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会呢,谁掉下去谁是小狗!”顾梓眠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宿九明推上床,他故意挨着床的边缘,一点不给宿九明抢占外围的可能,“你等着看吧!”
“别睡边缘,小心摔着。”宿九明伸手,准备把顾梓眠往里拨一拨,可顾梓眠只觉得这人肯定会趁自己不备时把他拽到里面,警觉猫猫猛地一个后撤!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顾梓眠瞬间笑不出来了,虽然床不高,伤害性不大,可侮辱性极强。
尤其是他才放下大话,谁掉下去谁是小狗。
宿九明强忍着笑意弯腰捞人,重新回到床上的顾梓眠紧绷着脸,一副严肃的神情,他根本不看宿九明一眼,一头钻进被窝里。
把脑袋埋得严严实实的后,顾梓眠绷不住了,龇牙咧嘴地检查刚才撞到的地方。
宿九明不禁失笑,隔着被子在顾梓眠的脑袋上揉了揉,温柔地叫他,“别闷着了。”
“少管我!”顾梓眠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他猛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脸颊涨得通红,炸毛猫猫恶狠狠地瞪了宿九明一眼,随手扒拉了一下凌乱的银色发丝。
宿九明被凶了也一点恼,他轻轻碰了碰顾梓眠的手肘,“摔疼了?”
“哼!”顾梓眠一把抓住他的手指,送到嘴里狠狠地啃了一口,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后才勉强满意,“都怪你!”
顾梓眠手脚并用地绕开宿九明爬到了最里面,一把扯过被子裹在自己身上,气鼓鼓地用后背对着宿九明,被子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床尾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他对着墙壁凶巴巴地嘟囔道:“把你的尾巴给我,我可以考虑下要不要原谅你。”
宿九明整理好盖在顾梓眠身上的被子后,自己躺在了床榻外侧,中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隔墙有耳,龙族内并不安全,原形可能……”
“知道了!”顾梓眠出声打断,他努努嘴,虽然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满,但却没有再闹。
不过瞥了眼和恨不得贴在床边的宿九明,顾梓眠突然勾住他的衣带将人拽了过来,“我是会吃龙的妖怪吗?干嘛躲这么远!”
“还是你觉得你在讽刺我,展示你睡在边缘也不会掉下去?”
宿九明没有动作,顾梓眠故意整个人贴上去,长腿一跨直接搭在宿九明腰间,将人牢牢压在身下,“这样我们要滚一起滚,掉下去了就拿你垫背!”
龙族的鳞片让宿九明的肌肤常年是凉凉的,贴上去的触感很好,顾梓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可宿九明的呼吸却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没说话,闭着眼侧躺着,仿佛已经入睡。
顾梓眠抓着宿九明闹了一顿,终于安静下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宿九明说道:“系统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亲人的安危。”
顾梓眠用脑袋顶在宿九明的胸前,喃喃道:“他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最好提前准备。”
宿九明摸摸顾梓眠的脑袋,“好。”
“系统还说这次任务难度很高。”顾梓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宿九明的胸口转圈,他仰起头,清澈的眸子望向宿九明,“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宿九明错开和顾梓眠对视的目光,他刚想调整姿势,就被顾梓眠八爪鱼似的缠得更紧了。
猫猫警觉,“你想干嘛!不给尾巴还不给抱了吗?”
“我没有。”宿九明轻叹一声,把话题转了回去:“他和我母亲的关系应当不错。”
顾梓眠想起宿九明曾经说过,他的厨艺是为了照顾母亲才学的,如此看来,宿九明和他的母亲应当相处得还算不错,“如果你想救他,我们就去救他,世上能多一个对你好的亲人,总归是件好事。”
宿九明弯了下嘴角,“咩咩这么好?”
“那是当然啦。”顾梓眠骄傲,“我就你这么一个小弟,不对你好对谁……”
正说着,顾梓眠声音一顿,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想往里看,却被宿九明一把按住。
顾梓眠表情疑惑,虽然被阻止了动作,可他依然垂着头盯着被子。
“宿九明,你不是说不可以轻易变回原形吗?”顾梓眠压低声音问道,他紧紧捂着被子,生怕暴露了宿九明——
“快收一收,你的尾巴好像不小心冒出来了!”
第56章 猫猫捡到云鳞 求你,去救叔叔。
“咩咩, 睡觉。”
宿九明不由分说地将龙尾塞进顾梓眠手心,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眼睛,强行让他闭上眼。
可宿九明越是这般, 顾梓眠反而越发精神, 他双手扒住宿九明的手腕, 从指缝间露出一双充满好奇的眸子,“宿九明,我感觉你在心虚, 你刚才还说这里人多眼杂, 不方便把尾巴给我!”
“没有心虚, 我藏好了, 不会被发现。”宿九明先一步闭上眼睛,摆出副要入睡的模样, 顾梓眠不甘心地戳了戳宿九明的脸颊,故意抱怨道:“你好善变哦。”
宿九明含糊地“嗯”了一声,听起来好像困得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顾梓眠没有办法, 只好跟着闭上眼睛,可就算这样,他的嘴也还是没能停下来, 蚊子叫一般嗡嗡地问道:“宿九明, 现在你有舅舅了呢。”
宿九明学着他用气音回应, 耳边传来一声属于顾梓眠的慵懒的哈欠声,随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抵上了他的肩膀。
“如果他能像二叔小叔爱我一样爱你。”顾梓眠的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几乎化作梦呓,“那我也会像喜欢叔叔们一样喜欢他的。”
话音刚落,顾梓眠呼吸逐渐均匀,单手握着龙尾的尖端沉沉睡去。
就在顾梓眠熟睡后, 宿九明缓缓睁开眼,他侧着身子面对顾梓眠,借着月光,眼神细细描摹着顾梓眠的睡颜,平直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虽然修为已经比幼时高了好几层,可顾梓眠还是保留着睡觉和三餐的习惯,宿九明眼看着天地灵气在顾梓眠睡着时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体内——寻常人需要打坐一天才能炼化的灵力,顾梓眠只需要轻轻松松地睡一觉便能实现。
似乎察觉到了宿九明的目光,梦中的少年哼哼两声,将龙尾巴抱得更紧了些。
宿九明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郁,手指在顾梓眠的鼻尖轻轻点了点。
“快点长大吧,笨蛋猫猫。”
*
顾梓眠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怀里的龙尾巴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龙尾巴形状的抱枕。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把抱枕丢到一边,可他才刚刚下床,又默默地爬了回去,不情不愿地把抱枕收回储物戒中。
推门而出时,宿玄翊和陆清欢正站在院中交谈,见顾梓眠出来,宿玄翊温和地招手同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顾梓眠小朋友。”
“早呀。”顾梓眠笑着回应,他眼神看向陆清欢,后者顿时心领神会,给顾梓眠汇报:“宿九明在厨房。”
他摊了摊手,“这人今天起得比鸡还早,硬要给我们做早饭,那我们就只好接受咯。”
提起这件事,宿玄翊的脸上多了几分期待,目光投下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吃到九明的手艺。”
“您可要多吃点,宿九明做饭很好吃的哦。”顾梓眠站在门边,手肘撑在柜子上,拖着下巴对宿玄翊说道:“他从小就有大厨的天赋,还没灶台高就会烧菜了。”
宿玄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点点地扭头看向顾梓眠,试探着问道:“他这么小就会做饭了吗?”
“因为要照顾母亲嘛,那个时候宿九明才这么点大。”顾梓眠轻描淡写地说道,手掌平放在自己的腰侧,大致比了个小孩的高度。
他仿佛没完全注意到宿玄翊瞬间惨白的脸色,声音依然满是笑意,“不过厨艺都是后来精进的,我们全家的菜谱都快被他一个人搜刮完啦,现在的宿九明可是超级大厨!”
宿玄翊张了张口,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梓眠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他对宿玄翊造成的冲击,扭头冲他粲然一笑,蹦蹦跳跳地找太叔磐玩去了。
陆清欢看着宿玄翊血色尽失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他哪里猜不到顾梓眠就是故意让宿玄翊心疼的,只不过这一天的相处,他对这位长辈印象不错,终是忍不住宽慰道:“叔,殿下这些年的日子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苦。”
宿玄翊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发涩:“他还那么小,还要学着照顾大人,怎么能不苦。”
“所以您才应该好好谢谢顾梓眠,还有他的家人。”陆清欢直言,“这些年,是他们一直将殿下视如己出,否则您成天呆在龙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机会见到殿下?”
“是,是,你说得对。”宿玄翊连连点头,一点没有长辈架子,“等送你们平安离开,我一定登门拜谢。”
在他们说话时,宿九明准备的早餐陆续上桌,顾梓眠和太叔磐自告奋勇地跑去厨房去帮忙端菜,一盘接一盘的,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月牙桌。
宿玄翊被众人推着第一个入座,顾梓眠默认他想要挨着宿九明坐,自觉地空出了宿九明的位置,坐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陆清欢和太叔磐原先准备在宿九明入座后顺着顾梓眠旁边的座位依次坐下,却没想到原本应该坐在宿玄翊和顾梓眠中间的宿九明脚步一转,径直坐到了宿玄翊另一侧,与顾梓眠斜对而坐。
陆清欢的表情瞬间不好了,他不知道这两位祖宗在闹什么,可看顾梓眠的表情,似乎也没料到宿九明这番突然的举动。
宿九明好似全然不在乎自己对陆清欢造成的冲击,淡淡地问道:“你不坐吗?”
陆清欢倒是想坐,可他既不敢让宿九明去顾梓眠身边,也不敢让顾梓眠换个位置,只能硬着头坐在了宿玄翊和顾梓眠的中间。
顾梓眠黑葡萄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宿九明,可那人只是垂眸避开视线,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粥,刻意避开他投过去的目光。
“系统,宿九明看起来不对劲。”顾梓眠把意识海中的系统拉了出来,“感觉他在故意躲着我!”
系统“唔”了一声,认真地观察一阵宿九明的脸色,随后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我没看出来。】
“你个幼崽成长系统能看出个喵喵球!”顾梓眠无语了,“我都给他留好位置了,他怎么能故意坐到对面去?”
【可是……】系统瞧了眼顾梓眠的脸色,自觉地改口:【我觉得宿主说得很有道理。】
这下顾梓眠满意了,没有再为难系统。
尽管被宿九明的一番行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可顾梓眠干饭的速度一点没有受到影响,他手上忙着把虾饺塞进嘴里,心里不忘和系统一顿分析,“睡一觉起来他就变成这样了,你说,是我昨晚睡觉的时候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还是他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系统为难,弱弱地回复道:【抱歉宿主,我昨晚休眠了,没有注意到外界情况。】
“没事,本来也没指望你。”顾梓眠满不在乎,他把筷子狠狠戳进春卷的正中央,似乎将它当做了某个人的脑袋。
愤愤地将春卷嚼碎咽进肚子后,顾梓眠煞有其事地总结道:“统,你要记住,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哪怕他是宿九明!”
因为一场座位风波,餐桌上弥漫着诡异的气氛,除了埋头苦吃的顾梓眠和受宠若惊的宿玄翊,其他人都食不知味。
宿九明全程低头搅弄着碗里的粥,却几乎没喝几口,陆清欢匆匆吞了两个包子就借口离席,太叔磐更是溜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餐桌上只剩下顾梓眠和宿玄翊还在认真用餐。
“我说吧,宿九明做饭很好吃的。”顾梓眠咽下最后一个鲜虾烧卖,又给自己盛了碗红豆沙,“有机会多吃点,他现在可不常下厨了。”
正在门外装作很忙的陆清欢听见这话伸了个头进来,对顾梓眠说道:“你这可就是诋毁人家了,只要你开口,他哪次没满足你?”
