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有鹤鸣
仿佛有清风拂过面颊,又仿佛那是一片柔软的轻纱,林寓娘从一场极长、极深的梦境中醒来,浑身像是陷身于云雾之中,闲适又安宁,浑身轻快得好似能飘起来。
她起身,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并非飘在天云上,手掌用力,陷入带着些许湿润的,带着青葱草叶的松软土地。
她在
哪?
这个疑问不知从何而来,也如洇了水的墨痕悄然散去。
林寓娘满心茫茫然,不知为何却十足宁静。
她似乎是在等一个人赴约。
等了十足久,清晰明朗的声音自遥远处传入耳畔。
“你来啦。”
林寓娘循声回头,惊喜地笑开来:“老师!”
楚鹤笑了笑,是她记忆里有的那种笑法:“寓娘,好久不见。”
两人并排在晴朗天穹下往前走,既不知身后从何处来,也不知前路往何处去,只是信步。林寓娘看着师长熟悉的面孔,极亲近,极思念,她好像已经离开楚鹤很久了,却又想不起究竟有多久。
像个孩童一样,细细掰着指头数。
“……老师藏医书的地方不大好,若不是包着油纸,险些受了潮。”
楚鹤好笑:“油纸是谁包的?”
“是……老师。”林寓娘急匆匆又道,“医堂掌柜的人挺好,还记得老师,收留我住了许久。”
“嗯。”楚鹤点点头,“若你学艺不精,也难能留下。”
林寓娘抿着唇笑了笑,又道:“对了,掌柜的遇着件难事,幽州使君来信,说是家中老母身染沉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孙家母子虽猖狂,但能实见他家儿媳病症,倒也算是不虚此行。她身怀骈胎,本是祥瑞之兆,却因为听信所谓‘尖男圆女’之说,自寻土法落胎,药力不足,只娩出死胎其一,其二留存于母体,竟达两月之久。凡常死胎留存母体恰如尖刀在喉,不过须臾,母子俱亡。但这位儿媳浑身透黄,日夜难安,拖延两个月,竟还以为是亡灵缠身,也算是命大。
“胎死腹中,原该以真珠汤或是大豆汤利下,但拖延两月,母体已经冲任不固,用药刚猛,只会适得其反。既要尽快娩出死胎、化瘀排毒,又要荣卫气血,我便……”每次问诊时都记录了医案,此时说来历历可数,林寓娘带着点兴奋,说到最后却是一叹,“只是他家眼见儿媳身体有损,或许于子嗣不利,后续医药上便不再精心,最后的药方究竟有没有成效,大概没有机会实证了。”
楚鹤静静听着,突然问道:“接下来,你做了些什么?”
“什么?”
“你得知孙家儿媳无力治疗后,你做了些什么?”
“我?”
林寓娘脑海中的记忆随着这点勾画,渐渐变得明晰。
“我什么也没做。”
那日孙家母子突然发难,林寓娘伤了人,仓皇之间落荒而逃,哪里还顾得上躺在床榻的孙家儿媳。
后来离了幽州城,更是再没心思想起那群人。
若不是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或许她会尽己所能,想办法治好孙家儿媳吧?林寓娘不确定地想,毕竟是自己接手的病患,她既想要看见病患被治愈,也想知道自己开出的汤药方剂究竟能不能生效,又能生出些什么效用。
“总算有些长进。”
楚鹤却极满意地点点头。
“孙家母子合谋害你,母子行凶于室内,另有一子望风于室外,绝非突然起意。孙家儿媳日夜与孙家母子三人共处,早有所闻,却不肯提前知会于你,瞒而不报,分明是共谋。他们要杀你,你举刀还击不过求生而已,若是还有余力,就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林寓娘听得一愣一愣:“可他家儿媳沉疴在身,或许并没有参与进来。”
楚鹤却问:“她知不知晓,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无言以对。
“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一点。以直报怨已是圣人作为,你还没成圣人,却总想着以德报怨。”楚鹤无奈摇头,“我就怕你善心大发,满脑子普济天下人,却不看看瓮中究竟有几碗水,够不够你自己解渴。”
言过其实。林寓娘腹诽,她哪有那样做。
说得她像个满街撒花钱的傻子。
楚鹤却好似能听见她在想什么,斜乜她一眼:“你没有么?”
撒花钱,当然没有。
林寓娘腹诽着没敢反驳,诺诺应着。
鼻子却不由得一酸。
“老师,我是在做梦吗?”
记忆渐渐回笼,关于现实的认知也逐渐由指尖遍布全身,林寓娘虽然还有些恍惚,却大略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并不应当存身与此间天地,她与楚鹤也早已经天南地北。
或许阴阳相隔。
那么此间世,究竟是楚鹤魂魄入她梦境,还是她自己的一番臆想。
“当日在麟游县,江……有医工替我诊治,说我曾经被人用药暗害,导致小产,日后,再难有孕。”林寓娘绞尽脑汁思索许久,终于想出个她想得知,而楚鹤从没告诉过她答案的问题,“老师教习我医术时,数次替我把脉诊治,为何……没有看出来?”
若她早知道真相,或许在麟游县时,便不会那般惊诧,那般痛苦,也……
也不会对结局有任何改变。
这个问题,对于林寓娘来说无伤大雅,对于孟柔来说却很重要。问题说出口时,她究竟是在替谁问话,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毕竟无论如何分割,林寓娘和孟柔,始终是同一个人。
她带着点忐忑等待答案,而楚鹤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否曾经小产,将来是否会妊娠。”楚鹤神情十足古怪,“我又不是你爹,这同我有什么干系。”
林寓娘呆愣一瞬,突地笑出来。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楚鹤会说出的话。
楚鹤仍有些不自在。
长安世家林立,大家大族里头的阴私事盈千累万,不可胜数,婢女被下药绝子不过是最寻常的那一类。在城门口捡到孟柔时,见她气促不匀,面色霜白,就知道此人气血双亏,必然遭受过大患难。
后来到了船上,确定师徒名分,再一过脉象,九成的猜测变作十成的把握。可是,何必问出口?
关于孟柔的一切全都留在了长安城里头,眼前活生生的人姓林名寓娘,他只认得林寓娘。
又何必再提起旧人旧事,徒惹人伤心呢。
楚鹤左支右绌,再掌不住先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林寓娘越发确定他就是楚鹤,笑容中也越发带上苦涩。
他确实是楚鹤,并非自己臆想,也就意味着,嬴铣说的确实是真的。
“老师,您是真的已经……”
楚鹤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一如从前。
林寓娘匆忙别开眼。
“老师给我的三十卷医书,我抄录了两份副本,一份留在了江城,仍旧用油纸包好存放在沐春堂地下,另一份同原件一起带在身上。”她抑制住哽咽,勉强弯起唇角,“印书的事虽然还没有头绪,但我已经在想办法,此次东征据说陛下亲征,又有许多权贵随行,我若立有功绩,或许也能……”
“抄医书?”楚鹤皱眉,“你若只知死记硬背,照本宣科,倒不如烧了那些死物。”
“我没有照本宣科。我只是怕弄丢了……”林寓娘眨眨眼,“平日里遇着病症或与医书所列相似,或有相左,我都有记录在案,如何增减,效用如何,全都写有附注。医书上的药方,我绝不敢偷懒直接采
用,老师随时能检查。”
她原本想说,每一个过手的病人她都有记录医案在册,可突然想起,这几日忙活的大多都是外伤一类,太多人来不及问名字,治疗手法又大同小异,就没来得及记。
于是慌慌张张改了口,梗着脖子,假装自己毫不心虚。
楚鹤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林寓娘被他看得头皮直发麻,正疑心他什么都知道,想着该如何弥补疏漏,可楚鹤对她的医案压根不感兴趣。
他更好奇的是:“你将实际所见到的,与医书所举相关的病例,全都记了下来?”
林寓娘连连点头。实际上,这些记录正是从她日常所记医案中筛选得来。
可她没敢提医案的事,只小心翼翼道:“老师写的医书毕竟高深,我师从老师,虽然知道开方如做衣,要量体而成,但尺度如何,终究要躬行许久才能拿捏分寸。我初开方时,尚且有老师在旁把持考量,可日后医书若是传印于世,没有老师在侧的医生,又或是师从庸碌之人的医生,量体开方时却无尺规可依。”
若是能将她行医时的所见所闻,附录医书其后,一并刻版印书流传于世,想来后世之人研习时,也能更快上手、更精准地用药。
如此,也免于庸碌之人按书用药有所偏左,不但害人害己,还会辱没了楚鹤的声名。
“这只是我自己私心这样想……”
楚鹤打断她:“你写了多少病例?”
林寓娘大略算了算:“约莫有……二、三十例?应当还不到四十例。”
也够成书十卷了。
楚鹤默默看着她,目光十分复杂,有些赞叹,又有些无奈,林寓娘被他看得有些慌乱:“老师若是觉得我记录得不好……”
“我初时编撰医书,也是从病例开始,几十甚至上百个病例反复试验过,才敢成就一方。是以区区三十卷,就已经写了一辈子。你可知书中为何只有医方,而无病例?”
