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缺氧季节 京枳 22696 字 5个月前

第51章 厄尔尼诺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一)……

陈禹让的办公室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光影切割成几何的形状,斜斜落下。

南屿市的四月清晨,白光熹微,他站在落地窗前,听见涛声从遥远的小岛上传来。

这里和林港城的纬度相差无几。

但气候却很不一样。

某人很讨厌下雨天,但其实,陈禹让并不怎么喜欢太阳。

在加州的三年,无穷无尽的晴天,让人在白天也会生出在梦里的虚无感,好像乘飞车到道路尽头,却发现并没有所谓的远方。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他没有回头。

“Eyran.”

路鸣一进来,看见那道颀长身形站在岁月静好的窗边,觉得又是荒诞的搭配。总归陈禹让碰上余想,就要奇怪几天,变得不像他。

“当时,你想把公司开到南屿市,我和叶初柏没意见,但我们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余想也在南屿市。”

林港城的人大多都不知道余想的下落,直到商业报道中出现了她的身影,才让这几年消失不见的余想有了踪迹。

话出口,原本还有些忧虑的路鸣决心一鼓作气:“Eyran,你不要再和余想搞到一起了。”

说完,他有些紧张。

可陈禹让却意外地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只是站在窗前,双眸凝着远方。

路鸣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当时你受那么严重的伤,躺在病床上,都快死了,她来看过你一眼……”

“看过。”

一直沉默的陈禹让出声打断。

“……OK,那这件事是我不清楚。”路鸣说,“我和余想见面次数不多,但我每次看见她,她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为什么一次一次和你分手走人,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她的选择够多,另一方面知道你永远站在原地等她,所以肆无忌惮。”

顿了顿,路鸣还是觉得要一次性说完。

当年,陈禹让受伤的模样历历在目。后来他回到港大,那段时间,他哥哥找到陈禹让身边的朋友,让他们看着。

“别让他死了。”

这是陈尹霄的原话。

“Eyran,我说句不好听的,倘若她真的把你放心上,当初就不会走得这么坚决。”

“你现在要是又和她搞到一起,能开心几天?能保证不会又出现什么事情,她又远走高飞不了了之吗?”

说完,路鸣有些紧张,但又觉得无所谓了,顶多就是被揍。但陈禹让终于回过头,他的视线却很平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他纤长的睫毛,拓下一小圈阴翳。

他神色平静,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几秒后,路鸣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报告交给陈禹让就离开。打开门的时候门檐刚好打到站在门外偷听的柳问铠。

被发现了,柳问铠也不尴尬,和路鸣无声摆了手之后走进来。

陈禹让已经坐回了办公桌前。

柳问铠在对面坐下,看着陈禹让,想到刚才听到的对话,又回忆起什么,试探问:“Joe?”

果然,一直无视他的陈禹让抬眸轻扫过来。

柳问铠扬眉。

当年他和陈禹让做同学,同组做作业,但出现过两次低级bug。

一堆英文单词里突然出现一个英文名字。

Joe.

显然是走神的时候,无知觉写进来的。

柳问铠:“回国也是为了她?”

“不是。”

柳问铠不信,啧了声:“骗谁呢。”

陈禹让没说话。

办公室里终于又只有他一个人,像是个习惯性的动作,陈禹让拉出抽屉,从里面摸出那枚声纹戒指。里面留下了她爱他的声音。可是不收听的时候,这只是一枚冰冷的金属,躺在暗无天日的角落。

路鸣说得没错,他确实知道余想的动态。可其实,他也是大四的时候才重新知道余想的下落,柏树科技也比余想的公司

先落地南屿市。

当年,他出院后,找过余想。但是找不到她的任何消息,猜到应该是老爷子帮余想抹掉了消息。

后来警方查出来,钟亿那天不仅喝了酒,还磕了药,所以像个疯子一样不顾结果。那枚子弹本来就是要冲向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余想。

他们都说他替她受了伤,可陈禹让觉得,他只是承担了他本来的后果。

当年打断钟亿腿的人是他。

不是余想。

出院后,陈禹让在家里调理了一个月,终于可以自由行走后,他没有立刻离开林港城。

他回到他们的房子。

他生病期间,木法沙被陈家的人带走。但是鱼缸里的两条金鱼没有人注意到。氧气机受了潮,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两条金鱼早就翻着肚皮任由水波沉浮,再也不会吐泡了。

他清理掉了那两条金鱼,之后独自在那间房子呆了很久。

他在想,他会不会来找他。

陈禹让一直等到了7月10号。去年的这天,他们在TheGlidedOwl重逢的那天。他一直记得。

后来如同历史重演般回到了美国,因为转学太迟,他被迫留了一级,又作为freshman入学。只是比起三年前他独自飞过来念高中,这一次,他少了很多痛苦。

他感受不到太多的悲伤。胸腔里那块能感知痛楚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彻底冻僵了。应该无论再发生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后来陈禹让才意识到自己只是麻木了。他感受不到悲伤,也感受不到快乐。自由美利坚,再穷的流浪汉都能在街头大笑。他夹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是当初死掉的金鱼。

被水波推过来,搡过去。鳃盖或许还在条件反射地开合,鱼尾或许还会随着水流微微摆动,仿佛还有一丝活气。可其实早就没有呼吸。

只是很偶尔的时候。

他还是会想到余想。

他不知道她在哪。但是他想,应该是在新加坡。后来证明他猜对了。升入大四那年,边昶月给他转载了一条新闻,标题是英文,大意是相宜公司幕后大股东终于现身新闻发布会,竟然是刚毕业的女学生。

配图里,她站在镭射灯下,那张面孔,那么熟悉,可又那样遥远。

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微微泛白,他关掉了页面。

脑子里蹦出一个莫名的想法。

看来她没有留级。

蛮好。

毕竟她那么在意她的GPA,肯定也不想莫名其妙迟一岁毕业。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尹霄刚刚发来的消息。

“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

覃忆婚期将近。

这位准新娘对自己婚礼的唯一期待,便是穿上自己亲手设计的婚纱。余想在周末飞回林港城,陪她改婚纱。

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人在覃忆的工作室里呆了一天一夜,和几位裁缝共同改动。看见覃忆穿上婚纱的样子,余想记起小时候见覃忆的第一面。二十多年仿佛黄粱一梦,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萦绕在余想心头。

覃忆安静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见余想伸手抚着她的婚纱,神情怅然。覃忆挤出一个笑:“Don’tworry,marriedtoday,divororrow!”

原先还有些伤感的余想噗嗤笑出来:“晕死了。”

离开林港城太久,余想说话的语气、用词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南屿市的腔调同化。可是一回来,又被覃忆带偏。

镜子里,余想垂下眼睫,看着指尖下那冰凉光滑的缎面,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再抬眼时,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前几天,碰见陈禹让了。”

覃忆正对着镜子调整头纱的手猛地一顿,随后记起来:“他也在南屿市。”

顿了一下,覃忆的目光突然染上些许犹豫。

终于,她看向余想,试探道:“Eyran很久没有回林港城了,你知道吗?”

