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剖真心
原来洪宝儿还是死了。
跟随楚鹤行医的日子不算长,见过的生离死别却比从前十几年加起来的都要多,孟柔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随便因为谁的死讯而有所触动,可是得知这个消息,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泛起悲伤。
松烟说,洪宝儿身上穿着她的衣裳,手里还紧紧攥着属于她的那枚银花钱。或许两人才刚分别没多久,洪宝儿就丢了性命。
她终究是没能救她。
据松烟所言,发现洪宝儿的时候,尸身已经面目全非,难以辨认。长安除开江铣以外无人再报家人走失,再加上种种巧合,这才让所有人包括江铣,都以为洪宝儿就是她。可是洪家父母呢?他们没报走失,是不知道洪宝儿曾经逃离?
洪家父母心系女儿,洪宝儿也心系父母,可洪宝儿的骨灰被江铣误领,或许直到现在,洪家父母都不晓得女儿已经死在两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或许至今还在等着已经不会再回家的女儿。
松烟见孟柔识得那无名女子,一时间冒出几十种猜测,可看着她难看的脸色,竟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敢问。
良久,孟柔说:“她叫洪宝儿,不是什么无名氏。既是错认,还请小郎把她的……把她带回到她父母身边吧。”
“孟娘子可折煞小的,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说,还说什么请不请?若要让五郎知道了,还以为小的伺候不经心,以为我慢待了娘子。”松烟自然无有不应,又道,“既是错认,原本就该将那……将那位洪娘子送还原家。只是,娘子可知道洪娘子家在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她家里还有父母,她是个养女……”孟柔迟疑着摇摇头,她和洪宝儿毕竟只有一面之缘,除了这些,也不知道更多了。
松烟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又听孟柔问起江铣。
“他这样大闹县衙,皇帝竟然没有将他治罪,还派他上战场立功吗?”
再开口时,孟柔声音的温度骤然降下去,松烟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细琢磨这话,更是觉得每个字都怪异。
“自然没有。”
江铣当日受的刑杖,是因为他触犯夜禁,而非大闹县衙,更何况,“娘子走失,县衙本有寻人之责,倒是不妨碍。”
“看来你家五郎确乎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孟柔冷笑,“就算是个疯子,也只在我跟前犯疯病。”
“孟娘子!你,这……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五郎他分明是真心爱护娘子,若娘子肯软和些,又何至于此!”松烟吓得几乎失语,左右看看没有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犹豫半天又道:“况且五郎上阵杀敌,是为护我大秦国土,护我生民百姓,并不全为立功……”
见她神色冷淡,毫不在意,松烟絮絮叨叨地又是解释,又是告罪地扯了一大通,正说着,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跑过来。
“松烟总管!”她隔着窗户看了眼孟柔,突然止住声。
有下属在侧,松烟也不好做出先前那一副奴颜婢膝地模样,端正些形容向孟柔告罪,正要到一边去同侍女说话,一窗之隔的孟柔屈起指节,轻轻敲动窗棂,松烟只得止步。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松烟规规矩矩地朝她行礼。
孟柔看了眼侍女,又看向他。
“怎么,是你相好的?”
“不不不!”松烟还未发话,先开口的竟是那侍女,“奴婢蒲柳之质,哪里配与松烟总管相提并论。”
松烟后脖颈已生出一层细汗。
“回禀娘子,快到申时,厨下该要预备餐食,且容小的先行……”
“既然是厨下的事,就在这里商量吧。”孟柔饶有兴致地屈肘撑着脸,见松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许久没回应,伸手在他眼下晃了晃,“回神。”
松烟只得示意仆婢开口。
“回禀管家……娘子,”婢女道,“外头有人拿着身契来敲门,说是要寻个逃奴。”
“逃奴?”
松烟心道不好,正要拉住婢女捂住她的嘴,可婢女却先一步开口。
“是。那个逃奴,据说姓孟,是叫……孟柔。”
……
江铣翻身下马,把缰绳同马鞭扔进小厮怀里,急匆匆跨过门槛往里走。
“五郎,您可算回来了!孟娘子她……”
“朝会过后撞见长孙尚书,延误了几刻。”江铣停住脚步,“传信之人说的不明不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日午后有人拿契书上门,口口声声说孟娘子是逃奴,要抓她回去。”松烟听说通报,正要出门会会此人,可还没到门房,他竟然抱着契书转身跑了,再没有踪影。
“应当是那边的人开始动手了。”江铣摇摇头,“这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管。还有呢?”
松烟知道他今日要参与朝会,若只有这件事,他必不会派人来传话让他早些回家,无端引人视线。
松烟当即跪下来。
“五郎恕罪,小的办事不力,侍女前来通报时竟让孟娘子听见了。”
江铣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沉默一会儿,江铣却没有怪罪松烟,转而倾身将他扶起来。
“……五郎?”
“这不怪你,院子里的事情这样多,你分身乏术,也是难免。”
因为珊瑚同砗磲的事,这几日院里的人从里到外全都换过一轮,就连先前临时买进来的那一批,昨日也打发了好几个,院中本就忙乱,兼要防范那些手脚不干净,或是身后不干净的人,江铣还有公务在身,无暇旁顾,他又信不过旁人,所有事务只能松烟一个人担着。
七忙八乱的,一时间没顾得上教导规矩,外人气势汹汹上门,门房上的人尚且知道该拖人通传内院,可也只是随手抓了个内院洒扫的婢女,婢女不懂规矩,横冲直撞地跑到松烟跟前,这才在孟柔面前露了行迹。
松烟知道孟柔对于江铣有多重要,当年孟柔假死,说是去了江铣半条命也不为过。江铣越是忍耐宽容,松烟就越是无地自容。
忙中出错也是出错,松烟耷拉着肩膀越发痛悔:“五郎宽和,小的绝不敢再犯。等院里布置好了,小的甘愿按家法受处置。”
江铣眸色深沉,似是有所触动,再往内院走去时,神色却越发沉凝,分明是隐怒而不发的模样。
挥退下人推开门,鲛纱帘帐四垂,人影若隐若现,孟柔侧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
大概是又伤心了。
江铣的一颗心像被谁捏紧了似的,又酸又涨的疼。为什么总是弄成这样?虽然将孟柔亲手落入奴籍的正是他自己,可每每看见孟柔为此伤心痛苦,对他报以怨怼憎恨时,江铣却又总是心痛难忍。虽说不论孟柔是庶人或是奴婢,是良籍或是贱籍,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区别,可是贬良为贱这件事,仍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大大的伤痕。
每当这道伤痕即将弥合时,总有更大的一道伤痕,撕开血淋淋的疤。
“阿孟……”
江铣走过去,掀开帘帐,握住孟柔瘦削的肩,温柔而不失坚决地扳过她的身体,他虽还没想好安慰的说辞,可却见不得她总是背对着他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孟柔醒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泪痕,杏仁一样的朦胧双眸中满是愤恨,她手中握着一支磨尖了的发簪。
江铣一个愣神,或者说,在那一瞬间,他清醒着放任了孟柔朝他刺过来。
尖锐的疼痛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左肩骨往下一寸,鲜艳血色顺着如钉的金簪洇开一片。
孟柔刺伤了他。
江铣左肩受了伤,左手臂不自觉地轻轻颤动起来,他恍若未觉,扣住孟柔肩膀的右手渐渐用力,掐得孟柔皱起眉。
这回他没有松开。
“你在做什么?”江铣的冷静,甚至出乎他自己的预料,“阿孟,你是又魇着了?”
