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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柔有个寡妇身份做幌子,这些年来也就只有个刘二冒在她跟前,但自从沐春堂撑起招牌之后,几乎每个月都有冰人上门想给楚鹤说媒。若是孟柔嫁给楚鹤,他也不必再应付他们,或许就连县令家的女郎也会消停许多。

除此之外,两人成婚之后,那些孟柔所担心的流言蜚语也能逐渐消失,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左右你也打算一直跟着我行医,不如干脆成婚,挂个夫妻名分一劳永逸,也省去庸人烦扰。”

“你?我?成婚?”孟柔指指楚鹤,又指指自己,不知从哪里灌来股冷风,激得她打了个冷战,“老师,您别开玩笑了,还是快去看诊吧。”

楚鹤确实要出门,临去前让孟柔好好考量他的提议。

“这是解决你我困境最好的办法,总比你说什么一辈子不嫁人靠谱得多。”

说完便背着医箱出了门,徒留下孟柔一个人坐在桌前发怔。

成婚?跟楚鹤?

她嫁给楚鹤?

孟柔打个寒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到后院处理萝卜去了。

她起初还觉得这事荒谬,可自从她那里得了准话之后,刘二便接连几天上门治伤,不是胳膊青了便是腿割伤了,比起县令女郎的“风寒”刻意百倍不止。

等到冰人再次上门,除了给楚鹤说媒之外,还旁敲侧击地打探起她那位“先夫”的事时,孟柔终于下定决心。

她找到楚鹤,说愿意同他成婚。

楚鹤将她这些时日的纠结全都看在眼里,见她应下也不意外,只嘲讽地甩下四个字:“庸人自扰。”

孟柔抿了抿嘴,同他确认:“老师要娶我,只是为了解决麻烦,不是为了什么旁的吧。”

“还能为了什么?”

楚鹤起初没明白,反应过来脸都要绿了。

“你以为我看上你了。”他冷笑,“就你?”

孟柔不服气地嚷嚷:“我也不错啊。”

从前在安宁县时她便讨人喜欢,现下到了竹下县,谁见了林娘子不是乐呵呵的,反倒是楚鹤,一副生冷模样,性情挑剔嘴巴又坏,只剩一张皮相还能看。

楚鹤简直懒得理她。

决定成婚只是第一步,他们成婚本就是要给旁人看,婚书自然得写,还得要上报县衙入册。

大秦婚书为复书式,分为正书和别纸,正书即为纳采时女方答应婚约的答婚书,别纸则是在问名时写下,上有男女双方姓名、生辰,也有些会写上约定好的聘财与嫁妆以作凭证。世家大族通婚要求六礼齐备,但庶人成婚往往摆不起那样多的场面,两纸婚书,一场宴席,便已是很体面的婚仪。

待成婚之后,女方入籍男方户头,以后便是夫妻。

孟柔勉强算是成过婚,知道正书同别纸都有定规,县衙便有现成的版式,请个写字先生现写两张就成。再去县衙送药时,孟柔便在转角巷子里花两枚铜子买下两张婚书。

正要回沐春堂时,却见着刘二急匆匆从巷尾跑来。

大热天的,年轻郎君额前满是细密汗珠,一见她便露出笑容:“林娘子,你怎么来了?今日我正巧在那头巡街,若不是弟兄们告诉我,我还……”

“我来县衙送药,顺便买点东西。”

“哦,哦。是买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东西要买,下次早些告诉我,我也能……”

“我来请人替我写婚书。”孟柔再次打断他,匆匆从怀里掏出文书晃了晃,“老……楚鹤与我马上就要成婚了,我今日恰好路过,只是顺道。”

刘二愣住,他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成婚?楚、楚医工要同谁成婚?”

“我。”孟柔垂着眸不敢看他,“我要和楚鹤成婚了。”

“什么?怎么会?你……你上次不是说……”

孟柔别开头。

“我是个寡妇,身份低贱,愚钝粗笨,什么也不会。他能看得上我,是我运气好。”

刘二没听懂,只满心慌乱地反复道:“怎么这

样突然,你怎么会要嫁给楚、楚医工?你们不是只是师徒吗?林娘子,你就算是寡妇又如何,我、我……”

孟柔往后退了一步。

刘二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不久之后我们便会摆酒行礼,您同县衙的郎君们若是赏脸,不嫌弃沐春堂的酒席鄙薄,也请来一同庆贺。自然,若是公事太忙,不来也无妨。”孟柔低垂着头将文书贴身收好,“刘郎君,沐春堂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孟柔错开他朝前走去,刘二在原地呆怔好一会儿。

“林娘子!”

他追上来,相隔几步时却停住了。

“林娘子,你很好,你心善,能识字,会治病救人。旁人认为你好,仰慕你,憧憬你,也只是因为你很好,寡妇不寡妇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在乎,况且你还是节义遗属,我、我们县衙里的弟兄们,其实都很敬重你。你其实没有必要这样随便就许人,你……”

孟柔没有回头,只道:“我没有随便许人。楚鹤很好,我嫁给他是因为我愿意。”

“林娘子……”

刘二还在身后说些什么,可孟柔不敢再听下去,只攥紧衣襟离开巷口。

转过弯便是大街,外头阳光灿烂,照得扬气的黄土也如碎金一般,孟柔裙角翻飞,步伐不停,逃也似的冲回沐春堂。

刘二确实是个好人。

他该有个更好的女子来配他。

……

婚书上交之后,婚事也算是落实了。楚鹤原想着,随便挑个日子,买些红烛、红绸之类的东西布置一番,再请个傧相,散些银两做场酒席便算了事。本来么,这婚事是假的,郎也无情妾也无意,只是个解决麻烦的借口而已,弄得太折腾,反倒是本末倒置。

可孟柔死活不答应,瞒着他私下请人挑选好良辰吉日,硬是要他从里头选一个,不然婚事就告吹。楚鹤没办法,只得捏着鼻子选了最近的一个。

四月二十六。

如今已进中旬,距离婚期不到半个月,沐春堂照旧开堂坐诊,楚鹤也照旧背着医箱出诊,若说同从前有什么区别,就是如今他手边多了孟柔备下的喜糖,四下里这么一散,不过两三日,县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他俩要成亲了。

