陆清欢,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是妖,是魔族。”
顾梓眠的脚挪不动了,他仰着小脸,像是发现了新鲜玩具一般好奇地盯着陆清欢。
虽然整天嚷嚷着要当魔尊,可实际上顾梓眠只见过宿九明这一位半魔,初次碰见活生生的魔族,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被灼灼的目光盯着,陆清欢一点不恼,他大大方方地和顾梓眠招了招手,“你好啊,小朋友。”
没想到陆清欢会主动和他说话,顾梓眠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呆愣的模样让陆清欢顿时笑了起来。
“殿下,你的小朋友真可爱。”他对宿九明说:“我也想养一个。”
宿九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单手将顾梓眠捞起,稳稳托在臂弯,他一只手放在小团子银白的发间,正好挡住陆清欢探究的视线。
“真小气。”陆清欢低声嘟囔了一句,他歪了歪身子,避开宿九明的遮挡冲顾梓眠挤了挤眼睛,“小朋友,别学你哥哥,好东西学会分享。”
“他不是……”我哥哥。
顾梓眠的话还没说完,忽觉耳畔掠过一道凌厉的风刃,紧接着,身后传来一道闷闷的痛呼声。
他正要扭头去看,却被宿九明摁住了脑袋,“一会儿我们坐灵舟回去?”
“灵舟?”顾梓眠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他皱着眉头,在宿九明的脸颊上戳了戳,“宿九明,你不会又去乱花钱了吧?”
宿九明摇头,他捉住顾梓眠乱动的小手,一边朝着书院外走去,一边淡定地开口道:“前两天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一位好心人,他正好家中有闲置的灵舟,听说我需要就借给我。”
顾梓眠小手捂在嘴边,符合道:“那他人真好啊。”
他们身后,险些被宿九明钉在廊柱上又被抢走家中灵舟的陆清欢:“……”
*
顾锋守在二楼包间的窗口,伸长了脖子冲着兰台书院的方向眺望,终于看见了一大一小的身影,他连忙招呼小二上菜。
“饿死我啦!”
一进包厢,顾梓眠从宿九明的身上滑下来,抓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酒楼的茶水比不得山庄的清甜,顾梓眠被苦得直吐舌头,乱忙塞了块杏仁桂花糕在嘴里。
宿九明推过一盏冰镇放在顾梓眠的手边,杯壁还凝着水珠,“慢点,别噎着。”
三两口就干完了整块桂花糕,顾梓眠又灌了半杯梅子露,甜香盖过了茶叶的苦涩,顾梓眠终于缓了过来。
他扒着桌沿,晶亮的眸子在满桌佳肴间来回扫荡。
顾锋不会多问顾梓眠的考试情况,就当孩子只是来镇上下馆子而已,他坐在顾梓眠的右手边,夹起一块红烧肉。
“尝尝,这是他家的招牌。”
肉块在筷尖颤巍巍地晃着,琥珀色的酱汁欲滴未滴,顾梓眠嗷嗷待哺地盯着晶莹的红烧肉落在了自己的碗里,没有一秒犹豫便塞进肚子里了。
“谢谢二叔!”
红烧肉的酱汁还在唇齿间留香,顾梓眠的筷子已经急不可耐地探向下一道美味。
顾锋精心挑选的酒楼很合顾梓眠的口味,每一个菜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爱好上,奈何作为一只还不太能驯服筷子的幼崽,顾梓眠嘴里干饭的速度远远超过手上夹菜的速度。
蟹黄豆腐入口即化,顾梓眠的嘴空了下来,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跟上。
握着筷子的手拧成了麻花,宿九明的额头都沁出一层细汗,可滑溜溜的虾仁好似故意逗他似的,每次刚要夹起不到一秒就会“咻”地逃走。
宿九明伸手往顾梓眠的碗里放了一只虾,“还想吃什么?”
顾梓眠二话不说先将磨人的虾仁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地说不出话,眼神在桌上一扫,宿九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了宿九明帮忙解放双手,顾梓眠干脆变回原形,宿九明只是慢了一秒,隔壁已经一个猫猫头直接扎进碗里了。
“咩咩。”宿九明无奈地叫了一声,他放下筷子,将小猫脑袋从碗里挖了出来。
银色猫崽原地爆改三花小猫,白毛东一簇西一撮地黏着金黄蟹油,粉嫩鼻尖还顶着片倔强的葱花。
被宿九明抓去擦脸时,粉嫩的小舌头还不死心地在嘴边舔舔,不放过任何一缕香气。
“用这个。”
宿九明不知从哪变出个荷叶边的浅口碟放在顾梓眠的面前,由近至远地往他的盘子里夹菜,保证顾梓眠能够尝到每一个菜的味道。
宿九明夹菜的时机很是完美,当顾梓眠意犹未尽地舔向空碟时,总会恰好有块从未尝过的食物不偏不倚喂到嘴边。
“喵。”
宿九明你真的太好了。
正当顾梓眠感叹时,一根翠绿的菜心堵住了他的抒情,小猫崽瞳孔地震,毛绒耳朵震惊地压平,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可偏偏宿九明精准地拿捏了顾梓眠的心思,不等顾梓眠将菜心吐出来,动作迅速地再往顾梓眠嘴里塞了半块脱过骨的糖醋小排。
顾梓眠嘴里含着难吃的青菜,但又舍不得吐掉糖醋小排,只好捏着鼻子慢吞吞地将两样一起吞下去。
一旁的顾锋满眼新奇地看完了全程,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虽然他怎么看不惯宿九明,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带孩子很有一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咩咩不吃蔬菜的坏毛病。
因为这一根菜心之仇,顾梓眠不肯继续留在宿九明的身边,小爪子气鼓鼓地推了推盘子,一个飞扑贴到贴到了顾锋的手边。
这下最高兴的就是顾锋了,他连忙喂了一小块桂花糖藕在顾梓眠的嘴边,低声和他说道:“咩咩还是最喜欢二叔了,是不是?”
顾梓眠轻哼一声,含糊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毛茸茸的尾巴故意扫过宿九明的手背,在他的碗里留下两根飘落的猫毛。
宿九明一点不生气,只是浅笑着望着顾梓眠,等着他主动回来的一刻。
喂猫的任务落在了顾锋的头上,趁着顾梓眠边吃边冲着宿九明做鬼脸,他连忙盛了勺最嫩的蒸蛋送到顾梓眠的嘴边。
顾梓眠毫无察觉地舔了一下,然而当勺底露出点被藏起来的青菜碎时,靠在顾锋手腕上的重量一轻。
顾梓眠琉璃般的猫眼瞪视着,不明白二叔怎么也学来了宿九明那一套损招。
这下谁也哄不好了。
顾梓眠头也不回地拖着盘子离开,自己坐在了桌子对面,宁可自己艰难地使用筷子,也不要相信对面两个人了。
僵局一直维持到午饭结束,吃饱喝足之后,顾梓眠拒绝了顾锋想要留他在镇上等成绩的要求,“还有好几天才出结果呢,我要多在家里躺一下,珍惜最后的时光。”
顾锋不死心,继续采取美食诱惑,“我听说前面哪家糖水铺出了新品,咩咩不想要去试试吗?”