那语调中竟有一丝期待。
就好似孟柔说个“是”,他就能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一切只由梦境操控,怨不得她半分。
“我没有梦魇,也很清醒。”可孟柔偏偏要扯破这层皮,“我就是故意要杀了你。”
“为什么?”
江铣面上终于浮现几分真实的痛苦之色,他想问孟柔曾经那么爱他,曾经肯为他受那么多的伤,曾经肯为他付出一切,可为什么现在却偏偏要伤他?刚要开口就意识到,句句里头都带着“曾经”。
他又想问,孟柔为什么伤他?孟柔不是第一回背叛他,先前为了逃离长安给他下药,把他送到别的女人床上时,孟柔就做过一回了。可污损名誉与见伤见血终究不同,他想问,为什么?
江铣下意识将一切归咎于那个孩子,那个未曾临世见过父母就消失的孩子:“阿孟,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江铣,事到如今,你还以为用个孩子就能绑住我吗?”孟柔冷冷地看着他,江铣不肯放手,孟柔也不肯,握着金簪缓缓往更深处推去。
听见江铣吃痛的闷哼声,她轻轻笑起来,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
“江铣,我可真够蠢的,竟直到今日才看清你是个什么货色。”
第72章 第72章母子情
不是因为孩子,那又是因为什么?
肩上伤口泊泊留着鲜血,江铣努力忽略剧痛,心思急转,是了,谜底就在谜面上,孟柔这样伤心,这样愤恨地要伤他,大约还是因为奴籍的事。
本以为已经分说干净了,可还是又要闹一场,但现在的孟柔,就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若再施力,只怕就要崩断了。
到底是怜惜她骤然得知失子,难免悲痛,又被外人冲撞到跟前来,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有这一出也是难免。
江铣很快理清思绪,放软态度:“阿孟,你听我说……”
“你是个没有心肠的人,”孟柔打断他,“你没有心,也不配旁人用真心对你。”
江铣忽而顿住,就连面上显露出来的痛苦也跟着僵硬了些。
孟柔看着他,心里头的笑声越发扩大,可更深一层的无奈和委屈却也渐渐漫上来。
成婚三年有余,她竟直到今日才算看清他。
被江铣关着的日子里,孟柔大部分的时间浑浑噩噩,偶尔清醒时,脑海里想着的也是江铣。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曾经在安宁县,为她雕刻发簪,为她抄写经书,与她相濡以沫的江五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为什么那时候轻声细语,温柔又包容地对待她的愚笨,会将她抱在怀里痛她所痛,爱她所爱的江五,竟会这样欺辱她。
孟柔想过,或许是因为士庶之别有如云泥,或许是因为江铣生来尊贵又傲慢,就如晋阳、江婉、郑瑛一样,他们都看不起她,嫌恶她,又或许是因为她一个庶人,原本就不该肖想能够配得上他。
可直到今日,松烟点醒了她。
都不是。
江铣原本就是如此。
“你说你恨我阿娘和阿弟,说他们欺辱你,想要杀你,等到你一朝飞黄腾达,又忘记前事前来攀附,有如今的下场,实属罪有应得。至于我,我放纵他们,又是他们的家人,落入奴籍,与血亲生离,亦是罪有应得。”
江铣动了动嘴唇,好似才刚从方才的震惊中醒转过来:
“阿孟,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可两人心知肚明,他当日所说的,所做的,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孟柔不怎么在意地嗤笑了声,突然抬眸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阿娘和阿弟只是说了几句酸话,你动弹不得的那些日子,我们终究是没有把你怎么样,可你却把我们一家逼到这种地步。可你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的亲生阿娘杀了你未出世的孩子,你怎么不也断了同她的关系?”
江铣难看的面色,不知有几分是因为肩伤,又有几分是因为孟柔说的这番话。
“阿孟,你听我说……”
他似乎是想要反驳,又似乎是想要解释,孟柔也当真停下来等他辩驳了,可江铣嗫喏半晌,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终究是自惭自愧地叹了口气。
“她毕竟是我的生母,是我亲生的母亲,她生我养我,就算是……子不言父母之过,她不论做什么,都是因为我。阿孟,我知道你心里有恨,心里有气,那也是我的孩子,我焉能不痛?”想到那个未曾落地就逝去的孩子,江铣面上痛色更深几分,他粗喘几口气,“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你还能够杀了她吗?”