夜半三更,楚鹤照旧坐在堂中写字,听见外头更夫敲锣,才发觉已经这么晚了,而孟柔还没回来。

江城不设夜禁,竹下县也没有会抓人的武侯,可也没到行人能夤夜不归的程度,楚鹤望着门口,幸而没过一会儿孟柔便回来了。

今日外头下了雨,孟柔身上的蓑衣全是水,她在檐下拍了拍斗笠,甩去蓑衣上的水珠,又在外头跺了跺脚,这才进屋里来。

“老师?您还没睡。”孟柔抱着东西走进来,笑盈盈道,“这样晚了,不若明日再写吧,当心伤眼睛。”

“你今日去哪里了?”

“哦,早上去给病人复诊,就是上回那位腿受伤的,这是结下的诊金。”孟柔将吊钱分出一半放进托盘,擦了擦头发又道,“下午去了成衣铺挑衣裳,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办婚仪了,来不及现做嫁衣,只能去挑挑有没有好的……”

楚鹤蹙眉:“花费一下午就为买件衣裳?就算没有病人,你的医案可背好了,医技可练习了?真是不知所谓!”

孟柔擦头发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只道:“是,老师,我知道了。”

见她知错,楚鹤的脸色也没那么严肃了。

“医者习业第一,经方技法必得熟谙,你起步本就晚,又浪费许多时间习字明理,正该抓紧时间进益。你素来心实,肯以旁人苦痛为自己苦痛,知道同情病人,也知道内省自身,我从不担忧你会走上歪路。但终究精习熟练才是你行医的能力根本,若只有一颗善心而不精熟医技,最终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之人,空有一颗治病之心又如何能治人?”

孟柔脸色苍白几分:“老师,我错了。”

楚鹤本也不是要教训她,只是觉得奇怪:“自从你拜师以来,日夜勤勉,为何今日会……”

孟柔抿着唇摇摇头,只道:“老师,以后都不会了。”

“我是在问你话,答就是了。”

他越是问,孟柔就越是臊得慌,她如今的机会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就白白空耗时间?

可她越是不回答,楚鹤就越是觉得有猫腻,甚至拿出铜尺来,让她一定要说出口。

“老师,这是我头回嫁人,也许也是最后一回了。”

说出这句话,孟柔眼眶一红,她匆匆低下头想要藏住眼泪,泪珠却飞落在地上,溅出好大一颗水珠。

她从来也没有过一场婚仪,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当年嫁给江铣时,她以为那是冲喜,后来知道那甚至算不上一场婚事。她白白耗费了三年光阴,自以为自己是江铣的妻子,自以为总能得到一场正经婚仪。明媒正娶,三书六礼。

可后来她成了林寓娘。

她再也不会嫁人了,嫁给楚鹤虽然是权宜之计,可她曾几何时也曾期盼过,总有一日要穿上漂亮的嫁衣,戴上辉光灿灿的头面,举着扇子嫁给心爱的郎君。

再也不能了。

离婚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想要筹备出一场像样的婚仪,又要不落下沐春堂的事务,孟柔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楚鹤说得没错,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满足她的一己私欲,根本不应当。既然决定好了要做林寓娘,那还抱着孟柔的旧梦做什么呢?

是她错了。

孟柔缩着肩膀,又羞又愧,泪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她本以为楚鹤会冷笑,会嘲讽她,甚至会斥责她,就像以前每一次她犯错时一样。

楚鹤好久没说话,末了叹息道:“是我思虑不周。”

没听见意料中的教训,孟柔怯生生抬头。

“三纲五常,七情六欲,我自己都抛舍不下,又为什么要为难你。”

他没有斥责,孟柔反倒更加惶然:“老师,我错了,我……”

“你没有错。”楚鹤摇摇头,没再多说,只问,“钱还够用吗?”

孟柔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够用的,够用的。”

这些天筹备婚仪,采买各项物件,用的都是孟柔自己的钱,楚鹤不是个苛刻的人,但孟柔素日坐诊、出诊的诊金都要上交一半,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孟柔诊金不高,素日又总自掏腰包接济这个接济那个,甚至自己有时候都要受楚鹤的接济,她能有什么钱?

“成婚一事是我所求,亦是你我二人之事。”楚鹤瞥了眼托盘上的铜钱,解下腰上的钱袋扔过去,“家里有的是钱,别用你那点铜子了。”

孟柔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仍有些反应不过来:“老师?”

“我不耐烦俗务,也懒得同他们打交道,婚仪的事情,你全权决定,钱若是不够就再来拿。但是,平日的坐诊、复诊,以及你的功课都不能落下,婚期若是赶不上,往后延就是。”

孟柔眼眸一点点亮起来,她捧着钱袋立时保证道:“是!老师,我一定要好好用功,绝对不会落下课业,也会好好出去行诊看病人。”

“这是为了我吗?这是为了你自己!”楚鹤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没有下次。”

……

江夏县廨,县令站战战兢兢地束着手。

“回禀大将军,已经查问过了,江夏县中并没有您要找的人,她曾经在此停留过,但是已经走了。”

江铣沉声道:“这次消息确实无误吗?”

“是。”县令道,“您要找的人,应当在竹下县。”

第57章 第57章引银瓶

“郎君人生得俊俏,身板又高,穿上这衣裳可当真是丰神俊逸,卓尔不群啊!”