顾梓眠完全不被动摇,他坚定地说道:“过几天我就回来了,还有很多时间去吃的。”
别无他法,顾锋只好忍痛放他离开。
看着顾锋这番不舍的模样,顾梓眠踮起脚摸摸顾锋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过两天又见面了,二叔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学会独立一点。”
说不过顾梓眠,顾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颊,“你们怎么回去?”
“灵舟哦。”说起这个,顾梓眠不禁还有些兴奋,“我还没坐过灵舟呢。”
“我这里倒是有一……”余光瞧见了宿九明掌心浮现琉璃灵舟模型,顾锋眸光微动,声音戛然而止。
这艘灵舟他绝不会认错——星槎,当年贪狼宫魔君倾尽无数魔域珍宝打造的豪华灵舟,无论是精美程度还是性能,至今仍是修真界难以超越的天花板。
不过顾锋听闻殷无赦很是宝贝这艘灵舟,建造多年却没舍得让它飞过几次,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殷无赦的灵舟?”
宿九明点头,只字不提星槎的来历,反倒是顾梓眠歪歪脑袋,疑惑地问:“二叔你认识借给宿九明灵舟的好心人吗?”
顾锋无语凝噎,他默默地看了宿九明一眼,裹着几分“你就是这么告诉他?”的复杂意味。
宿九明垂下眸子望着顾梓眠,没有要回应顾锋的意思。
顾锋本想趁此机会揭穿一下宿九明的谎言,可瞧见顾梓眠清澈的眼神,喉间的话突然就梗住了。
顾锋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气,他可不觉得殷无赦会好心地将星槎借给宿九明,可与其让小朋友知道灵舟是一个魔族手里抢来的,还不如就让他觉得是一位热心的叔叔的慷慨行为。
“算是……认识吧。”面对顾梓眠充满期待的目光,顾锋挤了半天才勉强编出一句,“应该说我认识他,但他不知道我。”
“那一定是位很厉害的大人物!”
顾梓眠感叹了一句,他垫起脚扒拉着宿九明的手臂,仔细打量着对方手中握着的只有核桃大小的精美模型。
琉璃制成的船身在阳光下流转着水蓝色的光晕,顾梓眠忍不住好奇的伸出小手指——就在即将碰到的瞬间,他猛地缩回手指,生怕不小心碰坏了这精致的宝物。
“不会碰坏的。”宿九明拉过顾梓眠的手,将星槎放在了他的手心。
琉璃船身触到肌肤的刹那,周身泛起一层水波般的蓝光,顾梓眠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手臂肌肉紧绷着一动不敢动,他尾音发颤:“摸好了,你拿回去吧。”
“没关系的。”宿九明蹲在顾梓眠的身侧鼓励道:“试试往里面注入灵力。”
想起自己不小心炸了座山头的事,顾梓眠不太放心地说道:“还是算了吧,灵舟应该挺贵的。”
“不怕,它很结实。”宿九明的手包裹着顾梓眠的,引导他的灵力慢慢进入灵舟,“咩咩可以的。”
顾梓眠盯着掌心捧着的小玩意儿,全神贯注地将灵力匀速灌进灵舟中。
星槎在灵力的滋养下发出低低的嗡鸣,船头夜明珠依次亮起,十息不到的功夫,巴掌大的灵舟模型变成悬停在院子上空的庞然大物。
“好大!”顾梓眠惊叹,“我可以上去吗?”
得到许可之后,他迫不及待地登上舷梯,玄晶船身随着他的脚步漾开一圈圈星纹。
顾梓眠扒着船舷往下看,地面上的顾锋仰着头朝他们挥手。
顾梓眠挥手回应了顾锋的动作,脸上却浮现出几分担忧,“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到我们了?”
“不会。”宿九明在船身轻轻一叩,湖蓝纹路扭曲成隐匿阵法,灵舟外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转眼就与云海融为一体。
“好厉害!”顾梓眠欢呼着在甲板上转了个圈,两只手放在嘴边冲着顾锋大喊道:“二叔,那我们回去啦!”
顾锋一句“注意安全”还没传到耳朵里,顾梓眠已经迫不及待地小跑进船舱了。
“真的有卧室诶,你说要是能在这么漂亮的地方装一个秋千,不知道该有多……”
顾梓眠话音未落,灵舟已稳稳悬停在竹光山庄附近的森林上空,小家伙的手还保持着摸门框的姿势,满脸不可置信,“这就到了?”
从起飞到降落,就连半炷香的都没有,这点功夫,顾梓眠才刚刚看完第一个房间。
宿九明扫了眼顾梓眠口中适合装秋千的地方,“可以再玩一会儿。”
顾梓眠有些心动,可还是克制地摇摇头,“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他不舍得看了眼还没来得及探索的区域,有些遗憾,“我以后也想要买一艘这样的灵舟,到时候,我肯定会把它做得和我家里一样舒服!”
“这艘也可以是你的。”
听见宿九明这番言论,顾梓眠顿时如临大敌,“你怎么能这样想!”
三头身的幼崽叉腰站在宿九明的面前,“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收下,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可是大忌!”
宿九明在顾梓眠的脑袋上按了按,“知道了,顾老师。”
他弯了弯嘴角,“将来,我们会有更合心的灵舟。”
*
好不容易完成入学考试,在等待成绩的期间,顾梓眠一点也学不下去了。
“我入学后有的是时间学习,现在休息一下,这叫做劳逸结合!”
对于自己趁机摆烂的行为,顾梓眠振振有词。
家里人自然不会强迫他学习,宿九明更是只有纵容,唯独系统在意识海中看着干着急,但却拿顾梓眠没有办法。
时间很快走到了兰台书院公布成绩的这一天。
没能抢到送考名额的顾铭和顾锦说什么也不会错过这次机会,早早地下了山在书院门口等着。
家里去了不少人,顾梓眠便没有亲眼看见放榜的想法了,更何况他还有系统这个作弊神器在,顾梓眠肯定自己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结果的。
【滴,任务四已完成,任务评级:上等,任务奖励:预言镜(低阶限时版)】
【恭喜宿主在入学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希望宿主在保持勤勉的态度,不断完善自己。】
虽然自信自己考的不错,但是听见结果那一瞬间,顾梓眠还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连忙钻进意识海中,一个虎扑将系统按在爪下,“宿九明呢,他有没有通过?”