从覃忆的工作室出来,余想又打的到机场,匆忙飞回南屿市。机舱关闭,林港城的景色在舷窗外急速下沉、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解除飞行模式后,竟然看见李仕尧的消息,他说,给她寄了个礼物。

[余想:什么?]

[李仕尧:别问很可怕。]

[余想:/拳头]

回到公司,文件在桌面上垒起一小摞。一份封面醒目的合作意向书被放在了最上面,上面写着四个字:柏树科技。

几位董事都已经签了字,最后流到了她手中。

条款优厚得无可挑剔,巨额注资、共享前沿技术平台、承诺不干预具体研发方向。余想翻到最后一页,看清了柏树科技公章后的签名,是叶初柏。

笔尖悬停在意向书上方,最后脑子里浮现那日晨会上几位董事的议论。最后她落笔,写下“不通过”,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突然听到很规律的敲门声,一下就能猜到是谁。

得到允许后,莫丞昱轻声进来,随手将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

莫丞昱没有立刻离开,对上余想疑惑的视线,他才斟酌着问:“我那天喝醉了……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第二天醒来后,莫丞昱脑子断片,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被余想那位所谓同学拍了了一巴掌,最后又被他送了回去。

“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是我多担心了。”莫丞昱笑,“谢谢你和你同学。”

办公室安静片刻。

莫丞昱的目光落向余想:“真的只是你的同学吗?”

那晚的种种,指向都很明显。只是,莫丞昱以为会得到一个“前任”之类的回答。

余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是我的初恋。”

最后两个字好像涟漪,慢慢地荡开。莫丞昱的心沉了下去,但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宁静。

余想的目光慢慢汇聚,抬头看向他。

余想的声音不高,更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莫丞昱,我今年二十六岁了。”

余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莫丞昱说这些话,可此刻,她好像只是想确认什么,喃喃:“我只谈过这一次恋爱。”

第52章 厄尔尼诺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二)……

那天最后,莫丞昱笑了一下。

他说,“余想,你有听过Mere-ExposureEffect(纯粹接触效应)吗?”

“个体接触一个刺激的次数越频繁,个体对该刺激就越喜欢。你从没有想过要接触其他人,反复回忆的都是同一个人,所以放不下。”

是吗?

当晚回去,余想在心里问自己。

她躺在床上,点开那个在她列表了安静了七年的微信头像。

她一直没有删陈禹让的微信。

离开林港城的那天,余想下过决心要和这一切都道别,可最后还是舍不得。到了新加坡,人生地不熟,半夜盖着被子的时候,她会想念很多人,想念何相宜,想念覃忆,想念焦牧和李仕尧。

想念陈禹让。

她会特意关掉数据漫游和Wi-Fi,再点开和他的聊天记录,防止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像。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她好像可以不孤单一些。

直到大四那年,她的手机突然黑屏。跑遍整个新加坡,没有手机店可以修。再

次打开微信,他们的聊天记录变成了空白一片,好像什么隐喻。

余想睡不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红酒。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一碰酒就睡过去了。

岛台的灯光昏暗,照得她想流眼泪。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哭,却不知不觉走到玄关,回过神来时,那枚破碎的表盘已经躺在了她的掌心里。

当初搬到新加坡,异国搬迁,其中一个纸箱意外掉到了地上,里面的手表成了唯一被损坏的物品。

表带断裂,表盘上出现几道细细的裂纹。她舍不得表盘里的几条小鱼,将这个表盘单独留了下来。

盯着那个表盘出神,余想一直记得,这只手表的系列名叫Happyfish。

后来陈禹让为她建过一个网站,也叫这个名字。

葡萄酒的甜味慢慢在喉间溢开,在宁静的蓝夜中升成一道灼热的温度。

余想没有开灯,在漆黑里打开电脑,荧荧的屏幕光照亮她的脸。努力回忆当时的网址,试了几个后缀后,终于弹出熟悉的界面。

快八年的网页,古早而简约的风格。从如今的眼光来看,这类风格叫做“像素风”。

当时她把微积分选择题的正确率刷到了93%,这个数字没有变化,依旧显示在页面右下角。

在这个数据旁边的,是管理员最后登陆时间:2020年2月29日17:13。

网页的上方有一栏意见薄,当时她给陈禹让提过意见,说鱼的简笔画不够可爱。

陈禹让当时便给了修改,回复她一个“Revised”。

可那个意见薄旁边依旧有个被括号括起来的数字一。

后来余想一直没有睡着,睁着眼去上班。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推开门:“余总,柏树科技的负责人想见个面。”

脑子嗡了一下,余想问:“什么时候?”

“人已经来了。”

助理朝外面的人躬了下.身。余想一时有些紧张,但马上,看到对方露出的一缺衣袂,她便知道不是陈禹让,原先揪起的心立刻松了下去。同时,对方走进她的办公室——

余想一眼便记起了是谁。

因为前几日她在新闻图上刚看见过。

“你好,我是叶初柏,不知道你对我是否还有印象。”叶初柏先做了个自我介绍,随后把一份文件放到桌面。

是那份昨天被她否决的合作书。

余想微怔,倏尔便听到叶初柏的声音落下:“这个投资,不是Eyran做的决定。”

稍顿,继而道:“是我。”

“相宜医药和成润生物,是南屿市医药领域目前最引人注目的两家公司。但商场博弈,有时候看的不是单点胜负。在我的评估里,只要能将两家优质资产同时纳入投资组合,对冲风险,整体回报就必然可观。”

“如果你的顾虑是Eyran,我和你解释一句。”

看着余想变化的脸色,叶初柏的语气放缓了些。

他没说出口。

其实这件事情,是合作书被打回、在晨会上被公开讨论时,陈禹让才第一次知道-

覃忆向来喜欢各类派对,早在十几岁的年纪就发誓自己的婚礼前一定要办单身派对。不到一周,余想再度回到林港城。

回到沙甫大厦,久无人居的屋子有一股蒙尘的气味。可再次看到这间屋子的布局,余想竟然能迅速地回忆起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里躺着的衣服已经是许多年前买的了,很多衣服是她现在完全不会再穿的。

但很适合去酒吧。

舟车劳累,余想在家里躺了一下午,竟然莫名梦见了小时候,何相宜和余至君陪她过生日。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余想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回忆着刚才的噩梦。

当年,宫承惠和余至君试管做的小孩一出生就被抱进了保温箱,最后在出生第二十天还是永远闭上了眼。

这几年,余至君经常隔三差五地给她发条消息问候,余想从没有回过。

手机屏幕上显示来自覃忆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回复了消息,余想起身化妆。

坐在的士上,余想静静凝望窗外飞快穿梭的夜景。七年里,林港城城市面貌也有变化。TheGlidedOwl门口的那只猫头鹰雕塑换了一只,据说旧的那只,被林港城连绵的咸湿雨水生生蚀褪了色,斑驳得不成样子。

她盯着那只猫头鹰看了许久,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Joe?”

她回头看,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但不妨碍她打招呼:“哈喽。”

“哇!真的是你啊?好久没见了!”那人从怔愣中回过神,“听说你现在在南屿市发展?”