成衣铺的娘子们笑得都跟脸上绽开了朵的菊花似的,绕着楚鹤一个劲地看,时不时还上手扯一扯衣袖,紧一紧腰身。

嘴上还品评着:“我看这腰身还得再收两指,肩上再给您修得挺括些,可不能白费了这样好的衣样架子。”

楚鹤站在堂中,脸色冷得几乎能凝出水来,成衣铺娘子仍旧毫无察觉地转来转去,他也没朝不相干的人撒气,一双眼睛只冷冷地看着孟柔。

婚期在即,婚服来不及现做,只能在成衣铺现卖。孟柔的那身已经定下了,如今要买的,要修改的,是楚鹤的那身衣裳。

自从楚鹤答应她办一场正经婚仪之后,孟柔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铁券,攥着钱袋撒了欢地折腾,什么彩烛彩帐喜床喜被全都置办个齐全,还有喜宴请帖,宴会席面,从头到尾,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切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折腾自己不算完,又来折腾楚鹤,好说歹说地非要他出门试衣裳。

大秦素来有摄盛的传统,平民百姓婚嫁时也可逾越服色穿戴,但除开婚仪那日,穿红着紫便是僭越,是要被抓去见官吃板子的。这样的锦绣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各色纹饰都有来头,不但贵,一辈子还只能穿一回,再卖也不会有人要,买来作甚?可孟柔睁大一对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像头拉磨的骡子一样在他身边一个劲地转,碾得他不得不答应。

楚鹤打从昨日起便满脸不情愿,现下被裁缝娘子看来看去,摸来摸去,更是浑身都在往外冒寒气。

他盯着孟柔,嘴唇微动,那口型依稀是四个字:下不为例。

孟柔心虚地转开眼神。

“啧啧啧,当真是好事将近了,平日里去沐春堂求医,楚医工都严肃得紧,现下倒是盯着新娘子不肯挪眼了!”

“从前只见楚郎君青衣素服,现下被这大红颜色一衬,当真像个正经郎官,十分有气势。”

“恭喜,恭喜二位。好一对郎才女貌的佳人,提前先祝二位百年好合了。”

成衣铺的娘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十分不着调,眼见着楚鹤脸色越来越差,孟柔连忙道:“老师,要不再去试试另外一件吧。”

“我倒是觉得这件就挺好,楚郎君肤色白,人也年轻,这件的纹样,颜色,都更衬些……当然,上身试试那件说不定也不错。楚郎君长得这样好,只有衣裳配不上他的。”

“你没听出来吗?人家哪是要试衣裳,分明是听得害羞了。瞧瞧瞧瞧,这还没成婚呢,就先护起自家人了。”

“以后这家里谁更会疼人,现下便已分明了。”

裁缝娘子们笑得倒作一团,店中还有些旁的客人,见这情景也都善意地笑起来。

“我觉得这件很好。”楚鹤深吸一口气,问孟柔道,“还要再试吗?”

“不、不,不试了,不试了,你觉得好就成。”孟柔原只想支开他,谁料到反倒引出这么多话来,连忙道,“老师,你快去把衣裳换回来吧。”

那头裁缝娘子们不依不饶地:“这都快成婚了,怎么还不改口啊?”

“嗐,别瞎撺掇,人家还没成婚呢,提前改了口算怎么回事?”

“不着急,不着急,也就在这几日了。”

楚鹤只觉得耳朵胀痛,头也胀痛,忍着脾气掀帘进里间换回衣裳去了。

衣裳确定好,付了钱,裁缝娘子们逗了孟柔几句便去招呼旁的客人,孟柔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看见铜镜里头两颊烧红的自己,连忙拍拍脸低下头。

被说了两句就臊成这样,倒真像个新嫁娘。

孟柔想着想着,自顾自就乐起来。旁人都以为她即将新婚,见状也只是宽和地笑一笑,马上就要成婚,可不该高兴着么。

店里的伙计看她一直低着头,也招呼她道:“娘子即将新婚,不妨再多添件首饰?这几件都是新到的,这件是从沙洲来的,这些是仿的长安正时兴的式样,就是京里的贵人也用的这些。还有这件、这件,也都是别处没有的。不是小的夸口,咱们店里的首饰怕是连金银器铺子都打不出来,娘子尽可仔细挑挑,用作嫁妆也极体面。”

孟柔下意识便要摆手,可听着伙计的话,她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原来的嫁妆。

她原来也是有过一件嫁妆的,那支银簪子。

“便是不买,试试也成嘛。”伙计看她犹豫,乐呵呵地将铜镜往前摆了摆,“试一试又不要钱,娘子这样妍丽,戴上这簪子肯定好看。”

孟柔想想也对,试一试又不要钱,何必这样战战兢兢的。左右还要等楚鹤换衣裳,不如就试一试,若有合适的,就算现在不能买,日后她多去给旁人看诊,说不定也能挣回来。

伙计没夸口,摆在台面上的臂钏、发簪样样都精致,孟柔指尖一溜划过去,挑出支嵌着宝石的宝相花簪。

伙计立时道:“娘子眼光真好,这是刚从沙洲来的新货,上面的石头可都是正经胡货,听说是当年北征东突厥时从王庭流落出来的,您看看这成色,这式样,别的地方哪里能有。”

这发簪式样确实好,工也细,颜色搭配得也好,珊瑚、贝母、绿松石、白水晶裁成片镶嵌银簪底座上成了花瓣,蕊心点着颗金豆子,素雅又大方。

孟柔也有些喜欢,还没插戴上便开口问价。

伙计说了个数字,连忙又道:“虽然贵了些,但这可是王庭流落出来的旧物,咱们主家收来也费了不少心思。”

孟柔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这家掌柜的怕是上当了。簪子漂亮归漂亮,可上头的宝石材质却不好,远远比不上她曾见过的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品。王庭所用,那也就同皇宫流落出来的差不多,王妃、公主又怎么会将这种成色的物件戴在头上。

放下这支发簪,挑挑拣拣,又看上另一支:“这支多少钱?”