林寓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自古以来,医方就是医方,七情配伍,君臣佐使,样样清晰明了,哪怕不是医工,不懂阴阳辨证,只要认识字,会用戥子,便能照书本配出一样的药方。
从来医方都是这样写成的。但古今情势、病势迥异,人的体质也大有变化,斤、两虽仍随旧名,其实质却迥然不同,是以,为着令今人用药能与古人效力相同,楚鹤才立志要编撰新书,不但搜亡救佚,集百家所长,还由此创立新方,令许多奇症、急症也有方可用,有药可医。
但他即便做了这么多,也从没有想过要将自己的医案一同流传于世。
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做。
一个药方能治一种病,一纸医案只能够救一个人,总结出医方已经能成大用,再有医案传世,除了令篇幅冗长之外,似乎没有别的用处。但若是将药方与医案同时传世,后世之人不但能依方辨证论治,在论治时,也有了可以参照的法度。
医生从习医术时,总要有师长从旁指导,或添或减,如修剪小树枝丫。
而林寓娘的设想一旦实现,她记录下的一个个医案,就会成为医生们的师长,成为大树生长的准绳。她会成为他们每个人的老师。
楚鹤心内震动,他垂眸看着林寓娘,她仍旧满脸懵懂,一副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好事的模样,战战兢兢,只等着他抓到她的错处,打几个手板再添些教诲。
“真是个呆货。”楚鹤忍不住念叨。
林寓娘扁扁嘴:“不让附录就不附录嘛,做什么骂人……”
楚鹤瞪她一眼。
“四十卷医书若真能付梓印版,别忘了把你的名字也给写上。”
不是三十卷,怎么又成了四十卷?林寓娘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扬起眉毛:“老师是说……”
可随后又落下去:“可是……”
心里想的东西,一眼就能望到底,还说不是个呆货。
“不是让你沽名钓誉,但垂手可得的东西,为什么要往外推?我可没教你这般清高。”楚鹤屈指敲一敲她脑袋,起先的那点飘飘仙气是荡然无存,“救病治人,总不会超脱阴阳五行之外,再不抓紧著书立说,只怕后来者居上,你手里头攥着宝贝似的东西,不管是三十卷还是六十卷,总归都会变作废纸堆。”
毕竟是楚鹤的嘱托,他从来也只托付给她这一件事,林寓娘一向很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又更多觉几分紧迫。
“是,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快办成。”
见她眉心紧蹙,楚鹤便知道,这是又想歪了。
“也不是非得让你印书……”
他早存死志,当日病榻前托孤,也不知是将此生心血都托付于这唯一的学生,还是将林寓娘托付给那三十卷医书。
楚鹤沉默下来。
东兔西乌,玉走金飞,心念一动,天穹便布满霞光。
林寓娘似有所感,才刚忍住的眼泪瞬间又盈满眼眶,透过模糊视线,她看见楚鹤神情温和,目光中充满包容。
“我的路已经走完了。”
楚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比起老师,更像是一位兄长。
“你的路该怎么走,要自己决定才是。”
“可是老师,我……”
林寓娘只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还有很多话没有问明白,她始终不能相信楚鹤就这么离她远去,却又隐隐察觉到,这似乎就是师生之间的最后一面。
可是她……还有许多话……
泪盈于睫,啜泣不止,忽而听见一声鹤鸣响彻云霄。
睁开眼。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
“林娘子你可算是醒了,我不过是打了个盹儿,你怎么就晕倒在医舍门口了?姓赵的说你是劳累过度才晕了过去,躺一躺就没事了,幸好他说的是真的,否则要是让大将军知道了……”吴顺絮絮叨叨,话里话外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是梦见了什么,怎么伤心成这样。”
林寓娘缓缓转动眼珠,人虽然醒了也睁开了眼,可好似魂还沉浸在梦境中,泪水留个不停。
吴顺啧了一声,拽起袖子胡乱给她抹了抹脸,悄声问:“还要睡吗?我给你守着,没人敢来打扰。”
林寓娘盯着她好一阵,缓缓摇了摇头,她坐起身,手掌按在硬如铁板的床榻上,这才醒过神来。
她人还在高句丽,在战场上,外头正在打仗。
至于方才的梦……
林寓娘抹了把脸,泪水淌了许久,终于是止住了。
“……也不知究竟做了什么噩梦,伤心成这样。”吴顺嘀咕。
林寓娘笑起来,又摇摇头。
“不对,是个好梦。”
“不管好坏,能做梦就好。”吴顺见她笑了,总算也松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有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整日待在医舍里头,不是缝补伤口就是开药方,吴顺光是看着就觉得累,这样的日子,吴顺一个武人都几次熬不住睡了过去,临睡时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林寓娘在替人把脉,醒来后的第一眼,又是她在替人上伤药。
“你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全军上下几千人,你就算累死了也照料不来。”
铁打的人也没有这样苦熬的。
吴顺随手拧干铁盆里的布帕递给林寓娘,顺势坐在榻边,压低声音道:“医舍里头又不只有你一个医工,也该让旁人多干干活。若不然咱们搬回绛帐去,你也好好修养一两天。”
“旁人难道没有做活计吗?”
林寓娘不由得好笑,她虽然累得晕倒,但仔细想想,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些什么苦工——她受队正照顾倒是不必出医舍,但其余人,要么每到鸣金时就要去往前线搬运伤兵,要么手执扫帚水桶洒扫不停,还要替伤兵们喂水换药。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谁还能有精力给人问诊?
林寓娘仔仔细细将脸擦干净,想了想:“吴顺,我能不能托你办件事?”
“嗯?”吴顺道,“林娘子直说便是。”
“我想托你去找大将军,医舍人手不够,请他拨派一队人马增援。”
“林娘子说笑了,军营里头的都是些大老粗,做不来把脉包扎的精细活计……林娘子?”
“医工不是武夫,不该搬运伤兵。”林寓娘神色认真,“还请你转告大将军,让他拨派些人手来帮忙。”
吴顺嘲弄地看着她。
“是,医工都是读书人,都识字。可我们军士也不都全是不通文墨的白丁。”
若非察举只看门楣,科举又有赖家族底蕴,他们这群寒门何必铤而走险在刀锋上讨生活?武人立了功转尚且能够入流,可是医工,这些只知做糟践活计讨生活的庶人,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他们?
“你误会了。”林寓娘只道,“军中各队,骑兵骑马,步兵步行,弓箭手持弓箭,盾牌手持盾牌,各展所长,各司其职。既然如此,医工就该集中精力医治伤兵,而不是将时间浪费在搬搬抗抗的事上。”
吴顺反驳:“从前在军营里头,这些事都有医舍照管,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对。”
林寓娘也是头回随军出行,军营里的事她不大清楚,只大概在心里猜测,从前医工、药童都足数,多做些活计倒也并不妨碍什么,只是眼下医工不足数,药童更不足数,于是药童医工全都一概而论,医工该干的活,药童该干的活,也都全由这几个人一并混着做了。
若不是他们实在腾不出手,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等着林寓娘施治?而就算她昼夜不停,累得当街晕倒,也还是不能照顾到每一个人。
于是人人都累得像被抽了筋骨,外头未被诊治的伤兵却还是越来越多。
“若再继续这样下去……别说伤兵,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林寓娘透过门帘往外望,仿佛能透过短短一截帘帐,看见外头深受伤口折磨的每一个人,“伤兵们被送进医舍,却得不到救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死而已。”
吴顺渐渐冷静下来,这些日子,医舍里头的情形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心里也清楚,林寓娘说得不无道理。医舍里头的医工屈指可数,需要医治的伤患则与日俱增,医工们镇日奔波于医舍和前线之间,根本没有精力来医治伤兵。
若当真如林寓娘所说,调拨些人手分担些活计,倒应当能缓解些医工们的压力。但现在,哪里不缺人手?
“全军上下拢共只有四千人,要对阵的敌军却又足足七万。”吴顺语气仍有些僵硬,“等数相悬,这本就是一场硬仗。外头每日都在死人,每日死多少人都算寻常。”
伤者救治不及,也是寻常。
战场上从来如此,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搏一个富贵显赫,运气不好的就马革裹尸,她是这样,她兄长也是这样,何力、大将军,谁人不是如此。
吴顺同样望着那道帘帐,正有些神伤,却听林寓娘道。
“你在盖州时决意回营,是为了送死吗?”
“当然不是,”吴顺耸耸肩,“有谁是会为了送死才……”
她突然发觉不对。
吴顺当然不是为了送死才回营的,她是为了建功立业,征战沙场。
可是还没见刀锋,她的心气是什么时候被磨没的?
林寓娘道:“医舍之内,有多少人认为自己会必死无疑?”