“嗯。”

“怎么不回林港城?两个地方那么近,就隔条海。”

余想随口道:“不喜欢下雨天。”

“哎也是,还记得我们读初中的时候,因为下雨,体育课次次都取消,闷到发慌。”

余想这时候终于回忆起对方是她的一位初中同学。

走进酒吧,里面的装潢也有很大变化。幽暗的光线可以掩藏掉很多不自在,余想此刻并不是那么希望撞见以前的同学。

事实证明,在她离开林港城的七年里,覃忆也认识了许多新朋友,舞池边、卡座里,晃动着的多是她不熟悉的面孔。

余想没找到覃忆,便随意在一个角落坐下,刚落座,一位衣着入时的年轻男士便端着酒杯靠近,笑意殷勤。

没等对方组织好开场白,余想已经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结婚了。”

对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离开。余想面色无波地低下头,问覃忆在哪。

“Joe.”

余想摁熄屏幕,抬起头。

曲铃就站在桌旁,手里捏着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和余想对上视线,曲铃挑了挑眉,不客气地在余想身边坐下:“好久不见了,最近几年好吗?”

余想淡笑了下:“你呢?”

曲铃弯起眉眼:“我当然很好啊。”

当年大学毕业后,她和储晔如约结了婚。

余想能看得出来,曲铃的婚姻很幸福。身上穿着最新季的服饰,面容比少女时期更精致,做着夸张的美甲,每一处细节都是不事生产的体现。

哪想曲铃却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她晃着杯中残余的酒液,声音裹在迷离的电子乐里,带上一丝真假难辨的怅惘:“只不过呢,这几年没有你同我斗,生活还是蛮b。”

余想掀起长睫:“我几时同你作对?”

“我把你当假想敌啊。”曲铃轻飘飘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拿起自己的酒杯,极轻地碰了一下余想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酒,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曲铃一饮而尽,余想给面子地喝了一口。杯中的鸡尾酒缓缓流入喉,还未流进胃里,忽而听见身边的人缓缓道:“你这几年有碰见过Eyran吗?”

曲铃并不急切,静静地观察着余想的神情。可余想却像是排练过,面色如常地咽下喉中的酒,没有回答。

曲铃唇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宫承惠出事了,你应该知道吧。”

“前几年,我大姨带了个小女孩回家,说是领养,但应该是她在国外的小孩。”

她顿了顿,观察着余想依旧平静的侧脸,忽而轻轻笑了声:“其实讲真,我表

哥很可怜呀。”

“又靓仔又聪明又有钱,看上去好风光的Eyran……其实只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从小到大没有人真心想要他。”

说完,曲铃佯装喝酒。在杯口要挡住她眼睛的时候偷偷瞄住余想。

她看见余想的指尖无意识地刮擦过桌面的纹理。旁边酒杯上凝结了小小的水滴,落到她的指间。

曲铃离开了。

指尖那点微凉慢慢泛开,余想低眸揩去。

远方突然传来些许骚动。慢慢的,那些喧闹静了下去,混乱的电子音乐和射灯光点中,有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身边落下一道熟悉的体温,隔着几拳的距离。

余想没抬头。

在这里碰见陈禹让,不算奇怪吧。她心想。

陈禹让长腿交叠,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那杯见底的玻璃杯。垂眸,看见余想低顺的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垂下安静的阴影。

唇瓣微动,却发现自己一时也说不出什么。

“开什么条件可以合作?”

余想瞬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手指在沙发上抠了一下:“什么都不可以。”

半晌,陈禹让低笑了声。他倾身向前,拿起那只酒杯,指尖似有若无地摸索过杯壁上模糊的红痕。

杯子里还残留着滴点蓝色液体,依稀可以猜出余想喝了什么酒。

Tomorrow.

明天见。

余想注意到陈禹让的动作,但没有吭声。

他们的记忆一起停留在车内的那个夜晚。

又一起在那个吻上断了片。

两个人坐的位置就这样隔着一道窄窄的距离,窄到一不留神就可以跨越的距离。

偏偏每个人都留了心,没有跨过那道间隙。

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一道铃声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

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陈禹让直接摁了免提。

余想听到电话那头边昶月的声音:“在哪?”

边昶月的声音里带着和以往不一样的情绪。

陈禹让眼也没抬:“找别人。”

他今天,不太想喝酒。

那头顿了顿,边昶月察觉出来什么,问:“旁边有人?”

余想一直保持安静。可陈禹让却没有任何要回答的意思,直接把手机推了过来。

沉默两秒,余想只得靠近麦克风:“Joe.”

电话那头仿佛掉了线,只剩滋滋电流声。过了好久,边昶月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好久不见啊Joe。”

“你和Eyran一起上来吧,我在二楼靠左。”

电话重新挂断,沉甸甸的寂静再次荡开。他们好像和这吵闹的环境隔绝开。身边的气息难以忽视,几乎是强硬地将她包裹。喉间发堵,最后是余想先起身。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角落时,听见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

第53章 厄尔尼诺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三)……

边昶月坐在二楼一块视线极佳的卡座,身子懒懒陷在沙发里,镭射光扫过他的眉眼,似乎这么多年过去,依旧不改花花大少的风流模样,身边照旧坐着新鲜面孔的年轻女仔。看见余想,抬高手里的酒杯遥遥打了招呼。

边昶月给身边的人一个手势,靓妹知趣地离开。

故友见面,没有刻意疏远的道理。余想就近在边昶月身边坐下。

边昶月往她身后望了望,没看见陈禹让:“Eyran呢?”

“接电话。”

刚才上楼前,陈禹让说去处理一个工作。

玻璃桌面上,打开的酒瓶已经空了,空气里浮着二手烟的气味,烟灰缸里有还未燃尽的烟灰,一点猩红的烟头,应该是在她上来前刚掐灭的烟。

边昶月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清楚。肯定不会是覃忆邀请他,而且余想知道,覃忆和他应该许久未联系过——虽然覃忆大概率是在骗她。

哐当一声,酒盖被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气泡钻了出来。边昶月将眼前一排酒杯倒满,扭头问:“喝么,Joe?”

余想默默收回视线,拿了杯,和边昶月干了杯。上楼前她已经喝了两杯酒,此刻胃里似乎在灼烧,但她不在意,今晚来这边,就是想喝酒。

刚才陈禹让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她没回答。

是因为答不上来。

徐子双喜欢喝酒,但她并没有主动叫过她喝。而是某天夜里,余想失眠,莫名其妙向她借了罐啤酒。

第一口灌下去的时候,依旧不喜欢那样的味道。当时出于一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心理,她忍着喝完了,一杯就醉倒。

突然听见边昶月喊了她的名字:“在新加坡那几年怎么样?”

他倒不像其他人,笼统地问最近几年怎么样。可乍听到这个问题,余想也分不出哪个更好回答。

那句“还好”忽然卡在喉咙里,余想淡淡笑了下:“那边天气比林港城好。”

“是吗?”边昶月似听到什么奇事,“下雨没有林港多?”