“这个要价低些。”伙计道,“这价格也实在,是纯金打的,一点杂东西都不掺。”

只是式样过分老了,普普通通一根黄澄澄的金棍子,哪里算得上是件首饰。

孟柔却很喜欢似的,立时便试着插戴在头上,可她生得年轻,乌发红唇的一个小娘子,一双眸子清凌凌得像刚湃过凉水,同这俗气的金簪并不如何搭配。

伙计看得实在伤眼,好说歹说让她再试一试那支宝相花样式的,孟柔也放宽心,试试又不用钱,干脆两支发簪都戴在鬓边,转着头看来看去。

末了又拆下来放在手里比对,她确实动心了,楚鹤出了布置婚堂、摆酒请客的钱,又给她预支了下月的诊金,扣除买嫁衣的钱,她手头还剩下一笔不小数目,刚好够买一支发簪当嫁妆。

只是……

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宝相花簪漂亮归漂亮,可要价实在太高;金簪沉甸甸地坠在手中挺实在,可样式……确实是老了些。

又将两支发簪轮流试了试,又放在一起试了试,正要都取下来,突然听见后头楚鹤道:“银色的更衬你。”

孟柔转过身,楚鹤已经换回原来的衣裳,袖手站在门前,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连忙将两支发簪都拆下来:“我、我就是试试……”

楚鹤却看着她光秃秃的发髻。

“没关系,算在我账上。”他仰仰下巴,“买吧。”

伙计立时笑起来,边上的人也发出善意的哄笑,孟柔脸颊越发烧红,却壮着胆子问道:“当真?”

楚鹤随意点点头:“毕竟是成亲,光着头也不像样。”

况且发簪日后还能插戴,总比喜服划算多了。

孟柔涨红着一张脸,这也真奇了,分明过几日与她成婚的就是楚鹤,可听他的口气,倒像是个长辈在给她置嫁妆。

她从没叫过楚鹤师父,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楚鹤教会她这样多,也同父兄没什么两样,可再过几日她竟要嫁给他。

虽然是假的,但仍荒谬。

……

新买的金簪没舍得就往头上戴,店家送了个竹盒子,孟柔便将发簪装在里头,捧在手上往回走。

“我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别叫旁人以为我克扣你工钱。”楚鹤见不得她这副穷酸模样,“你但凡少‘散步’几回,哪里还用我来给你置办首饰。”

“谢谢老师!”孟柔也不辩驳,只仰着脸朝他笑,又说了一遍,“多谢老师!”

“走了。”楚鹤不自在地别开头,“下不

为例。”

“是!”

两人并肩往回走,郎君俊俏,娘子灵动,说笑间姿态十足亲昵,当真是好一对璧人。

也仿佛是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对佳偶。

街上行人如织,熙熙攘攘,茶楼阁上却是一派凝滞的死寂,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江铣站在窗边浑身僵直,掌心险些捏碎凭栏。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应当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第58章 第58章洞房夜

江铣人还没到鄂州,复他官职,提调入京的圣旨便已经发到驿站。

在朝堂上斥退他不过是君臣之间心领神会的一场戏,事实上在那之前,皇帝便曾秘召江铣入内廷,让他去办一件事,一件攸关嬴氏声名的大事。

去岁朝廷举兵北征,剿灭进犯寇边的薛延陀,过了年,入了二月,薛延陀总算派遣使臣前来议和。漠北土地辽阔,虽有丰茂水草,但更多的则是极寒雪原,若要并入大秦版图,只怕会拖垮中原民生,得不偿失。薛延陀既然愿意议和称臣,大秦自然也欣然同意,皇帝甚至一度亲往离宫接见薛延陀使臣,以示安抚的诚意。

先是打仗,又是议和,所有人都在关注北边的事,便没料到,在皇帝出巡期间,一辆马车悄悄离开了长安城。

上面坐着的是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无故失踪,驸马郑珺迟了半月才发觉此事,在城中遍寻无果,吓得冲到皇帝面前撞柱自示清白。皇帝下旨令人秘密彻查,才得知公主早在月初便出了城。

公主素来娇生惯养,鱼服出行也比常人排场更大,下头的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寻到公主去向。飞骑持皇帝密令去往鄂州迎接公主,但晋阳公主拒不出轿,飞骑不能强行传旨,只得无功而返。

皇帝得知消息后找上江铣,让他秘密迎回公主,不可走漏一丝消息。

于是便有了朝堂上的那一幕。

此等秘闻事关皇室声誉,按道理,皇帝指派个宗室血脉处理会更加稳妥;朝堂上当场斥退江铣之前,皇帝也未曾通过声气,甚至没有暗示过;晋阳公主府上仍是笙箫不绝,好似主人从不曾消失过;驸马郑珺本就是门荫入仕,自从尚了公主便再没上过朝。

无凭无据,无有对证,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似乎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公主已经离京。这些年江铣在朝堂上不肯表态,不肯站队,屡屡引起皇帝斥责,皇帝忍无可忍将他当场逐出太极殿,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但江铣还是顺从地走了,没去管公主到底是当真离京,还是这一切只是皇帝为了顺顺利利地再次将他逐出长安所找的借口。

直到复职的圣旨传来,江铣知道,他再次赌对了。

但到了鄂州却扑了个空,晋阳公主早就不在鄂州,而是先一步往江城来了,一边走还一边详查各州县户籍簿册,像是在寻找一个人的下落。

江铣没太在意公主想要做什么,皇帝授意让他将人带长安,他只将人带回去就是。

可江铣从没有想过,他竟会在这里看见孟柔。

起初江铣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是日思夜想出现在身边的幻象,但这些年来,孟柔再未有一次入过他的梦境,又怎会……

江铣随即看见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这么久了,江铣终于再一次看见孟柔挽着妇人发髻,穿着青衣素裙,却是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他们看上去很熟络,很亲昵。

孟柔脸上甚至漾着笑,那笑容曾经只为他一人出现,在孟柔死后他再未见过,甚至每一次回想时都会胸口剧痛。

他总想起那个梦,梦里孟柔也对他笑,可醒来之后,她便死了。

可孟柔没有死。

江铣几乎就要冲下楼去,转眼看见身边失魂落魄的衙役,步伐一顿。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对并肩而行的夫妻已经快走到巷尾。

“你认识她?”江铣问道。

刘二如梦初醒,连声告罪,直到江铣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才道:“那是楚医工和林娘子,他们是沐春堂的医工,常来县衙看诊,弟兄们都认识。”

“她姓林?”