吴顺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变得难看了些。
上战场哪有不受伤的,若受的只是轻伤,行动尚且能够自如的,根本不会往医舍里头来,会被抬进来的,只有那些在前线受了极重的外伤,听见鸣金之声无法按令集结,只能被医工们扛着拖拽着带上板车,运回来的伤兵。
这样重的伤势,又是在战场上,一旦没能得到救治,外伤暴露在外,多则一两日,少则顷刻之间便会命丧黄泉。
身侧是时不时被抬出军营的同袍,身上是不断溃烂的伤口,医舍里头昼夜不息的哀嚎声连吴顺这个手脚齐全的人都听不下去,那些伤兵日日听着,又该怎么想?
“军中的规矩我不大懂,但我认为,医工应当做的,是诊治伤兵,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回到家乡。”
林寓娘看见王九的尸体时,第一反应便是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再快一点,可即便她手脚再快,动作再迅速,又能如何?她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双腿,全军上下几千人,就算是累死了也不可能一一照管过来,自从与敌军交锋之后,死的人又何止王九一个。
可是,林寓娘想,或许其他的人能够活下来。
医舍队正的声音太小,传不到军中主将的耳朵里头去,但林寓娘说的话,赢铣或许会听。
垂手可得的东西,为什么不取?何况能救人。
普济天下人,她的确做不到,可若是能多救回一个人,为什么不做。
“军士为国征战,而医舍里头的医工则是伤兵们的保命符,搬运伤兵的事医工不是不能做,只是太过浪费时间,也太过浪费伤者生机。”林寓娘道,“想要填充不足的人手,只能从军士中另外划派出一支小队,顶替补阙。”
正想着该怎么继续说服吴顺,可吴顺竟然转了态度,一口答应下来。
“旁处人手短缺,自有军报上呈,医舍内人手短缺,只怕没人会告知大将军。”吴顺点点头,“我去找我阿兄,应该能见到大将军,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但是军情紧急,我不敢保证大将军会不会答应。”
伤兵便是受伤了的军士,是同袍,是手足。吴顺来时心高气傲,野心勃勃,在医舍里头待了不过几日就十分懊丧。伤兵们毕竟行动有限,再失意绝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是其他军士也受到了影响呢?
四千对七万,交锋几日,死伤无数,敌我等数悬绝,军心原就不稳,若真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吴顺稍一细想,便要惊出一身冷汗。
林寓娘不是军中之人,她所见所想只有医舍方寸之地,但吴顺却是自小在军营之中长大,林寓娘只想到伤兵们饱受折磨会失去求生欲望,吴顺想到的却是……
哗变。
吴顺直觉不能再拖,得尽快将后方消息往上通报,转身便掀帘出去了,林寓娘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也起身翻箱倒柜。
林寓娘想行李不多,翻找起来并不难,何况是才刚用过的东西,她很快翻出了一堆白色的桑树皮。
桑皮线绵软滑润,能够缝合伤口,在伤口愈合后便会融入人体,比棉线、丝线更能保护伤口,她原先从幽州带来的那些用过几次早就见底了,幸好军营周围还生着桑树,便托队正剥了些准备晒干了自己取线。
林寓娘从中选了块偏硬的,她不知道楚鹤的生辰,也不知道他究竟死在何处,想了许久,只能在其上写下吾师楚鹤的名讳,再用柔软些的树皮缠裹起来,放在窗户边上,如此就能算作是一座神主了。
一个梦境不能代表什么。或许赢铣是在骗她,或许是她自己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可是……楚鹤若真死了,她作为不肖弟子,总不能让他的魂灵无处可依。
做好了神主牌位,林寓娘又觉得这实在是自作多情。
楚鹤自来潇洒,若能摆脱俗世束缚,自然是要乘鹤去方外之地,岂会甘于依托在这小小树皮之上。
想了又想,还是将神主牌位好好用树皮包裹起来,同箱笼里那三十卷的医书存放在一起。
提起药箱走出门外,正看见吴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林娘子,不负所托。”吴顺脸上不见喜色,反倒是满满的凝重,“大将军听说医舍里头的情形,果然派了五个人来帮忙,但是……”
在她身后的五个军士身形瘦弱,面白无须,年岁看上去比赵石大不了多少。
原本以为赢铣肯点头派兵,就是知道医舍人手短缺,至少会派遣几个精干壮硕的来作为帮手,可是看着这五个小郎君,肩不
能扛手不能提的,倒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林寓娘倒不觉得有什么,赵石都能够做得动的活计,这些军士看着再文弱,想来也都能做得了。
最关键的是,要将医工们空闲出来,其余的事情才好说。
正想着,那头鸣金声起,队正招呼着医工们列队集合,又要出门去,瞧见这头莫名多了五个杵着的新兵,连忙过来探问:“林娘子,这些人是……”
兵荒马乱的,总不至于是赢铣怕林寓娘哪里磕碰着,特地拨来给她使唤的吧。
队正虽然没有猜中事实,但也相去不远了。林寓娘道:“队正容禀,从今日起,医工们不必再去外头抬伤兵,而是由这几位军士代劳。”
“什么?”队正瞪着眼睛来来回回地扫视那五个人,有的红着脸一副羞赧模样,有的则满脸不忿,显然并非自愿,“这是……”
“这是大将军的意思。”吴顺帮忙解释了两句,“事出突然,我就直接将人带过来了。”
“这、这怎么能行呢……”
队正仍是反应不过来,军士们长途跋涉来到高句丽,是为了上阵杀敌立功转,管理医舍已经是最次的活计,怎么还会有人前来帮忙运送伤兵呢?
虽然事出突然,但是林寓娘和吴顺的身份摆在这里,五个军士站在这里,倒不至于是在诓骗他,假传军令,何况真要队正去赢铣跟前质疑抗命,他也没那个胆子。
说到底,这于他而言又有什么坏处。
队正暂且按照林寓娘说的,指挥着军士们列队走了,转头看向稀稀拉拉站在原地的医工们,目光划过他们同样充满疑惑的脸,最终定在林寓娘身上。
“林娘子,这些医工留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
医舍中央的空地上满是伤兵,艾草已经燃尽,没有烟雾的遮蔽,蝇虫便无所顾忌地往伤患伤处扑咬,伤口暴露在外,躺在地上的人连挥赶的力气都没了,只将胳膊搭在眼上,对自己的身体置之不理。而站在人群中的的医工们,个个面色发青,眼下发黑,气色比起倒在地上的人好不了多少。
“医工还是太少,受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林寓娘抿了抿唇,却没再像先前那样,只要有伤兵送到跟前立马打开医箱动手救治,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诸位前辈,请先暂且听我一言。”林寓娘伸手击掌,示意众人看过来,“伤兵们人数太多,伤情有轻重缓急,一概而论只会延误病情。请诸位暂且停手。”
医工们方才看着林寓娘与队正一番交谈,都清楚是她求来了几个军士,让他们不必再出门去做苦工。不用去搬搬抗抗自然是好,只是能留在医舍,并不代表就能在榻上降服,几个医工呆站了一会儿,便自觉弯下腰去检视身边伤兵的伤口。
“停手?”其中一人因着林寓娘求援多给她几分薄面,顺嘴反驳道,“你也看见了,伤者这样多,哪里还有空闲能停手。”
“若是现在不停手,让垂危者与轻伤者一同等待,又能等多久?”
军中受伤者论深浅,有人伤及性命,危在旦夕,有人伤在骨肉,尚且能够喘息。伤在骨肉者能等,伤及性命的人,却当真等不起。
平日坐馆时,风寒病人与肠穿肚烂的伤患同时求医,便是一同等候问诊的人都会自觉让步,因为自己的病症尚且能够忍耐,而地上那人性命却只在旦夕之间。如今换了个地方,同样是治病救伤,却怎么就轻重不分了呢?
大概是人数实在太多,又人人都带伤带血,轻重不能一眼分辨分明,所以才只能一概而论,能不能活到被施治,全凭各人命数。
那医工听得一怔,手上动作不由自主停下,伤者气得恨不得破口大骂,抬头一看是林寓娘,登时将满腹脏话咽了回去,只拽着医工生怕他跑了。
不仅是这医工,场中众人包括一些伤者都不由自主看向林寓娘。
赵石突地问道:“林娘子要我等停手,可是已经想到办法?”
“是,分帐而治。”
“分帐?”余娘子一愣,“那不是麻风病人……”幸而声量较小,没被伤兵们听见。
前几年某地发了麻风病时,朝廷派人前去救治时,便是征用了寺院、民房充作“疠人坊”,专门收容得了疠症的病患进行救治。如此分帐而治,既能不让未得病的人感染病症,又方便医工们集中处理病人,是以疠病很快便得到控制。
可是军营里头,重症又不会感染轻症,为何要将人分开?