顾梓眠撇撇嘴,用勺子把红豆沙搅得哗哗响,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从前,宿九明都是会主动给他改善伙食的!
陆清欢懂什么!
宿玄翊含笑看着他们斗嘴,眼中盛满了对晚辈的慈爱。
“舅……叔叔。”顾梓眠叫了一声,瞧见宿玄翊愣了下,他懊恼地在桌下掐了自己一把,连忙说道:“您今天是准备去采霜魄晶吗?”
宿玄翊一点没有责备顾梓眠的口误,眼尾的皱纹因为笑容更深了些,“是的。”
宿玄翊回答道:“昨日忘记问清楚,不知令尊需要多少?若是量大的话,可能不太好办。”
“一株就够了。”顾梓眠急忙竖起一根手指,“我爹技术可好了,炼丹从不出错,一株就能成丹!”
宿玄翊点头,起身整理衣袖,“好,我很快回来。”
顾梓眠同他一道起身,像条小尾巴似的追着宿玄翊问道:“很快是多久呀?”
宿玄翊在龙族多年,见多了一板一眼的孩子,还第一次碰见顾梓眠这般鲜活灵动的,他不禁觉得新奇,被追问也没有一点不耐烦,“约莫一个时辰。”
顾梓眠夸张地点了下头,“那要是两个时辰还没回来,我们就要冲过去救您啦!”
宿玄翊被他的执着逗乐,“怎么总觉得我会遇险?”
顾梓眠沉吟,他装模作样地摸着下巴,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大概因为我有预知能力吧。”
宿玄翊只是笑,可神情却并不像相信了这番无厘头的话。
顾梓眠清楚宿玄翊只把他的话当成玩笑,送他离开时,他专门当着所有的人面大喊了一声:“我是认真的,若是您两个时辰内没回来,我们可是会真的闯进去的!”
宿玄翊的目光看向宿九明,见他也是一副点头赞成的模样,哑然失笑,“那我可真要抓紧时间了。”
目送着宿玄翊离开,顾梓眠一句话还没说,就发现宿九明速度极快地回房间打坐去了,他鼓了鼓腮帮子,在院中冲着宿九明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不知道宿九明又在闹什么,可顾梓眠也不至于去打扰人家修炼,他拉着太叔磐摆开棋盘,一黑一白在桌上开始厮杀,陆清欢站在旁边,叹为观止地瞧着两个臭棋篓子菜鸡互啄。
第三次和太叔磐战成平局,顾梓眠玩不下去了,他把棋子一推,“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去看看云鳞吧!”
太叔磐立刻点头如捣蒜,相当赞成顾梓眠的提议,“说不定他感应到我们的气息,一激动就突破了呢!”
虽然听起来有些无厘头,可却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顾梓眠跑去屋内叫上了宿九明,四人沿着昨日的路线往云鳞的院落走去。
还没到目的地,便听见一声不耐烦的呵斥:“怎么又是你们。”
就算还没看见人,顾梓眠也能猜到说话的人是谁,他悄悄侧身,冲着宿九明吐了吐舌头,顺便翻了个白眼,虽然背对着云骏,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副表情是冲着谁的。
除了云骏。
“明知道龙族不待客,怎么还没眼力见地到处乱窜。”云骏站在树荫下,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云鳞就是跟你们厮混才会荒废修炼。”
宿九明唇角微扬的弧度在听见这句话后瞬间消失殆尽,目光投向云骏时,其中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顾梓眠原本不想搭理这个人,可架不住对方一而再地往他们头上扣黑锅,他实在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叉腰怼了回去:“云鳞在书院时可是最勤奋的弟子,你怎么不反思反思,为什么他一回龙族就不肯修炼了?”
云骏被戳中痛脚,他瞬间暴怒,身形一闪就要逼近,可宿九明的速度比他更快,上前一步拦住云骏的靠近,将顾梓眠牢牢护在身后,陆清欢和太叔磐也立即迈进一步,一左一右地把顾梓眠藏在中间。
卅如剑出鞘中发出清越剑鸣,寒光在缝隙间若隐若现。云骏神色戒备,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剑柄,却迟迟不敢拔出——尽管身处龙族境内,可云骏并不敢和宿九明硬碰硬,且不说宿玄翊回来后会如何问责,光是眼前这四个年轻修士的实力,就让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黄口小儿懂什么!”云骏啐了一声,把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肯定就是你们教唆他。”
“我们教唆他?”顾梓眠简直要被这荒谬的栽赃气笑了,“大叔,你能讲点证据吗?云鳞从小渴望自由,想离开龙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不是你强行把他带回去,他早该——”
顾梓眠手指在自己的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院外的结界上,“毕竟我们这种曾经比不上云鳞的人都结丹了,可是从结界的规模来看,云鳞现在还在冲击金丹期吧。”
这话像刀子般戳中了云骏的心,眼见曾经最出色的儿子被同龄人一个个超越,云骏这些年都没有解开这道心结,被顾梓眠刻意挑衅,他更是火冒三丈,“你!”
“我什么我!”顾梓眠一点不怵他,“有空在这训我们,不如想想云鳞真正要什么!你儿子宁可亲近隔壁的叔叔都懒得理你,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顾梓眠语速飞快地输出,一点不给云骏开口的机会,正当他忙于唇枪舌战时,宿九明的目光逐渐转向了院落结界,他眼眸微眯,其中闪过一丝深意。
卅如剑骤然出鞘,剑柄镶嵌着的赤霄石闪耀着血色光芒,黑红灵力如两条游龙缠绕。
瞧见宿九明朝着结界抬起手,云骏瞬间戒备起来,“你要干什么!”
宿九明充耳不闻,兀自冲着结界挥剑。
“住手!”云骏厉喝,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光从侧面袭来——正是云骏仓促出手的灵力。
宿九明唇角微扬,目的达成,早有准备地骤然收剑,云骏的灵力收势不及,“唰”地击中院外的结界。
“咔嚓”一声脆响,保护着院子的结界骤然碎裂,仿佛沾了水的窗户纸一般轻轻一戳就破了。
结界坍塌的一刻,顾梓眠立马明白了宿九明的用意,他的手指在宿九明的掌心挠了挠,嘴上继续不饶人:“您不是很看重云鳞吗?怎么给他准备这般劣质的结界,就这质量,他能挡住突破时一道雷劫吗?”
顾梓眠双手抱胸,冷笑一声,“还是说你早就看不惯他了,怕不是早就想借雷劫之名顺理成章地除掉他吧?”
说着扭头,顾梓眠看向同伴,“既然龙族不稀罕,不如我们带云鳞走,省得在他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受罪。”
“不要说了!”云骏这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要为云鳞护法,他盯着消散的荧光语无伦次道:“我明明没有用力……”
顾梓眠当然知道云骏没有动真格,但正因如此,才会暴露结界的粗制滥造。
他悄悄地对宿九明竖了跟大拇指,多亏小弟机敏,发现了这道结界有问题。
然而,当他瞧着宿九明的脸色时,顾梓眠逐渐笑不出来了,他往下扯了扯宿九明的衣服,垫着脚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问道:“云鳞怎么了?”
“屋内没有人。”宿九明没有刻意压低音量,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荒谬!”云骏出声反驳,他急忙迈步往屋内冲去,嘴上却还在说着:“云鳞可是在长老院的护送下闭关的,这结界也是长老们亲自……”
“你们长老还怪贴心的,明明可以不帮云鳞不护法,但却特意做了个纸糊的结界当摆设,还怪有仪式感的嘛。”顾梓眠一边骂人,一边伸长了脖子紧盯院内。
正厅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隐隐残留着打斗过的痕迹,属于云鳞的气息已经很淡了——显然,他已被强行带走多日。
瞧见这副模样,陆清欢不禁出声嘲讽:“敢情您老人家天天巡逻,是在这里守着个空房子。”
相比起他的阴阳,太叔磐更是一针见血,“我长这么大,还头次见到这么不负责的父亲。”
顾梓眠正要加入声讨,却见身边的宿九明安静许久了,他转过头,便瞧见宿九明目光沉沉地望向南方。
“云鳞是被所谓的长老带走的吧?”顾梓眠的眉头慢慢皱起,声“宿叔叔也在那边。”
“两个时辰快到了。”宿九明声音微冷,他反手握住顾梓眠的手指,“过去看看?”
顾梓眠瞬间懂了宿九明的言外之意,他毫不犹豫地回握,异常坚定地点头。
见两人要走,陆清欢和太叔磐自然是无条件地立即跟随,离开前,太叔磐扫了一眼还在处于信念崩塌状态的云骏,勉强忍住了落井下石的冲动。
他一蹦一跳地跟上顾梓眠,“走走走,我们去带云鳞回家了。”
*
靠近长老院,四周的光线诡异地黯淡下来,空气中飘荡着浑浊的灰色雾霭,像稀释的泥浆般缓缓流动,道路两旁,枯死的荆棘丛扭曲成狰狞的鬼影,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宿九明走在最前方,左手始终牢牢牵着顾梓眠,只是稍稍后移了位置,让顾梓眠能紧随在他的身后。
眼看着诡异的雾气愈发浓郁,宿九明递给顾梓眠一张带着清香的面巾,“先戴上,这里和魔界的环境很像,时间长了可能会不舒服。”
顾梓眠乖乖系上面巾,藏在布料下的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他环顾四周,发现太叔磐和陆清欢也都神色凝重,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的厌恶,“好久没回去,都快忘了在魔界生活的感觉。”
面巾挡住了顾梓眠的脸,只露出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龙族是被魔族入侵了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那个失踪了很久的魔尊不会在这里吧?”
“应当不是。”宿九明眸光微沉,“我没感知到他的气息。”
“可是他不是失踪十多年了吗?”顾梓眠偏头,没等他弄明白宿九明为何能辨认魔尊气息,前方的荆棘丛中传来窸窣声响。
“当心!”陆清欢低喝一声,拔剑上前,剑身化作无数把迷你匕首,凝聚成一座盾牌挡在众人前方。
灰雾中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袭来,宛若风吹荆棘的幻影,又好像摇晃的鬼魅般,直到黑影踉跄着又向前迈了一步,顾梓眠才惊觉那竟是个人形。
“云鳞?!”
云鳞雪白的衣衫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唇边不断溢出的鲜红为面容添了几分颜色,在看到四人的瞬间,云鳞顿住了,随后灰暗的眸子骤然亮起,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顾梓眠?”
顾梓眠松开宿九明的手,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几乎昏厥的云鳞,几乎同时,云鳞染血的手指攥住了顾梓眠的衣袖,在他衣料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云鳞微张着嘴,鲜血不断地从唇边涌出——
“求你,去救叔叔。”
第57章 猫猫的小弟被看上了 “噬心蛊发作了。……
第57章
“我知道了, 你先不要说话。”
顾梓眠往云鳞嘴里塞了一枚护心丹,他扭头看向宿九明,还没有开口, 对方已然会意——顾梓眠留在此地照顾云鳞, 其他人赶去营救宿玄翊。
时间紧迫, 并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宿九明沉声叮嘱道:“咩咩,你一个人务必小心。”
顾梓眠郑重点头, “你也是。”
他冲着宿九明做了个口型, 脸上少见的没有多少表情, 孤身一人出现的云鳞可能是在求救, 也可能是引他们深入的诱饵。
顾梓眠的目光扫过正在帮云鳞调息的太叔磐,吩咐道:“你和陆师兄快去帮宿叔叔, 这边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云鳞虚弱地推了太叔磐一把,力道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在了身上,鲜血不断地顺着唇角流下, “去救叔叔,长老们疯了……想要吞噬我。”
太叔磐还有些犹豫,眼看着宿九明和陆清欢已经同他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他一咬牙说道:“云鳞, 你可千万要撑住。”
顾梓眠早就不废话了, 精致的面容绷得紧紧的,无数灵力丝同时探入云鳞体内。
这一探查让顾梓眠心头一阵——分别这些时日, 云鳞明明手握安魄玲珑玉,体内灵力却紊乱得如同暴风中的海面,竟与宿九明情况不相上下。
可当初分开时,云鳞的情况比宿九明好了几十上百倍。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顾梓眠的灵力丝齐齐上阵, 几乎遍布了每一根经脉,一边忙于疏导,一边忍不住嘴上教育他:“本来就灵力不稳,你还故意压制境界不突破,嫌自己命太长吗?”