【抱歉,系统只能监测宿主相关数据。】
“你好没用哦,不过宿九明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顾梓眠习惯性地将系统摁在地上来回揉搓了一轮,直到小光团被他折腾得滋滋乱码,顾梓眠才满意地退出意识海。
下一秒,一个雪白的团子弹射到了宿九明的怀里。
“喵!”
你猜猜我们考过了吗?
不等宿九明说话,顾梓眠先一步改口。
“喵!”
要不我们来打赌吧?我赌我们两个都过了,你不准和我选一样的!
宿九明的目光轻飘飘落下,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可却成功让某只提前得到消息的小猫心虚起来。
顾梓眠梗着脖子挺起小胸脯,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一些。
“喵!”
看我干什么,这说明我对我们两个的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
宿九明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顾梓眠抖动的胡须,“赌注是什么?”
顾梓眠眼中精光一闪,圆乎乎的脑袋在宿九明的脸颊上蹭了蹭,嘴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几声奸笑。
猫猫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喵!”
我想要天天抱着你的尾巴睡觉!
宿九明的指尖轻轻挠过小猫下巴,顾梓眠舒服得眯起眼睛,听着耳畔响起少年低低的嗓音:“这么确定你会赢吗?”
“喵!”
你肯定没有问题,卷子上好多都是你说过的题,我感觉我写的也不差,整张卷子都写满了。
银白小猫骄傲地昂着下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蓬松的毛发间流淌,蓬松的尾巴高高扬起,尾尖在空中探了探,最后勾住了宿九明一缕垂下的发丝。
“喵!”
所以,我觉得我们两个肯定都能考上的!
说到这里,顾梓眠顿时更来劲了,一张小嘴叭叭地开始输出未来的计划。
“喵!”
这几天我都想好了,以后我们白天一起上课,等晚上下课就能去藏书阁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喵!
而且以后我们在一个学堂上课,有任何不会的课业我可以随时问你!
“喵。”
还有还有,那天考试的时候,我听说兰台书院的中午是有休息时间的,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但是不知道书院的午饭好不好吃。
想到这里,顾梓眠的一爪子搭在宿九明的手背,落下一个郑重的约定。
“喵!”
不过不好吃也没关系,只要不是我一个猫受苦就行了。
顾梓眠笑得开心,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直到顾铭回来时,他还在纠结地咬着爪子尖思考——若是以后住在斋舍,他还有没有可能让宿九明把尾巴变出来?
“咩咩,”顾铭踏进屋内,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可不在猫猫的计划中。
小猫耳朵瞬间竖得笔直,按在宿九明手背的上爪子不自觉地收紧,顾梓眠仰头盯着宿九明的下颚线,方才的信誓旦旦忽地被一阵心悸取代——该不会……宿九明真的落榜了吧?
顾梓眠的尾巴不安地拍打地面,急声问道。
“喵?”
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你和小九都在录取名单上。”
顾梓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只猫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只要都录取了就好,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坏消息能够动摇这件好事的地位。
他抬了抬下巴,眉眼间透着几分得意地瞧着宿九明。
“喵!”
我就说我们都能考上吧!
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柔软的毛发,宿九明揉了揉顾梓眠毛茸茸的小脑袋,熟练地托起小猫的爪子将他抱到膝头。
他看向顾铭,“坏消息呢?”
顾梓眠一同望去,脑袋不自觉地歪了歪,黑曜石般的眸子里盛满困惑。
既然两个人都被录取了,顾梓眠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撼动这份喜悦,就算要住在漏雨的厢房,每天只能吃点干巴的饭菜,反正他们俩一直在一起,能有什么不好的事?
顾铭的视线在一人一猫中来回,最后落在了宿九明的脸上,“虽然你们的考试都通过了,但小九和你在不同学堂的录取名单上,以后恐怕不能一起上课了。”
“喵!”
为什么!
“不可能。”
第34章 猫猫抓龙现行! “还知道回来啊?”……
“喵!”
为什么!
“不可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顾梓眠两只前爪趴在顾铭的腿上,眼中满是焦急,而宿九明眉头紧锁, “我确认我和咩咩报名的都是青梧学堂。”
顾梓眠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道残影。
“喵!”
是的呀, 那天夫子还专门和我们确认过,两个人都是青梧学堂!
顾梓眠后腿稳稳地撑住身子,前爪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圆, 嘴里喵喵叫着, 绘声绘色地描述报名当天的情况。
“测试完灵根之后夫子说小九适合青梧学堂, 原来当时是这样的。”顾铭摸着浓密的络腮胡, “看到结果之后我们特意去书院询问过,他们给出的回答是小九的答卷非常出色, 青梧学堂的课程对他而言只是浪费时间,提升一个层级才是最适合的。”
顾梓眠的爪子僵在半空,粉嫩的肉垫慢慢蜷缩起来, 他倒在床上埋头搓搓脸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理解。
“喵?”
所以宿九明因为考得太好,被迫跳级了?
得到顾铭肯定的回答之后, 顾梓眠一扫刚才沮丧的模样, 宛若离弦的银箭般窜上宿九明肩头, 长尾巴圈住他的脖颈。
“喵!”
宿九明你也太厉害了吧!
小猫的眸子像是盛满了碎星,其中的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喵!”
跳级诶!
宿九明随意地摸了下顾梓眠的尾巴, 与他的雀跃的模样截然相反,宿九明的眉峰始终未曾舒展。
到底在兰台书院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他很清楚单凭经文成绩绝不足以让书院安排一个学生跳级,这背后必然藏着其他因素。
只不过看着小家伙的兴奋劲, 宿九明并未说出自己的猜想。
是夜,万籁俱寂。
待到顾梓眠呼吸绵长平稳后,宿九明身形一闪,直奔兰台书院。
结束了热闹的一天,此时的公示榜空无一人。
靴底碾过一片枯叶,碎响划破了死寂的夜色,宿九明身形微顿,凌厉的目光刺向公示榜侧方。
不远处的凉亭内,一位白袍老者执壶斟茶,宽大的衣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看见宿九明出现,老人的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他抬首微笑点头,“你来了。”
宿九明在距离老人五步之遥处站定,声音低沉,“这么晚了,院长还在工作。”
石桌上的茶汤映着月光,老人——即是兰台书院的院长燕知玄,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向宿九明方向,皱纹里嵌着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姑且算是在等一位有缘人吧。”
宿九明眸色微冷,无心和燕知玄继续打哑谜,“我的录取结果是您的手笔吧?”
“不错。”燕知玄不卖关子,“以你的学识留在青梧学堂毫无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
宿九明毫不客气,“云栖学堂也同样如此。”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燕知玄并没有被顶嘴的羞恼,他一拍石桌,茶盏里的水珠震起来,在半空中凝成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报名那天,宿九明带着顾梓眠登记时的画面。
“灵根浑浊,按理来说确实该在青梧学堂,但寻常灵器可测不出你你乃半魔半妖之体。”
宿九明指节一紧,腰间卅如剑清吟出鞘,寒芒一闪而过。
亭中烛火无风自动,燕知玄却浑不在意,仍旧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
“这般悖天资质。”他故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咬了重音,“小小年纪却有此等境界,当真是后生可畏。”
燕知玄感叹一声,看着宿九明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忽地露出狡黠的笑容,话锋一转:“若不考虑来当老夫的关门弟子?”