“是。”

有那么一瞬间,江铣陷入恍惚,眼前所见究竟是真是假,天底下是否当真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可当真能相似到,走路的姿态,衣着的习惯,就连发髻也会挽得一模一样?

可那个女人姓林。

他的阿孟已经死在长安的那个冬夜,就算活下来也只会回到安宁县,安宁县的院子里积满灰尘,无人打理,孟柔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江城,出现在竹下县。

短暂的惊怒过后,江铣冷静下来,不由哂笑,江恒说得没错,戴怀芹说得也没错,他如今见着个体貌相似、衣着相似的农妇便以为是孟柔,恐怕当真是要疯了。

他没再追问,只问道:“那个医工,他的名字是什么?”

晋阳公主在找的人也姓楚。

刘二还没开口,候在边上的县令抢先一步拱手答道:“他名字是楚鹤,是两年前……哦,就是武功五年从长安来的,听说还在太医署任过医正,医术不错,下官家里也常……”

说到一半,却看见方才还好端端的人,突然脸色沉凝得不像话。

“他身边的女人,也是从长安来的?”

县令被江铣盯住,顿时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回话时都带着点哆嗦:“是,是。那女子姓林……他们是一起来的。”

江铣闭了闭眼:“她的名字叫什么,她在这里住着,你们可曾查过她的过所?过所上的名字又叫什么?”

县令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转头看了眼刘二,刘二连忙道:“她叫林寓娘,林下之风的林,咏桑寓柳的寓,小人详查过她的过所,确实是长安县的朱印,印鉴是真的,制式也同咱们县衙下发的差不多。林娘子落籍时也查问过一遍,都没有问题。”

江铣没来由地笑了一声。

林寓娘。

好啊,好啊。

两年前,算算日子,孟柔刚“死”,林寓娘便往江城来了。

江铣反复查问过戴怀芹和菩提,当日交到孟柔手上的过所写着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卖给菩提过所的那个商人他也派人详查过,黑市上并没有这号人物。

江铣并不意外,这原就是给孟柔设下的一个死局,过所是假的,商人自然也是假的。

林寓娘,林寓娘。

不管孟柔是怎么拿到的这个名字,也不管她是怎样拿到的长安县的过所,总归这一切都同她身边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楚鹤,林寓娘。”江铣盯着消失在巷尾一双背影,指派县令,“他们二人是如何来到竹下县,如何落脚,落脚之后又同何人熟识,全部都探查清楚。另外,他们二人既然落户,也将户籍调取出来。”

县令忙道:“是。”又问道,“是不是也把留档的婚书拿来?”

江铣一愣,随即冷笑:“婚书?”

“前不久楚鹤来家中问诊,还给下官留了些喜糖,他们马上就要成亲,应当是月末吧?楚鹤还写下请帖说要请下官去观礼……”

原来不是已经成婚,是即将新婚。

孟柔假装死了,却在距离长安千里之外的地方,同另一个男人有了婚约。

因为他不肯让她做妻子,她便要同旁人成亲了。

很好,很好。孟柔,你很有本事。

江铣扯断悬在脖子上的红绳,将那枚从不离身的银花钱狠狠按在桌上,竟生生嵌进去一半。县令同僚属看在眼里,越发不敢多话,立刻退下安排去了。

刘二跟在县令身后,临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听师父说,这就是那位传闻中,征战八方,连克三国的大将军。

想不到竟这样年轻,看上去同他差不多岁数。

刘二随即想到,他是姓江,据说家中行第五。

林娘子的那位先夫,名字也叫江五。

……

四月二十六,红烛

摇影,面靥新蛾。

沐春堂里外焕然一新,数尺长的大红帐幔遮挡住房梁高的药柜,书案成了供桌,碳炉中燃着香饼,屋里经年的药气也被酒香覆盖,傧相的吉祥话成串似的往出掉,左邻右舍庆贺不绝,几个小童围在门前点爆竹,一听声响边尖叫着笑起来。

新郎官平日里虽冷淡,到了今日,却也免不得被喜庆颜色衬得暖喝些,才刚拜过天地,便有帮闲壮着胆子上前撺掇要做却扇诗。

新郎官蹙眉看一眼新娘,扇子后的面容是他见过无数回的,可到了今日,还是免不得顺着众人意思随口吟咏几句,出口成章,竟如宿构,众人赞叹声中新娘放下花扇,又引得新一轮惊艳。

闹着闹着,街巷里有名的长命婆上前来,扶着新娘子往后院屋里走,帮闲们则攀扯着新郎官,非得要将他灌醉了不可。

长命婆将孟柔送到内屋便就出去了,人走了,孟柔抻一抻酸胀的肩膀,捶了捶后背,看着满屋子喜庆的红色,满意地勾起唇角。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忙里忙外,精打细算,竟当真撑起了场像样的婚仪。

也是幸好楚鹤配合,样样都肯随着她的心意来。原本不想铺张的也铺张了,不想换衣裳也换上了,今日更是捏着鼻子做了一首却扇诗,算是全了她的体面。

也全了她的一场梦。

这里是楚鹤的房间,也是后院的正屋,长命婆是外人,不知就里,便将她引着往这里送来,外人走了,孟柔却没走,坐在桌前晃着扇子玩,一边玩一边等楚鹤。

今日婚仪是做戏,她自然不会在这留宿,只是昨日楚鹤说有事要同她交代,让她在房里等。

楚鹤不爱应酬,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可孟柔等了又等,撑着脑袋直打瞌睡,人也还没回。

第二次磕到额头时,孟柔惊醒,忽然发觉外头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宁静中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应当是宴席结束,楚鹤回来了。

“怎么这么久,不是说不肯宴饮吗?还是他们太能劝了?”

孟柔笑着起身,那脚步却停在门外。

“老师?楚鹤?你是吃醉了酒吗?”