边昶月长居过的地方只有林港城和英国。比起后者,他觉得前者的天气不要更好。当初要不是为了覃忆,他在英国呆不久。

余想摇摇头。

新加坡的雨季也很漫长,好像全年都在落雨。

只是——

余想再度端起酒杯,缓慢道:“新加坡的雨,你可以猜到什么时候停。”

“林港的雨,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尽头。”

边昶月的视线在她手里的酒杯上轻轻扫过,笑了声:“你现在和Serena(冯千阙)挺像,说话像写诗一样。”

说着,他俯身,也拿了第二杯酒,声音蓦地有些淡。

“没想到今晚陪我喝酒的人是你。”

闻言,余想轻笑了声。她端着酒杯,玩儿似的晃了下,看见里面的液体轻轻摇荡,酒吧里放着《不醉不会》,恰好到副歌部分,气氛热烈,唯有这座沙发上,安静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人彼此也没有什么表达欲,就这样把第二瓶酒喝完。边昶月又新开一瓶,挖冰球的时候,余想很迟钝地摆了下手:“不好喝。”

她站起来:“我去吹会儿风。”

手里的动作顿住,边昶月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是余想。

几年前连酒味都要嫌弃的人。

之前玩大话骰,陈禹让不知道帮余想喝了多少酒。按理说这样显得很没意思,但时间久了,大家竟然都默认了这个规则。

大话骰,谁答不上来谁喝,陈禹让帮余想喝。

冰夹被随意扔回冰桶,边昶月盯住余想的背影,忽而笑了笑:“Joe,我忽然记起来,当年你走之后,林港城好像也下了很久的雨。”

眼前那道身影站定。

边昶月的音线压得更低:“Joe,当年Eyran的伤,离心脏很近。”

“再偏一点,他就没命了。”

酒吧的灯光迷离,落下的光晕似脆弱的落叶,在蝴蝶的翅膀上破碎。那道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而脆弱。

半晌,边昶月缓慢落下最后一句话。

他一直记得自己当时口不择言伤到余想,他想找机会道歉。可今天,酒意上头,面对余想,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心底的想法。

“你说走就走,我确实替他有些不值。”

露台的风很大。余想今天只穿了件露背裙,大片光洁的肌肤和裸露的蝴蝶骨暴露在夜风里,一片冰凉。

风让她清醒了些,可又好像不怎么清醒。

一个身体仿佛被剥离成两半,意识游离在外,旁观着这具躯体。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嗅到自己身上的酒味,然后看见自己的指尖犹犹豫豫地解开锁。

点开了陈禹让的微信,空空如也的朋友圈,最后点开ig。

他的更新停在了他们的合照,时间仿佛在那里按下了暂停键。

点开评论区,最新的留言里有人问“还在一起吗?”,陈禹让没回复。

这个认知这让余想更为肯定,他应该没有在使用这些公开的社交软件了。

于是她就放任自己往下滑,浏览陈禹让主页的每一条内容,包括会留下浏览痕迹的igstory。

他po的第一条内容,是接木法沙回家的第一天,录了一个小视频。

这条视频在陈禹让主页放了很久,可却是余想第一次点开。

背景是陈家别墅前的绿地,一片绿意间,那团灰白的雪球格外明显。

“Mufasa.”

外音传来陈禹让的声音。散漫而悠闲,懒洋洋的腔调里带点笑意。

紧接着,木法沙敏锐地回过头,汪了声,摇着尾巴铺了过来。

镜头抖了一下,随即屏幕漆黑。

很短的一小则录像。

余想不知道,原来木法沙也有这么小的时候。

手机屏幕上反复回头的小狗忽然被一通来电切断,覃忆问她在哪:“我在吧台。”-

回来时,沙发里只坐着边昶月一人。

陈禹让什么也没问,走过去坐下。看见桌面上东倒西歪的空酒杯,视线在几个留着唇印的酒杯上停了几秒。

他侧过头,看向明显带了醉意的边昶月,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少喝点。喝大发瘟,人也不会过来看你一眼。”

闻言,边昶月的肩落了下来,随手把酒杯搭在桌面上。他捏了捏山根,酒吧的音乐吵到他头疼,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有一天晚上,陈禹让突然喊他打篮球。

那天是他和覃忆分手的第二天。当时好像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分手了。

因为那次分手,覃忆给的理由是不喜欢他了。

心情不好,刚好需要出口。可陈禹让那天情绪也不佳,浦摊壹号篮球场,两个人都打得很凶,都有种要打到猝死的奔头,到后来精疲力尽,他不再拦,陈禹让随手扔了个二分球,走到场边喝水。

长椅上,陈禹让盯着他,了然地笑了下:“又和Eva分手了?”

边昶月低着头,没说话。色彩艳丽的眉眼蹙在一起,凝重得化不开,最后,他将手里的水一饮而尽,半晌,唇边拧出一道艰涩的笑:“Eyran,这次可能真的要分了。”

那天,月明星稀,篮球场上只有隐约蝉鸣。

“Marion.”

最后是陈禹让先站了起来,几不掩饰话里的讥诮:“人在眼前的时候总要珍惜,人走了开始扮情圣,真的蛮渣。”

那日的话好像一语成谮。如今想起来,觉得命运不曾放过一个人。边昶月扯唇苦笑了下,别眸,酒精混着悔意将五脏六腑都灼穿。

他看着身边的陈禹让,声音干涩,“Eyran,你甘心吗?”

卡座的光线昏暗,勾勒出陈禹让冷硬的下颌线。他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的睫毛盖住眼底,好似一片沉默许久的湖,哀静到不见湖底的颜色。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Marion,我和你不一样。”

边昶月渣到没谱,吵完架道歉第一句永远是“我错了”。

可陈禹让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

只不过好像,这几年就这样走到这里,他没做错什么,却也什么都没做对。

这时,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边昶月的视线扫过,神情顿住。

陈禹让接起。

覃忆在那头喊了声“还以为你多能喝”,才意识到电话被接起,说:“Joe喝醉了。”

手机那边,有共同的酒吧背景乐。还有一道嘟囔听不见的女声。

陈禹让安静地听着,试图分辨余想再说什么。可她好像只说了一遍,接着就是覃忆无可奈何的叹息。

手机贴在耳边,陈禹让微微敛下眼眸。酒吧迷幻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

覃忆的声音清晰传来,有些无奈。

“她一定要你背她回去。”

时间安静了几秒。

覃忆有些纠结地望着趴在吧台上的余想,她犹豫着要不要挂断电话。

滋滋的电流声里,她终于听见陈禹让的声音。

“在哪?”