燕知玄枯瘦的手指在隔空点了点宿九明的储物戒:“松子糖不错,当束脩正好。”
宿九明眸光冷淡地盯着燕知玄,“院长的决定甚是草率。”
“草率?”燕知玄太瘦一会,袖中飞出一卷泛着金光的玉册,记录着宿九明每次抵达施宁镇的行程,“到底是有东面那位大人物护着,你确实行踪飘忽。”
“但一旬突破一个小境界。”燕知玄指尖轻弹册页,惊起一串流光,“如此天资撞进我手里了,老夫若是错过,岂不是会遭天谴?”
宿九明沉默,等着燕知玄的后文。
老人轻笑着丢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却振聋发聩,“魔界近日不太安宁,邬彧暂时没空找你,但之后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夜风突然卷起满地瓷片,燕知玄抬了抬手,碎片重聚成完整的茶盏落入他的手中,“留在书院,我保证他找不到你,也找不到你护着的那个孩子。”
宿九明指节扣在剑格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的目的。”
“不必如此功利,拜师本就是双方的选择,我既然想要你,总要拿出点诚意。”燕知玄翘起一只脚放在石凳上,拎起茶壶一饮而尽,“当然,我对你也不是完全无所图。”
燕知玄仰头望着星星,感慨道:“兰台书院立院三百春秋,教出了无数仙界和妖界的孩子,但身为师者,既要桃李满天下,岂能独缺了魔域的孩子们?”
他看向宿九明,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期望,“而你宿九明,就是连同兰台书院和魔界的桥梁。”
宿九明目光宛若冰刃般一寸寸刮过燕知玄的面容,“仅仅这般?”
燕知玄被他盯得多了几分压力,强自镇定地捋了捋胡须,指尖不小心缠住了几根打结的须发。
“嘶——”燕知玄没忍住痛呼,在察觉到宿九明的目光之后,他轻咳一声,貌似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当然,其他的私欲也是有一点的。”
“若是兰台书院能在魔界举办分院,这教材的费用可就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燕知玄轻啧一声,“这把年纪了,我还没赚过魔族的钱呢,也该让他们见识一下知识的价值。”
说到这里,燕知玄的脸上闪过愤懑,语速加快——
“上个月,魔界那帮没素质的兔崽子烧了我不少好书,但以后可就大不同了,堂堂魔尊都在我兰台书院念书,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成天搁家里当文盲!”
*
宿九明暂时答应下了燕知玄的提议,给这位便宜师父一个试用期的机会。
而作为每天翘课去给院长当徒弟的报酬,宿九明也拥有了自己选择住处的特权,作为云栖学堂的学子,破例搬进了本该属于青梧学堂的斋舍,与顾梓眠同住一间双人厢房。
得知这个安排,最高兴的莫属顾梓眠了。
他原本还在担忧,若是和宿九明分到不同的房间,他不但会失去每晚抱着龙尾巴睡觉的福利,还不得不和一个陌生人共享房间——光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顾梓眠浑身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可现在,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顾梓眠左手握着萧诗茗交给他的储物戒,右手不自觉地攥住宿九明的衣袖,嘴角挂着两只浅浅的小梨涡,脚步轻快地朝着斋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个圆脸小男孩紧紧地盯着二人的身影,眼珠里迸出兴奋的光芒。
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两条小短腿抡得飞快,直愣愣地朝着宿九明冲去。
“殿……嗷!”
太叔磐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宿九明反手精准地将一块硕大的山楂饼拍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舍不得吐出来,但又实在噎得慌,太叔磐进退不得,鼓着腮帮子手忙脚乱的。
顾梓眠原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一缩,待看清太叔磐的状况后,他抿起嘴,仰头看着天空。
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出声似乎不太厚道,顾梓眠不敢去看太叔磐,眼神绕了个圈落在宿九明脸上,“你认识他吗?”
宿九明垂眸看着正在努力吞咽的太叔磐,指尖不着痕迹地弹出一道气劲,帮他顺下了卡在喉咙的山楂饼,“太叔磐,是那位伯父的孩子。”
顾梓眠恍然,他歪着头打量着这名圆脸男孩——他记得宿九明的伯父明明是厉害的人物来着,怎么他的孩子看起来似乎……不太聪明?
担心露出失礼的表情,顾梓眠搓了搓脸颊,“对了,他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他说‘你好’”宿九明面不改色地扯谎,余光瞥见太叔磐猛地瞪圆的眼睛,又淡淡补了句:“你叫我名字就行。”
太叔磐终于梗着脖子把最后一口山楂咽了下去,他瞅瞅顾梓眠,又瞄瞄宿九明,不太确定地指向了自己,再次开口时突然多了几分扭捏,“我可以吗?”
顾梓眠眨眨眼——叫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可以?
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见太叔磐低下头,小手死死绞在一起,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他偷偷瞄了眼宿九明的脸色,语速飞快地叫了一声“九明哥哥”。
顾梓眠表情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名的危机感霎时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太叔磐泛着红晕的圆脸,眸子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这!对!吗!
顾梓眠冷笑一声,刻意学着太叔磐的语气说道:“九明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斋舍呀?”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明明是一样的语调,却成了截然不同的感觉。
“现在。”宿九明揉揉顾梓眠的脑袋,转而对太叔磐说道:“下次叫全名就好。”
“我怎么能对殿……”太叔磐急得满脸通红,他快步冲到宿九明的前面,急切地想要把话说完。
对上宿九明凌厉的警告眼神,太叔磐身体一僵,乖乖地把到嘴边的“殿下”两个字咽了回去,他改口道:“那我叫您师兄可以吗?”
“可以。”
顾梓眠余光瞥见太叔磐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般垮下脸,紧绷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瞬间被顺好毛了。
师兄还是比小弟差了很多级的,顾梓眠心里想着,下巴渐渐抬了起来,身后不存在的尾巴也跟着晃了晃。
他问道:“今日书院不用上课吗?”
太叔磐一点不想和顾梓眠说话,可他看得出宿九明对顾梓眠的偏爱,只好丧气地回答道:“我想帮师兄搬家。”
猫猫还是不高兴!