江铣惊愕地抬起眼,仿佛头一回认识孟柔似的看着她,孟柔看着他震惊的一张脸,反倒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你当然不会了,你不敢。”
“阿孟,我……”江铣忽地一顿,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那张惊惶失措又痛苦不已的俊俏脸孔上,终于出现了道道裂痕。
他盯着笑倒在床上的孟柔,左肩伤口的疼痛仍在刺激着他跳动的神经,可他此时却心跳巨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孟柔暴露在外头的纤细脖颈。
“你当然不会杀戴怀芹,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孟柔笑得厉害,甚至眼角都现出了些许泪花,“江铣啊江铣,孩子,生母,血脉亲情,夫妻之义,这些于你都算什么东西?你是个没有心肠的人,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你心里根本只有你自己。”
何氏同孟壮不过说了两句酸话,就被江铣逼得失去所有赶出长安,那么杀了他亲子的戴怀芹又当如何呢?江铣怎么可能不恨她。
即便他或许,其实也并不怎么在乎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当年在江府时孟柔就觉得奇怪,戴怀芹是江铣的生母,崔有期是他嫡母,可对着两位母亲,江铣一个也不亲近。崔有期究竟隔着一层,有些生疏也是再所难免,再加上后来被崔有期压在院中受罚,孟柔认定了她是个面慈心狠的恶人,便以为江铣对她的疏远是理所当然。
可戴怀芹呢?她是江铣的亲生阿娘,可即便在私下时,江铣也只肯称呼她做阿姨,戴怀芹统共有过两个儿子,一个江家大郎早早夭折,江铣是这世上同她血脉最亲近的人了,可比起江铣,她与跌跌撞撞的十二郎反倒更像亲母子。
血脉相系,亲亲至亲,母亲挂念儿子,儿子不肯憎恨母亲,原本是天然所定,可是江铣却不然。他与戴怀芹素来没有什么情分,不肯怪罪她,也不过是因为,不敢。
以子告父母,是不孝,属十恶不赦。江铣绝不敢这样做。
就如两年前她离开长安,江铣以为她失踪,又或是以为她死了,又是闯县衙又是犯夜禁,看着像是很爱她,爱得都要疯了,却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
真正的疯子会伤人也会自伤,只伤害旁人的,不过是倚强凌弱的混蛋而已。
似乎是因为被说中心中痛处,江铣脸色越来越沉,那些浮于表面的痛悔与彷徨,终于也都消失不见了。他紧紧钳住孟柔的手臂,死死盯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反倒真实得像个人。
“我爱你。”
他并不是没有心的人。
江铣这样说着,孟柔竟然也当真点点头,附和道:“我知道的。”
或许在江铣眼里,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吧。
可什么样的爱,是要剥去人的皮肉,把人的尊严挖出来踩碎?
“你确实爱我。”孟柔认真地点点头,“可我是个庶人,所以只配得到庶人应分的爱,想要再多,就是不知足,就是妄念太深,不知餍足。”
“不是。”江铣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她,“在我心里,从来不是这样,若不是因为害怕你逃跑,若不是因为……”
“若我是郑瑛,若我是长孙镜,若我也同她们有个好出身,有好父兄,你敢这样对我吗?你能用这样的招数留下我吗?!你敢把她们关在院子里日夜荒淫无度,用个不存在的孩子随时要挟,贬良为贱,强逼着骨肉分离。你这样对我,无非因为这是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左右我本就出身低贱,是个从泥地里出来的蝼蚁,养在金罐子里已是上辈修来的福分。”孟柔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而且你可以这样做。
“江铣,你既要又要,卑怯无能。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你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江铣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字字如刀,刀刀戳人心肺。
他确实不能杀了戴怀芹,也确实不是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母子情分,骨肉血亲。而是他确实做不到。
反逆、谋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诸十恶乃不赦大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仁义礼教是千百年前就定死了的铁则,他十九岁前将这些奉为圭臬,十九岁后却是天崩地裂。
江铣沉着脸,盯着孟柔许久,久到孟柔几乎以为他气得极了,要杀了她,手臂上的劲力却渐渐松了。
“政启二十年,东宫谋反,朝野震动。”
孟柔听说过太子谋反的事,只是她不知道,江铣此时为什么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正要轻嗤着斥骂他,却听江铣道:“那时候,我是东宫的太子洗马。”
太子洗马,是替太子管马的小官吗?孟柔不知江铣竟然还做过这样的事,可这件事,与她所说的到底又有什么干系。
孟柔有些不耐烦,可江铣却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神情也有些怔忪。
“你说我在江府连口水都不肯喝,你说的没有错。因为当年东宫谋反事发时,我正因假留在家中,那时候是深夜,崔氏见我挑灯夜读,夸赞我刻苦,给我送来了一碗甜汤,里头加了些东西,同那日你送来的解酒汤里放的一样。”
那药名为“酩酊”,所化用的就是酩酊大醉的酩酊。小小一碗也如陈年佳酿一般令人迷醉,沉入深梦难以清醒。
“再醒来之后我就到了牢狱。”东宫谋反,事关重大,里头的关系千千万万,江铣一笔模糊带了过去,只告诉孟柔他没有参与,也没怎么提自己受的刑和伤,孟柔是见过他刚到安宁县时的模样的,这话实则不必多说。
“我刚入狱不到一月,十二郎的生母就急病而亡。到我流放安宁县时,十二郎已经进了东院,成为戴怀芹的膝下养子。”
第73章 第73章案齐眉
自江铣回到江府之后,不论是江恒还是戴怀芹,都要他切莫忘记当年的教训,知晓人员动向的长孙乾达轻易就被摘了出来,而他江铣,一个不受重用的文官,却被牵连流放。