云鳞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如果我到了金丹,就要被吞……”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好了,你别说话了。”顾梓眠双手飞快结印,一道莹白的结界如莲花绽放,将两人笼罩其中。
顾梓眠面沉如水,却不敢分心去思考反复从云鳞口中听到的“吞噬”一词,“专心突破,我给你护法。”
他一面展开结界护着云鳞,一面分神给云鳞疏导紊乱的灵力,两头都不能出错,精神达到前所未有的集中。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云骏不知何时来到结界外,声音沙哑地对顾梓眠说道:“你专心治疗,我来给你们护法。”
顾梓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即便云骏已经跪坐在云鳞身侧,可他输出的灵力丝毫不减,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我不信任你”。
云骏的目光转向云鳞,“云鳞,我……”
云鳞直接闭上了眼睛,明摆着不愿意和云骏沟通。
云骏脸上色彩纷呈,过了好一阵,他才挤出一句干涩的道歉:“对不起,我刚才都听到了。”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顾梓眠对云骏一直没有好脸色,也无心插手旁人的家事,而云鳞对父亲的道歉充耳不闻,连气息都没有乱一分。
云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在从前,他指不定会指责云鳞的无礼,可现在,他实在说不出半个字。
一道耀眼的金色结界突然从云骏掌心展开,将顾梓眠和云鳞牢牢笼罩——一位盛年时期龙族建造的结界,远胜于一心二用的顾梓眠。
顾梓眠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原本纯白的结界逐渐淡去,他每收回一分灵力,云骏铸就的的结界就增强十倍。
云骏做父亲虽然不合格,但还不至于会伤害云鳞的性命。
最后一丝白光消散,顾梓眠全神贯注地投入到治疗中,同时维持护法结界和灵力疏导对他来说是有些勉强了,更何况此时云鳞的情况糟糕至极,这般严重程度,顾梓眠甚至没在宿九明身上见过几次。
每修复一条经脉,顾梓眠心中的怒火就炽烈一分。
云鳞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病人,顾梓眠很清楚云鳞当初的身体情况,更何况在他们分开前,家里人还特意为云鳞调理妥当,按理来说,即便无人上手疏导,云鳞的紊乱程度是不会影响到他正常的修炼和生活的。
可是现在,紊乱不仅在阻碍云鳞突破,甚至到了威胁生命的程度。
顾梓眠的脸色越来越冷,云鳞体内淤积的灵力远超预期,他不禁要精准控制每一丝灵力的流向,还要根据云鳞突破的程度随时调整,既要跟得上突破进度,又不能操之过急。
细密的汗珠很快布满了顾梓眠的额头,在下巴凝成晶莹的水珠。
他不由得庆幸,幸好在云鳞只是灵力紊乱,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处理紊乱,虽然工作量庞大,但好歹还在掌控之中。
空中响起一道惊雷,顾梓眠神色一凝,云鳞即将开始渡劫,他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疏漏。
顾梓眠闭上眼睛,神识同时操控着数百根灵力丝在云鳞体内穿梭,不容许任何一股灵力在关键时刻走错道。
当最后一道雷劫的余威消散,云鳞体内淤积的灵力终于被新结成的金丹尽数吸纳,顾梓眠长舒一口气,灵力丝慢吞吞地做着收尾工作,和主人一样失去活力,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
云鳞的脸色好转许多,只不过喉间还残留着浓烈的铁锈味,嗓音中带着血气翻涌后的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之后再和你解释。”顾梓眠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灵力丝尽数收回体内,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宿九明离开的方向——
“可以和我说说吗,现在长老院是什么情况?”
*
于此同时。
长老院的白玉地砖在灵力碰撞中迸裂,碎屑混着血迹飞溅。
宿九明率先冲过断裂的雕花拱门,只见一只至少九尺高的怪物正将宿玄翊按在坍塌的梁柱上——它的脊背覆着龙鳞,头顶却生着两弯漆黑的属于魔族的犄角。
宿玄翊浑身是血,衣襟早已被染成紫黑,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露出一点森白,可他的眼神还维持着清明,手中仅仅攥着本命剑,一刻没有松懈。
怪物塌陷的面部凑到宿玄翊颈边,糊成一团的脸看不清五官,眼眶也只剩下两个空洞。
黏腻的涎水顺着皮肉褶皱滴落,在宿玄翊锁骨处烫出细小的血泡,怪物裂开嘴,“我本不愿吞噬你,毕竟,云鳞才是被选中的最纯净的食物。”
它的声音仿佛两块烂肉在摩擦,嘴巴一张一合,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不过你这一身修为也能勉强助我得道升天。”
瞧见这一幕,宿九明眼神瞬间凌厉,卅如剑 “嗡” 地一声迸出血光,剑气撕裂空气,精准地斩在怪物的手腕上。
“叮”的一声脆响,覆盖在怪物身上的龙鳞应声碎裂,卅如剑在它手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怪物吃痛,被迫松了手上的力道,失去支撑的宿玄翊顿时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地面。
太叔磐眼疾手快地冲了上去,壮实的身体稳稳接住宿玄翊,虽然手臂在不住地颤抖,但却能牢牢地护着宿玄翊。
宿九明几个起落冲到他们身边,沉着脸迅速从中玉瓶倒出三粒龙眼大小的丹药塞进宿玄翊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醇厚的灵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宿玄翊轻咳两声,只觉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在丹药的安抚下减轻了大半。
鼻尖萦绕着丹药特有的清苦香气,感受着体内的伤势正在飞速愈合,宿玄翊瞳孔微微一缩——这丹药绝非凡品,如此强劲的功效,他只在古籍中见到过。
宿玄翊本想追问,可瞥了眼步步紧逼的怪物,他只来得及含糊道谢,运起灵力压制翻涌的气血。
确认宿玄翊性命无碍,宿九明提着卅如剑站起身,淡漠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着骇浪。
“我的小宝贝,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怪物甩了甩流血的手腕,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龙鳞重新覆盖住皮肤表面。
坍塌的面部转向宿九明,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末端带着倒刺的龙尾一点点地爬到宿九明的身后,怪物的声音黏黏糊糊的:“邬彧把你弄丢之后,我可是伤心了好久呢。”
它咧开嘴笑了,空空的眼眶直直地冲着宿九明的方向,“小宝贝,家里好像多了些碍事的蝼蚁多碍事,等我收拾了他们,咱们再好好‘聊聊’。”
“真他娘的恶心。”陆清欢胃里一阵翻涌,险些把早餐都吐出来。
宿九明面无表情地盯着怪物的脸,金色的竖瞳倒映着眼前这具扭曲的躯体,他在这张五官模糊的脸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和邬彧极其相似的轮廓气息、鬼刹的犄角、以及属于龙族的身体构造……
这些,都绝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宿九明握着卅如剑的手猛地收紧,他闭上眼,一道阵法以他为中心慢慢向外展开,古老的符文如同苏醒的蛟龙,从地底翻涌而出,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出灼目的轨迹。
陆清欢和太叔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朝着怪物出手。
太叔磐一旁结印,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将怪物的退路封死,陆清欢手中的长剑则是化作上百只匕首扎向怪物的眼睛,可对方连躲都没躲,任由匕首扎在塌陷的脸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血洞。
怪物被缠得不耐烦了,粗壮的尾巴猛地一甩,陆清欢的灵力瞬间崩断,他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而太叔磐的土墙更是轻而易举地被扫出地个巨大的豁口,碎片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碎石飞溅中,怪物迈开大步直扑宿九明,它的身上还残留着先前的伤口,黑血滴在白玉地砖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可怪物仿佛毫无知觉一般,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都带动地面剧烈震颤。
宿九明的眼睛睁开,偌大的阵法随之落成,鎏金色的光瞬间笼罩整个长老院。
陆清欢吐掉一口淤血,忍着伤痛冲太叔磐咧嘴一笑。
不需要宿九明的指挥,两人自动站到殿内的对角,两道不同颜色的灵光从他们掌心升起,同时落在中央的宿九明身上。
一张巨大的光网从天而降将怪物牢牢困住,那庞大的身躯被迫停下,身上的黑气剧烈翻涌着,它挣扎着,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宿九明眼神一凛,足尖点地,将全身灵力灌注于卅如剑中,剑身发出刺目的血光,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气势从怪物胸口贯穿而入。
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喷涌而出,卅如剑飞速旋转展开屏障,没有让半点污秽脏了宿九明的衣角。
怪物壮硕的身躯晃了晃,它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塌陷的脸上似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它猛地抬起头,冲着宿九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你竟敢伤我!”
它的目光越过宿九明,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靠着廊柱正在打坐疗伤的宿玄翊身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是他影响了你吧?有着相同的血脉,他应当对你很重要。”
怪物狞笑着,声音被恶意填满,“只要他死了,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了。”
说着,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闪,竟然躲过了卅如剑强劲的攻势,怪物拖着带血的身躯,朝着宿玄翊狂奔而去,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带起的腥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宿九明心中一紧,刚想追上去阻拦,然而还未靠近宿玄翊,怪物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动作变得迟缓,脚步也逐渐停下。
它猛地跪在地上,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内相互拉扯。
“不能……伤害……他……”一道与之前那嘶哑诡异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声线从怪物口中传出现,微弱而苍老,但却异常坚定。
“滚开!”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它的身体也随之剧烈扭动,龙鳞不断剥落又重新长出,脸上的塌陷处忽明忽暗。
“是大长老的声音!”殿门出现三道身影,云骏冲了进来,却在看清怪物模样的瞬间僵在原地:“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怪物缓缓转头,塌陷的眼窝里竟慢慢生出一双淡金色的眼眸,“保护……龙族……”
话音未落,怪物突然抬手重重摁压在眼睛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它猛地向内用力,硬生生挖出了自己的眼球,金色的球状表面小幅度弹跳,怪物看了眼,在掌心将它捏得粉碎。
天赐良机,宿九明自然不会错过,卅如剑气势如虹,插进怪物的心口,他瞧着怪物狰狞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笑声嘶哑而诡异:“好,真是好得很……”
它的身体开始寸寸瓦解,龙鳞剥落,尾巴化作黑烟,唯有那颗顶着犄角的头颅滚落在地,诡异地弹了两下后,慢慢滚到了宿九明脚边。
头颅突然抬起,用两个漆黑的空洞盯着宿九明,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可声线却变成了一位和蔼的老人,只不过说出的话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好孩子,我会在魔界等你,一直等你。”
黑色的血液从它嘴角溢出,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你逃不掉的,你是我最完美的容器。”
最后一个字消散时,头颅彻底化作一缕黑烟,连带着地上的血迹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顾梓眠快步跑进殿内,他顾不上细思刚才看见的可怖画面,目光扫过全场,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无数灵力丝已分成四股银流,精准地涌向殿内四人。
太叔磐和陆清欢多是皮外伤,虽看着骇人却无大碍,宿九明体内灵力虽然有些波动,但并没出现大幅紊乱的情况,唯独宿玄翊伤势较重,不过总之还在顾梓眠的能力范围内。
顾梓眠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不少,他跪坐在宿玄翊的身边,温润的灵力注入他的体内,轻柔地纠正断裂错位的骨骼,“可能有些疼,您忍一下。”
宿玄翊笑着点头,他的额间很快沁出细密汗珠,却始终紧咬牙关不吭一声。
云鳞扶着殿门走在最后,缓缓越过呆跪在地的云骏,走到宿玄翊的另一边坐下,他握住了叔叔冰凉的手,他不太确定地问道:“刚才那道声音是大长老的意识?”