时间紧急,林寓娘尽量快速地说完构想:“凡伤兵入舍,须有人提前检视伤情,将病人分为垂危、重症与轻症三类:仅受金创、折骨等轻伤者为轻症;受金创、折骨较重,或已生疮痈者为重;呼吸受阻、外伤流血不止、多处受伤或是意识不清者为垂危。”
垂危者直接送于在籍医工诊治,重症则由在籍医工或是医生诊治,轻症则由剩下的人来诊治。
如此排出先后次序,便能有的放矢,医工们不必来回奔波浪费时间,伤兵们也不至于空耗性命。
医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站起身。
“该如何分帐?”赵石为难道,“这片地方看着还算大,可若是再支起几个帐篷,看着就小了。”
“不必支帐篷,轻症者留在院内,危重者、重者都抬入医舍。李医工、胡医工和余医工负责危重者,刘医生负责重者……”林寓娘看着众人,“还有谁也懂得医理,治过伤病吗?”
除了赵石,剩余三人都是女子,分别时三位医工的女眷,她们被征来原就是为了充数,队正便没让三人做治伤、包扎的活计,只让她们洒扫庭院,倒水喂药。
三人起先没应声,好一会儿,余娘子突然上前一步:“我在家中时,曾给折骨的牛犊、羊犊治过伤,正骨包扎过。”
“可会用桑皮线?”
“会。”余娘子答,“牛犊生育时难产,便是先开刀再用桑皮线缝合伤口。”
余医工皱眉似是要开口,可余娘子没看他。
畜生命贱,哪里用得上桑皮线?
林寓娘盯着余娘子好一会儿,点点头:“那么余娘子也同刘医生一起照料重者。你们两位呢?”
李医工的娘子倒真是什么也不会,仍旧负责照料院子里的人,发觉不对再通报,胡医工的娘子不懂药理也不会治骨伤,这几日旁观着看医工们包扎伤口,勉强算是会了,也都留在院里照顾轻伤患。
至于赵石,他脑子活,通医理,偏偏医术又比不得正经医工连带同为医生的刘郎君,检伤的活计和轻伤者便交给他处理。
事情厘定清楚,说干就干。几个人连同吴顺再有附近戍守的军士们一同帮忙,很快将伤兵们重新分门别类,重伤者的人数比预计得更多些,医舍内放不下,最后还是暂且从院子里划出一小块地方供他们休息。
“林娘子,你要负责哪一帐?”赵石抱着肩,笑道,“我是知道你的,医术并不比医工差,可别想躲懒。”
林寓娘本也没想躲懒,危重处已有三位医工坐诊,不必担心,重症处却只有刘医生与余娘子两人,只怕人手不够。
“自然是……”
正要往里走,忽而一阵闹哄哄,军士们拖着板车,背着伤兵已经回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一抬小小担架,周边围着好几个将领。
“林娘子,林娘子在不在?!何将军他伤口崩裂了!”
被担架抬进来,身有重创,危及性命,显然属于危重一类。林寓娘正要让人将担架抬进医舍里头去,一抬头,却发现医工们齐刷刷盯着她,待那目光与林寓娘的交汇,便又立马偏移开来。
林寓娘顿了顿,反应过来。
“将人抬去重症处,我立刻替他处理伤口。”
她怎么忘了,在重伤轻伤之上,还有地位高低。便是手上的病人肠穿肚烂,遇着明府得了风寒,也得优先上门出诊,何况何力身上的确破了个大洞,耽误不得。
林寓娘心里知道,其余医工不敢接手,未必是医术不如她,不过是不敢医治,怕人死在自己手上,要担这个责任。
幸好她并不在乎事后追责,又略通医术,刚好能够救死扶伤。
她也想看看自己这瓮水,到底能盛几碗。
第102章 第102章曰王师
“荒唐,简直是荒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她能放肆的时候吗?”吴丰压低声音朝军士摆手,“快、快,让她回后头去,别来前边添乱。”
吴丰急着赶走递话的亲兵,一转头,赢铣却已经发现了这头的动静。
“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就是……嗐!”吴丰满脸为难,“估计是顺娘出的主意,说是医舍人手不够,请大将军拨派几个人过去帮忙搬抬伤兵。”
这简直是胡闹,大敌当前,两军对阵的时候,怎么能拿医舍里头的小事来烦扰主将?况且搬抬伤兵的从来都是医工、医童,军士们放着家里好好的田地不耕作,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上阵杀敌,立功赚赏,怎么能让他们去干这种污糟活计。
“大将军放心,我现在就让她回去!”
赢铣按住他:“来的是令妹,还是……”
“就是顺娘,这丫头不着调得很,我现在就让她……”
“她来一趟也不容易,想必真是有重要的事。”赢铣道,“让她来吧,你们兄妹俩也见一面。”
吴丰一愣,点点头:“诶!”
河谷之中,满满当当的塞满了数万高句丽敌军,身披明光铠的秦军与之对比,正如汪洋大海上的一艘小舟。情势如此急峻,但比起医舍里头的哀嚎连天,前线军队的拼杀声却显得如此豪迈雄壮,烈日蒸腾下,连蚊蝇也被军士们的刀锋逼退。
苍翠树影被黄沙漫过,吴顺才刚走到赢铣面前,不过短短两三步路,便被灌了满鼻子满口的铁锈泥沙。
“参见大将军!”
赢铣侧目:“是她让你来的?”
吴顺点点头,这时候也不必再讲究什么礼节了,三言两语将后头的情形说明白,又道:“林娘子托我向大将军要人,还请大将军允准!”
赢铣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指挥千夫长挑选五个军士护送吴顺回营,也算是拨派给她的人手。
吴顺看着那五个面白瘦弱的军士,原本还想要说些什么,被吴丰一瞪,将话咽了下去,草草行过礼便走了。
只留下吴丰满脸郁卒。
赢铣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是,大将军。这……”吴丰犹豫再三,还是把心一横开口道,“顺娘与林娘子待在后方,不会有问题,为何要多此一举,派人去保护他们呢?”
“令妹方才说了,医舍缺人手。”赢铣纠正他,“拨派这五个人是为了补医舍阙,而非是什么保护。”
若敌军真打到医舍里头去了,这五个人又能护得住什么。
吴丰不解:“可是,在这时候把人往回派……”
赢铣突然笑了笑。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她们想得着实深远,也着实清醒。”见吴丰仍是一脸犹疑,赢铣也不欲多言,只道,“待回营之后,你再向她细问吧。”
赢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吴丰也只得点头按下心中疑惑。
又过了一刻,有军士赶来:“禀告大将军,何力将军伤口崩裂,提前回营了。”
赢铣缰绳一紧:“西线战况如何?”
“何力将军不辱所托,敌军果然已被引动,朝东而来。”
听说战况尚在控制之中,赢铣脸色好看了些,传信让底下士兵们切勿恋战,配合着何力的脚步提前收营。
接连两日都是如此,赢铣帐下士兵按时出营,按时归营,途中遭遇敌军时而正面迎击,时而未战而退,若是不计算那些受伤倒下的士兵,竟比平时操练时更加规律。
又过得一日,吴丰收到手下千夫长上报,有军士受伤后自知体力不逮,自请前去医舍帮忙。
阵前脱逃,从前线逃到后方,和从战场逃回家乡的逃兵又有什么区别?何况人人都知道此时战况紧急。吴丰当即怒不可遏,就要让千夫长将人叫来,当众军法处置。
可想到他们要去的是医舍,脑袋里头像是有根弦跳了一下,吴丰按下满腔愤怒,先去同赢铣说了这事。
“……属下当时就说,不该听顺娘的话,把人从前线调回去。这下好了,手底下的兵有样学样,都得往回跑。”催促赢铣快下指令,重罚怯战之人,稳定军心。
吴丰看似抱怨亲妹,实则也有责怪赢铣的意思,赢铣不是没有听出来,但他没有在意。
“愿意留守后方的军士,不要阻拦,尽快将他们调拨回去。”看吴丰一脸欲言又止,他只宽慰道,“你且看明后两日便知。”
又过得两日,秦军仍如游鱼一般诱引敌军,敌军却好似看穿了秦军拖延的战术,不过纠缠几步就不再追逐,而是归守中军。数万敌军黑压压的犹如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山头与河谷。
连续几日纵横诱敌,受伤阵亡的士兵越来越多,吴顺心头仿佛也被一大片乌云笼罩,可随后他却发现,军中缠绕着纱布的伤兵越来越多,许久不见的熟面孔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就连赢铣最开始调派回医舍的五个军士,竟然也想办法调回来了。
“回禀将军,有虽然受伤,但腿脚尚且便利的同袍愿意与我换值。”其中一个军士挠了挠头,憨厚一笑,“他说我身上还有些力气,得往该使的地方使。”
吴丰不由怔愣,回首再看,秦军以少克多,纠缠敌军数日,激战不止,就连药材也渐渐少了,底下军士们想要调拨去医舍,他也按照赢铣的吩咐从不阻拦。
可是,这么久了,在医舍简单包扎后归营的军士们越来越多,打眼一看,十个里头能有八个挂着彩,军心却不但没散,反倒更加稳当下来。
顺娘同林娘子应当是在医舍做了些什么,不然不至于会有这样大的变化。吴丰突然升起一股好奇心,想亲自到医舍去一探究竟,但很快他就没了这机会。
毕竟敌众我寡,等数悬绝。这几日秦军东冲西突,把高句丽人逗引得到处乱跑,几番回合下来,终究是让敌军大略探清了秦军虚实——不过数千人众,正如案上鱼肉。只要高句丽集中力量,进军剿灭,这一小股秦军就算反扑,能够造成的伤害也极为有限。
林寓娘与吴顺归营的第十日,秦军终于支应不住,被迫与高句丽主力正面冲突。
经历数日对阵,期间又下了两场雨,赢铣与吴丰的盔甲上早已经沾满泥浆。高句丽步兵步步紧逼,骑兵铁蹄绕两侧包夹,赢铣带着几千人马,是拼死了才在敌军合围的前一刻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冲了出去。而高句丽骑兵毕竟是精锐,一番拼杀过后,秦军死伤惨重,就连吴顺也中了一记流矢,幸而被胸甲卡住,他才没有受伤坠马。
从军这么多年,吴丰还是头回被人追得这般狼狈,说是丢盔弃甲也不为过。
“大将军,撤吧,要么传信让南边派遣援军。这群扶余人料定了我们寡不敌众,肯定没想到咱们还有后手。”吴丰一把拔出胸甲中的箭矢掼在地上,“裴大总管那头好歹还有几万兵马,咱们不至于当真吃这个败仗,白白替人做嫁衣!”