朝中世家林立,根系繁茂,世家与世家又结亲,枝叶参差,有如一张巨网相互连横。像他们这样的人,姻亲关系就是两姓之好,他是他的表兄,她与她是姑嫂,无数细碎而又至关重要的消息就通过这张密结的大网四处传播。
长孙氏是皇后亲族,太子外家,国舅长孙越又是当朝宰府,群臣以他马首是瞻。长孙氏势大如此,虽说尚未到主宰废立的时候,却连东宫谋逆这等要事都早早得到消息,推测幽王必败,提前让长孙乾达避开风波。江府虽然也是国公府,但江恒得位不正,早年间很是受了一番奚落,哪里比得上长孙越如日中天,因此也被蒙在鼓里。至于崔有期
,她对江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即便通过娘家提前听到风声,又怎么会在意他的死活。
况且那日迷晕江铣,让他一无所知被扣进监牢的那碗甜汤,就是崔有期的手笔。
江恒和戴怀芹的意思很明显,若当初江铣早早履行婚约,早早与长孙镜结为夫妻,就算是看在长孙镜的面子上,长孙越也不至于让江铣流落到安宁县去。她们要他牢记教训,既然已经回到长安,就该赶紧经营着定下婚事,再凭借姻亲关系在世家中结起一张足以保住自身性命,又能裨益全族的人脉网络。
再不要折断一身筋骨,流落到什么乡野荒僻地方,受尽折辱。
江铣确实不曾忘记过当年教训,只是他更不曾忘记过,最先抛弃他的不是长孙氏,而是他的血脉至亲。
“当年我吃下那碗甜汤,被人送入刑部监牢。说来好笑,醒来时,我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人犯上作乱,获罪受牵连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参与的军士无论是否知情,哪怕只是听从上令也被就地格杀,反倒是确切知情,身居要职的人员才能有资格活下来,能够被押入刑部大牢受审。五姓七望的有单间,家中有世袭爵等的均被关在一处,再余下的寒族门户子弟,则是最先被抓去受刑的。
江铣是世家子弟。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圣人言,执笔握缰的手不下庖厨,他与人行猎能够一箭贯穿双目而不伤猎物皮毛,却连只鸡都没亲手杀过。从前十九年,受过最重的棍棒是家法,以为天底下最可怕的刑罚便是凌迟,却不晓得,牢狱里的鞭子,绳索,沉甸甸的镣铐,究竟能够多么让人生不如死。
待听见那些痛苦不堪,从白日一直持续到夜晚的痛苦嚎叫时,他才从噩梦中惊醒,落入更可怖的炼狱之中。
案由是东宫谋反,左右被关押在一起的也全都是面熟的同僚,他们有的是牵系甚深,事败也只能无奈一笑,听之任之,也有的只是听说猜测,假作不知,只有江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关进来。
“三司会审,主审是宗室,坐堂旁听的,写文书的,熟知律例断定刑期的,也都是世家子弟。这家与那家有姻亲,这家与那家祖上有旧,外头百姓只以为罪人入狱便是青天昭昭,可那只是开始,人是入狱了,族人却都在外头,一番联络下来,罪当死的也能改判流,罪当流的也能听赎,再有能力些,或许连官身都不必丢,只去外头转一圈,还能留下个外任的功绩。”
一场天大祸事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江铣搓着衣角,仿佛又回到在那个幽暗牢狱里,他年岁最小,又确实是什么都不知情,只要稍加操作就能全须全尾地放出去。众人都在安慰他,可日子一天天消磨下去,监牢中的人越来越少,却迟迟得不来江府的消息,狱卒态度渐渐轻慢,那些镣铐,沾着盐水的皮鞭,也逐渐加诸江铣身上。
他从没听过人骨碎裂的声音,听见的第一声,竟然是他自己的。
江铣受刑时无数遍说过自己无辜,拒不认罪,而那些狱卒折磨他,似乎也并不是要让他认罪,他没有签过一张纸,没有被问询过一句话,得来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与摧残。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江家人为什么一直不出现,到后来,连替太子传递书信的都被家人接了出去,他却倒在濡湿恶臭的稻草堆里,奄奄一息。
江府的人终于来了,是个小厮,他不大能记得清那人面貌,只记得那阴气森森,饱含恶意的语调。
“五郎安好,小的是替夫人传话来的。夫人要小的同您说,长孙娘子前日已经动身前往沙洲了。”
江铣听不大懂,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长孙镜,小厮不是家里派来接他回去的吗?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样尽力问了,小厮却告诉他,没有。
没有人替他联络关系,也没有人要救他。
“戴娘子原本十分伤心,想起当年大郎夭折,在主君面前又哭又求,晕过去了好几回。”只她不是在求江恒想法子救江铣,“终于求得郎主将十二郎养在她膝下,权作慰藉。”
儿子身陷囹圄,生母却又寻了个新儿子养在膝下。江铣来不及伤心,只攥紧了栏杆急问道:“父亲是怎么说的?父亲他绝不会放任不管……”
小厮点点头:“郎主前些日子上奏,说陛下是慈父,太子亦是孝子,父慈子孝,何至于此,必是小人挑唆期间,才挑弄得太子犯下如此大错。东宫属官,即便没有参与,只怕也有失讽谏之责,该大加处罚。”
江铣骤然松了劲。
他知道小厮说的都是真的。
江铣事涉谋反,江家人避嫌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上赶着犯皇帝的忌讳?亲生父母尚且如此,他还能指望谁,给他下药的崔有期,还是对他心怀妒忌,屡屡挑衅的江谦?
江府已经没有人在意他,甚至唯恐避之不及。
“既然如此,你还来做什么。”江铣愤恨地质问小厮,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下这样一点指望,却也要被打破。
小厮当然是故意的:“夫人说,五郎动身之前,总得要知道家里境况,才能安安心心地离开长安。”
小厮甚至送来了那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是皇后所赐,十分贵重,原先是供奉在家中祠堂,就连江铣也不能轻易拿取查看,此时却被个小厮随意仍在草堆泥泞中,扔在江铣散乱的、带着血污的发髻边。
“县主已经离京,五郎不日也要离京,婚事是不成了,只剩下这枚玉佩。郎主嫌晦气,原是要让下人偷偷找个地方处置了,幸而夫人心慈才留了下来。并州路途遥远,餐风露宿,五郎就带在身边,留个念想吧。”
江铣身陷囹圄,已经没有任何倚仗,崔有期不敢当真杀了他,却也要他活着受尽折辱。江铣就这样被打断了一身筋骨,被打碎了所有希望,成了安宁县的江五。
身上唯一一件与江铣有关的物件,就只剩下那块羊脂玉佩。
旧事已成过去,却造就了如今的江铣,他牢牢记着昔日种种,片刻不敢忘记。
“你说我没有心。可换做是你,遇上这样的亲族,又该当如何?难道你还能将他们再当成你的亲人,如常一样对待吗?”