不等宿九明开口,顾梓眠拽了拽他的衣角,冲着他张开双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幼崽的声音又奶又糯,“抱。”
难得看见顾梓眠这副模样,宿九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弯腰单手就把人捞了起来。
瞧见太叔磐惊讶地睁大眼睛,顾梓眠搂紧了宿九明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课业要紧,回去上课。”
宿九明这话说得不容置疑,纵使太叔磐有一肚子的不甘心,最后也不得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太叔磐走远之后,顾梓眠才收起方才粘人的模样,趴在宿九明的耳边幽幽道:“他很喜欢你,九明哥哥很受欢迎嘛。”
宿九明揉揉顾梓眠毛茸茸的后脑勺,“那你喜欢吗?”
顾梓眠才懒得回答这种幼稚的问题,他一字一停地强调道:“宿九明你要记得,我才是你唯一的大哥!”
“知道了。”
顾梓眠还不满意,伸出食指戳了戳宿九明冰凉的耳廓,“我们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听到没?”
“嗯。”宿九明微微偏头,用额头蹭了蹭顾梓眠细软的发丝,“既然最好……那以后咩咩能不摸其他龙吗?”
顾梓眠轻哼两声,没有立马回答,不能摸其他龙的话,是不是可以去试试蛟的……
小家伙眼睛一转,宿九明便能猜出他的小心思,“蛟也不行,旁的妖都不行。”
宿九明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好不好?”
顾梓眠啧了一声,将宿九明稍微推远了些。
虽然他感觉这个提议有些霸道,但顾梓眠并没有闲着没事就摸别人原型的癖好,更何况,小弟难得示弱求他办事,作为大哥,怎么能不满足呢!
若不是现在是人形,顾梓眠的尾巴早就翘上天了。
他扫了宿九明一眼,双手捂脸强行按住不自觉上翘的嘴角,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说道:“行吧。”
宿九明的眼底闪过笑意,“那就一言为定。”
*
聊着聊着,两人便到了斋舍的区域。
青梧学堂的斋舍坐落于一片翠竹之间,宿九明和顾梓眠抵达时,斋舍内一片宁静,只听得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
钻进属于自己的房间,顾梓眠背着小手在屋内转悠,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好奇的光。
“这个床比家里的小多了!”
和家里的大床不同,斋舍内仅有两张狭窄的单人床,但对于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来说,这点空间也足够翻滚了。
宿九明单手拦住准备往床上扑的顾梓眠,“收拾好再玩。”
萧诗茗早早便收拾好东西放在储物戒内,临行之前还专门教过两个孩子布置房间的方法,顾梓眠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过脑子,不过他也没有让宿九明一个人承担所有,迈着小短腿跟在宿九明身旁忙前忙后的,没能帮上一点忙,但着实出了一身汗。
终于将斋舍布置成顾梓眠小院同款装潢时,已是日落时分。
顾梓眠坐在铺着软绒的床沿,两条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还没有从兴奋中缓过来。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在竹光山庄之外的地方留宿,不过因为有宿九明在旁边,他非但没有半点恐惧担忧,反倒是充斥着无尽的期待。
“尾巴尾巴!”顾梓眠眼睛亮亮的,急切地催促道:“你答应我给我玩尾巴的!”
“不是玩。”宿九明纠正,他把亢奋的幼崽塞进被子里,连带着自己黑尖的尾巴也一起塞了进去,“早点睡,就算不去早课,最迟也要辰时起来。”
“明日事明日毕。”顾梓眠整个人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心满意足地抱住宿九明带着凉意的尾巴,脸颊贴着冰凉鳞片蹭了蹭,“起不来那是明天的事情,和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有了云鳞这条小银龙做对比之后,顾梓眠对宿九明的尾巴爱得更深了——黑亮的鳞片宛若精心雕琢的墨玉一般,阳光映照下会流转出星河般的光晕;相比之下,云鳞的鳞片虽然漂亮,但在顾梓眠眼里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和地上散落的鱼鳞没什么区别。
谁懂啊,第一次碰见的龙就是最漂亮的。
顾梓眠越想越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他靠在枕头上,一只手臂环着宿九明的尾巴,另一只手握着尖部,爱不释手地来回把玩,“我是真的不困。”
他朝着宿九明笑了下,露出一排小白牙,好声好气地商量道:“能不能再玩半个时辰?”
宿九明难得没有纵着他,“学堂内的桌子不适合睡觉,若是睡迟了,明天会不舒服。”
“你又没睡过怎么知道舒不舒服。”顾梓眠小声嘟囔,“第一天上学,我肯定不会困的。”
虽然不服气,但顾梓眠还是不得不被宿九明摁在床上,剥夺了玩耍的权利。
他被迫闭上眼睛,视线黑暗的一刻,还在亢奋的脑子天马行空地播放起对明日课堂的幻想。
没一会儿,意识逐渐模糊——脑海中摆放整齐的案桌陷入漩涡一般翻转起来,夫子更是一副吃了毒蘑菇的模样满嘴胡言乱语,顾梓眠能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而却怎么都听不清。
宿九明的手隔着锦被搭在顾梓眠的身上轻拍,半柱香前还嚷嚷着不肯睡觉的小家伙不到半炷便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发丝安静地垂落在枕上。
顾梓眠的脸无意识地在宿九明的尾巴上蹭了蹭,他咂咂嘴,翻身时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人形幼崽化回了银色的小奶猫,圆滚滚的身子本能地蜷成毛团,粉嫩的肉垫抵在冰凉的鳞片上。
宿九明斜倚在床边,看着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熟睡中的小猫崽不知梦到什么,伸着懒腰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月光流淌在细密的绒毛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银光。
宿九明嘴角一弯,指尖轻轻托起顾梓眠毛茸茸的前爪,小家伙在梦中不满地“呜”了一声,爪子下意识收紧,细软的指甲勾住一片龙鳞。
“我很快回来。”
宿九明用指腹在肉垫上揉了揉,趁着顾梓眠松了力道的功夫,他缓缓抽出龙尾,同时将一只形似龙尾的檀木玩偶塞进小猫怀里。
熟睡的顾梓眠鼻尖微动,嗅到了熟悉的冷香,一只爪子顺从地搭在玩偶上。
宿九明放轻脚步走出房间,临行前,他在窗边驻足回望,确认顾梓眠没有被打扰之后才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院里。
与此同时,斋舍后的竹林内。
陆清欢懒洋洋地倚在青石上,看见宿九明出现,他一秒切换了副哀怨的神情,嗔怪道:“殿下还记得我呢,清欢还当殿下只惦记着养孩子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幽暗的灵力直袭陆清欢的面门,他起身急退,可白色衣袂仍被削去半幅。
身后的青冈岩轰然炸裂,陆清欢不禁倒吸一口气凉气,在心中庆幸这半月未曾懈怠修炼,否则他指不定真躲不开殿下这一击。
想到这,陆清欢忍不住问道:“我一直不明白,殿下与我应该从未有过交集,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每次宿九明都能逼得他用尽全力,虽能堪堪躲过,却尽显狼狈。
宿九明冷声答道:“不算没有交集。”
陆清欢,那可他上一世在兰台书院挖掘的璞玉,一步步培养将他到护法的位置,彼时的陆清欢杀伐果断,剑锋所指,血染千里,何曾有过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
宿九明视线下移,绿发少年捂着胸口“虚弱”地倒在地上,甚至慢悠悠地给自己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没骨头似的靠着残石。
宿九明双手抱胸:“找我什么事?”