她可从没见过楚鹤喝酒的模样,也没见过他的醉态,孟柔顿时来了兴趣,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却看见门被踢开,江铣提着剑走进来。

剑上沾着血。

第59章 第59章怨憎会

一瞬间,孟柔脑海中一片空白。

眼前的人她分明识得,她曾经嫁给他三年,与他同甘共苦,与他同床共枕,她怎么会不认得他。

但终究是阔别已久。

孟柔变化不小,江铣也变了许多,或许是被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反复淬炼过,比起当日在长安时,江铣更多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那是手中确实掌握过人命才会有的血腥气,让人一见便打从心底里发颤。

孟柔的思绪还没回转过来,她看着江铣,仍是不明白眼前为何会有这一幕,她本该等到的人没有回来,远在长安,远在说书人口中,与她云泥之别的那个人,竟然陡然出现在眼前。

放置在桌上的扇子被碰落了,轻轻一声响,孟柔倏地一惊。

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几乎就要站不稳。

万籁俱寂中,江铣开口。

“你在等谁?”

孟柔思绪仍迟滞,她理解不了江铣为什么出现在眼前,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无法理解江铣为什么会这样问话。可在她的沉默中,江铣的眸色却越发深。

他见过孟柔荆钗布衣,也见过她锦衣华服,他素来知道孟柔生得好,雪肤乌发,秋波盈盈,天然而不经修饰的美丽,像从山涧中生出的块璞玉。

可他从不知道,穿上嫁衣的孟柔,竟是如此娇艳动人。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冶艳的容色,玲珑婀娜的身段,夹杂这个前提之后瞬间变得艳俗,变得令人生厌。

带着血迹的剑锋划过地面,虚虚抵上她胸前,又笔直下落挂在腰带上。

这样漂亮的嫁衣,孟柔从未为他穿过。

“说话,阿孟。”两人中间隔着剑锋,江铣说话时的语气,却温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他轻声问她,“你在等谁?”

孟柔感到毛骨悚然,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半步。

纤细衣带被剑锋划破,层层叠叠的嫁衣好似花瓣瞬间绽开,孟柔看见他剑尖的血。

“你把他怎么了?你伤了他?!”

话音未落,被江铣一个抬眼吓得止住声。

“‘他’?他是谁。”江铣明知故问,“‘他’就是你要等的人?”

孟柔吓得直发抖,连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剑锋不依不饶地抵在腰间,她遏制住心中惧怕与愤恨跪在地上。

“我求求你,你别伤他。楚鹤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细白的脖颈几乎抵上剑尖,江铣瞬间撤回手,浓烈的怒火却层层涌上来。

“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假死逃跑,不知道你给我下药,还是不知道你串通外人谋害我?孟柔,你好得很,京中人人都以为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可你倒是快活得很。”

甚至还要穿上嫁衣,做个新嫁娘。

江铣扣住她的下巴抬起来,仔仔细细地上下逡巡,不知究竟在找什么,而他显然失望了。孟柔泪水弄花了妆容,眼尾湿红,反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艳色,即便是在他剑锋之前,这张脸也不见丝毫苍白。

分别的这两年多,他夜夜难寐,生怕梦见她,却又从未能够得她入梦。而孟柔远在他视线所及之外,竟然过得这样好。

她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身份,甚至有了……新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可是他呢?他该怎么办!

她凭什么……

怒到极致,江铣反而冷静下来,他贴着她的脸,就这样鼻尖蹭着鼻尖,像他们不曾分离过的那些日子。

“阿孟,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她怎么敢再嫁给旁人。

孟柔猛然瞪大双眼。

她不知道江铣说的假死是怎么回事,可随后便被他的话吓得神魂俱震。她从没忘记她算计过江铣,要在他举办婚仪时污损他的声名。对,没错,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要他丢尽脸面和尊荣。安宁县相伴三年,换来她伤透了心,换来她众叛亲离沦为逃奴,她什么都没了,凭什么江铣能够若无其事地去做他的新郎官。

孟柔猜到江铣会有报复,所以那日宁愿露宿城外也想赶着出城,可她好不容易求来的过所是假的,是戴怀芹塞给她的一张催命符,若不是楚鹤伸出援手,她只怕早就死了。

时过境迁,孟柔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淡忘了当年的事,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她已经逃到了江城,逃到了竹下县,她一辈子都没走过这样多的路,她从没到过这样远的地方,见过这样多的人。她已经逃得这样远了,为什么江铣还会找到她?!

她明明已经有了新的名字,新的生活,她不要再做孟柔了,可为什么江铣还会找上门来。

孟柔迟迟没有答话,江铣盯着她涣散的双眸,冷笑道:“怎么,怕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就没想过我总有一天……”

“你要杀了我吗?”事到如今,孟柔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也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

只除了楚鹤。

他是无辜的。

“楚鹤是不相干的人,他什么也不知

道,害你的人是我,骗了你的人也是我。你要杀要剐都冲着我来。”孟柔哽咽道,“我随你处置。你放了他。”

她眼眶中满是泪水,雾蒙蒙的一双眼,换作从前,这副哀切又可怜的模样能让江铣为她连命都豁出去。

可她现在求的,却是另一人的性命。

为了楚鹤。

江铣垂眸看着眼前人,那日在街上,他分明一眼便认出了她,可此时他竟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这当真是阿孟吗?他的阿孟分明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阿孟能为了他不惜磨破膝盖也要求得他健康平安,又怎么会为了另外一个人,不惜豁出性命顶撞他。

可若不是阿孟,眼前的这个女人,又是谁?

视线上移,看见簪在孟柔发间的一支金簪,式样老气,未嵌珠玉,纯金打造的东西过于匠气,根本匹配不上他的阿孟,可那日他却看着她将这东西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发现孟柔下落的当天,成衣铺里的所有人就都被捉到县衙中问话,从他们口中,江铣得知了许多他并不想知道的事情。

譬如这支发簪是楚鹤买给她的,譬如素日严苛冷淡的楚医工对未婚娘子是如何回护,如何予取予求,如何退让迁就,又譬如他们是如何日日同住屋檐下,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

在他戴着那枚银花钱夜不能寐的那些日子,孟柔便是这样快活度日的,是吗?