他问。

挂断电话,覃忆看着余想,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余想不满地蹙起眉:“别戳我。”

“Eyran来接你了。”覃忆说。

“不要他接。”余想含糊道,“我要他背我回去。”

覃忆无语,“大小姐,以后还是少喝点酒吧。”

余想喝酒不上脸。刚才来找她时,覃忆已经闻见余想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但她的面颊一点不见红,让她误以为余想没喝很多,给余想灌了几杯烈的。

余想倒也没有耍酒疯,只是趴倒在吧台上,抬不动。她准备找帮手,忽而听到余想嘴里在念一个名字。

第54章 厄尔尼诺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四)……

边昶月的话在余想耳边萦绕。

她知道陈禹让当年伤得很重,抢救的时候,她就在外面。

但是具体的病情,陈家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陈禹让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她没得到允许进去。是后来,所有人都离开,她才敢进去。

这几年,余想的酒量练得挺好,已经不是当初那样一杯倒。于是覃忆喊她喝酒的时候,她要的依旧是Tomorrow。

呈蓝色的酒,伏特加和威士忌的味道混在一起,最后的尾调是雪碧的气泡,碳酸在味蕾绽开后,渗出柠檬汁的涩味。这样一杯美不胜收的酒,在光线下仿佛泛着光的蓝宝石。

偏偏是断片酒,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明天见”。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承诺。

但其实也是遗憾的告别。

余想只是想用酒精麻痹一下自己的大脑,可她也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眼前的景色开始旋转,所有光线都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大脑昏沉沉,被醉意包围。震耳的音乐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头颅在这个时候变得无比沉重,余想用脑袋撑着桌面,有些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想去叫覃忆,在半昏半醒中,忽然看见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滚烫的脸贴着桌面,余想睁着朦胧的双眼,有些不确定地多瞄了几眼。视线顺着那双长腿往上移,最后落定在那双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眸上。

陈禹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身子把大半光线挡住,让她只能看清他一个人。

对视了很久很久,余想才慢吞吞开口:“陈禹让。”

陈禹让凝眸,没说话。

余想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很严重的鼻音,有些疑惑地嘟囔:“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依旧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得不到回应,余想有点生气,陈禹让居然敢不理她。

大脑那股混沌感再度涌上来。她无声念了句“不理你了”,就扭过头用后脑勺对准陈禹让。吧台的玻璃桌面一片冰凉,让她贴得很舒服,余想觉得自己都要睡着了。

肩膀上忽地落下一道熟悉的力度,男人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盖在她的肌肤上。瞬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余想甩开:“我不走。”

几秒后,嘟着唇念了两个字:“好累。”

说完这两个字,余想又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枕头一样放在自己脸颊旁。视线落在她漂亮而安静的侧脸上,陈禹让的眼眸静了下来。

唇瓣动了动,声音有些低:“怎么累。”

余想依旧睡着回答,语气理直气壮:“坐累了。”说完,又忽地睁开眼,直勾勾地和陈禹让对视,语气是祈使句:“你背我回去。”

在醉酒的余想的意识里,对陈禹让提要求是她的特权,陈禹让不会拒绝她。于是说完,她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住陈禹让,可眼前的人却沉默。酒吧迷离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那双眼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像黑夜里零星一颗星。

不知道为什么,

望着这双沉默的眼睛,余想的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而陌生的酸胀。

她不自觉皱起眉,还没等她捕捉住心底这转瞬即逝的异样,一道宽阔的背脊已无声地俯低,横亘在她模糊的视线前。

陈禹让只说了两个字。

“上来。”

余想在酒吧里有些胡搅蛮缠,但爬上他的背之后忽然变得很安静。下巴抵住他的肩膀,散落的柔软的头发不时蹭过他的颈窝。

耳边是余想清清浅浅的呼吸声,陈禹让双手托住余想的重量,在黑夜里,他的下颌线冷峻而锋利,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清。

余想本来就很瘦。

但现在好像更瘦了些。

一贴近那熟悉的气息,余想就安心地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脑袋好像要从谁的肩膀滑落,却被一只大手托住。后来有人帮她扣好安全带,胸前那根带子压得她有些不舒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听见身旁传来低沉的询问:“回家?”

“……嗯。”

在心里回答过,忘记把这个答案说出口,余想又闭上眼,窝着椅背睡着了。

即将入睡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拂过她的耳廓。

“去我家?”

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片刻之后,说话的人好像当她默认,用陈述语气重复了遍。

“去我家。”-

推开门,偌大的空间伴随着尘封许久的味道侵面袭来。下车后陈禹让换了个姿势,单手把余想抱了上来。此时,余想好像被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吵醒,那双落在他背后的手骤然收紧,撑住他的胳膊,醉醺醺地扫了圈:“这是Eyran……”

陈禹让没搭理余想。那片巨大的落地窗沉默而稳定地站在那里,CBD的霓虹不眠不休,透过窗户落进客厅,不开灯,也能看见客厅的大致轮廓,陈禹让沉默地推开主卧的门。

他不在家的这几年,这间屋子依旧有人来定期打扫,床单都是新换过。小心把余想放下去后,帮她挪了下枕头的位置,准备去给她掖被子。

脖子突然被一双手臂柔软地环住。

手上的动作顿住。陈禹让敛眸,对上那双不知道何时醒过来的眼睛。卧室里影影绰绰的光,余想喝的酒好像都盛在了眼睛里,本就大的眼睛里流转着潋滟水波,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陈禹让眸色骤然转深。

见眼前的人毫无反应,余想不满地蹙起眉心,纤长浓密的睫毛上仿佛都沾上了委屈的水汽。她手腕稍稍用力,将他的脖颈拉得更低,随即仰起脸,精准地锁住了他的唇。

唇上柔软的触感来得太突然,陈禹让一时没反应过来,却已经先意识一步地吻了回去。他本就站在床边,膝盖自然地抵住被子,身体俯了下来,含住了她的唇。最初的生涩试探很快被他滚烫的侵略性吞噬,主导权轻而易举地被他夺回。

水渍声在静谧的卧室里溢开,窗外的月光落在床上两道人影上,容许月光插队的空间越来越小。

环在他脖子上的那双手好像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了,悄然松开,慢慢往下滑,微凉的指尖沿路摸过他的喉结、肌腹,最后停在了冰凉的金属扣上。

唇舌被男人肆意地掠夺着,余想浑身发热,却依旧想和他贴得更近。她下意识地伸手要去解开那碍事的束缚,指尖刚触到金属搭扣,手腕却猛地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唇上那炙热的温度也离开,若即若离的距离,开口说话的时候,两粒唇珠又会撞到一起。

陈禹让逼视着她迷蒙的双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是谁?”

对上那双逼问的眼,余想本能回答,尾音很软:“陈禹让。”

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下,转瞬又反手插/入她的指间,握得更紧,将她的手反扣住。另一只手摸住她的耳垂,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陈禹让的视线将她锁住,眼底是克制的欲色。

他问:“你是谁。”

余想眨了眨眼睛。她当自己在梦里,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被扣住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空闲的那只手却趁机再次滑下,抚上他的腹肌。

以前做的时候,她最喜欢摸他这里。

额角的青筋突了突,某处涨得要炸开。陈禹让把余想那只不老实的手也掌住,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一并牢牢扣在床头,哑声问:“清醒吗?”