赢铣没理会他,沉着脸勒马回身,收拢残兵。
“大将军!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高句丽的轻骑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赢铣凝眸盯着山下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吴丰被他笑得一愣。
自从领了命令要来清理这高句丽援军,赢铣脸上便再未出现过笑意,即便是看见林寓娘归营,也从没见他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吴丰早就从中觉察出些不对劲,是以妹妹吴顺护送着林娘子一同归营时,他心里也是懊丧大于欢喜。
赢铣看林寓娘看得那样紧,在柳城孤身诱敌的时候尚且要绑在身边不离手,到了辽东城下,反倒要将人送走,战况将要有多凶险几乎是明摆在面上。自然,对于赢铣及其麾下的吴丰来说,以少克多原是寻常事,可是吴丰还是从赢铣的行动中觉察出一丝不一般来。
就连大将军,也对这场仗没有把握。
后来长孙乾达带人逃走,西线又莫名冒出一堆高句丽援军的援军,他们这一小队兵马的境况便更是江河日下。
在这种情况下,林寓娘同吴顺归营,谁还能笑得出来?
才刚一番鏖战,损失不少,身后数万敌军穷追不舍,正是疲于奔命的时候,赢铣却笑了。
失心疯了?
吴丰连连摇头,在这时候,主将若是疯了,他们这群人岂不是更没活路了?吴丰连忙将这个念头按在心底,正要开口再劝赢铣撤退,侧头看见他目光所指之处,突然面露惊异。
“大将军,这是……”
方才只顾着摆脱敌军,却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这一小队残兵竟然登上了山坡的最高处,四周有树丛掩映,敌军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将底下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高句丽的骑兵虽然强健,但在狭窄山谷之中却显得左支右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还没等他们想出个去处,后头步兵慢了一步便堵了上来,骑兵勉强制住马匹,手忙脚乱地挥鞭乱赶,但铁蹄无情,还是从好几个步兵的身体上践踏过去。
高句丽的军队阵型已经散乱,底下一片乱糟糟,山坡上的秦军虽然形容看着更为凄惨,却是军纪严明,阵型严谨。
吴丰突然想起当日率军出征时,赢铣分明曾对长孙乾达说过,我军以一当十,未尝不可。
“敌众我寡,则敌方必定轻敌;况且长途奔袭,必定疲顿,击之必败。”
虽然过程经历许多波折,
但他们好像……当真要赢了。
吴丰猛地转过头,赢铣正笑着看他:“还撤退吗?”
“不退!”
“是否可胜?”
“我军必胜!”
“好!”
赢铣伸手高举,手掌翻覆之间,身后数千兵马应答有如回声。
“若不取胜,不如不战;若非奇胜,不如不胜。”赢铣朗声道,“好儿郎们,与我一同制敌。”
“杀!杀!杀!”
言罢,只听见一声呼啸响彻云端,三千残兵冲下山去,左冲右突,冲坚挫锐,将本就阵型散乱的高句丽几万精兵冲成一团散沙。
骑兵步兵彼此践踏,慌乱间竟与同袍刀剑相向,丢盔弃甲,好不可怜。
后来吴丰反复思量这日,问及赢铣当日如何能准确突围,高踞山顶造势。
赢铣又是笑。
“高句丽的货郎冒着性命危险闯进秦军营中做生意,连寓娘都知道该趁机买上几本医书。”他卷起手中书卷,敲了敲吴丰肩膀,“你们这群饭囊酒瓮,却只晓得打牙祭。”
地形,兵之助也。赢铣清楚皇帝的打算,早在被贬营州时便派遣斥候勘探高句丽地形,只是探子探查得再如何精细,又怎么比得上本地城民的了解?而货郎能将生意做到秦军帐里来,也只差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赢铣将货郎引进帐内,看着他在图上画出几个点,便知晓此战必胜。
刀柄沾满鲜血,滑溜得简直握不住,手臂酸疼,砍杀敌军有如收割高粱,酣战至黄昏,突而听见战鼓急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响动,有如雷鸣,有如地动。
是谁来了?援军,或是敌军?
还是长孙乾达当真带领两千兵马绕后埋伏……竟在此时来抢夺功绩?
吴丰朝声音来源处极目望去,晚霞照耀在玄色铁衣上没能反射出一丝光线,谷风吹动旌旗,上头赫然是极鲜明的一个“嬴”字。
嬴?
军中可用国姓为军旗者,除了被赐姓的徐国公,那就只剩下……
“是陛下!”
“是陛下的龙虎军!”
身披黑甲,左肩龙吞,右肩虎首,故名龙虎军,是皇帝亲兵,精锐中的精锐。
皇帝所率中军,终于到了。
……
“听我阿兄说,那天真是热闹极了。原本就算没有援军,仅凭我们这三四千兵马,倒是也能打败高句丽人,只是难以避免伤亡惨重。可是陛下的龙虎军一到,情势立马就不一样了,那群扶余人兵败如山倒,个个逃之夭夭,还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求陛下饶命呢。”
看吴顺说得眉飞色舞,林寓娘不由好笑:“说得像是你亲眼见过似的。”
“嘿!你这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我也同阿兄一起上前线去了。”吴顺愤愤道,“要是在前线,能够见到陛下真容,也算是面圣了。”
中军携带攻城器械,人数众多又要渡桥,步伐缓慢,负重难行,原本还要再几日才能抵达辽东,但皇帝看见战报,得知辽东一线有所生变,便下令让其余步骑继续运送攻城器械,而皇帝本人则亲率八千重骑先行渡河北上,前往支援。
龙虎重骑一旦参战,高句丽败相更显,溃逃中被俘虏了万余人。
仗还没有打完,但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林寓娘听见鸣锣与鼓响,两眼一翻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竟又回到了赢铣的绛帐。
她是怎么被搬进来的,从吴顺支支吾吾,躲闪的眼神中也能猜测出一二,但大喜在前,林寓娘也怠懒同赢铣计较这些了。
何况自那日战胜之后,她便再没有见过赢铣。
渡河的只是龙虎军,真正重要的攻城器械还在慢慢往东走,皇帝与赢铣汇合之后,带着俘虏又南下同裴方正的几万人马合营,继续围困辽东城,等待攻城时机到来。
又或许,等不到攻城那日,待辽东城内守备发觉不会再有兵马来援,自己就会敞开城门投降。
总而言之,林寓娘一番兜兜转转,回了一趟盖州,在医舍里头待了十来日,如今又回到了辽东城下。
不论是等待攻城还是等待敌人投降,总之在这几天里,她是不必再忧心自己的性命了。
吴顺上蹿下跳好一会儿,见林寓娘整理好医箱就要出门,连忙在她身后跟上。
“你还要去医舍?”
“当然要去,前两日已是我贪睡躲懒,今日既然已经扎营修整好,不能再偷懒了。”林寓娘反倒奇怪地看着她,“难不成到了辽东城,医舍里头就空了?”
那当然不是。
别说先前赢铣打的那场仗何其惨烈,四千军士只剩下了三千,这剩下的三千里头还有一半都负了伤,就说这几日在城下叫阵时,也偶尔有军士受到擦碰。医舍里头从来不缺伤兵,既然决定了要去救治他们,林寓娘自然不能再躲懒。
吴顺撇撇嘴,先前她就看出来了,无关律令,无关责任,林寓娘想要救人的这件事仿佛天命赋予,若是一日没能救成一条命,治上一道伤,她便浑身不舒服。
“好吧,但你……要么我们往这条路走?”
林寓娘正摸不着头脑,但吴顺说这话时已经太迟,两人刚出绛帐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个军士给拦住了。
“这是、是林娘子吧?”
“应当是吧,我当日伤了眼睛,倒是没怎么看清楚……”
军中会背着医箱,在军营中随处行走的女医并不多,两个军士嘀嘀咕咕一阵很快确认了她的身份。
林寓娘看他们也不像是来寻麻烦的,干脆认下:“我的确姓林。二位寻我有何贵干?”