孟柔说的都不错。戴怀芹是他的生母,江恒是他的生父,他忤逆父母,憎恨尊长,也都没错。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血脉亲情,又都是些什么东西,一旦利益有所冲突,立时便能斩断牵系,一旦有利可图,又能凭借血脉重温旧情。孟柔说他当断不断,也没说错。若是没有礼法束缚,若是没有不孝大罪再前,他何必回到江府同这些人虚与委蛇,何必再唤一个要杀了他的人做母亲。
孟柔听了半晌,却越发觉得可笑。
“你说的这些,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江铣心头一颤。
“我不是没有心的人。”他认真反驳孟柔。
他也曾有孺慕之情,他也曾如十二郎一般撒娇卖痴,承欢膝下。他也曾为江恒披衣,嘘寒问暖。
只是被抛弃地狱时,还谈什么有没有心呢。
生在这样的地方,所有人都百般算计,所有人都在相互利用,就连父母儿女,兄弟手足之间都能相互倾轧,相互戕害,就连天家父子都不例外。
直到流落到了安宁县,江铣失去了所有可供利用的条件,也终于被所有人都抛弃了,可上天却给了他一个孟柔。
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冷了添衣裳,渴了端茶水,断裂的骨节被复原,腐烂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他心想她必然有所图谋,虚与委蛇着要看她露出破绽来,可到最后却发现,她只是想要他好好活着。原来世上当真有人能够全然不计较得失,也从不算计利益,全心全意地只对他一个人好。
江铣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孟柔爱他,心疼他才会如此。后来却发现,孟柔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可江铣却只剩下她了。
“阿孟,我不是没有心。我心爱你。不论你如何说,如何反驳,事实如此。”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有些话他原本想要等到事成再说,可此时心乱如麻,竟不受控制地开口。
“你放心。我会让你当我的妻子。”
第74章 第74章玉簪折
“我不想当你的妻子。”孟柔道,“把
我的身契还给我,放我离开。”
江铣自然不肯答应,孟柔又气又急:“士庶不婚是你说的,将我落为奴籍还不够,现在又要说什么妻子,江铣,你当真无耻!”
一边说一边瞥见那支发簪,先前江铣将她锁在这里,给她身上挂上一层又一层的金饰,价值千金,常人难能一见的金贵物什,他就这样拿来折辱她。孟柔知道,一切都只因为楚鹤曾给她买过一支金发簪。
江铣说那金簪配不上她,可江铣自己呢?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知道身契捆不住她,就想用个孩子来绑住她,江铣倒是确实了解她,若是两人当真留下个孩子,只怕孟柔这辈子也走不脱。如今看过医工,得知她子嗣艰难了,又旧事重提拿个妻子名头吊在她眼前。
妻子,妻子。事到如今,江铣竟然还以为只要能够让她当上正妻,过去发生的一切就能当做没有发生,她还能够留在他身边,像从前一样将他当成自己的丈夫?这实在太过可笑,也实在太过荒诞。
或许在五年前,不,或许在两年前,在她离开长安,将所有一切彻底抛在身后之前,江铣对她这样说,孟柔或许当真会留下来吧。即便她想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个妻子的名分,也不是属于正妻的那份尊严。
孟柔想要的,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以后也不可能得到了。
江铣不肯应声,孟柔又气又急,伸手握住那金发簪,刚要使力却沾了一手滑腻的血,簪子上金底红痕,原先镶嵌的硕大赤玉几乎都被血水浸透,看不出原本的形貌来。
方才两人说话时,江铣就一直顶着这支发簪,顶着她刺在肩上的伤。
孟柔稍一愣神,眼中又充盈起浓浓怒色。
不过是装可怜卖惨罢了。方才江铣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也都是在做小伏低卖可怜,就同先前跪在她身前求她饶命的砗磲一样,都觉得她心软,便都要仗着她心软欺负她。
况且江铣本就是这样的人,松烟是他身边伺候的人,尚且被他骗得天花乱坠,什么又是疯魔又是吐血,孟柔一个字也不肯信。
江铣面露痛色,孟柔却只觉得他是在装相,又再要动手时,却被他抬手轻易制住了手腕。
他果然是装的!
手腕被紧紧钳制,孟柔又踢又打,甚至连牙齿都用上却还是挣脱不出,她这才发现,江铣的力气竟然这样大。
原先被怒火压制住的恐惧也层层漫上来,孟柔含混不清道:“混账!你放开我!”
江铣却只是沉着脸,任由她挣扎也不放手。
僵持好一会儿,孟柔渐渐失了力气,挣不动了,他才缓缓收起力气松开手。
说了这么多,剖白了这么多,好赖话都说尽了,饶是江铣打定主意要让着孟柔,还是忍不住动了几分气,看着孟柔咬着牙瞪着他,满脸憎恨的模样,一颗心就像被谁掐紧了似的,又酸又涨。
他伸手想要拨开她颊边发丝,孟柔却狠狠地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触碰。
江铣身形一顿,蜷起手指。
“无耻也好,小人也罢。总之,我不可能放你走。”他小声道,“我只有你了,阿孟。”
孟柔嗤笑一声。
折腾好一番,看窗外天色都开始亮堂了,子夜已过,又是新的一天,而今日不是休沐。
江铣仍是要入离宫上朝。
松烟听见吩咐就知道不好,捧着伤药进屋时,更是吓了一大跳,朱色圆领袍的半边几乎都被血洇湿透了,黑黑红红地染了一大片,而那血迹的源头,正深深地钉着一枚金发簪。
捅伤江铣的人用的力道极大,长长的一枚金簪,竟当真像钉子一样没入大半,松烟惊骇地看了看那伤口,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眼收拾好衣裳,静静坐在边上若无其事的孟柔。
看着娇娇弱弱的一个小娘子,竟有这样大的力气,有这样大的决心要伤人。
当真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
“看什么,上药。”
流了这么些血,江铣的唇色也有些泛白,松烟不敢再去看孟柔,可垂头一看这伤,也不敢轻易动手。
“五郎,小的,要么小的还是去寻位医工来给您看看?”