宿玄翊等着顾梓眠的灵力从他的体内撤走后,才喘息着答道:“可能是大长老,也可能是整个长老院。”
云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云骏正跪伏在地,双手深深插入破碎的地砖内,整个背脊佝偻着,短短几个时辰,颠覆了他诞生以来对长老院的虔诚信仰。
不过云鳞对他没有多少同情,他不知道长老院是何时变成魔族的傀儡的,可若不是云父一直以长老院马首是瞻,他的成长过程也不必受那么多苦。
云鳞的目光回到自己的手上,想起刚才那团勉强呈称之为人的怪物,声音颤抖地说道:“他们把我带走,就是想要……”
云鳞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险些成为那团黏糊糊的怪物的一部分,他不住地干呕了一下,“幸好我压制住了。”
顾梓眠歪着头看向云鳞,“你什么时候发现长老院企图的?”
“从书院回来不久。”虽然事情过去已久,可想起十多年前的画面,云鳞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我去找大长老时候,模模糊糊听到他对另一个人说,现在不能对我下手,要等我突破金丹,我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可大长老当时的语气听着不太对。”
云鳞无力地笑了笑,“直到这次闭关突破时被带走,我才知道它们的目的。”
听着云鳞的话,顾梓眠余光扫过云骏瞬间僵直的背影,他满意地收回目光,起身拍拍云鳞的肩膀,“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幸好你们来了。”云鳞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看到你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临死前的幻觉呢。”
顾梓眠“呸”了一声,捂住云鳞的嘴,“瞎说什么晦气话!”
“可是我不明白!”云父突然嘶吼出声,在殿内炸出阵阵回音,“长老们数百年来为龙族鞠躬尽瘁,怎么会变成这样!”
“夺舍。”宿九明冷冽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卅如剑尖在地面轻点,荡开一圈金色涟漪,“那怪物有邬彧的气息,但不纯粹,猜测是邬彧使用了某种召唤亡灵的咒术反噬所致。”
宿玄翊接了下去,“被反噬后邬彧神智尽失,完全被本能所控,靠不断夺舍吞噬来维持修为。”
“又或者,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是其实是某位我们记忆中早就长眠地下的人,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身体,所以才以怪物的模样示人。”
发现顾梓眠猛然睁大的眼睛,宿九明停了下,“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可是你说的很有道理!”顾梓眠皱着鼻子附和道,乌黑的眸子里写满了厌恶,“难怪他失踪这么多年,原来是换了个芯子躲到龙族来了。”
“魔不魔妖不妖的,肯定又是某种上不得台面的禁术。”顾梓眠跑到宿九明的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扬着小脸盯着他,一副严肃的模样说道:“我可都听见了,他是不是在觊觎你!”
顾梓眠的手紧了紧,恨不得把宿九明的手臂镶嵌到自己身体里,他垂下眸子,小声嘀咕道:“这怪物长得乱七八糟的,眼光倒是还挺好的,一眼就看中一个最好看的,也不看看自己长那样配不配!”
宿九明眼底泛起笑意,手背碰了碰顾梓眠因为灵力大量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他可不是今日才盯上我的。”
上一世的邬彧没有失踪,也没有这个不明怪物的存在,宿九明有些怀疑他的重生会和这个怪物有关。
“咦!”顾梓眠瞬间炸毛了,搓着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那很烦人了。”
他握住宿九明的手,“幸好我早早地把你带走藏起来了。”
“我也应该谢谢你。”宿玄翊笑着接上顾梓眠的话,他拉着云鳞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唯独没有在云骏身上有任何停留,“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先回去吧。”
这个提议立马得到了大家的赞成,然而正当几人准备离开时,队伍的最后突然传来一道噗通倒地的声音。
顾梓眠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陆清欢跪在地上,脖颈处狰狞的黑色魔纹正如活物般向上蔓延,转眼已爬满半边脸颊,那些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荆棘,在皮肤下蠕动扭曲。
宿九明瞳孔骤缩,只觉前世的画面在此时重现,他面沉如水,冷声道——
“噬心蛊发作了。”
第58章 猫猫亲了龙龙 自己养的龙,亲一口不过……
“噬心蛊发作了。”
在宿九明开口的同时,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管鲜血喂进陆清欢的嘴里。
可听见这句话的大家却没能像他这般冷静,整个大殿顿时乱作一团,太叔磐急急忙忙扶着倒下的陆清欢, 用自己的身躯支撑着他, 口中喃喃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明明这么多年都没事。”
“刚刚那个怪物。”顾梓眠低声回答,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近乎拿不稳玉简,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用发软的膝盖支撑着玉简的重量。
玉简亮起的一刻, 顾梓眠脑海中一片空白, 舌头急得直打结:“陆清欢……”
顾铭瞬间明了,语速加快但却吐字清晰地问道:“噬心蛊发作了?小九把东西给了他吗?”
“给了。”宿九明扬声应道, 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一管接一管的鲜血精准灌入陆清欢喉间——宿九明的力道把握得很精准,在保证速度的前提下没有让一滴血浪费。
地上, 很快堆积了一片空管子。
顾梓眠看了宿九明一眼,急得眼眶发红,“星槎就在我身上, 爹你们准备好, 我们现在就回来!”
他说着就要召唤灵舟, 却被顾铭出声阻止了,“咩咩冷静, 听我说,你们现在不能回来。”
顾梓眠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可他还是耐心听顾铭说完,“这枚丹药的炼制至少需要两天, 而噬心蛊发作后,陆清欢最多只能撑三天。”
三天。
这个数字让顾梓眠浑身发冷——他们来龙族就花了整整五日,即便日夜兼程也绝无可能在一天内返回。
顾梓眠缓缓滑坐在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都到龙族了,为什么,明明就差一点……”
“咩咩。”玉简那头传来顾铭沉稳的呼唤,“霜魄晶拿到了吗?”
顾梓眠的目光看向宿玄翊,后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玉简中:“只来得及抢到一株,禁地就被那怪物毁了。”
“能有一株就行。”顾铭又唤了声顾梓眠的名字,刻意放柔了声音和他说:“在你出门前,我们将炼丹所需的材料都收到你们的储物戒了,你手上有两份,小九手上有两份。”
虽然顾铭的话还没有说完,可顾梓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猛地摇头:“我不可能……”
“咩咩,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顾铭打断顾梓眠,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三天时间只有你能做得到。”
顾梓眠慌乱的眼神转向宿九明,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无语轮次地说道:“宿九明也学过炼丹,而且他修为高,肯定比我……”
“但我的天赋远不及你。”不远处的宿九明扭头看向顾梓眠,鎏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咩咩,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我怎么可能……”顾梓眠闭上眼睛,试图让混乱的大脑平静下来,他的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却冰凉如霜,“而且霜魄晶只有一株。”
“但我们家咩咩也经常一次成功呀。”顾铭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仿佛在随口讨论今日的天气,“就当是学个新丹方,像在家一样轻轻松松的就行。”
“这怎么能做得到!”顾梓眠胡乱抓了抓银发,脸上肉眼可见地写着烦躁:“如果我失败了,陆清欢就会死!”
“考试都只有一次机会的。”顾铭声音温柔,像哄孩子一样的说道:“小九在旁边,爹娘也在,就像书院月试时大家陪你考试一样的,咩咩,不要想太多,炼丹而已,对你来说不难的。”
顾梓眠没有再说话了,他看了眼地上痛苦抽搐的陆清欢,仰着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回时,纯黑的眸中燃起灼灼火光,“你说得对,只有我能救他了。”
“咩咩特别棒!”顾铭毫不吝啬夸赞,随即他话锋一转,抬高音量问道:“小九那边情况如何?”
宿九明沉声,“魔纹没有再蔓延,但人还未醒。”
顾铭了然,语气忽地严肃下来,“若他醒来,务必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我明白。”宿九明话音未落,就见陆清欢的手指微微抽动,他立即加快灌血的速度,半威胁道:“陆清欢,你爹要来了。”
陆清欢的眼皮艰难地掀起一条缝,原本翠绿的眸子此刻浸满血色,他颤抖地抚上自己爬满魔纹的脸颊,声音嘶哑:“殿下……杀了我,别让我爹看到。”
“想都别想。”宿九明冷冷地盯着陆清欢,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灌入鲜血,“杀了你,陆忘生这些年白受罪了。”
听见亲爹的名字,陆清欢眼中的昏沉散去不少,他瞳孔骤缩,喉间溢满的铁锈味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些是……”
“噬心蛊需以至亲鲜血压制,他这十几年来每月取血,为的就是这一天。”宿九明眼疾手快,猛地抬高陆清欢的下巴,不让他有机会吐出嘴里的鲜血,“顾叔教过你运转压制之法,不要浪费时间了。”
时间紧迫,陆清欢不敢再多问,只能强忍剧痛开始调息。
宿九明递了个一个眼神,太叔磐连忙抱起陆清欢,而宿九明则是走到了顾梓眠的身边,在他的惊呼中单手将他抱起——像小时候那般,让顾梓眠坐在他的臂弯。
顾梓眠猝不及防地双脚腾空,条件反射地搂住宿九明的脖子,下意识地叫道:“你干什么!”
宿九明一只手抱猫,另一只手抓住了险些坠落的玉简,对着那头的顾铭说道:“顾叔叔,他开始运功了。”
“辛苦了。”玉简那头传来顾铭带着叹息的声音,“当初做的最坏打算,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宿九明将怀里小幅度挣扎的顾梓眠抱得更紧了些,鼻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衣角,“多亏您深谋远虑。”
“小九啊。”顾铭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这些年你四处寻找破解之法,我们总说别给咩咩太大压力,其实对你也是。”
宿九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而顾梓眠则是揪住宿九明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窝,银发顺着宿九明的后背垂落。
顾铭的声音不大,仅仅能让宿九明和顾梓眠听见——
“事情走到现在,我们都尽最大努力了。”
*
丹炉泛着冷光,映得顾梓眠的脸忽明忽暗,他盯着玉盒里那株霜魄晶——灵草通体莹白,宛若冻住的月光一般。
顾梓眠盘腿坐在丹炉前,神色平静,他双手十指相扣,强行稳住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指尖。
身旁的玉盘里原本盛放着顾铭提前准备的其他仙草,可是现在,其中一份已经化作鼎底的灰烬——半炷香前,丹炉炸了。
顾梓眠紧紧抿着嘴唇,牙齿咬着唇内的软肉,直到唇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他才慢慢松了口。
是他太着急了,还未将寒髓草的阴气彻底淬净就投入第二味药,两股相冲的药性在鼎中炸开刺目的火光,整炉药瞬间成了废渣。
为免干扰顾梓眠炼丹,众人自觉退到了远处,或在隔壁守着的陆清欢,或在院外严阵以待,哪怕听见了丹炉的动静也没有人进来询问,生怕影响了顾梓眠的状态。
隔壁房间内,隐约传来太叔磐低低的惊呼声:“陆师兄,你再坚持下,梓眠在努力了。”
尽管听不见陆清欢的声音,可顾梓眠能想象到他现在的情况肯定不太妙。
他深深吐纳,再次展开那卷翻皱的丹方——在回来的路上,顾梓眠已经将丹方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将泛黄的纸卷架在眼前总能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
隔壁终于有了陆清欢的动静,“小磐,安静。”
陆清欢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哪怕短短的一句话却需要喘好几口气,“不要给顾梓眠增加压力了。”
“能认识大家,我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
听见陆清欢的这句话,顾梓眠本就不平静的心瞬间炸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对着墙壁重重拍了两下,大声喊道:“陆清欢,你能对我有点信心吗?我都能治得好你老大,难道我治不好你?”