两个军士生得人高马大,肩膀也宽,再加上一身甲胄,生生拦住了一整条去路,他们拦路时架势十足,真同林寓娘说上话时却又扭扭捏捏,两颊斜红。
“林、林娘子勿怪。”左边那人不但脸红,连眼眶也有些泛红,似是不大适应盛夏日照,时不时就要猛眨几下眼,“某前几日被烟雾灼伤眼睛,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要瞎了,但是进了伤兵营……不对,是医舍,医舍里头,林娘子亲手帮我治了眼睛,您还记得吗?”
眼睛被烟雾所迷不算什么大事,用清水洗净就好,林寓娘这几日过手的病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哪里还记得替他洗过眼睛。
见林寓娘脸色尴尬,那军士眼眶又是一红,但很快便笑出来。
“林娘子贵人事忙,不记得某也是应当,也是应当。”他从胸甲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某家贫,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点心意,算林娘子救命之恩。”
“军爷谬赞,妾只是恪尽职守而已,况且清洗双眼烟雾也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
林寓娘没接,军士的眼眶便越发红,原地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身旁同伴看见他这模样,啧了一声,干脆从他手里夺过拿纸包,一把塞进林寓娘手上。
吴顺原正抱着肩膀看好戏,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要死啊!”
可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两个军士跑得飞快,连影子都不见了。
只剩林寓娘抱着个纸包,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谢礼?强买强卖还差不多。
林寓娘有些无措,但心里却还是高兴居多。
她做的事情,并非毫无用处,是不是?
吴顺一双眼睛仍警惕地瞪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回头一看纸包仍躺在林寓娘怀里,连忙夺过来。
“你怎么……”
“林娘子见谅,大将军让我好好看着……让我好好照顾娘子的安全,像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总得要先检查一番才是。”
检查什么?林寓娘更是摸不着头脑,军营里头,难道还会有谁要下毒害她吗?
吴顺却神色认真,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素纸包,里头放着几块饴糖,最劣等的货色,颜色深浅不一,也不知究竟一块、一块地攒了多久。
“还以为是自谦,原来真这么贫啊。”吴顺撇撇嘴。
这种劣等的饴糖就算吴顺也不愿吃,何况是林寓娘?吴顺熟手就要往路边一扔,林寓娘连忙拦下她。
“好歹是旁人一番心意。”
对于她来说,积攒这份饴糖的心意,比什么华贵的金银珠宝都要更珍贵。
林寓娘小心翼翼地将饴糖原样包好,放进箱笼里,虽然她行医问诊并非是求旁人记得她的恩情,但能够收到这样一份礼,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但吴顺不知怎么的,一路上看着她那装了饴糖的药箱看了又看,神情古怪。
“怎么了?”
吴顺眼神在四周瞟来瞟去:“你这药箱,够大吗?”
林寓娘不解:“什么?”
可随后,又有两三个军士冲到她眼前。
……
从绛帐到医舍,统共不过几步路,林寓娘同吴顺竟然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不过三五步就有一群军士不知从哪冒出来,说着是先前曾经被林寓娘救治过,要感谢她,也不知是不是约好的,两三句话过后就拿着备下的礼仪往她怀里塞,塞完就跑。
林寓娘顾惜他们的心意,没敢让东西落在地上,很快怀里便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的人见没法硬塞给她,干脆把目光盯上了吴顺,可怜吴顺武艺高强,却硬是没能避得开,等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医舍,怀里都满当当地塞满了杂物。
不像是来开堂坐诊,倒像是要卖东西的货郎。
“林娘子怎么来了。”赵石正拿笔登记名录,见着两人这手忙脚乱的模样连忙帮忙卸下一些,“这是怎么了,带这么多东西来……哟,这璎珞成色不错啊!”
“小心些,别碰坏了。”林寓娘皱着眉,路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她连脸都没看清就跑了,“得问清这些都是谁送来的,再原样送回去。”
这堆东西里头,饴糖算是最不出挑的了,光是钗环、珠串就有一大把,制式与中原相似却又略有不同,应当都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也有人或许是平日里就没搜罗什么女眷饰物,干脆将金线用红绳串成一串绑在了她医箱上头,最奇怪的则是一个拨浪鼓,也不知原主究竟是谁,穷尽豪奢,用金子打成了鼓槌与鼓身,鼓面则是两块雕花碧玉镶嵌而成——这样的物件,若是放在长安,至少也能卖出千金吧?
在路上走了不过半个时辰,积攒起来的家当都够她在江城买下一间医堂了。
林寓娘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倒宁愿他们只送些饴糖、茶水之类,最好只是道声谢,让她知道还有人念着她的好就行。这样贵重的东西,她实在是,赏过于功,弗敢受也。
“旁人白送给你的东西你竟然不要,还要还回去?”赵石惊叹不已,抓着拿镶满宝石的璎珞不撒手,“左右你也不要了,这件就给我吧。”
“这怎么能行?!”
吴顺看了一会儿两人吵嘴。
“林娘子,军士们不是傻子,若不是有你在,他们就算留着这些身外之物,也只能同抚恤一起放在棺材里送还原籍。林娘子还是收下吧。”
当日若非林寓娘请赢铣拨派人手,又及时提出分帐而诊,医舍里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差,被烟雾灼伤眼睛的军士只怕会失明,手脚骨伤的人则会最终残疾,而一旦变成残疾,这就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出征。
就算侥幸能够存活下来,也是前途尽毁,一辈子只能吃朝廷给的那点抚恤过活。
想要感谢林寓娘的人堵了一整条长道,除了谢她治伤之恩,更重要的是,她的确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这点身外之物,既然能够送得出手,就说明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吴顺把玩一会儿,将一块羊脂玉扔回林寓娘的药箱,睁眼说瞎话,“你若是一直拒绝,反倒显得看不上他们。”
林寓娘皱眉:“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他们。”
“这就对了。”吴顺拍拍她肩膀,“你拿了这些东西,或是开医堂,或是做些什么别的事,下回有人看诊不给钱,你只当这些事他们的诊金就是。况且就算你想还,那些军士也不肯收吧。”
已经给出去的东西哪里还有往回要的,吴顺的话不无道理,更重要的是,没有医案,林寓娘根本不记得凑在眼前的究竟是哪些甲乙丙丁。
也只能先如此了。
林寓娘拍开赵石不舍的手,将堆在案上的东西勉强塞进箱笼里,倒是那包饴糖,不知该往哪里放,干脆打开来众人分着吃了。
战事尚未结束,医舍内暂且还按照先前林寓娘制定的规则分帐而治,虽然伤兵仍旧未断过,但比先前总要少了许多,重症与危重症的医舍也逐渐空了出来,医工们总算能够修整修整,能够有个轮换的机会。
余娘子见她来了,也不多客气,随手一指另一张榻上躺着的伤兵便又垂头继续用桑皮线缝合伤口,林寓娘卸下药箱,用蒸酒洗净双手,仔细检查,发觉此人只是腿骨脱臼而已,并无外伤。
与中军汇合之后,医药上有了补给,麻沸散、艾草之类便没再短缺过。但没有外伤就应该归到轻症里头去,怎么灌了麻沸散躺在这里?
林寓娘正疑惑着,听见那头余娘子开口:“此人筋骨太硬,又怕疼,赵石险些被他踹伤才灌了麻沸散,我与郎主、赵郎君废了好一番功夫都没能给他正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好。”
林寓娘伸手仔仔细细地探查伤者腿上经络,确实只是脱臼而已,并无大碍,便从医箱里掏出艾绒搓成锥型,以灸法活络经脉。
一刻过后,筋骨软了,林寓娘稍稍借力,便将军士腿骨回正。
眼下有了闲暇,便再没有借口偷懒,林寓娘擦净手,提笔写下医案,因为伤兵正晕着,姓氏名讳就暂且都空着。过一会儿,有个被乱石砸伤的军士被送进来,林寓娘看余娘子正忙着,就洗净手,上前替人用药缝合伤口。
纤弱桑皮线穿过针孔,稍稍扯紧,刺破皮肉,合拢伤口,打结。同样的动作,林寓娘这几日做了许多遍,越发得心应手,也越发心无旁骛。
外头突然变得闹哄哄的,忽而又一静,余娘子似乎说了些什么,声量太小,也没听清。林寓娘束着头发,屏息静气,只管愈合眼前的这一处伤口。
虽说伤口略有些复杂,但她动作极快,不到一刻就处理完毕,而后擦净血污,上药,包扎,清理干净之后擦了擦汗,正要提笔书写医案,一抬头却看见了吴顺。
“你来做什么?”