“不必了。”深夜找医工上门,动静太大,“今夜的事,务必不要传出去。”
松烟点点头:“是。”
发簪纤细,伤口又深,弄出来时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松烟时不时发出的几声嘶声,江铣反倒一声没吭。
叮当一声响,价值千金却被充作凶器的发簪落入铜盆里,松烟松了一口气,擦净伤口周围的血迹,就将厚实的棉布一层又一层地缠裹上去。
江铣不是头回受伤,松烟也是处理伤口的熟手,没一会儿就把江铣的手臂厚厚裹上了一层布,孟柔抱着手臂坐在边上,冷眼看着松烟一层又一层地包住伤口,直到再不见一点血色,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样包扎不对。不上药,又缠裹得这样紧,面上看着虽然好,实则并不利于伤口恢复,二来正值盛夏,这样厚的棉布裹在伤口上,不透气口,迟早会生脓疮。”
松烟动作一顿,看看江铣又看看孟柔,不知该不该继续。
孟柔陡然开口,江铣赤着半边身体,肩上伤口疼痛还在,眼眸却微微亮起来。
江铣摆摆手示意松烟继续包扎,解释道:“只是权益之计而已,我还要上朝,不能露出行迹让人发现受过伤,只能暂时如此。”
他盯着孟柔好一会儿,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孟柔却被他的欲言又止激怒了。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吧。不过是行医之人,见不得旁人这样糟蹋东西——”她顿了顿,倏尔冷笑道,“是了,我本就不该开口,不管是伤药还是棉布,你都不配用。”
江铣脸色本就苍白,听见这话更是僵硬几分。
他不由苦笑,或许孟柔当真是恨上他了。
可随后他却又微笑起来。
“阿孟说要杀了我,却只是刺伤了肩膀。你是行医之人,该知道刺伤此处,不会死。”
脖颈离肩膀这样近,孟柔若当真想要杀他,就算不通医道也该知道要刺什么地方。
这话实在太酸,就连松烟都忍不住抬头瞥了他一眼,江铣素来脾气大,此时却没在意他的冒犯,一双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孟柔。
说也说不听,骂也骂不通,孟柔当真有些后悔没能一下捅穿他喉骨。
可此时后悔也没用了,孟柔气得闭上眼睛,懒得再看他。
江铣却越发笃定她是舍不得,甚至逸出几声轻笑。
他可真得意。
孟柔顺了一会儿气。
“我确实不想让你死在我手上。”
江铣正等着听她后半句,可她却没再说了。
他也就领会了言外之意。
孟柔希望他连死都不要再同她有干系。
好半晌,江铣轻声道:“阿孟,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
本以为孟柔不会再说话了,她却嗤笑着道:“你们这样的人,向来是受了一分的苦,能委屈成十分,又要作出十二分的模样来。”
伤口紧紧包扎好,连死血腥味都漏不出来,穿上圆领袍,围上蹀躞带,再垂挂上零碎物件,又是一位身姿挺拔,器宇轩昂的大将军。除开面上仍有些许苍白,旁人不仔细
打量,根本看不出来江铣曾经受过伤。
伪装形貌本就是江铣所长,战场上枪林箭雨,哪有不受伤的时候呢?起初江铣为普通军士,生怕被当成伤员送还原家,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征战立功的机会,就算在寒冬中膝伤复发也不敢露出丝毫痕迹,只能用旧衣将膝盖紧紧缠裹,就这样硬撑着千里奔袭,硬撑着立下战功,打完一场又一场的仗。
后来江铣升做中郎将,又做了大将军,每逢战时外敌当前,情况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就连受伤的时间也没有,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疲态与脆弱。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受伤,竟是在自己家里面。
伤他的还是枕边人。
从前孟柔对他总是心软,可现在,江铣却不得不承认,孟柔或许已经不再爱他了。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或许孟柔,当真想要他死。
想到此处,伤口又是一阵剧痛,江铣隔着衣裳和棉布抚上去,触到的却不是伤口,而是砰砰心跳。
或许只是牵动了伤口吧。
江铣自嘲地笑了笑,握住鞍桥翻上马背,朝离宫飞驰而去。
……
人都走光了,屋里只剩下孟柔,她也终于能放松下肩膀,流露出几分怅然与脆弱。
虽然笃定江铣的委屈是在装相,可孟柔心里清楚,她实则也是在迁怒江铣。当年在江府受到的欺凌与折辱,她一件都没有忘记过,江铣将她落入奴籍,害得她与何氏、孟壮分离,她也没有忘记过。
可害死她那个未曾谋面,甚至连存在都没有察觉到的孩子的,不是江铣,而是戴怀芹。
她口口声声斥责江铣的无能,实则也是在怨恨自己的无能。只是江铣尚且不能让戴怀芹替她的孩子偿命,她一个庶人,又如何能动的了深居国公府里的戴娘子。
她好不容易逃到了竹下县,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若不是江铣将她抓回来,她也不必看他那副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也不必知道这一切真相。
江铣这一去,接连两个昼夜都没再回来,这其实很反常,以他的性情,当不至于被孟柔这一簪子捅得就再不敢回家。但孟柔巴不得他永远别再出现在眼前,根本连打听都懒得打听。
可又过了两天,竟有内官前来传旨。
“奉陛下口谕,召孟娘子入宫觐见。”内官一打拂尘,身后跟着两排身披重甲的军士,“孟娘子,现在就动身吧。”
第75章 第75章良贱殊
孟柔跟在内官身后,快步越过门槛往里走。
汉白玉阶又高又宽,走不到尽头似的,周围空旷得吓人,也寂静得吓人。孟柔去过江府,江府的奇珍异草,廊桥凉亭已是如仙宫一般,晋阳公主府邸更是豪丽,成千斤的熟油往地里浇,扯来百千尺的丝绸遮挡风雨,只是为了打一场马球。
本以为就算是皇宫,也不过如此了。可当真踩在离宫地界上,心中生出的唯一念头,是太大了。
城门硕大开阔,城墙连绵不绝,殿宇像是用金子浇筑成的,可世上当真会有这样多的金子吗?烈日下檐角反射的白光令人目眩,她不敢多看,只能低头盯着自己不断交错往前的鞋尖。台阶这样多,每隔几阶就有披甲的武侯和戴冠的内官值守身侧,分明有这样多人,可除开偶尔几声急促的鸟鸣,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巨大的殿宇笼罩下,本就如蝼蚁一样的人变得越发渺小。不知走了多久,孟柔察觉身前内官步子放缓,含着下巴抬眼。