顾梓眠的声音故意拔高到近乎凶狠的程度,恶狠狠地说道:“记住了,你是宿九明的小弟,四舍五入也是我的小弟,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准死!”
隔壁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才传来一道轻轻的笑声,随即又变成痛苦的抽气声,纵使这样,陆清欢也没停嘴:“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闭嘴吧,好好运你的功。”顾梓眠恶声恶气地吼回去:“脑子还没核桃大,话倒不少,信不信我告诉宿九明记你一笔医闹!”
隔壁终于安静下来,顾梓眠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聆听,陆清欢的呼吸虽然粗重,但还算平稳,这是个不错的征兆,至少证明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但顾梓眠不清楚陆清欢能坚持多久。
他悄悄掐紧掌心,指甲在肌肤上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还有一次机会。”顾梓眠对着空荡的丹鼎喃喃自语,发泄过后,他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不慌,陆清欢还等我。”
顾梓眠坐回丹炉旁边,将剩下的仙草按照投放顺序一字排开,可当灵力即将催动时,他的指尖却突然泄了气——刚才炸炉的余悸还在,灵力如同藏在洞中的受惊小兽一般,只会在经脉中畏缩不前,连最基础的引火术都变得滞涩难行。
顾梓眠扬起头,他扯了扯嘴角,眼眶不禁有点发热,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是最佳,可时间不等人,一旦失败,赌上的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系统察觉到顾梓眠的情绪,试探着从意识海中冒了出来,它的身周萦绕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慢吞吞地问道:【宿主,要听一会儿《冷笑话大全》吗?】
顾梓眠溜圆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丹炉,毫无灵魂地回了一句:“好啊。”
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系统的声音,顾梓眠刚想扭头去找它,后颈突然覆上一片温热。
哪怕没有回头,顾梓眠也清楚手的主人是谁,他闭上眼睛向后倒了倒,将脖子倚靠在宿九明的掌心。
宿九明捏了捏顾梓眠的后颈,脑海中回放着顾梓眠进入房间后顾铭单独同他说的话:“小九,咩咩的境界不够支撑两日不眠不休的炼制,我和你萧姨都帮不上忙,现在他的身边只有你了。”
“我在这里陪你。”宿九明站在顾梓眠的身后,掌心稳稳托着他的脖颈,“放手去做,有纰漏我会纠正。”
顾梓眠轻轻点头,抬手搓了搓发僵的脸颊。一条蓬松的银白色尾巴突然从衣摆下探出,缠在宿九明的小腿上,“那我开始了。”
在这句话出口时,顾梓眠明显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后颈的大椎穴渗进来,像条暖流淌过经脉,又仿佛一只沉稳的手,将缩在洞穴中的灵力稳稳地牵了出来。
顾梓眠很熟悉宿九明的灵力,也很适应对方的灵力在自己体内的感触——属于宿九明的灵力将凌冽的锐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像被磨去棱角的玉,裹挟着他的灵力一点点地朝着丹炉的方向涌去。
有宿九明在一旁辅助,丹炉很快重新亮起光芒,熟悉的火光让顾梓眠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他转头冲着宿九明笑了下,又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顾梓眠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丹炉上,可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宿九明的动静。
他听见宿九明在他的身后坐了下来,原本放在他后颈的手一点点地往下,指尖划过脊椎,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最后停在后背中央。
“火小了。”宿九明的声音在耳边想起的一刻,顾梓眠的呼吸突然乱了一分,丹炉内的火舌猛地窜高半尺。
眼看着草叶边缘瞬间焦黑,他慌忙地想收力,但宿九明先一步出手了。
带着寒意的灵力包裹在银色的火焰外,刚才焦黑的草叶竟慢慢舒展,重新泛出莹润的光泽。
“咩咩,不慌。”
顾梓眠点头,抿紧的嘴角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虽然是个不太顺利的小插曲,可却是宿九明用行动表明他会在旁边为他兜底。
顾梓眠的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放心地将后背抵在宿九明手心。
屋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他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心跳,一声一声地震着耳膜。
顾梓眠突然想起他和宿九明见面的第一天,也是他第一次给人诊脉的那一天,尽管闹了笑话,但在之后的时光里,宿九明给他当了无数次病人,宿九明的心跳也变成了顾梓眠再熟悉不过的跳动节奏。
顾梓眠闭眼默数着心跳的节拍,在某个特定的节点将第二株仙草送入炉中。
两股相冲的药性在鼎内激烈碰撞,爆发出灼人的气浪,顾梓眠下意识地往后缩。
与此同时,宿九明的灵力骤然增强,如天罗地网般将顾梓眠护在中央,他用空出的手摸摸顾梓眠的脑袋,“稳住火焰,它们伤不到你。”
顾梓眠小幅度地点头回应,他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调控着炉内每一寸温度。
当第三株仙草投入时,窗外已是星斗满天,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顾梓眠的精神却丝毫不敢松懈。
忽然,一颗沁凉的糖丸被塞入口中,清甜的薄荷味瞬间冲散了脑中混沌。
顾梓眠的眼中闪过惊喜,他几乎是瞬间认出这枚糖果是施宁镇上那位熊耳老板的手笔。
他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宿九明紧绷的下颌线,那人似有所觉,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丹炉。
顾梓眠抿着唇笑了,视线转回丹炉上,没有和宿九明有半句交谈。
等到第二天正午,丹坯终于开始凝结。
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顾梓眠的指尖早已麻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感受到肌肉的僵硬。
宿九明的手不知何时滑到了他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
顾梓眠的尾巴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慢慢松开了宿九明,就在他放松的一刻,另一条带着凉意的龙尾顿时追了上去,和顾梓眠的尾巴缠在一起。
感受着尾巴传来的冰凉触感,顾梓眠顿时清醒多了,他垂下眸子,耳朵莫名有点发烫,可他又舍不得把尾巴收回来,只好干巴巴地对宿九明时说道:“再坚持下,丹纹要出来了。”
“嗯。”宿九明应声,他用尾巴尖戳了戳顾梓眠的,毛茸茸的尾巴往回缩了缩,随后又用尖端紧紧地绕住龙尾。
宿九明在顾梓眠的后腰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专心,顾梓眠也收了收尾巴,无声地回应宿九明。
长时间的灵力输出让顾梓眠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一般,即便有宿九明的灵力源源不断注入,可顾梓眠仍感到力不从心,他胡乱抓了把补灵丹塞进嘴里,来不及炼化的药力直接化作丹火的燃料。
鼎内的丹坯渐渐浮现出黑白相间的纹路,流转间好似两人交缠的灵力轨迹。
直到亥时三刻,一道金光突然从鼎内迸射而出——至此,丹成。
顾梓眠几乎脱力地往后一倒,宿九明及时扶住他,让他能靠在自己怀里喘了口气。
顾梓眠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却挤不出半滴润|滑的眼泪,“宿九明,我成功了。”
干涩的嗓子让顾梓眠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他抬起头,鼻尖差点碰到宿九明的下巴。
对方的眼底同样布着红血丝,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药香弥漫中,一枚莹润的丹药逐渐在鼎口悬浮。
顾梓眠与宿九明同时伸手,在指尖即将触及丹丸的刹那,顾梓眠的手突然转向,改成一把攥住宿九明的手腕。
他也说不清这番突如其来的冲动,对上宿九明不解的目光,他连忙说道:“我和你一起去送药。”
宿九明没有追问,两人闪身来到隔壁。
室内散落着满地的空血瓶,最后一管鲜血被太叔磐死死攥在手中,陆清欢纵使疼得面目全非,却始终不肯喝下那管能暂时缓解痛苦的鲜血。
云鳞跪在他的身边,抓着陆清欢痉挛的手指,避免他无意识伤害自己。
听见门口的响动,太叔磐和云鳞“唰”地望了过去,看见顾梓眠小幅度点了点头,两人通红的眼眶里瞬间涌出泪水,喉结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瞧着他们这副模样,顾梓眠也不禁红了眼圈,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生生压下了鼻尖的酸涩。
“陆清欢。”
宿九明的声音让床上的人艰难地睁开眼,陆清欢的瞳孔已经涣散,全靠着本能在抗拒最后一管鲜血,“不……”
在陆清欢嘴唇嗫嚅时,宿九明不由分说地将丹药和鲜血一同送入他口中,“运功炼化!”
或许是鲜血让噬心蛊有了片刻的平静,又或许是陆清欢只剩下了运转灵力的本能。
顾梓眠紧张地盯着他,熬了两夜的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可却强撑着一眨不眨地关注陆清欢。
云鳞悄悄递给他一张温热的毛巾,用气声说道:“热敷一下眼睛,会好受一点。”
顾梓眠应了一声,将毛巾搭在脸上,可没两个呼吸就扯了下来,只要陆清欢一刻没有脱离危险,顾梓眠就一刻无法放松。
丹药起效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慢了些,时间仿佛被拉长到极致,顾梓眠的呼吸也跟着放缓,就在他快要感到窒息时,陆清欢脸上的魔纹突然如退潮般开始消散,他猛地咳出大口污血,黑色的血块中隐约能看出蛊虫的轮空。
与此同时,顾梓眠的意识海中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滴,任务五:调查噬心蛊的秘密已完成,任务评分:优秀,任务奖励:未知。】
顾梓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涌到喉咙的欢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脑海中仿佛有千万朵烟花同时炸开,晃得他眼前发白。
一旁的太叔磐和云鳞激动地抱在一起,眼中泛着泪花,云鳞的龙尾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把太叔磐缠得结结实实的。
瞥见这一幕,顾梓眠终于不再压抑内心的喜悦,他不甘示弱地蹦到了宿九明的身上,两条腿缠在宿九明的腰上。
顾梓眠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银发扫过宿九明的锁骨,不等宿九明有反应,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下,大声宣布——
“宿九明,我们真的成功了!”
第59章 猫猫学习知识 《冷面王爷的逃婚娇妻带……
“系统, 宿九明又不理我了。”
顾梓眠的意识海中,银色的猫猫苦恼地盘成一团,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 每一下都激起细碎的光点, 身上的毛毛看上去乱糟糟的, 像是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事情还要从昨日解开了陆清欢的噬心蛊说起。
顾梓眠承认,在听见任务完成的一刻,他是有一些过于亢奋了, 但是在那么热血沸腾的时刻, 尤其是被抱在一起的太叔磐和云鳞一刺激, 顾梓眠觉得自己扑向宿九明的动作简直是顺理成章。
猫猫在欢庆的时刻, 亲了宿九明一下,也是正常的吧。
……吧?