陆清欢摸摸自己的被划破的衣服,心疼道:“殿下是不是该赔我一件衣服?这可是上好的……”
宿九明眸色一沉,指间灵力再度凝聚。
“殿下冷静。”陆清欢见状,立即收敛了不正经的的神情,他身形一翻,利落地从地上跃起,“先前您交代的事,有眉目了。”
陆清欢指尖一弹,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珠凌空浮起,在两人之间投射出三幅清晰的院落。
“书院附近的宅子,我筛选出三家最合适的,各有所长,殿下挑挑看?”
光影流转间,三座宅院的虚影清晰呈现——
第一间清幽雅致,颇有隐世之风;
第二间坐落于闹市街口,喧嚣却便利;
而第三间最为宽敞,却空荡得近乎冷清。
宿九明目光扫过,没做评价,他袖袍一拂,留影珠的光影倏然消散,“辛苦了。”
“小事一桩。”陆清欢站了一会儿便开始犯懒,撩起衣摆随意地往一块断裂的青石上一坐“殿下若真想谢我的话,倒不如和清欢说句实话。”
宿九明垂眸看他,薄唇微启:“说。”
“殿下散布的那些传闻……”陆清欢脸上的散漫褪去,身体微微前倾,绿瞳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邬彧真的给我爹下了噬心蛊?”
宿九明静静地凝视着陆清欢紧绷的面容,眼底晦暗不明。
许久,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陆清欢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重重地砸在青石上,碎石硌得后背生疼,但他却浑不在意,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殿下。”陆清欢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我可当真信你了。”
“那老家伙要是真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夜风吹散的叹息,“我大概还是会很难受吧。”
陆清欢眼中的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又恢复了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他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朝宿九明挥了挥,“殿下早些回去吧,要是让小朋友发现你半夜偷溜出来,后果可能不太妙哦。”
说着,他像条晒干的咸鱼般在石头上翻了个身,衣袍凌乱地铺展开来,“最后一件事啊,等你们定好了房子之后,能不能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给我留一间?这斋舍环境不太好,我是一点住不下去了。”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回答陆清欢的只有渐远的脚步声——宿九明早已带着留影珠悄然离去,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屋内依旧保持着离开时的静谧,宿九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刚掀开帷帐,便对上一双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眸子。
“喵?”
还知道回来啊?
顾梓眠扯起一边的嘴角,顶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却用柔柔的嗓音吐出一句宿九明极其熟悉的话。
“喵?”
看来我打扰到你了?
第35章 猫猫的好小弟 收了一个小弟????……
“喵?”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宿九明喉结微动, 难得被问住,他单膝跪在床榻前,仰头望着不知何时醒来的顾梓眠。
“抱歉,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陆清欢临时叫我出去, 没来得及告诉你。”
“喵?”
陆清欢?那天在书院碰到的魔族吗?
顾梓眠歪着小脑袋,看见宿九明点头的动作后,他甩了甩尾巴,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喵!”
大晚上的叫你出去, 感觉没安好心!
“不是坏人。”宿九明浅笑着捏了捏顾梓眠竖起的耳朵, “星槎算是他父亲的船。”
提起星槎, 顾梓眠的脸色好看很多,轻轻“嗷”了一声, 他对借给他们灵舟的好心叔叔印象很好,既然陆清欢是他的孩子,那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吧?
顾梓眠的心落下一半,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刚放松下来的身子突然一僵。
“喵?”
你借了他们家的东西,他是不是使唤你干活了?
“不曾。”宿九明搓了搓顾梓眠圆乎乎的脑袋, 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是我先前托他办的事有了回音。”
宿九明说着, 从储物戒中拿出留影珠放在顾梓眠的枕头旁,“书院附近有几套不错的宅子, 明天看看喜欢哪个。”
顾梓眠有些没回过神,他抬起爪子拍拍脑袋,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喵?”
所以他不仅免费把灵舟借给你,还大半夜不睡觉帮你找宅子?
小猫崽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 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喵……喵?”
陆清欢这么……热心肠的嘛?
准确来说,这已经不是热不热心肠的问题,顾梓眠甚至觉得陆清欢有些冤大头了。
宿九明不难听出顾梓眠的言外之意,低笑出声,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他是我的下属。”
“喵!”
下属!
顾梓眠惊得瞌睡醒了大半,他一只爪子搭上宿九明的膝头。
“喵?”
你收了个魔族当小弟?
“差不多。”宿九明在顾梓眠的爪子上轻轻戳了戳,月光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咩咩这么厉害,我总不能太落后了。”
“喵……”
宿九明你真的……
顾梓眠一时语塞,突然觉得任何形容词落在宿九明的身上都会显得苍白——他敬业的小弟收了一个和同样敬业的小弟,这要是传出去,谁能不夸一句业界楷模?
只不过嘛……
顾梓眠抬起一只爪子,想学着顾铭的模样握拳轻咳一声,奈何腿长受限,爪子在空中滑稽地划拉了两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喵!”
但是下次你出门之前必须要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想起刚才的画面,顾梓眠还有些余悸。
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他其实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一睁眼,不仅感受不到宿九明的气息,怀里抱着的龙尾巴更是变成了冷冰冰的玩偶——那一瞬间,顾梓眠吓得魂都没了,甚至怀疑整个书院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是趁他不备抢走他的龙!
直到远远望见竹林间宿九明与陆清欢的背影,顾梓眠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宿九明轻声道歉,“看你睡得熟,没想吵醒你。”
顾梓眠斜了宿九明一眼。
“喵。”
我觉得你还是吵醒比较好,被吓的感觉更不好受一点。
顾梓眠在宿九明的膝头转了个圈,随后一脚踩了在他的袖子上。
“喵!”
或者,下次试试把我带走也行!
小猫塌着腰,爪子在宿九明的袖子里掏了掏,成功地摸到了内袋的位置后一头扎了进去,最后还不忘把尾巴妥帖地收进怀里抱着。
“喵?”
很简单的,学会了吗?
宿九明试探着抬了抬手,虽然小猫崽不算重,但突然多出来的分量让衣袖沉甸甸地坠着,他僵着胳膊不敢乱动,“会不舒服吗?”
衣袖里静悄悄的,直到宿九明稍稍移动手臂,才从袖口传出一声细软的回应。
“喵。”
很舒服,就和在吊床上一样。
尽管内袋足够结实,不至于摔着顾梓眠,可微微下坠的衣袖让宿九明浑身肌肉绷紧了,尤其是揣着猫的右臂,连指尖都在轻颤,他提议道:“要不还是回床上吧?”