夜凉如水,轻柔微风穿过庭院,带得院中香樟树叶簌簌作响,若是夜半时分听见这声响,大概会更加安适入梦吧。可在这惬意悦耳的声音中,江铣却想起了安宁县里的那个小院子。

院中满是枯黄落叶,无人打理,桌椅荒败,无人在意。

江铣盯着那支金发簪,就像在盯着墙上的一只蜘蛛,盯着附在骨血上的一只蛆虫。他猛然抽出那支发簪,孟柔长发委地,惊愕地抬头,只听“铛”地一声响,那支发簪不知被扔去了何地。

孟柔吓得浑身一颤,原以为江铣摘了她的发簪,便要杀她了。可江铣却松开手,直起身。

他垂眸看着她。

她算什么?

一个庶人而已。

竟如此愚弄他,欺辱他。

可笑他眼见楚鹤与林寓娘的婚事摆在桌前时,仍是不肯承认,孟柔竟能如此背叛他。可笑他反复确认林寓娘便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后,仍是不肯相信,她竟会嫁给旁人。

他就这样等着,一直等着,可孟柔始终没有返回。

他竟眼看着他们拜过天地,行过正礼,眼看着她被人扶进内院。

送入洞房。

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可孟柔一眼不曾望向他。

若是他不出现,孟柔是不是就会和那个医工滚到床上去?江铣环顾四周,没有铜镜,没有妆奁盒,披挂在衣架上的只有男子衣物。这是那个医工的房间。但他方才进来时,孟柔站在桌前的模样,竟比当初在江府更加闲适。

就像她本就该在这屋里,同另一个男人耳鬓厮磨。

“放心吧,楚鹤没死。”

剑上血迹是晋阳公主的护卫留下的,公主下令带走楚鹤时,也下令要将闲杂人等清理干净,他为了护着孟柔,不得已才拔剑出鞘。

孟柔却在这里哭哭啼啼,求他不要伤害那个人。

“说来我还得感谢他,若不是他将你带在身边,若不是晋阳公主为了寻他从长安追到江城来,我怎么能知道你竟然还活在世上。”看见孟柔怔愣的神情,江铣嘴角勾起,眼眸中却没有丝毫情绪,“你不知道吗?楚鹤是公主府的医工,亦是晋阳公主的入幕之宾。看来他瞒着你的事,也并不少。”

江铣漫不经心地甩去剑上血迹。

“你以为我会为你杀了他?别太自以为是。”

江铣走了,徒留下红烛摇影,满室空寂。

是啊,她改了姓名又更了户籍,江铣就算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况且她不过是一介庶人,一个逃奴,江铣就算憎恶她,又怎么会将她放在心上。

晋阳公主跋涉千里找到楚鹤,她不过是个陪绑的,江铣或许是护卫公主随行,这才发现了她。

不管怎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从前所希冀的平凡日子,终究是化为乌有了。

孟柔失却一身气力,颓然跌坐在地。

第60章 第60章求不得

阔别两年有余,孟柔越发弄不清江铣的想法。

婚仪那日江铣提剑闯进来,孟柔骗过他又害过他,本以为他定要杀了她泄愤,可他没有。本以为他厌恶她至此,寻到她的踪迹不过是意外,他走了就会放过她,可他也没有,江铣走后,便有两个女官拿着衣物水盆进来,看着孟柔换好衣裳洗净脸,又押着她登上马车。

看架势,竟是要将她带回长安。

两个女官很面熟,孟柔曾在公主府上见过,应当是晋阳公主的手下。听江铣说,晋阳公主也来了竹下县,还是为了找楚鹤,或许要将她带回去的也是公主?

孟柔心内惶惶,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时至今日,她仍是反应不过来。

江铣怎么就找到她了,晋阳公主和楚鹤又是怎么一回事?

孟柔一肚子的疑惑想要询问,可那两个女官尽忠职守,任凭她在车中吵嚷不停也不应声,除了三餐食水之外从不理会她,也不让她下马车,甚至连车窗也不许打开,像是在看管个犯人,孟柔没有办法,只能从车窗透进来的些许光线模糊判断昼夜。

不知走了多少天,马车停下,孟柔被一阵敲击声惊醒。

女官推开车门,外头站着的也是位女官,戴帽簪花,应是公主身边伺候的。

“孟娘子,请下车梳洗。”

孟柔踉跄着走下马车,周围是四四方方的围墙,脚下踩着的是干枯稻草,仿佛是哪家人的后院,她忙问:“这是哪里?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官不答,只道:“请随我来,公主要召见孟娘子。”

孟柔还要再问,车上的女官们也走下车,一同簇拥着她走进内室登上楼梯,虽然是鱼服出行,但公主行驾随扈的排场仍是不小,沿途全是家丁打扮的武夫,个个腰上别着刀剑,孟柔看得心惊胆颤,才刚升起的半分逃跑念头也被掐灭。

女官们用香胰子反复将孟柔搓干净,给她换上簇新衣裳,又用熏炉里里外外熏蒸过一遍,这才将她领到停放在屋内的彩轿前。

公主身份高贵,自然不可能下榻在这落魄院子,簪花女官照旧先躬身进去通报,好一会儿,又出来领着孟柔走进去。

彩轿,女官,半倚在榻上的高贵公主,一切都同在长安时没什么区别,孟柔跪下行礼。

“民女孟氏,拜见晋阳公主。”

好一会儿没人叫起,孟柔低垂着的双眸只能看见身边女官悄悄退出去,紧接着是些许声响,歪在榻上的人换了个姿势,染着赤色蔻丹的双足落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竟然是你,”头顶传来公主的声音,“你竟然还没死。”

后颈仿佛被轻羽扫过,孟柔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明白,为什么江铣和公主好似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也不明白晋阳公主的语气为什么如此寒意森森。

孟柔不知该怎么回答,晋阳也不需要她回答,攥着她的发髻强迫她抬起头,随即便是干净利落的一声脆响。

“下作的贱人,本宫的人也敢勾引!”