余想的睫毛颤了颤,含糊答:“醒着。”

钳制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半晌,屋子里响起一道带着嘲意的轻笑。

“真的清醒了再和我说,要做也清醒再做。”

盖在余想身上的被子已经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她的吊带裙也滑落,大片雪白肌肤露在外面,若隐若现。陈禹让别开眼,最后视线又落在她红肿的双唇上,微微张合着。

眼底黯下去,陈禹让翻身下床,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大脑终于清醒了些,腹下却消不下去,突出一块顶着,疼到要命。

他从不信奉禁欲苦行。曾经和余想也放纵到极致,想做的姿势都试了一遍。刚才无数个瞬间已经打算直接进去,把她在床上操到服软也可以。

但最后还是忍住,他不想在这时候糊里糊涂睡了。要这么做那天在车上接吻的那晚就做了。只是这样不清不楚地睡了,余想肯定又会糊弄过去。

想到余想刚才的样子,陈禹让不自觉笑了下。第一次见她喝醉的样子,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笑过来,又觉得自己也挺好笑的。像条狗一样。她招招手,又过去了。

他押下心底那些情绪,另外接了杯温水。重新回到屋子,余想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睁着眼,看他。

她不想睡,那正好。把那杯水撂在床头,陈禹让在衣柜里捡了件他的短袖,重新折回床边。

余想依旧看着他。陈禹让错开那道视线,目不斜视地把余想身上的衣服脱掉,吊带滑落,露出里面那对扣得死死的裹胸,勾出深深的痕迹。

“你干嘛。”余想有些迟钝地挡住。

“哪里没看过。”把她的手拿开,陈禹让替她解开后面的扣子,雪地之上果然被踩出了红色的痕迹,甚至有些发紫。

呼吸沉了些,但手上没有其他动作,只替余想套上了他的短袖,恰好盖到她的大腿。束缚被解开,余想后知后觉地舒服了些,顺着枕头滑下来,嘴巴上却还慢半拍地重复了遍“你干嘛”。

脑子里闪过无聊到爆的对话,陈禹让敛眸:“真醉还是假醉?”

余想皱眉:“我没醉。”

OK,是真的醉了。陈禹让望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刚才接吻的时候被染红,此刻还似氤氲着水汽,眼尾湿漉漉的。穿着他的衣服,笔直纤长的腿从衣摆下伸出来,毫无防备地搭在深色床单上。

他喉结滚了滚,忍了几秒,俯身又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啄了一下,最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重复了一遍在酒吧的问题:“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

那时余想没回答,听见他的话,直接走掉。这时候喝了酒,变得诚实,难得有些乖巧。

“不知道。”她摇摇头,几秒后,又慢慢补了一句:“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会喝了。”

拇指碾过她的唇,陈禹让低声问:“都和谁喝?”

“自己喝呀。”余想的手又开始不老实,指尖又在他的腹肌打圈。

到现在,陈禹让也分不清余想是想和他上床,还只是想摸他的腹肌。他更用力地把她的手摁住,眸色深沉地锁住她。

余想的眼神有些迷离,下巴忽然被抬起来,被迫和他对上视线。

“我不约炮,不搞一夜情,只和老婆上床。”

陈禹让的虎口慢慢收紧,眸光落在余想的面庞上,“听懂了吗?”

好半天,余想慢慢皱起眉头,不满道:“你话好多。”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连月光都进不来了。

余想原本还在生气,慢慢的,被被子和床单的柔软打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几年,她经常要吃褪黑素,这样才能睡去。只是梦变得很多。在一片混沌的睡梦中,她隐约听见从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好久,水声终于停下。

今天的梦依旧是无数混乱的片段交织在一起,无数个镜头交叠,诞生出一副未曾经历过的画面。梦里是在林港城的街头,对面的大楼贴着弘正国际的广告,焦牧和冯千阙的录取offer被贴在上面。

梦里的巴士远远离去,车上慢慢的只有她和陈禹让两个人。

巴士到站。坐在身边的陈禹让站了起来。

她想跟着下车,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起不来,只能看着陈禹让越来越远。

好像有人重新站在了床边,她对那个气息太过熟悉,无意识伸出手。

漆黑的卧室里,陈禹让沉默伫立着。目光移到那只悬空的手上,他把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将她的手包裹住。

握住了梦里那双手,余想在梦中不安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陈禹让蹲了下来,在床边,无声注视着她的睡颜,看见卷翘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听见一声极轻的梦呓从她的唇间逸出。

“陈禹让,不要离开我。”

第55章 厄尔尼诺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五)……

宿醉后的头疼如流感侵来。鼻腔仿佛被堵住,大脑发沉,睁开更重的眼皮,余想一时没反应过来,在枕头里转了圈,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彻底清醒,余想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布局,下意识滞了呼吸。

她试图回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却什么都记不起。记忆在她吵着要陈禹让背她、覃忆无可奈何地给陈禹让打了电话那里断片。

余想不愿意再回忆。

……好丢脸。

她掀开被子,轻薄的晨光跃到她的腿上,照出雪白的肌肤。布料摩擦过身体时带着熟悉的气息,发觉自己身上穿的是陈禹让的短袖。

脑子发嗡,但身体的感受告诉她,她和陈禹让昨晚应该没有做。如是想着,余想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痕迹。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心头泛起一股微妙的酸胀。赤脚下地,大腿一凉,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穿裤子,男人的短袖只到她的大腿根。

懵了会儿,余想也只能认命地往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没听见什么动静,这才走出去。

客厅没有人,但餐桌上摆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装着饭团和豆奶。

她暂时没有吃的兴趣,最后决定去二楼碰运气。

在那间陈禹让特意为她准备的房间前站定,余想伸出手握住门锁,可把手只能堪堪压到一半。

门被上了锁。

余想又只能光着腿下楼。

坐在高脚凳上,慢吞吞撕开饭团上的711标签,默默无声地咬了口,双目缓慢地从客厅这头扫到那头,最那个干净到虚无的鱼缸上停住。

好像已经不能称之为鱼缸,只剩下单独一个玻璃缸卡在墙面里。

没有鱼,鱼缸里的水和石子也都被清理干净。

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玻璃缸,余想有些走神,直到密码锁解锁的声音响起。她抬眸,看见推开的门后面现出的那道颀长身影。

陈禹让好像是从外面回来的。

穿戴整齐,眉目间还带着晨分的清醒,干爽而英俊。

对比起她衣衫不整的模样,余想有些无地自容,晃荡的两条腿不自觉交叠了一下,佯装自然地收回眼。

余光里,那道人影有顷刻的逼近,她也没有抬头看。

直到一个购物袋被无声扔到桌面上。陈禹让径直离开,走到远离她的那一边,开了杯牛奶。

假装专注地吃完手中的饭团,余想才拆开miumiu的套装。发现压在底下,还有一套贴身衣物。

微弱的光影簌簌地从睫毛抖落,她的耳根不自觉有些热。

这七年里,她的罩杯莫名又涨了些。但标签上显示的尺码依旧是正确的。

换好衣服出来,陈禹让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余想的视线下意识地飘过去,瞥见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随意地滑动着,在玩什么消遣小游戏。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陈禹让忽然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汇在静谧的空气中。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尘埃缓慢浮动。谁都没有别开眼。余想的手不自觉地抚上沙发边缘,问:“那两条鱼呢。”