回答宿九明的是一片寂静,以及打破寂静的小呼噜。
顾梓眠本就是半夜睡得正熟的时候被惊醒,现在宿九明平安回来了,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等回到床上便将他彻底吞噬。
宿九明无奈地弯起唇角,指尖轻轻拨开袖口,月光下,只见小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粉嫩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动作极轻地将小家伙从袖中挖出来塞进被子里,自己则是在床的外侧躺下身。
宿九明为顾梓眠掖好被角,缓缓阖眼。
“晚安,咩咩。”
*
昨夜没有好好睡觉的后果,在清晨化作沉重的报应砸在了顾梓眠头上。
被宿九明叫醒的一刻,顾梓眠真想放个烟花炸了整个书院。
看着一身怨气、绒毛间仿佛噼里啪啦迸着火星的小猫崽,宿九明狠狠可爱到,满心纵容,“实在困的话,不若请假休息一天。”
“才不要!”顾梓眠闭着眼睛,像只没有骨头玩偶似的软绵绵地挂在宿九明臂弯里,任由对方摆弄着给自己套上衣衫,“开学第一天,我不能请假。”
顾梓眠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连尾音都变成了软绵绵的颤调。
“幸好从我们入学后,青梧学堂便取消了晨课,不然我肯定完蛋啦。”顾梓眠靠在宿九明身上,声音黏黏糊糊的,“感恩院长,他真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顾梓眠被困意糊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点思考的能力,溜黑的眸子倏地睁大,直勾勾盯着明显还未出门的宿九明,“等等,云栖学堂不是有晨课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请假了。”宿九明面不改色地帮顾梓眠整理衣领,不等小家伙发作,他进一步补充道:“院长特许让我去他那里单独听课,不必参加晨课。”
顾梓眠指责的话卡在喉咙里,瞌睡一下子醒了。
冒犯了。
猫和龙的差距真的挺大的。
顾梓眠没有自取其辱地去问院长是何时联系的宿九明,整个猫恍恍惚惚的——人家都是大哥带飞小弟,怎么到他这儿就完全反过来了?
直到被宿九明牵着手走在青石小径上,顾梓眠才终于回过神,他瘪着嘴,闷闷不乐地问道:“那我下课还能去找你吗?”
青梧学堂比云栖学堂早一个时辰放学,他原本计划着溜去宿九明身边蹭课,熬过这一个时辰就能一起回家,可既然宿九明要去听院长讲学,顾梓眠还真不知道自己完美的计划能不能实行。
“可以,我在学堂等你。”
这句话好似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笼罩在顾梓眠头顶的乌云,他瞬间满足了,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眼见青梧学堂已近在咫尺,顾梓眠松开牵着宿九明的手,雀跃地往前蹦了两步:“你别送啦,就几步路了,反正你也进不去!”
顾梓眠两三步跑到青梧学堂的门口,伸长了手臂冲宿九明挥挥,“拜拜,下午见啦!”
“下午见。”
宿九明尾音还没落下,顾梓眠已经将小脑袋探进了学堂的大门。
宿九明目送顾梓眠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后。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拢,空落感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烦躁,甚至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去把陆清欢揪出来揍一顿。
在宿九明站在门边迟迟不舍离去的同时,顾梓眠正在谨慎又好奇地张望着学堂的内部,眼神一处处地扫过,不肯错过每一个细节。
青梧学堂内部设有不同分斋,彼此进度并不统一,顾梓眠手里握着一枚刻有“弦歌斋”字样的竹牌,循着廊柱间的指示牌寻找讲堂,还没找到位置,却在转角处撞见了个不想碰见的人。
太叔磐手里拿着爹爹今早刚蒸出来的糖糕,看见顾梓眠的一刻,他慌忙将剩下的糖糕一股脑塞进嘴里,两颊撑得圆滚滚的,一副生怕被顾梓眠抢走的模样。
顾梓眠无语,虽然他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个傻里傻气的家伙,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宿九明伯父的孩子,他也不想表现地很不懂礼貌。
顾梓眠抿了抿唇,扯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了。
太叔磐本以为顾梓眠会装成陌生人和他擦肩而过,既然对方有所表示,他也不愿落后。
他左右张望了下,状似不经意地蹭到顾梓眠身边:“你是在找弦歌斋吧,我可以带你过去。”
顾梓眠本能地想要拒绝,架不住时辰不早了,漫无目的地找下去指不定会迟到,他只好说道:“谢谢你。”
“顺路而已。”太叔磐熟门熟路地领着顾梓眠穿过两道回廊,不多时,一间挂着“弦歌斋”木匾的讲堂便出现在眼前,“就是这里了。”
顾梓眠一句感谢还没出口,只见太叔磐自顾自地迈进屋内,一屁股坐在了进门的第一个位置。
顾梓眠顿时不好了,“你也在这个斋?”
“对啊。”太叔磐莫名地看了顾梓眠一眼,“最近半年入学的基本都分在这里。”
顾梓眠的笑容挂不住一点,一想到从今往后,每天和太叔磐共处一室的时间比和宿九明还多,他瞬间没了开学的兴奋。
顾梓眠嘴角向下撇了撇,目光环视讲堂,一眼相中了讲堂对角线位置的最后一排角落,
不过遗憾的是,心仪座位已经被人定下了,再定睛一看,还是一位熟人。
“云鳞,好久不见!”顾梓眠欢呼着跑到云鳞前的空位坐下,相比起太叔磐,他显然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好感度更高,“以后我们就是同窗啦!”
正埋头温书的云鳞闻声一颤,手中的书册“啪”地掉在案上,他仓皇抬头,第一反应竟是紧张地望向门边,“你哥哥……”
“他去云栖学堂了哦。”顾梓眠顺手捡起地上的书册还给云鳞,“我等下课再去找他。”
云鳞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暗中掐了下大腿上的软肉——他真是被吓出阴影了,竟然忘记了以宿九明的年纪和修为,是绝对不可能和他一起出现在青梧学堂的。
“对了我住在竹林前倒数第五间斋舍,你住哪……”顾梓眠还想和云鳞聊一会儿,却见对方绷直背脊,手指在案几上急促地轻叩两下,提醒顾梓眠转身,“夫子来了。”
顾梓眠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但也只好遗憾转身。
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踱步而入,正是那日在报名处碰见的那位夫子。
顾梓眠眨眨眼睛,却发现夫子的目光越过整个讲堂落在他的身上,学着他的模样眨了眨眼睛。
顾梓眠他连忙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上,两眼专注地望着夫子。
夫子冲着顾梓眠笑了笑,目光移开,扫视整个学堂:“唤我一声奚夫子便可。”
夫子的声音苍劲有力,音量不大,但却在灵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名学子的耳中:“我们兰台书院最是尊师重道,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简单地介绍了学堂的规则后,奚夫子自然地切入了正题,他的授课风格和宿九明很是不同,明明讲授的是顾梓眠掌握得最好的《百草启蒙录》,可夫子却能用全新的视角展开,引得顾梓眠听得全神贯注的。
顾梓眠只见奚夫子一挥衣袖,一株翠绿的小草便从他的桌角冒了个头,可待他伸手去抓时,小草却在碎成一片薄雾。
顾梓眠来不及深究,奚夫子讲起的新故事瞬间勾走了他的注意力,一个时辰下来,顾梓眠听得津津有味,夫子离开讲堂的一刻,他还回味方才的这节课。
屋内慢慢喧闹起来,学子们三俩成群,顾梓眠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久坐后僵硬的身体。
“上课好有意思呀。”他转头对云鳞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
相比起顾梓眠的兴奋,云鳞便显得兴趣缺缺了,他看向亢奋的顾梓眠,目光中带着几分古怪,“你的爱好真是小众。”
“诶?”顾梓眠疑惑地歪歪头,不解道:“奚夫子上课很有意思呀,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上课。”云鳞诚实地摇头,“应该没人会喜欢吧?”