孟柔被她一巴掌打翻在地,嘴角被牙齿磕破,舌尖满是血腥气,连带着眼前也有些冒金光。说来好笑,不管是大夫人还是戴娘子,亦或是晋阳公主,长安城的贵人们一旦恼怒便要打她巴掌,不管是让仆婢动手还是亲自动手,总之都不肯放过她这张脸。

晋阳瞥见她勾起的唇角,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贱人,还敢再笑,看我打烂了你的脸,你还拿什么勾引楚鹤?”

说着便要上前再打,可孟柔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臂,抬起头,平生头一回直视着公主淬满毒火的凤目,直视着她从前从不敢轻慢,从不敢僭越的贵人。

“公主容禀。我是良籍,不是公主可以随意发落的奴婢。”

“良籍?哈!我父亲是天下之主,你一个小小的庶人,良籍,奴籍,又有什么区别?打了就打了,我就算杀了你,又有谁敢拿我问罪?”

晋阳公主挣了挣手臂,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冷了就烧碳炉,热了就抱冰鉴,哪里能挣得动孟

柔的气力。她柳眉倒竖正要怒骂,孟柔却松开了手。

“你放肆!”

孟柔却低眉顺眼地跪了回去,俯下身。

公主说的没有错,庶人同奴籍又有什么区别?身在江府受人折辱落入奴籍的时候,她还能想着要逃,要摆脱奴籍重新做回良民。但在晋阳公主这样的人面前,良籍和奴籍,又有什么区别。她已经逃到了竹下县,已经重新拥有了身份,却还是要被人抓回去打巴掌,如今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连逃跑的希望都被夺去,这下她当真是什么也没有了。

晋阳公主揉着手腕,气不过地冲着孟柔又踢又打,嘴上翻来覆去地“贱人”、“庶人”地怒骂不停,孟柔再没有回应,她反倒更加生气,正要再打,一口气却哽在嗓子眼,吞不下也吐不出,就这样活生生地哽在原地。

孟柔察觉不对,抬起头,只见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公主此时却像个被堵住口的风箱,胸膛用力起伏却进不了气,白皙双颊瞬间浮起红晕,捂着脖子跌倒在地上。

轿子里地毯铺得厚实,活生生一个人倒在地上竟也没有多大声响,孟柔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扯开晋阳的手放在她脖子上探查,又摸了摸脉象,针包不在手边,眼看着晋阳公主翻着白眼就要失去力气,孟柔连忙伸手捂住她口鼻,掐按人中。

公主无力地扒拉了一下她手背,嘶着声道:“……你、你敢……”

“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公主气力尽失,喊喊不出声,扯又扯不开孟柔的手,脑袋一片空白,只能不由自主地跟随那道沉稳的声音动作,吸气,呼气,不一会儿,急促的呼吸竟然平稳下来。

“你、你怎么……”

“气促不匀,脉象杂乱,应当是突发气疾。”孟柔见她神志重归清明,收回手退开身,“公主若是心怀顾虑,还是让老师前来施治更为妥当。”

晋阳公主抚着胸口起身,忍不住问道:“老师?”

“是,楚鹤只是我的老师,”孟柔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一动,“我与老师之间只有师徒名分,并无男女之情,还请公主……”

晋阳公主却冷笑道:“没有男女之情,你怎么会嫁给他,他又怎么肯娶你这个庶人?”

孟柔嘴唇张了张,又阖上。

孟柔脸颊还肿着,发髻散乱,刚换上的衣裳也皱得不成样子,可方才没有旁人在,公主突发气疾,她原本是可以置之不理,却仍是救了她。

晋阳公主突然想起第一回认识楚鹤的时候。

那时在猎场上,晋阳突发气疾,危在旦夕,情势过于险急,就连随行的医师都不敢贸然上前施救。那时候楚鹤只是一个提药箱打杂的医工,却敢别开众人上前施救,替她行针,盯着她吃药。

这样肯不顾性命也要对她好的人,天底下只有楚鹤一个。

连驸马都做不到。

孟柔一身狼狈,而这一身狼狈都是晋阳公主踢踢打打弄出来的,就是顶着这一身痕迹,孟柔救了她。

若说是师徒,倒也不是无凭无据。

“你与他,当真只是师徒?”

“他”指的自然是楚鹤。孟柔点头:“是。我与老师除开师徒名分,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那他……”公主别开头,“他怎么会愿意娶你?”

孟柔道:“这只是权益之计。”

事情并不复杂,孟柔三言两语就将由来解释分明,却只引来公主嗤笑:“这样的话,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相信。”

孟柔没有分辩,只道:“还请公主不要因此再为难老师。”

也不要再因为这个为难她了。

晋阳公主盯着孟柔好一会儿。

“看在你救治有功的份上,本宫可以允准你一个条件。”

“条件?”

晋阳公主没再说话,面上也显现出些不耐烦,孟柔反应过来,连忙开口:“还求公主……”

求她什么呢?

晋阳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能让她松口许下愿望,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孟柔不知道公主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是因为她方才救治了她吗?可女官们就守在外头,就算她不动手,也会有旁人来做的。

脸上仍是火辣辣的疼,身上,手臂上也都酸胀,这样被人欺辱的疼痛,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了,从前就算在安宁县,为了筹钱四处求告时也不会有人这样对她,离开长安城后,在竹下县,人人都因为楚鹤高看她几分,也不会有人这样抓着她的头发肆意殴打,像是在对待一个烂布袋。

她还不敢反抗。

孟柔看着公主姣好的侧脸,突然问:“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自然,本宫既说了这话,就不会反悔。”公主扬了扬下巴,“说吧,你想要什么?黄金还是玉屋,说出来,你我两清。”

若是她想要将这记掌掴还回去呢?

这蠢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片刻,便被孟柔挥去。

她苦笑着道:“还求公主放我们师徒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