不管猫猫怎么想, 总之宿九明现在是彻底不理他了。
一整天快过去了,顾梓眠还没见过宿九明的影子呢。
他努努嘴,“我从前又不是没亲过他。”
不过想起那一瞬间看见的宿九明瞳孔地震, 以及太叔磐和云鳞突然安静下来的画面,顾梓眠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情难自禁,何错之有?”顾梓眠小声嘟囔给自己找理由, 耳朵却诚实地耷拉着, 他看了一眼在空中飘来飘去的小光团, 只觉得意识海中多了一只金色的大型苍蝇。
小猫烦躁地一爪子把系统抓了过来,毫不客气地使唤道:“你不是最厉害的系统吗?除了飞, 能不能提点有用的建议?”
系统被顾梓眠按在爪下,瞬间变成了扁扁的一张饼,它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探出半个身子,总算恢复了发声能力, 它忍不住控诉道:【宿主,你现在是个大孩子了,虽然个头没怎么长,但是力气……】
系统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梓眠猛然用力的动作剥夺了话语权,猫猫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细线,指甲“唰”地弹出,颇具压迫性地抵在小光团的表面。
系统惊恐地“呜呜”两声,仿佛已经能预见自己即将会被宿主锋利的猫爪挠成一团破烂的数据碎片。
好在顾梓眠只是威胁,并没有真要动手的意思,他慢吞吞地收起指甲,就在系统刚要松一口气时,毛茸茸的小猫爪突然发力,捏泥人似的将它揉捏成各种形状。
将系统扭成了一个金色油炸麻花之后,顾梓眠终于感觉发泄够了,小爪一挥放了系统自由。
小猫尾巴危险地左右摆动,他眯起眼睛盯着系统,威胁道:“刚刚,你说谁没长个子?”
系统哪敢接话。
虽然它实在想不通,为何十五年光阴流转,顾梓眠依然是巴掌大的一团猫,除了毛发蓬松了些外,体型竟与幼时别无二致。
但这些话它可不敢说出口。当年还是奶猫的顾梓眠就能轻轻松松地把它压成一张饼,现在的顾梓眠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将它碾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可以拿去包烤鸭的那种。
小光团谄媚地闪了闪:【我在夸宿主力气越来越大了!】
不等顾梓眠回答,它急忙抽出一串流光溢彩的数据链,慌忙地转移话题,【这里是本系统精挑细选总结出的行为分析大全,保证能解答宿主的疑问!】
数据流在空中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一本烫金封面的厚重典籍,系统装腔作势地翻动书页,振振有词道:【亲吻是表达喜爱、安慰与感谢的高雅行为,更是建立依赖绊的绝佳方式。】
系统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最后笃定的得出结论:【因此我觉得,宿主的行为是完全正确的,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听到“喜欢”二字,顾梓眠的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宿九明的脸。
他的小耳朵抖了抖,又飞快地将陆清欢、云鳞、太叔磐的脸都过了一遍,可最后,脑中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宿九明的脸。
顾梓眠恼羞成怒,一爪子拍在自己脑门上,吓得系统“嗖”地冲过来,像块盾牌似的挡在猫爪和猫脸之间,【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自己?】
顾梓眠没回答,他伸手将系统参考的《行为分析大全》抓了过来,爪子“唰唰”往前翻了两页,赫然看见一行加粗大字——适用于1到3岁儿童情感启蒙。
顾梓眠:“……”
顾梓眠更烦了,更烦的事他还不清楚这股情绪的根源。
小猫的尾巴炸成鸡毛掸子,他重重一跺脚,在系统一连串茫然呼唤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意识海。
回到屋内,空荡荡的房间让顾梓眠的心情坏上加坏。
自从云鳞回来后,他们就没必要全都留宿在宿玄翊的院子里了,顾梓眠和宿九明自然也没了必须睡在一间的理由。
陆清欢伤势未愈需要静养,自然不可能让他腾出房间让给宿九明,更何况宿九明也根本没和顾梓眠商量,手脚麻利地搬去了云鳞的院子。
顾梓眠原本想跟着去,却被太叔磐挠着头支支吾吾拦下,“师兄说,陆师兄尚未恢复,麻烦您多上点心了。”
顾梓眠哪里不明白宿九明的心思?可他偏偏又找不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反驳,只能眼睁睁太叔磐欢天喜地的搬去了云鳞的原子。
短短一天光景,房间里宿九明存在过的痕迹就被抹得一干二净,瞧着被打理整齐的床榻,顾梓眠心中说不出的憋闷。
他猛地起身朝云鳞的院落走去,不是去找宿九明,而是径直走向了主屋。
抵达的时候,云鳞正在看书。
看见顾梓眠,他不免有些意外,连忙丢了书迎上去,“宿九明他们住在西厢,你可以直接去找他,不用和我打招呼。”
顾梓眠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握拳,目光灼灼地盯着云鳞:“我是来找你的。”
云鳞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重复道:“你来找我?”
顾梓眠笃定地点点头,“对,我想查一些资料,不知道龙族的藏书阁方便让我进去吗?”
云鳞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以前的话,长老院那帮老顽固自然不会准许,不过现在龙族都是叔叔说了算,当然是随我们。”
他随意地拍拍衣袍上的褶皱,笑着对顾梓眠说:“跟我来吧,你想查什么方面的?”
顾梓眠的眼神飘远了一瞬,本能地避开和云鳞的目光接触,他迟疑了下,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就……行为分析之类的吧。”
这个回答实属出乎意料,云鳞停下脚步,目光将顾梓眠上下打量一番,忽然露出促狭的笑容,“你想分析谁的行为,宿九明?”
顾梓眠被他戳中了小心思,却还要嘴硬道:“才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是吗?”云鳞故意拉长声调,他背着手凑近,笑嘻嘻地说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他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
“云!鳞!”顾梓眠恼了,直接伸手去捂云鳞的嘴,“你小时候明明没这么多话!”
云鳞笑得更大声了,不过终究是没有继续打趣顾梓眠。
两人很快走到了藏书阁,云鳞领着顾梓眠穿过层层书架,对两侧典籍视若无睹,直奔最里间一处不起眼的偏室。
顾梓眠不免疑惑了,他没有跟着云鳞进去,而是站在雕花木门外,圆圆的瞧着云鳞在昏暗的偏室里翻箱倒柜,“在这里找书吗?”
“没错!”云鳞脆脆地应了一声,“龙族戒律森严,你需要的书可都是不能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
顾梓眠迷茫地眨眨眼,他不太明白,戒律森严和行为分析之间有什么直接关系?
“找到了!”
云鳞突然从最里侧的箱子中直起身,额头险些撞到横梁,他随意地扶了一把,谨慎地将整个檀木书箱搬到顾梓眠面前,冲着顾梓眠诡异地笑了笑,“你全都拿回去看吧。”
顾梓眠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手腕一坠——这一箱子书至少也有几十本,正当他想要掀开箱盖看看,却被云鳞伸手制止了。
云鳞摇了摇手指,“等你回去再看。”
虽然不懂云鳞在卖什么关子,可顾梓眠还是乖乖点头,将书箱收进了储物戒中。
“你等等,我记得还有几本。”云鳞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又扎进书堆,“虽然不是你要的书,但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顾梓眠微微偏头,看着他又开始新的一轮翻箱倒柜,终于在最角落的暗格中取出了几本装帧考究的典籍,虽然封面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烫金的书名却依旧清晰如新。
云鳞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些书一直拿来压箱底,都没什么人看过。”
顾梓眠伸手接过,惊讶于书页边缘竟没有丝毫翻阅的痕迹的同时,也不难注意到扉页笔触细腻的可爱插画,“这种书居然还有绘图版本吗?”
云鳞高深莫测地点点头,不由分说合上了书页,不准顾梓眠继续看下去,“回家再拿出来,保证你能弄明白宿九明的想法。”
顾梓眠不明觉厉,谢过了云鳞之后,他带着一堆资料回到了宿玄翊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正好撞见正在廊下晒太阳的陆清欢,绿衣青年倚在藤椅上,苍白的脸色被阳光镀上一层暖意。
顾梓眠下意识往假山后一躲,随即又懊恼地站直了身子——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躲什么躲!
都怪云鳞,鬼鬼祟祟的把他都搞紧张了。
陆清欢将顾梓眠这一连串动作尽收眼底,瞧着他挺直腰板,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朝自己走来,他不禁挑了下眉毛。
顾梓眠只当看不出陆清欢眼中的探究,他问道:“今天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朝陆清欢伸手,不用提醒,后者自觉地把手放在石桌上,由着顾梓眠搭在他的脉搏上。
自从取出噬心蛊后,陆清欢的脉象平稳了许多,感受到指尖下传来有力的跳动,顾梓眠满意地点点头,“好好修养,最近别乱用灵力,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
他刚收回手,陆清欢便将两只手枕在脑后,没个正形地弹了下舌头,“知道了,顾大夫~”
见顾梓眠瞪过来,陆清欢稍微收敛了嬉笑的表情,却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大夫,请问下我老大好亲吗?”
顾梓眠看都不看一眼,抬脚狠狠踩在陆清欢鞋尖上,还左右碾了碾,生怕陆清欢不疼。
听着陆清欢“嗷”的一声痛呼,顾梓眠不禁有些后悔了——倒不是心疼陆清欢,而是他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宿九明。
早知这群人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应该把宿九明拉回房间偷偷亲一下的。
这样猫猫不会委屈自己,也不会被人打趣,堪称完美。
“你等着吧。”顾梓眠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如月牙,“你今天还差两顿药,正好刚号过脉,我这就去给你调整药方。”
这下轮到陆清欢笑不出来了,他刚想张嘴求情,可顾梓眠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砰”地关上了房门,毫不留情地将病人关在了门外。
做完这些,顾梓眠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将耳朵贴在门上,确定陆清欢走远之后,他才从储物戒中取出云鳞给的那箱书。
“我倒要看看,”顾梓眠随便拿了最上面的一本,嘴里碎碎念道:“宿九明到底在干什……”
“啪!”
顾梓眠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带着还未散去的惊恐,只是扫了眼书名,他就被吓得立马关上书。
“可能是我看错了。”
顾梓眠甩甩脑袋,又揉了揉眼睛,怀揣着一种敬仰而畏惧的心态,颤抖着手指再次翻开扉页——
事实证明,他的眼睛没有出问题。
《冷面王爷的逃婚娇妻带崽回来了》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顾梓眠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几个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他第一次见识到原来文字还能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排列组合。
顾梓眠简直叹为观止。
他默默将这本烫手的书放到一旁,深吸一口气,又从箱中抽出第二本。虽然有所准备,但当《魔尊追妻:重生后我成了团宠》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时,顾梓眠还是觉得脑瓜子一阵嗡嗡,有一种眼睛遭到玷污的无力感。
他不死心地继续往下翻了几本:《将军夫人一胎三宝,全京城追妻火葬场》、《侯府主母重生后世子爷跪求复合》……
直到现在,顾梓眠总算明白了云鳞那句“戒律森严,不允许这类书籍出现在藏书阁”背后的含义。
猫猫还是见识浅薄了。
顾梓眠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准备合上箱子将东西还给云鳞,然而在将书一一收回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些触目惊心的书名上。
云鳞既然特意找来这些,说明其中肯定有独到之处。
三人成行必有我师,说不定这些看似荒唐的文字里,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智慧?
顾梓眠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襟,对自己说道:“我是来学习的,端正态度!”