殿门大开,峨冠博带,衣朱紫的朝官们分坐两旁,齐齐朝她望过来,孟柔吓了一跳,还没看清坐在最上头的天子,先映入眼中的却是站在中间,一身素衣的江铣。
还有跪伏在地上,手脚带着镣铐的孟壮,和抱着孟壮不断流泪的何氏。
“阿娘……”
何氏惊惶地看她一眼,别过头去,孟壮原本十分安静,一见着她,突然张牙舞爪地要朝她扑过来,孟柔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就有身披重甲的军士上前制住他。
孟壮带着镣铐,原就做不了什么,轻易就被人按倒,头颅重重磕在花砖上,孟壮瞪着孟柔,手脚并用着挣扎,像是在朝她怒吼。
耳边却只有何氏的哀哭声。
孟柔看见孟壮大张着的嘴,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
五日前,也是在这座殿宇中,门下拾遗刘静当堂状告江铣意图谋反。
“上月二十三,有贼人持械阑入御在所,值守军士误将此贼当成走失山民,草草扭送麟游县衙,令发还原家。县衙遍查籍册,却发现此人并非是麟游县民,而是原属并州安宁县的庶人孟壮。
“政启二十年,江铣时任太子洗马,因幽王案坐罪下狱,后流落安宁县,与一名为孟柔的女子结为夫妇。孟柔孟壮籍列同户,是亲姐弟。两年前北征东突厥一战中,江铣因功右迁入京为检校右卫中郎将,孟柔、孟壮姐弟连同寡母何氏亦随同入京。孟壮是庶人白身,出身鄙陋,身患残疾,但借着孟柔的关系,被江铣纳入军中任仓曹吏,任职不到半年私贷官物事发,原该当流,后听赎,为他出资赎刑的亦是江铣。
“江铣身为幽王旧属,又曾坐罪丢官受刑,或是意图为旧主复仇,或是心怀不满怨恨朝廷,早有图谋。孟壮与江铣联系甚深,极有可能是受江铣指使持械入禁中谋刺,若非值守军士发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此等悖逆奸恶之徒,臣请陛下降旨,即正典刑,以彰国法!”
一番话刚落地,满堂哗然。
“这、这,太平盛世的,怎么有人敢闯离宫谋刺君上!”
“……是大将军要谋反?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廷议之上,当堂揭发谋反,倒还是头一回见。”
“左一个庶人,右一个庶人,我都给听糊涂了。他是什么时候娶的妻?那个庶人,莫非就是先前……”
但凡同谋反两个字牵扯上干系,从来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刘静声嘶力竭,口口声声要正典刑,彰国法,满脸笃定,动辄谈起幽王旧案,又确实曾有人阑入御在所,谋反之说只怕并非无中生有。看他的架势,分明是要当场就给江铣定罪。
只是廷议之上,空口白牙的想要钉死一位当朝大将军,未免显得太过急躁。
江铣瞥了眼满脸茫然的裴方正,唇角逸出一丝冷笑。
“无凭无据,仅凭幽王旧属四个字就断定我有谋反嫌疑。当日东宫之中,长孙小郎风头无两,与幽王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岂非比一个不受重用的书呆子更有资格?”
长孙乾达原本安安静静地待在人群中间,听见这话立时跳起来:“江铣,你……”
长孙越一个眼神便制住他。
“拾遗有建言讽喻之责,刘拾遗只是恪尽职守而已。大将军若是觉得他说的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可将自己的想法尽说出来,不必出言讽刺,陛下是圣明天子,不会不肯听将军辩驳。”又朝上头拱拱手,“此事事关朝廷,又牵涉禁内防卫,不好轻易断定。不如请属吏严查,早日查清真相,也好还大将军清白。”
江铣抬起头,长孙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和善地朝他笑了笑。
老狐狸。
什么谋反,什么查案,刘静突然发难,根本就是冲着他江铣来的。涉及谋反大罪,不查个三五年怎么能有结果?这里拖一拖,那里拖一拖,拖成个无头公案也不是不可能。既要查案,江铣就得做出个疑犯的样子,解鱼服,脱官帽,说不定得幽囚在什么地方听候审讯。
三五年拖下来,哪里也都去不得,可不就把人给拖废了。
就算当真清白又如何。
“圣人明鉴。微臣确实曾经盘桓于安宁县,也确实识得一个孟壮。只是我所识得的孟壮身患残疾,四体不勤,只怕没有那个胆量和本事行谋刺之举。刘拾遗所言,实在太过牵强。”他亦拱手躬身道,“刘拾遗未有实证,仅凭猜测就能当堂攀蔑微臣,所作所为,只怕也称不上‘恪尽职守’。诬告谋反,按律反坐,微臣清白天地可鉴,只是刘拾遗当堂指控,是否能承担起反坐之罪?”
谋反两个字架在眼前,江铣仍是镇定,刘静反倒有些结舌:“我方才说的是或许,怎么,怎么就成诬告了?”
“既是推测,就不该说得这样言之凿凿,无端引人误会。”江铣直直看着刘静,轻笑,“还是说,刘拾遗是笃定有人能将你的推测坐实
,所以才急着要将脏水泼到我身上。”
刘静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孟壮被拔了舌头,折断手指,令他怀械谋刺之人,分明是要让他再说不出话,写不出字,无法供述主使,若非军士怜悯他性命,若非县衙谨慎详查,此案根本是死无对证。孟壮一个乡野庶人,无才无能,谋刺也没有动机,唯一有动机的,只有与他牵系甚深的江铣……”刘静强撑着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朝皇帝顿首道,“江铣双亲在堂,卑幼在外私娶,越色通婚,牵涉谋反。再有两年前擅闯夜禁,骚扰城关,人人都知道是为了孟氏女。”
说完这一大段话,刘静前额贴地俯着身,深深喘息,高举朝板的双臂已然僵硬发抖,没有人应答,也没有人反驳,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开弓没有回头箭,江铣说的不错,诬告反坐,若是不趁这个机会咬死江铣,日后死的就是他。
除非坐实罪行,哪怕一桩也成。
只要拖延住时间……
“江铣今日种种,实是早有预兆。《孝经》云: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江铣卑幼在外另立别宅自娶妻,忤逆父母,屡犯律例,自甘鄙落与恶逆之徒为伍,怙恶不悛。无孝无亲,无以为人也,何以言贤能?无贤无能,忝列朝廷,此为大乱之道。恳请陛下降旨,即刻将此人逐出朝廷,永不叙用!”