陈禹让简单道:“死了。”

沉默了瞬,余想想起昨日点开的igstory:“木法沙呢。”

“也死了。”

闻言,余想的眸光抖了下。指尖微微发凉,搭在沙发边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看向陈禹让,眼底是不相信。

她记得那只毛茸茸的大狗,总是摇着尾巴跟在她或陈禹让身后,有着水晶葡萄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陈禹让沉默垂眸,半晌,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去年死的,活了十二岁,算寿终正寝。”

语落,他把手机熄灭,站起来,心底杂草丛生,他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在反应过来什么的时候,那只手停住。

他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余想的视线——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他方才停顿的裤袋位置。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脸上。眼睫不自觉地快速眨动了一下,陈禹让的呼吸重了几分,克制住自己想避开眼的心理。

眼睑微微发热,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意。余想垂下目光,盯着地板上一道细微的光痕,好久才鼓起勇气。

“陈禹让,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低到像是要坠下去,“当年谢谢你。”

楼下街道的车流声都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杂音,几道斜斜的光柱切过落地窗,夹杂着无数细小尘埃,缓慢地落下来。

有时候,陈禹让也很讨厌自己能瞬间反应过来余想在说什么。

他的视线无声视线掠过余想微微颤动的睫毛,沉声道:“不用和我道歉,也不用道谢。”

“余想,我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才救你。”

余想缓慢抬起头。

陈禹让的目光沉静到不起波澜,低低望着她:“当年如果伤的是你,可能我现在也不在这里。”

几个字在余想唇边嗫嚅徘徊,她没问出口。

可陈禹让却不说了。

他迈开脚步,在她身边停住。

没有回头,声音擦着她的耳廓落下,低沉而清晰。

“把那年从我家拿走的东西还给我。”-

距离覃忆的婚礼还有几日,余想也不想再折腾飞回南屿市,这段时间呆在沙甫大厦线上办公。某天,李仕尧给她打了个视频,看见她的背景,有些意外,却没多问什么:“我给你打了笔钱,帮我随个礼金。”

余想点开支付宝,发现李仕尧转来两笔钱,上面一笔备注着“礼金”,下面一笔备注“赠予”。

余想笑了:“干嘛,李少还给我跑腿费?”

“你别笑我了。”李仕尧对这个称呼过敏,小麦色皮肤透出违和的红色:“你搬家,我还没给你送礼物。”

余想:“你前几天不是说给我寄了礼物吗?”

顿了下,李仕尧挠挠头:“那个不是还没到吗。”

和李仕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直到他那边响起上课铃,不得不挂断电话。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余想在最后一秒叫住他:“尧仔。”

“嗯?”

却沉默了。

几秒后,余想又摇摇头:“没事。”

李仕尧应该不会知道。

把手机熄灭,余想躺在床上放空。

她想起那天陈禹让往口袋摸的动作。

如果她没有猜错,是在摸烟。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了余想一下。

陈禹让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明明和她一样讨厌烟味。

说起来很奇怪,论长相,焦牧要比陈禹让、边昶月乖一些。

可他们中间,第一个偷偷抽烟,是焦牧,只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这是他们小团体这几

年悉心维护的第二个秘密。

而陈禹让和边昶月长得一副烟不离手的模样,是让人飞蛾扑火的标准渣男脸范本。

但其实,就连边昶月,在昨天之前,余想都没见过他吸烟。

初中的时候,陈禹让和几位朋友出去打台球,不知谁顺手把半包烟塞进他外套口袋忘了拿走。后来被她翻出来烟盒,当场吵了一架。

后面才知道错怪了他,陈禹让开始敲诈,非要她来看他篮球赛。她不情不愿过去,但还是记得给他带了水。

这几日林港城连续放晴,极为难得的天气。

这样长久的晴天,是何相宜生前最喜欢的天气。余想终于走出门,原本想直接去墓园,但最后,又绕到了半岛酒店。

她最中意这里的下午茶,尤其是杏仁薄脆。

而这一切,都是受了何相宜的影响。

天气明媚,游人如织,就连在酒店买点心都要排队。余想等了会儿,出来的时候却撞见了一位故人。

储晔已经不再染那些奇奇怪怪的颜色。乍一眼看到他的黑发,余想居然觉得有些陌生。转念一想,她是对这个人陌生了。

看见余想,储晔也愣住,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抓了下头发:“Joe.”

二人在一个小圆桌前坐下。储晔盯着她,忽而笑了下:“你变了挺多。”

余想回击:“彼此。”

“回林港参加覃忆的婚礼?”

余想点点头:“你去吗?”

“我老婆去。”储晔默认余想知道他和曲铃的婚事。说着,嘴角弯起一个略显玩味的弧度,“说起来Eyran现在算是我表哥。”

手搭在饼干盒子上,余想的目光静静落到桌面上,没有搭话。

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人,储晔沉默片刻,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当年钟亿那单案,是我老母负责的。”

果然,听到一些关键词,原先低着眼睫的余想,抬眸看了过来。

“他老豆倒台,入狱前把钟亿送去南屿读书。”说着,储晔笑了下,“他老豆在牢里大概不知道自己儿子转学后一直嗑药。”

“钟亿那段时间惹了祸,回林港城躲事,嗑大神智不清……开完枪之后要不是李仕尧和边昶月拦得快,他怕是决定当场自杀了。”

空气凝滞片刻。

余想问:“他现在,死了吗。”

储晔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他可能活着吗?”

说着,储晔向后靠进椅背,语气恢复了点平常的调子:“我和陈禹让一直不对付,但他现在算我半个表哥,按道理我应该帮他说下好话。”

“有件事,可能你不知道。”

“你知道你之前跳舞演出,陈禹让为什么每次都能来吗?”

他们就读的初中,每场演出都是半公开制。一半的席位要留给校方邀请各界名流,剩下的席位需要由想看的学生和家长抽票。

余想怔了怔:“不是他抽到票了吗?”

几乎她的所有演出,陈禹让都不会缺席。

每次下台,她就能在后台收到他定的花。

“他怎么可能每次都抽到。”储晔嗤笑,“都是同别人买的。有一次我同他撞到同一个卖飞佬(卖票的),先知道那个扑街一张票卖两次。”

“就你solo跳《睡美人》那次。”

余想立刻记起是哪一次。

那次原本定的独舞演员是另外的人。但是那位女生表演前崴了脚,老师临时拉她上场。她忙着彩排,来不及告知任何人。

陈禹让以为她有演出不告诉他,还因此同她生闷气。明明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楚的误会,但她那时不想解释,就任陈禹让生气。

最后他抱着一束紫调的玫瑰,冷着脸送给她时。她扑哧笑出来,伸手想去捏陈禹让的脸,被他躲开。

但这场不明不白的冷战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和好了。

她就这样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余想喃喃:“后来是Eyran来了吧。”

“你也就记住陈禹让了。”储晔笑起来,“我也来了啊!”