怀揣着认真研读的心态,顾梓眠打开了第一本,起初还皱着眉头逐字研读,渐渐地,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越睁越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顾梓眠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尾巴将自己圈住,他脚趾蜷缩,甚至生出几分含住尾巴尖的冲动。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顾梓眠一个激灵,他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大脑一时间没转过来,只会手忙脚乱地把书往被窝里塞,最后干脆整个人扑在了被褥上。
“咩咩,顾叔叔找你。”
宿九明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顾梓眠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床上的画面,某些小猫手脚并用看起来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点什么。
他微微蹙眉,“顾叔叔说你的玉简一直没回音。”
“诶!”顾梓眠连忙打开储物戒,这才发现玉简居然一直在在闪烁,而他因为过于沉迷文学阅读,完全察觉到储物戒中的情况。
“爹。”顾梓眠连忙抓出玉简注入灵力,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我刚才在看书。”
顾铭应了声,并没有指责顾梓眠的意思,“和大家说一声,准备动身去魔界。”
顾梓眠神色一凛,“那边出事了吗?”
“算是。”顾铭说道:“你们先上船,其他的我后续慢慢同你们解释。”
顾梓眠闻言立即从床榻上弹了起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问道:“那陆清欢也要一起吗?”
“一起。”顾铭回答,“他父亲在魔界等着,总比留在龙族方便些。”
“明白!”顾梓眠连忙回答,他转头飞快地对宿九明吩咐一声,“我去通知其他人登船,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屋子,谢谢!”
话音未落,顾梓眠的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门,他先是敲开了隔壁陆清欢的房门,接着又赶往云鳞的院落脚上其他人,“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去魔界了。”
听说这是顾铭的安排,众人二话不说开始收拾行装,云鳞得知自己也能去时,更是连行李都不带了,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架势。
云鳞跟着顾梓眠来到了宿玄翊的院子里,目光转向站在廊下的叔叔,“您要一起去吗?”
宿玄翊笑容顿了一下,他刚要摇头,余光瞥见从屋内走出的宿九明,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顾梓眠敏锐地捕捉到了宿玄翊的小动作,他身体倾向云鳞的方向,自然地接话道:“龙族刚出了大事,宿叔叔应当要留下来主持大局吧!”
宿玄翊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看向宿九明的眼神满是歉疚:“抱歉九明,这边实在是有些走不开,等我处理完一定尽快过去。”
“无妨。”宿九明神色淡淡,他微微颔首,“您忙您的。”
宿九明的平静让宿玄翊更笑不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外甥,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又要同他分开,下次见面,还不知还要等到多久。
云骏听说云鳞要走连忙跟了过来,他虽然不愿意让云鳞离开,但心里清楚自己不可能留下云鳞。
瞧见同样面临分别的舅甥俩,他犹豫片刻,走到宿玄翊身侧低声道:“若你信得过我,龙族事务我可暂代,你也能早点去找他们。”
宿玄翊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云骏也不急着要他的答案。
在几个孩子即将登上星槎之前,云骏又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宿九明,“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的灵力状态可能不太对劲。”
云骏的声音不大,但却正好传到了走在宿九明的顾梓眠的耳朵里,他停下脚步,趴在楼梯的扶手上问道:“他的灵力怎么了?”
宿九明不得不跟着停下,他和顾梓眠隔着两个人宽的距离,听见云骏说道:“长老们异变前,我曾在他们的灵力中发现了不明的黑雾,现在我才明白那是魔气。”
他看向宿九明,“你……”
“我明白了。”宿九明神色如常地打断云骏,“多谢提醒。”
顾梓眠也跟着笑着点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了灵舟,顾梓眠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把拽住宿九明的手腕,气势汹汹地将人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就知道那个丑东西肯定看上你了!”顾梓眠咬牙切齿地跺脚,头顶的呆毛都气得翘了起来,“他惦记的时间还真长啊,十来年了还不放弃。”
顾梓眠伸出右手,用食指勾住了宿九明的小指,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没什么好说的,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和我住!”
宿九明嘴唇动了动,可顾梓眠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小猫凶巴巴地瞪圆了眼睛,先一步说道:“如果你想说‘没必要’,那你就可以不用张嘴了。”
宿九明果然乖乖闭嘴了,可他越是这样,顾梓眠反而更委屈了,他另一只手戳了戳宿九明腰腹的位置,瘪着嘴问道:“宿九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成天躲着我?”
顾梓眠的音量逐渐低了下去,“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猜得到啊?”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顾梓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见宿九明的声音,“你没错。”
宿九明在顾梓眠的面前蹲下身,他抬手拨开他额前挡住眼睛的碎发,“是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好久没有被宿九明主动靠近,顾梓眠那点不高兴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立马得寸进尺地贴上去,“那你就不能在我旁边,被我看着思考吗?”
宿九明被他逗笑,柔声问道:“我可以,但咩咩不需要一些私人时间吗?”
顾梓眠扬了扬下巴说道:“我做什么都能光明正大地给你看,不需要私人时间!”
宿九明眼中的笑意更甚,他勾紧了顾梓眠的手指,将他的手指攥入掌心,不给半点逃走的机会。
宿九明注视着顾梓眠的眸子,声音依然温柔,“方才替你收拾房间时,好像看见被子下面……”
顾梓眠笑不出来了。
第60章 猫猫三观震撼 陆清欢他爹怀孕了???……
顾梓眠仰起小脸望向顶部的雕花, 趁着宿九明看不到这个角度,他动动脸调整好表情,再次低头时, 又是眼神懵懂满脸无辜的模样。
顾梓眠故意歪了歪脑袋, 一双眼睛清澈而真诚:“你在说什么呀?”
宿九明唇角微扬, 修长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只见一道流光闪过,一本书从储物戒到了他手中, 烫金标题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不需打开内页, 仅凭一个封皮顾梓眠就能认出这绝对是刚才那堆炸裂文学中的一本。
他瞬间破功, 脸上淡定的神情不在, 扑上前就要去抢宿九明手里的书,“给我!”
宿九明手腕灵巧一转, 将话本收回储物戒中,顾梓眠想都没想,一缕灵力顺势钻进了宿九明的戒指里。
在浩瀚的储物空间里, 顾梓眠的灵力像只无头苍蝇般乱转,成堆的典籍法器在眼前闪过,偏偏找不到那些烫手的话本, 他不禁抱怨道:“宿九明, 你把我的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宿九明气笑了, “翻我的储物戒,你还挺在理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他并没有将顾梓眠的灵力赶出去,纵容着灵力丝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横冲直撞。
把宿九明的储物戒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顾梓眠只好悻悻地退了出来,临走时, 他还顺手地带出来几颗糖果。
一抬头正对上宿九明含笑的眼眸,顾梓眠下意识地地错开目光,将刚刚摸出来的糖果分了宿九明一颗,讨好道:“吃糖吗?”
宿九明含笑接过,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却没准备放过顾梓眠,“说说?”
事到如今,再装傻充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顾梓眠的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了,猫猫爆改小鹌鹑,“我说这是个误会,你信吗?”
宿九明将糖果含入口中,反问道:“你觉得我该信吗?”
“我觉得你应该。”顾梓眠郑重其事地点头,却在对上宿九明投来的视线时又怂了半截,他戳戳宿九明牵着他的手,“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嘛。”
宿九明挑眉,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敲,“所以就看这些?”
“是云鳞自作主张!”被宿九明接二连三地追问,顾梓眠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恼情绪再次涌了上来,耳尖红得能滴血,“我本来是想学点正经东西的,所以才……”
虽然顾梓眠的声音很大,可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他偷偷瞄了眼宿九明的脸色,发现对方脸上的笑意在慢慢收敛,顾梓眠说不下去了,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等待审判。
顾梓眠做好了被宿九明记录新糗事的准备,却不想听见了宿九明的问话:“那你现在看明白了吗?”
“我要是明白了刚才就不用问你了。”顾梓眠小声嘟囔,察觉到宿九明准备松开握着他的手,他急忙追上去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但我在努力学了呀!”
宿九明任由他牵着,忽然起身贴近顾梓眠,神情认真地问他:“咩咩,那天为什么亲我?”
尽管直觉告诉顾梓眠这句话一定有陷阱,可他一时半会儿琢磨不明白,小小声地实话交代:“因为开心嘛。”
顾梓眠小幅度地晃着宿九明的手,眼神专注地盯着宿九明的手背,似乎突然对上面的血管产生了极大的好奇,“陆清欢没事了,我不应该开心吗?”
宿九明轻轻摇头,“表达开心的方式有很多种。”
“这就是我的方式。”顾梓眠突然挺直腰板,将系统同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亲吻是表达喜爱、安慰与感谢的高雅行为,更是建立依赖绊的绝佳方式。”
宿九明耐心地听着顾梓眠胡诌,等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他才站直身子,揉揉顾梓眠泛红的耳尖,“咩咩,你真是这么想的?”
顾梓眠不敢说话了,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清楚系统的结论根本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年龄,可还是故意用了这句话应付宿九明的提问。
宿九明的轮廓在视线里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气,顾梓眠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泄气般地抿紧了唇。
宿九明没有逼他立马给出一个回答,轻轻动了动被握住的手,他没有说话,但顾梓眠却懂了他的意思。
牵着宿九明的手慢慢松了力道,顾梓眠微微低头,抬起的手在和宿九明分开的瞬间直直地坠到腿上。
宿九明抬手在顾梓眠的脑袋上揉了揉,“想明白之前,不准亲我了。”
顾梓眠轻哼一声,不太高兴地瘪了瘪嘴,故意和宿九明唱反调:“那如果明白了呢?”
宿九明轻笑一声,他走到房间门口,即将推门前,晚风送去一阵低语:“那就随你处置。”
*
星槎平稳地穿行在云海间,窗外流光溢彩的结界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会客厅内,玉简投射出的光影渐渐凝实,顾铭高大的虚影环视一圈,确认所有孩子都在场后,他笑容欣慰地问道:“在龙族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顾梓眠第一个回答,他单手托着腮帮子,脸上的神情有些烦躁,“魔界到底出什么事了?”
“先陪爹爹聊会儿天嘛,爹娘都好久没看见你了。”顾铭故作脆弱地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第一次出远门,咩咩都不想爹爹的吗?”
顾梓眠眼神惶恐,左右看了看小伙伴们的脸色,见大家都在低头偷笑,他狠狠瞪了顾铭一眼,“一点不想!”
“好难过。”顾铭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浓密的络腮胡随着抽泣的动作一抖一抖,本该是美人垂泪楚楚动人的画面,硬生生被他演绎成了山匪哭坟的架势。
顾梓眠一副眼睛被侵犯的模样往后退了退,毫不客气地将手挡在脸前,一点缝隙都不留的那种。
狠狠逗了逗顾梓眠之后,屋内的氛围轻快了很多,瞧见大家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顾铭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步入正题:“关于你们遇到的那个怪物,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
他顿了顿,“你们可曾听说过上古的十二魔将?”
太叔磐和云鳞面面相觑,显然都对这个词语很陌生,陆清欢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唯独顾梓眠第一个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说道:“我知道!”
当年为了应付系统任务,他可是查了不少关于十二魔将的资料,此刻,系统已经麻利地调出了当年顾梓眠整理好的题库,精准地翻到了其中关于十二魔将记载的部分。
“十二魔将乃是上古魔尊麾下最凶残的十二位战将,各掌一门上古秘术。”
顾铭点头,“没错,邬彧试图召唤的亡灵,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位。”
他展开一卷泛黄的古籍,羊皮纸上赫然列着十二个狰狞的名讳和各自的擅长领域。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行,“蛊殃,最擅蛊术。”
顾铭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噬心蛊这等禁术在修真界失传已久,邬彧能短时间内给众多魔君下蛊,本就蹊跷。”
顾梓眠垂眸沉思,不自觉地接话道:“但若是蛊殃在暗中相助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顾铭点头赞成了顾梓眠的话,他继续道:“小九猜得不错,邬彧贪心不足,妄图驱使魔将亡灵,结果却惨遭反噬。”
听到这里,云鳞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急切地问道:“您知道邬彧是什么时候被夺舍的吗?”