顾梓眠更不理解了,阳光透过窗棂,印在他困惑的眉眼间,“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书院呀?在家玩儿不好吗?”
“玩?”云鳞盯着顾梓眠,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珍奇异兽,“你在家没有修行课吗?就像请私塾先生一般。”
“私塾是什么?”
“请夫子到家中教导。”云鳞声音渐低,“一举一动都在夫子的眼下。”
顾梓眠认真思考了下云鳞描述的画面,若是能把夫子请到家里,那他不仅多睡一会儿,还不用每天见着太叔磐。
“挺爽的。”他真诚地回答道,“我还挺想感受下。”
不过竹光山庄不容许外人进入的,一个宿九明已是足够意外了,私塾一类的,顾梓眠也就只能想想。
看见顾梓眠如此渴望的模样,云鳞说不出话了。
龙族幼崽三岁开始背诵心法,六岁入学修行,是每个人都必须走的路,无一例外,达不到要求的孩子,轻则受罚,重则被家族放弃。
从前云鳞感恩族中资源让他能在上古大妖的引领下开始修行,可现在,云鳞不敢想象若是一直生活在长老的高压之中,他会变成何种模样。
脱离家族考入兰台书院,已经是他能自己争取的最大自由,顾梓眠虽然家中清贫,但却能比他活得自在很多。
在云鳞心下思索时,顾梓眠也正用一双同情的眼神望着他,他很难想象云鳞明明不喜欢读书上课,却要被迫要坐在学堂里的感受。
顾梓眠在心中庆幸,还好宿九明不是云鳞家的,他养的龙和他一样,想干嘛就干嘛,才不需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比如现在。
顾梓眠两只手拖着下巴,充满期待地望着云鳞:“你说我问问奚夫子愿不愿意给我当一日的私塾夫子,他会同意吗?”
云鳞还未回答,一道刺耳的讥笑声从斜后方传来。
“又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顾梓眠眉头皱起,转头看见两个锦衣男孩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向他们投来轻蔑的目光。
这两个人顾梓眠见过的,在报名的那一天,便是这俩家伙在对着新生指指点点的,当时宿九明没让他听,不过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
“别冲动。”云鳞按住了准备起身的顾梓眠,他摇摇头,给顾梓眠传音:“这两人在青梧学堂留级三年了,仗着年龄未超限一直赖着不走,虽然课业一塌糊涂,但修为已至筑基中期,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作为一只几个月前才有灵力的初学者,在宿九明不在身边的情况下,顾梓眠自然不会贸然行事,更何况还有云鳞在,他不想自己的朋友被牵连。
顾梓眠闷闷地“哦”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就算那两人再说点什么,他也仿佛完全没听见一般,假装专注地整理课本,唯独余光还落在他们身上,牢牢记住这两人的长相。
两位男孩见挑衅顾梓眠无果,顿觉无趣,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在斋内搜索着下一个目标。
“一个腿断了,一个手折了,居然还不安分。”云鳞的传音再次在耳畔响起,顾梓眠回头时,正好瞧见他强忍怒火深吸一口气的模样。
他冲云鳞眨眨眼,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待那两人离开讲堂,云鳞才继续给顾梓眠传音,“我听闻他们好像和院长沾亲带故,所以才敢这般横行霸道,不过这次他们同时受伤,多半是有人看不下去动手了。”
云鳞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厌恶,“还是下手太轻了,就该让他们三个月下不了床,少来学校嚯嚯人。”
顾梓眠懵懵懂懂地点头,他着实看不惯那两人的行为,但也没有云鳞那么强烈的恶感,他小声说道:“你似乎很熟悉的样子。”
云鳞动作一僵,他看着顾梓眠纯净的眸子,启了启唇,却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顾梓眠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见云鳞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便转回自己的桌上看书。
脑海中久违地传来系统的声音。
【滴,新任务即将发布,宿主做好准备了吗?】
顾梓眠的小脸垮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潜入意识海中,毛茸茸的爪子一把揪住正在蹦蹦跳跳的小光团,“少来这套,以前也没见你那么客气。”
光团在他的爪下扭了扭,流淌的数据流拼凑出一个讨好的笑脸。
【宿主的人生进入到了全新的阶段,系统也应当有所改变!】
【任务五发布:调查噬心蛊的秘密,任务限时:未知,任务难度:高!】
看到意识海内骤然浮现的红色感叹号,顾梓眠拧起眉头,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出现了任务难度提示,只不过……
“噬心蛊,那是什么?”顾梓眠想不明白,尖尖的小耳朵因为不解而微微颤动,“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噬心蛊乃修真界禁术之一。】
“既然是禁术,我为什么要知道?”顾梓眠两只前爪将小光团举起来抖抖,数据碎片宛若下雪一般飘落下来,“当魔尊必须要知道这个吗?”
虽然顾梓眠不见得多喜欢之前的几个任务,但无论是学习魔族的历史文字,还是入学兰台,多少还能看出和魔尊的关联性,可这个突然冒出的噬心蛊又是什么意思?
【是哦,为什么呢?】
系统被顾梓眠问住,周身游动的数据流有一瞬间的停滞,它卡壳了一下:【正在调取相关权限,系统查询中,请稍后……】
顾梓眠不耐烦地晃晃尾巴,正巧上课的钟声响起,他干脆退出了意识海。
直到结束了下午最后一门课,系统才终于传来回复:【噬心蛊与未来的魔族护法密切相关,根据主脑记载,护法身中噬心蛊,被迫和亲人生死相隔才终于寻到破解之道。提前破解噬心蛊的秘密,不仅能挽救护法亲人逝去危机,还能提升护法的忠诚度,巩固魔尊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