分诊之后,吴顺也给自己找到了活计,她力气大,能扛得动两个赵石,分诊之后若非轻症,则需要将伤病人腾挪到医舍之内,赵石偏偏弱不经风,便只有吴顺代劳。这几日医舍人人忙得脚不着地,吴顺也是出力最多。
吴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场院里头,等赵石将伤者分类过后再扛进帐内,平日里怕碍着医工们手脚,她通常只站在帐外,不往里头来。
而眼下她站在林寓娘身侧,离她半丈远,面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惨白,这可真奇了,敌军过境时也不见她变了脸色,眼下却慌慌张张,似喜似惧。
吴顺没有应答,林寓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落笔不停:“究竟有什么事?”
可吴顺仍旧没有应答,杵在原地站得板板正正,只一双眼珠子晃来晃去,活像是中风。林寓娘这下当真有些担心了,正要上前替她诊脉,却听见身
后几声浑厚笑声。
“如此专心,何事不能成。”
林寓娘根本没留意身后还有人,吓得连忙转过头,这一看更是魂飞魄散,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
来者身着一身漆金盔甲,发束玉冠,精神矍铄,一双与晋阳公主十足相似的凤眼凛凛生光,正是当朝皇帝,而在皇帝身侧,又有内官、文官、武官,皆披甲侧身,拱卫皇帝于其中。
林林总总十来个人,全都挤在小小医舍之中,方才她替人缝补伤口时,这一大群人全都屏息静气,在旁观看。
再一回头,原本站在另一张榻边上的余娘子早已经缩到墙角,两股战战,头也不敢抬一下。
上一回面圣还是在麟游县,有人为了戕害赢铣,连带着将何氏、孟壮和她一并都牵连了进去,她走入金銮殿时尚是孟柔,离开时便舍弃了旧日身份,只当自己是林寓娘。
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有幸面圣?林寓娘不清楚,她只以为那次金銮殿上遥遥一望,便已将她一生的好运气都折损尽了,可没想到,在这与长安千里之隔的辽东城,她竟然又一次见到了皇帝。
“民女林、林氏……”
事出突然,从前学到的面圣规矩早忘得一干二净,林寓娘合拢双手不知,正不知该跪还是该拜,内官躬身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
“林娘子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以不清楚,陛下金口玉言,已经免了众人的礼。今日只有袍泽,没有君臣,林娘子请起。”
“是。”
林寓娘连忙从地上爬起身,裙襕上沾了些尘土,她下意识要拂去,拍了一下瞬间缩回手,皇帝就在眼前,她怎么敢扬尘?皇帝既然免礼,此时应当谢恩了,方才她行为不端,是不是该谢罪呢?内官说皇帝允准,只有袍泽没有君臣,她此时若是谢罪又或是谢恩,会不会反倒引得皇帝扫兴?
心中无限繁杂心思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林寓娘只觉得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此时她终于明白吴顺的脸色为何会那样奇异。
谁敢直面天颜。
她举止虽然怪异,但初次面圣的人,总都难免如此,何况先前也并没有人教过她规矩,是以皇帝身边众臣都露出了极为宽宏的微笑。
“朕这一路上,听说了不少你的故事,外头的军士,上至千夫长,下到牵马小卒,对你林娘子是有口皆碑,赞誉不绝。”皇帝看着她,眼角褶皱加深,“见着真章,果然不同凡响。”
“谢、谢陛下恩典……不对,谢过陛下谬赞。”
臣子们又是一番善意的笑声。
“林娘子是何方人氏?”
冷不丁听见这句话,林寓娘的呼吸几乎静止,她算是哪里人?孟柔是并州安宁县人,可林寓娘的过所上写着的却是长安人,落籍又在江城。
若是按照孟柔的答了,就同林寓娘的过所对不上,但若是按照林寓娘的答了,算不算欺君呢?
欺君可是死罪。
林寓娘手脚冰凉,只得小心翼翼道:“民女是从江城来的。”
皇帝是圣明天子,高高在上日理万机,而她林寓娘则是草芥下的蝼蚁,在麟游县时,她不过是一桩冤案里头被连带的证人,皇帝应当不会记得她。
应当不会记得她……吧?
林寓娘垂着头,只隐约听见皇帝笑了笑。
既然是笑了,应当过关了吧?
林寓娘立时松了一口气,却不料皇帝突然冷哼一声。
她屏住呼吸,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真不愧是夫妻。”皇帝将她一切行状看在眼里,忍不住又笑起来,心想,“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也敢当面欺君。”
皇帝问得分明是她籍贯,说什么“从江城来”,打了个幌子,回答得却是不尽不实。
学什么不好,学得和赢铣一样奸猾狡诈。
但看着林寓娘战战兢兢的模样,皇帝又从中得到些许奇异的满足感,毕竟这些反应,在赢铣那块朽木脸上是绝对看不见的。
毕竟也算是事出有因,皇帝宽宏地原谅了林寓娘的欺君大罪。
“听说徐国公征战时,就是你主张调配调配人手搬运伤兵,又是你主张分帐诊治,救下了大部分伤兵?”
林寓娘连忙摇头:“不敢不敢,陛下谬赞了,调配人手的决定是大将军所下,治疗伤兵也是全医舍上下所有人的功劳。民女只是尽己所能,并没有什么特殊。”
林寓娘此话并非是为自谦,平心而论,医舍内人人都尽己所能,人人都累得脚不着地,若要看劳力,她花费的力气并不比吴顺多,若要看心思,几位医工毕竟有多年经验在前,不论外伤还是内伤,救治起来都是一把好手。
可若是她不特殊,为何外头的伤兵、军士,提到林寓娘时都是交口称赞,而非将这份感激投射于其他人身上?何况早在驾临这小小医舍之前,众人便已经从军士们口中得知事情全貌。
天底下能有幸面圣的庶民少之又少,能与皇帝说上话的更是凤毛麟角,皇帝话说得已经如此明显,她却仍然不肯居功,也是难得的品行了。
众臣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既有灵巧心思,又不自矜功伐,你很不错。”皇帝眼中流露出欣赏,“分帐而治……如果朕没有记错,唯有治疗疫病时才会布设疠帐,隔离病患。能在战时有此奇谋,又能当机立断,调集众人配合,你不简单啊。”
越说林寓娘越羞臊,早在汉时便有疠帐,她也是从书上读来的,挪取前人智慧,算什么奇谋?至于调集众人配合……
他们听的根本不是林寓娘的话,而是赢铣女人的话。
林寓娘有心想要解释,可想一想,又当真不知该如何解释,脖子越缩越短,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皇帝大手一挥。
“……日后要将此法写入秦律,凡出征时,医舍之内,当设有分帐,检定伤兵伤情轻重后,分类医治。”身后就有相应的官员应答记下,“至于你……”
皇帝复又将目光转向眼前这只鹌鹑。
“你献有此等奇谋,又立有如此功绩。说吧,想要些什么,朕允准你开口。”
“我……民女……”
林寓娘立时慌了,她本就有愧于所谓什么奇谋、奇智,想法不是她脑门一拍就想出来的,实际施行靠得也并非是她长袖善舞,得了几句夸奖已经是受之有愧,哪里还敢凭借这个管、管皇帝要赏赐。
实际上,就算到了现在,她仍是不敢相信,她见到了皇帝。
圣明天子并非高高坐在龙椅上,而是就在她眼前。
林寓娘浑身气血上涌,脑袋充血得连眼前视线都有些模糊。
内官看出林寓娘的紧张,笑呵呵道:“天子金口玉言,落地成旨,林娘子可得好好抓紧机会,想要些什么,赶快说出来吧。”
金银珠宝,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就在眼前了。
垂手可得。
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皇帝还说今日没有君臣,只有袍泽,所谓的让她开口,只是想要施恩而已。
林寓娘受不受得起这个恩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想要施恩,只要皇帝认为她当受,她便当受。
所以,林寓娘自己究竟想不想要,她的想法,其实也并不如何重要。
林寓娘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
垂手可得啊。
“陛下明、明鉴。”分明已经想清楚,可真开口时,还是断断续续,支支吾吾,林寓娘还是头回掌心向上向人白要东西,难免有些生疏,但她已经想好了该要什么。
她抬头朝门外一看,赵石站在人群之外,抻着脖子探头探脑,医舍队正站在他身边,原本正肃然站立,看他跳得太高了,连忙一把将人扯下来按住。
林寓娘不由得笑了笑,心里也轻松了些。
“回禀陛下,医舍中有许多医生、医童,因为错过了太医署考试,至今未能入籍,但在此战中,他们救死扶伤,饱经历练,已经有了足以成为医工的资历。”林寓娘行礼,“民女代他们请求陛下开设恩科,能够多给他们一个考试入籍太医署的机会。”
朝廷开设恩科,是与天下大赦一样的重大恩典,但开设的恩科是针对科举取士,太医署考试同样是三年一次,却从未有开设恩科的先例。
“这也不难。”内官笑道,“只是陛下恩典,赏赐总该更厚重些。”
“你啊……”皇帝笑着摇头,这是君臣之间的玩笑,亦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林氏,朕准你开口索要赏赐,怎得如此小心翼翼,只求开恩科,而不直接求入籍?”