“具体时日难以考订。”顾铭摇头,古籍在他手中化作点点荧光,“不过能看出蛊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效忠于邬彧,愿意帮他给魔君们下蛊,本就是在为他自己物色新躯壳体,毕竟,噬心蛊可是最适合炼制傀儡的邪术。”
顾梓眠指尖轻叩桌面,突然恍然:“所以他才会挑中了陆清欢,而不是忘生魔君!”
他说完连忙去看陆清欢的表情,却发现那人似乎一点不在乎自己险些成了亡灵躯壳,脸上满是亲爹逃过一劫的庆幸。
“年少易控,天资卓绝,对蛊殃来说确是上佳的躯体。”顾铭目光扫过陆清欢苍白的脸色,“不过我们猜测,当年蛊殃受制于某种禁制,无法离开魔界甚至是魔王宫,而清欢常年在书院修习,才会让蛊殃这些年一直没有催动噬心蛊的机会。”
“蛊殃看上的第二个目标是邬淮,不过嘛……”顾铭话锋一转,视线移向宿九明,“你倒好,一剑把人送走了,导致蛊殃的计划再次落空。”
顾梓眠从椅子上“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惊诧道:“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之后再同你说。”宿九明不动声色地将人按回座位,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扣,“所以作为报复,他吞噬了那晚背叛邬淮的鬼刹。”
“正是。”顾铭平等地夸奖每一个回答问题的好孩子,“我们推测邬淮殒命后,蛊殃即刻夺舍了邬彧,随后借机潜入龙族,这一藏便是十余年。”
云鳞眉眼低垂,放在桌上的手攥成紧紧的拳头,“长老院的威严不容侵犯,素来不许外人擅入,倒给了他休养生息的良机。”
顾铭的声音温和,不忽略任何一个人,“都是聪明的小朋友嘛。”
似乎想起了什么,顾梓眠的脸上多了几分沉思,他无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嘴边,还没下口咬住,被宿九明眼疾手快地拦下。
“别咬。”
一道温热的传音入耳,顾梓眠抬眼正对上宿九明严肃的目光,那人薄唇轻启,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耳边,顾铭的声音还在响起,顾梓眠赶忙收回目光,让注意力回到正事上。
云鳞低语:“蛊殃恐怕也没料到,吞噬长老这么多年,他们的意识竟还未完全湮灭。”
顾铭连连点头,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鳞顿时紧张了,手指反复握拳又松开,“失去了原先的身体,蛊殃恐怕会实力大损,我猜,短期内他一定会快速地找到新的躯体。”
“那些曾经被下蛊的魔君就是他这次夺舍的目标。”顾梓眠接话,秀气的眉头紧皱着:“可我们不可能给所有魔君解蛊吧?”
“总会有办法的嘛。”相比起会客厅凝重的氛围,顾铭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一点担忧,他乐呵呵地说道,“你们先好好休息,到魔界再从长计议。”
顾铭的虚影消散在屋内,可压抑的气氛却像实质般沉淀在会客厅内。
宿九明率先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叩两下,“都回去歇着。”
他的目光转向陆清欢,鎏金色的眸子中闪过警告,“尤其是你。”
顾梓眠从宿九明肩后探出脑袋,点点头认真附和道:“你是最需要休息的一个,要是不遵医嘱的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却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可就不是药苦一点的问题咯。”
*
顾梓眠是最后离开会客厅的,回房间的路上,他碰见了独自坐在甲板边缘发呆的云鳞,龙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在想什么?”顾梓眠在他身边坐下,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带来几分凉意,“不开心?”
云鳞摇摇头,随后又轻轻点了点,“在想我兄长。”
对云鳞那位被贾琅和钱小贯迫害的兄长,顾梓眠印象颇深,可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云鳞依然没有找到对方。
顾梓眠顿觉说错话了,他轻轻“啊”了一声,抿了抿唇说道:“抱歉。”
“不用道歉。”云鳞双手抱着膝盖,脸颊贴在膝盖上,侧头看向顾梓眠,“当年你生日宴的时候,宿九明曾经告诉过我他在魔界,能有这个消息我已经很知足了。”
说到这里,云鳞的龙尾不自觉地卷了起来,“我只是在想,既然邬淮和邬彧都死了,蛊殃又藏身在龙族,那他在魔界会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
顾梓眠看着云鳞眼中微弱却执着的希望,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觉得会!”
云鳞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纵使心中早有决断,可他还是想听见一句肯定的话,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声音放大了不少:“我也这么觉得。”
他仰头望向浩瀚星河,“说不定这次去魔界,我真能寻到他!”
顾梓眠点头,“肯定会有希望的。”
他躺在甲板上,手指着星辰,一颗一颗地数过去,陪着云鳞在甲板上吹了一会儿风,感受到他的情绪好转很多,顾梓眠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却被云鳞突然出声叫住:“对了!”
顾梓眠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云鳞。
云鳞冲着顾梓眠挤了挤眼睛,笑容狡黠,“先前给你的书,看过了吗?”
提起这个,顾梓眠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泛起薄粉,他蚊子叫一般哼哼了两声:“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是宝贝呀。”云鳞撞了撞顾梓眠的肩膀,“尤其是箱子左边的书,你可一定要好好看看。”
“知道了知道了!”顾梓眠飞快地回答道,他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在云鳞的笑声中仓皇地逃回房间。
“砰!”
顾梓眠重重关上房门,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捂住发烫的脸颊,还不忘夹住自己跑出来的尾巴。
冰冷的地面让顾梓眠慢慢缓过来了,他对着水镜反复看了看,确认瞧不出半点异常后,又一次翻出了玉简,“爹!”
方才顾铭说话时,顾梓眠就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才会在散会之后留下来反复琢磨。
此时,他兴奋地向顾铭分享自己的发现:“如果蛊殃擅长用蛊的话,那么灵力紊乱有没有可能也是一种蛊?”
“咩咩好聪明!”
然而回答顾梓眠的不是顾铭,而是顾锦清朗的嗓音。
顾梓眠奇怪,他对着玉简看了两遍,“小叔,怎么是你,我爹呢?”
“因为我们一起去魔界了呀,你爹在忙呢,只有我和二哥在,要和二叔也打个招呼嘛?”顾锦的声音满是笑意,在顾梓眠说了句“二叔好”后,背景音里瞬间多了一串嚎叫声。
顾梓眠已经习惯了某些家里人夸张的表达方式,他全然无视了玉简中的噪音,“怎么过去这么多人?”
“当然是因为情况危急咯。”顾锦的语调依旧轻快,好像在分享什么好消息,“要是让蛊殃吞噬所有魔君的力量,别说魔界,妖界也得跟着遭殃。”
顾梓眠不禁操心,“你们都出门了,医馆怎么办?”
“交给你们书院裴夫子照看了。”
小的时候,顾梓眠还记得顾铭故意躲着裴夫子的模样,不过这两年,他们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很多,偶尔顾梓眠也会在医馆看见来帮忙的裴夫子。
顾梓眠点头,将话题扯回正轨,“我想说,如果确定灵力紊乱是蛊虫导致,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坚定方向了?”
“那当然。”
听到顾锦的回答,顾梓眠眼眸明亮,和灵力紊乱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终于摸到了点彻底解决的可能。
宿九明回到房间时,看到的便是顾梓眠抱着玉简在床上呲个大牙笑得正欢的模样,他不禁跟着弯了嘴角,“这么开心?”
“对!”顾梓眠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听到了一个超级好消息!”
瞧着顾梓眠兴奋得耳朵都冒出来了,宿九明眼中的笑意更浓,他走到顾梓眠的身边,捏了捏毛茸茸的猫耳朵,“我能知道吗?”
“当然——可以!”顾梓眠一个骨碌爬起来,他跪在床上,仰着头望着宿九明,故作神秘地晃了晃手指,“不过还要过一段时间!”
尽管已经有了研究方向,但是在确认灵力紊乱和蛊虫的关系之前,顾梓眠不想太早地告诉宿九明,以免期望之后还要面临更大的失望。
宿九明配合地没有追问下去,反正他大致能猜到顾梓眠这么高兴的原因。
他弯了眉眼,手指从顾梓眠的耳朵滑到了他的脸颊——
“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了。”
*
星槎在云海中穿行的三日里,顾梓眠硬是将宿九明拘在了自己房中,不过偶尔,趁着对方外出时,顾梓眠也会偷偷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个烫手的书箱。
这一次他长记性了,专门在房间门口布下了结界,确保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有人靠近,同时保证只有一本书在外面,以免惨剧再次发生。
顾梓眠原本准备趁着宿九明不在的机会随便看看,能学一点是一点,但是想起云鳞那晚的叮嘱,在挑选课本时,他专门从左侧拿了一本。
“有什么不同吗?”
抱着这个疑惑,顾梓眠翻开了第一章,经过了第一次的摧残之后,再次看到下药怀孕的情节,他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了。
“这和上次那本差不多嘛。”
顾梓眠专门看了眼封皮——没有拿错,他看的就是和上次不同的另一本书。
顾梓眠一边看一边冷酷评价:“也就是主角换了个名字,其他的没什么差,连词句都很相似。”
顾梓眠面无表情地翻阅着“王妃剖腹取子,王爷痛哭流涕”的剧情,直到翻开下一页,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父子平安。
好小众的文字。
他盯着那行小字反复看了三遍,确信自己没看错后,顾梓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已经看了大半本了,甚至接受了王妃是一位玉树临风身形高大的女子,却从未想过还有男王妃生子这种设定。
猫猫还是太天真了。
一瞬间,顾梓眠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惊讶王妃的性别还是应该先惊讶男性竟然能生子一事。
然而正当他三观重塑之际,布在门口的结界突然传来波动。
顾梓眠一个激灵从榻上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书收回储物戒中,同时条件反射地跪坐在了棋盘前。
他眼神带着还未散去的慌乱,偷偷瞄了眼床榻的方向,检查他有没有藏好话本。
不过来人并不是宿九明。
陆清欢礼貌地在门上扣了扣,“顾神医,我有一事请教。”
顾梓眠的神经放松下来,他慢吞吞地拉开门,恼怒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连带着他的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干什么,突然叫得这么客气?”
陆清欢被怼了也不生气,偷偷将一张写满药材的纸笺塞进顾梓眠怀里,冲着他讨好地笑笑,“麻烦你帮我看个方子呗。”
顾梓眠随意地瞥了眼药方,只见上面工整地写着:当归、熟地黄、阿胶珠、紫河车粉……满满当当的全是滋阴补血的药材,活脱脱一副产后调理的方子。
再往下看,红景天、藏红花等名贵药材赫然在列,最后还标注着百年血参研末冲服。
顾梓眠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那位怀孕的男妃,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了陆清欢的腹部。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顾梓眠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眼神猛地回到陆清欢的脸上,在心中痛骂一声话本害人。
陆清欢也二十四五了,就算没有妻,有个孩子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知是心虚还是愧疚在作祟,顾梓眠轻咳一声,再次开口时,他对陆清欢的态度好了很多,“这是补血的方子吧,给谁用的?多大年纪了?”
陆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给我爹的,他应该一百多……”
陆清欢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顾梓眠往后退了一步,眼神中满是惊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给你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