储晔说那次他先到先得,陈禹让另外找人买了票。

余想一时失语。

她确实不记得储晔有没有来看过她的表演。

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其实是看不清底下的人的。

但是因为每场结束后,陈禹让都会来后台找她,所以她永远知道,陈禹让来看她演出了。

心口长出一株梅子树。没有熟的果子渗开酸涩的汁液,就这样在她心里落了一场雨。未熟的果实硌着余想的胸腔,她一时有些难以呼吸。

两人起身道别,走出几步,储晔忽然又回头叫住她:“Joe.”

余想驻足回头。

储晔看着她,很轻地说了一句:“要幸福。”

“毕竟你是我曾经中意的女仔。”

余想怔了一下,随即失笑:“神经。”

余想拎着那盒杏仁薄脆到了墓园。

并不是何相宜的忌日,可沉默的墓碑前,却躺着一株未完全枯萎的百合花。

花瓣舒展,边缘微微卷曲泛黄,可靠近花芯的几片依旧洁白,告诉后来者,它在这里并没有多少时日。

余想无声地把那盒点心放在百合花旁,凝望着墓碑上的名字。

妈妈。

她在心里无声道。

如果我还想和Eyran在一起……你会怪我吗。

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方天空传来几声鸟鸣。

余想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她想起在新加坡时,她的手机坏掉了的那天。

那天,她刚走出一家修理店,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她当时没有学车,因为天气原因打不到车,只能拿着坏掉的手机坐在公交站。

可是雨太大,把路边的一棵树压倒。

道路受堵,公交延期。

雨水将道路边小小的砂石溅到她的脚踝处。她望着无穷尽的雨幕,坐在雨天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车,不知道美国的天气好不好。

新加坡现在是白天,美国现在应该是黑夜吧。

陈禹让现在睡觉还是那么晚吗?现在在做什么呢?

雨声渐大,她坐在雨棚下突然回过神。却在清醒之后更加失落,自嘲地笑了一下。

在新加坡的几年时间,她好像只想明白了两件事情。

她很想陈禹让。

她见不到陈禹让-

覃忆的婚礼定在一座废弃的古堡。她管这叫罗马复古风。双方家长都不太同意在断壁残垣里办婚礼,但她那个便宜老公在这时候和她站在了统一战线。

哪怕婚礼前一晚,他才从另外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

婚礼当日的清晨,古堡残存的一个还算完整的石室内,被临时改造成了新娘的休息室。覃忆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做着最后的检查。

余想身上是一身香槟色的伴娘裙,设计简约而优雅,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漂亮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

覃忆的目光从镜子里精准地瞄过来,在她光洁的脖颈和锁骨区域停留了两秒,那里白皙到透明,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覃忆转过头,直接发问:“没做?”

她记得那天陈禹让把余想背走。

旁边的化妆师正收拾着刷具,闻言动作一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余想没说话。覃忆看着她安静而漂亮的侧脸,问:“Joe,你为什么不愿意和Eyran再试试。”

闻言,余想下意识侧过脸,避开覃忆的注视。手指却不自觉捏住裙裾边并不存

在的一处褶皱,良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很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我总觉得亏欠他。”

眼前的一切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她的视线好像没有焦点,缓慢道:“这几天,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是陈禹让,如果我被这样对待,我会原谅那个人吗。”

“……我的回答都是不会。”

余想的皮肤很白,此刻在室内的冷光下透出一种易碎的清冷感。今日的卷发被拉直,安静地落在颈后,覃忆有片刻的错觉,好像回到了过去,余想依旧是那个傲慢的公主。

可谁都知道,回不到过去了。

覃忆望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陈禹让。”

“他心甘情愿给你亏欠。”

覃忆上前,将余想温柔地揽进怀里:“Joe,当年的事情,谁都没办法。”

“这几年Eyran和陈家几乎是断了关系。宫承惠也入狱了,余至君……你就当他死了。”覃忆手掌轻轻拍着余想的后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你没有必要继续惩罚自己和陈禹让了。明明你们是这些事里最无辜的两个人。”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道礼貌的敲门声,随即是摄影师的声音,提醒她们时间差不多了。

蓝天白云,古堡里的婚礼顺利开展。在场的亲朋都知道这是一场不掺任何情感的联姻,可到了需要配合的场合,都还是给面子地欢呼与鼓掌,仿佛真的为这场婚礼动容。

把戒指送上台后,余想就完成了伴娘的使命。站在台下听司仪走流程的声音,她一时有些出神。

脑海里,是覃忆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陈禹让和…不一样。不管你和不和他复合,他这辈子也认定你了。”

台上忽然有些嘈杂。余想抬回了注意力,眼前忽然晃过一束洁白的影子,她未反应过来,但身体先一步抓住。手中冰凉的枝柄让她彻底回过神,看清洁白的铃兰花。

周遭响起起哄声,她被邀请上台发表抢到捧花的感言。

这类场合见怪不怪,但因为上台的新娘太过美丽,吸引了宾客多看几眼。唯有靠近主宾席的一桌忽然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大家都不敢说话,有人不自然地端起酒杯啜饮,目光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台上的余想。

倒是陈禹让,闲适地靠坐在椅背上,视线平稳越过人群,落在舞台中心那个抱着铃兰花的女人身上-

余想随意说了几句,将话筒还给司仪。退场后,她被几位故人拦着喝了几杯酒,有了昨日之鉴,又知道今天应该不会有人送她回家了,余想没敢多喝,寻了个空隙,悄然从喧闹的宴会区域溜了出去。

没有凳子,她随意在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巨大断石坐下来,随手把捧花放在一旁。未除尽的狗尾巴草从石缝间钻出,一下下挠着她裸露的小腿肚,带来细微的痒意。

余想伸手揪了一根最长的狗尾巴草,原想编一枚戒指,却发现自己不会编。最后报复性地把狗尾巴草上的穗粒全部都剥了下来。

忽地从身边传来一阵轻笑。

余想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认出了是伴郎,似乎是男方的表亲。对方走过来,视线落在那束捧花上,没话找话:“运气很好啊MissYu.”

听到那个称呼,余想的呼吸有片刻滞住。随后更加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裙子。

没得到理会,那人也不恼,半蹲下,折了支狗尾巴草,很快就编好一枚戒指,递到余想眼前。

余想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倏尔笑了下:“对不起哦,今天忘记把男朋友送给我的Graffstellation戴出门了。”

闻言,对方的脸色变了。而后挑了下眉,作出一副抱歉的模样,无声退了下去。

好无聊。

看着掉在地上的那枚狗尾巴草戒指,余想心念着,俯身把那枚草戒指捡了起来。

她转着那枚戒指,视线忽然在一处顿住。

半块残缺的石柱后面,一道颀长身影倚身立着。陈禹让似乎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听到了多少。似乎是为了避免抢新郎分头,今天身上穿着的是枪灰色西装。只是领带被他扯得松了些,随意地垂着。

他的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落在她身上,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怠。

见她终于发现了他,他也没流露出丝毫尴尬,淡漠收回眼,转身便要离开。

一个音节在余想的喉咙里进进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