谋反案还没说清,三言两语又给添了不孝不亲、怙恶不悛的罪名。江铣简直要被他气笑,只将话头扯回正题。
“陛下明鉴。孟壮虽然残疾,但略识得几个字,军中仓曹吏空缺已久,令他暂时顶替,原是权宜之计。只是此人并不堪用,正职尚未到任,他便因贪渎事发入狱。微臣当年在并州曾受孟家照拂,恩义在前,不得不出钱为他赎刑,见他与寡母相依为命,度日艰难,又多施舍了些银子。赎刑之事合乎律法亦有旧例可循,并非臣有所偏私,此事之后,臣与孟壮亦再无会面,也无瓜葛。他一个残疾庶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麟游县,为何会怀械闯入御在所,又为何会与谋反扯上干系……”江铣端正形容朝皇帝一力,“臣也十分好奇。”
“大将军何必避重就轻?孟壮是你妻弟,你如何能脱得了干系,你……”
“避重就轻?听刘拾遗的意思,谋反要案竟是轻,某的婚丧嫁娶才是重。”江铣抬眸,“多得刘拾遗看重,只是此等重视,某万万不敢领受。”
“你……”刘静一下哑了火。
“谋反与不孝皆是十恶,只怕难言轻重。”长孙越缓缓道,“但不论孰轻孰重,最要紧的还是该查明真相。贼人阑入御在所,威胁陛下安危,罪无可恕。但若是不查明前因后果,难以杜绝此类事端。自然,早日查清真相,也好早日还大将军清白。”
说来说去还是要查案。
长孙越这番话听上去像是在为江铣说话,只是涉及谋反大案,不管事实真相如何,总得要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长孙氏是先皇后亲族,长安世家均以其马首是瞻,长孙越掌权多年,门生故旧在朝的何止千万,查案的架势拉得越大,参与的人越多越咋,查出来的东西,就越会与案情本身无关。
只是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反驳,倒像是心怀不轨。
江铣眉心紧蹙:“秋收在即,朝中事务繁重,陛下……”
正想找个什么借口糊弄过去,至少把焦点转回离宫防卫,而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的“谋反案”。皇帝却敲了敲桌案,堵住他的话。
“爱卿说的有理,既如此,就让三司详查吧。”
江铣的心重重落下去,刘静才刚要露出些许喜色,又听皇帝开口。
“谋反案该查,只是江家的婚丧嫁娶……”皇帝揉按着太阳穴,饶有兴致道,“这是江府家事,不知江卿怎么看?”
这句“江卿”,问的不是江铣。
而是一直躲在雕花立柱后头,假装不在场的江恒。
方才前头又是谋反又是谋刺地争来斗去,江恒站在人群中听着,简直是肝胆俱颤,后来说着说着说到江铣私德上头,又听得他怒气蹭蹭往上冒。
江铣是他的儿子,江恒平日随口骂两句就算了,要他刘静多管什么闲事。骂完刘静又去骂江铣,平日里是个闷葫芦,此时倒是知道该说话了,可除了阴阳怪气还是阴阳怪气,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长个脑子不知是干什么吃的。
前头的人在较着劲,后头群臣们也没闲着,江铣为个房里人闹得满长安沸沸扬扬,众人当时只是看热闹,更细节的就不大清楚了。如今才知道,那女子不是什么“房里人”,而是正经的“妻”,一个外室。卑幼在外违逆尊长私娶妻,往小了说,杖责一百,往大了说,那可是违逆尊长。
不孝,可是十恶大罪。
只是孝与不孝哪有那样简单,虽说江铣为个房里人闹得满长安沸沸扬扬,闹得江府颜面尽失,可江恒就不信,满长安城里,难道只有江铣一个会顶嘴吗?
若是当真要丢官……凭什么只有他们江家人丢官!
皇帝突然点名,群臣抻脖子探脑袋都在找江恒,江恒只得用袖子遮着脸,磨磨蹭蹭走出队列。
“微臣在。”
“这是你的儿子,孝不孝顺,娶没娶妻,自然由你说了算。”皇帝笑道,“江铣是朝官,在廷议上受人弹劾,涉及的却是你家家事,还是该由你这个家主定夺。”
皇帝语带戏弄,话里话外却又分明是在给江恒递台阶,刘拾遗面带不甘:“陛下……”
江恒却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姓孟的那个女人当真是个麻烦,先前在家时就闹得家宅不宁,如今死了,却又冒出个弟弟来,阑入御在所又牵涉谋反,若当真倒霉将她纳入府中,不论是妻还是妾,只怕连全家都要祸害干净。
幸而那只是一个外室,是江铣养在外头的,进了府也没扶成妾,那就算不上江家人。
江恒左思右想,忌惮地盯着江铣好一会儿,叹气道:“江府上下忠君之心诚天地可鉴,小儿为报国数次拼杀沙场,从来不敢惜身,谋逆之说,实在过于牵强……”
“朕问的不是这个。”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刘拾遗说江铣卑幼在外忤逆尊长私娶妻,朕且问你,是否确有此事?”
江恒正要矢口否认,脑海中却突然回荡起江铣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在两三年前了,那时候孟氏刚进江府,因为落水救人被崔有期指使仆婢掌掴。江恒既气恼孟氏行为不端不知避忌,丢尽江府脸面,又气江铣丝毫不顾惜名声,在并州三年养出个外宅妇,还把人带到了家里来。就把人叫到书房骂了一顿。
那时候江铣是怎么说的?
“孟氏是由母亲作主所娶,她实则也算不上外宅妇。”
江府里,同孟柔有关的,实则并不只有江铣一个。
当年的事情,江恒虽没确切问过谁,但多少也知道个一星半点。崔氏憎恶戴怀芹,连带着也憎恨江铣,在他中举入东宫后,崔氏的恨意便更是吹风就长,无穷无尽地蔓延。后来江铣受幽王连累,跌落泥泞,崔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自然是要将人狠狠折辱一番。
但崔有期毕竟是崔氏女,是江恒正妻,江府宗妇。而江铣……
江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