“林娘子品性高洁。”
“是啊……”
众臣又赞叹起来,可林寓娘压根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又开始夸她。不过这回林寓娘倒是反应过来了,众人吹捧的只怕不是她,而是借着捧她让皇帝高兴。
“传旨,医舍中随军所有医生、药童,皆可入太医署录籍为医工。”
消息传到外头,突然几声尖叫,听着像是赵石的声音。
而后便是刘医生与赵石远远隔着营帐的磕头声:“学生谢陛下隆恩!”
“让你求恩典,是为你自己求,怎么却求到旁人身上去了?”皇帝嗔怪,“医舍众人立有奇功,原本就该封赏,就算你不说,他们也该入籍。这个不算,你再重新想一个。”
重新想……
林寓娘抿了抿唇,余光看见缩在墙角的余娘子,突然福至心灵。
“回禀陛下,医舍里有两位女眷……不对,是三人,皆从习医术。但太医署从没有女子考试,也从没有女子做医工。”林寓娘说到此处,不由得有些激动,“求陛下赐恩典,令女子也可入太医署考试,经过考试,也可如男子一般为医工。”
余娘子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林寓娘。
这个愿望,对于皇帝来说也不算什么。
“不错,不错。林娘子可不就是女眷,医术过人,既能献奇策,又能救死扶伤。巾帼不让须眉,女子为何不能参考做医工?”皇帝点点头,又允了。
甚至还让林寓娘等人同赵石他们一样,不必参考,先一步成为医工。
“谢陛下隆恩!”
余氏满眼是泪,俯身朝皇帝一拜,起身时又朝林寓娘点了点头。
看来夙愿得偿者,并不仅仅只有林寓娘一个。
可皇帝连下两道恩旨,却还是不满意。
“林娘子胸怀宽仁,总是急旁人之所急,想旁人之所想。只是此时此刻,总该多为自己着想。”内官笑道,“林娘子自己想要些什么呢?”
林寓娘自己想要些什么?
女医也能参考做医工了,从前根本不可能的事,皇帝两句话就解决了。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医工,还想要得到什么呢?
似乎没有了。
若说金银珠宝,外物太过累赘,若说高官厚禄,她一个女子,难道还能自立门户当太守么?
她还能要求什么呢。
林寓娘冥思苦想,想得连眉头都皱起来了。
“好好想想,不着急。”皇帝远远瞧着有人翻身下马,连鞭子都来不及扔给旁人,风尘仆仆就要往里闯,好似生怕谁为难了他的心头肉,轻哼一声,“与你有关的事,好好想想。”
内官也发觉了皇帝的眼神,林寓娘同赢铣的那点勾连,内官跟随在皇帝身侧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一番打探过后,又得知了林寓娘去而复返,两人生死不离的故事。
看着便是和好了。
既然如此,内官小声提醒:“便是赐婚也成啊。”
赐婚?和谁赐婚。
林寓娘愣愣地看着内官和善的脸,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孟柔。
不,不仅是孟柔,还有死在冰冷河水里头的洪宝儿,江城倚门悲叹的妓子,怀抱婴孩目光温柔的老鸨,还有……还有许多人。
林寓娘突然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了。
这个愿望太过重要了,她是如此心切,胸膛发热,连四肢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可以吗?她真得能提出这个愿望吗?皇帝真的会实现她的这个愿望吗?可若是连圣明天子也无法实现,这世上又还有谁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赢铣急匆匆赶到近前,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一圈林寓娘,没有受伤,也没有受欺负的模样,稍稍松了一口气,跪地朝皇帝行礼。
“臣赢铣迎驾来迟,请陛下恕……”
“陛下圣明。”林寓娘根本没发觉身边多了个人,也没听见赢铣说了些什么。
她只听见自己轰鸣的心跳声。
“求陛下下旨,令天下父母,都不能再贱卖子女。”林寓娘道。
第103章 第103章厚皇恩
话音落下,满室一片寂静。
赢铣浑身一僵,惊愕地侧头看过去。
他早知道林寓娘恨他,恨他当日在江府,毫不留情地当着她的面,强逼着何氏将孟柔卖与他做奴仆,也恨他不顾恩义,将她登入县廨籍册,让她在官面上也彻底成了奴籍。
可他确有苦衷,林寓娘也是知道的,他以为林寓娘知道,也以为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再在意。
毕竟她已经是林寓娘,是庶人。
她已经是良籍。
才刚露出赞赏神色的文臣武将们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内官下意识瞧了眼皇帝的神色,躬身垂头不语,皇帝则是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林寓娘,”皇帝再开口,称呼的却是她的姓名,“你已不是奴籍,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叔伯兄弟,即便日后嫁人,夫家想要典妻为贱,也是有违律例。除了你自己,无人再可将你出卖,为何还要许此愿望。”
令天下父母,再不能贱卖子女?
皇帝想要施恩于她,天底下最有权势,落地成旨的天子想要施加赏赐,高官厚禄,安富尊荣就在眼前了,她不求金银珠宝,也不求封地食邑,反倒去求一道……让天下父母都不能再买卖儿女的旨意。
此事对于孟柔而言,或许当真是难偿夙愿。但天下何其大,被父母买卖的子女何止孟柔一个。
买卖子女的尊长,又何止何氏一人。
医舍内既没有人为她发声,也没有人痛斥她异想天开。沉默良久,久到林寓娘握了满手的细汗。
“这、这不行吗?”她有些失落,抿着唇忍不住又道,“若是不行,能不能让落入贱籍的人也可有机会自赎从良?陛下……”
皇帝没再说话,身侧内官神情复杂,开口时的语气也十足意味深长:“林娘子好大的志向……”
众臣觉察些不一样的意味,有人忍不住道:“陛下,此女言行无状,口出狂言,状似疯魔,为免伤及陛下,还是先讲她请下去吧!”
“我、民女……”林寓娘想说她足够清醒,她自己就是医工,才刚他们还夸她进退得宜,怎么现下又要说她是个疯婆子?
可还不等林寓娘能够辩驳,便已有人将矛头对准她。
“大胆!放肆!你当这里什么地方,真由得你胡言乱语?你这庶人好大的胆子,奴婢贱人,律同畜产,贱类之流,同你一个庶人又有什么相干!”
“区区一介庶人,一个女子也敢越俎代庖,妄议国政
,当真是贪婪妄求,不知餍足!”
“林氏……林氏……这个林氏,噢!莫不就是数年前,麟游行宫中的那个逃奴……”
“林氏!你出言不逊也就罢了,既然知错,为何不快些改口收回!”
身后群臣吵吵嚷嚷,皇帝却是束着手,饶有兴致地看了林寓娘好几眼。
“兹事体大,朕一人说了只怕不算数,还得从长计议。”
“从、从长计议?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皇帝兜着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林寓娘站在原地,竟然连行礼也忘记,被吴顺拉了一把险些没摔倒,吴顺只得半扶半拖着带她行了礼。圣驾离了这处医舍也没走远,转而又进了临近处的又一处医舍,林寓娘依稀记得,那里头住着何力同两个伤兵。
心脏仍由脱兔般剧烈跳动,她还沉浸在那股驱使着她直面天颜的巨大勇气之中,右臂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所牵扯。
林寓娘怔然抬头,眼前是嬴铣写满惶急的脸。
他也要说她胆大妄为吗?
“你方才都同陛下说了些什么?”手臂上的大掌如同铁钳一般灼热滚烫,嬴铣说出的话却同卖儿鬻女、贱籍良籍无关,“你没有提什么医书,没有提楚……提你老师吧?”
林寓娘摇了摇头,嬴铣却不足信似的,抬头又去问吴顺。
吴顺连忙回答:“没有,属下一听说陛下要来探问林寓娘,立马飞奔前来,早了圣驾几步。林娘子方才只说了医舍里头的事,并没有说医书和老师的事。”
赢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没提就好。”
短短几个呼吸,他额前已然遍布细密汗珠,此时正是盛夏,他身着一身重甲,又才刚疾步前来,出些汗倒也并不出奇,只是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失尽血色的嘴唇,倒比林寓娘更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
“记住了,关于那个人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看林寓娘仍是一番神游天外的模样,赢铣掌心使力,半带强迫地令她集中了眼神。
“听到了吗?那个人的名字,你与他的过往关系……所有的事情,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一个字也别让旁人知道,记住了吗?!”
林寓娘不由有些吃痛,蹙眉瞪向嬴铣,她从没有见过嬴铣如此紧张又严肃的模样,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你说,陛下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林寓娘死死盯住嬴铣,盯得嬴铣才刚展开的眉头又是一皱,他看着她嗫喏一阵,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吴顺同她身后扶着墙根站不住的余娘子等人,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你只记着,关于那个人的事,一个字也别提。”
说罢又不放心地,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才松开手,转身朝皇帝的方向追去。
皇帝走了,大将军也走了,仿佛强压在头顶的一片阴沉乌云飘然散去,所有人的肩膀都是一松。
“林娘子,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一开口便如此吓人。”吴顺揉了揉手肘与膝盖,看了林寓娘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奴籍良籍的,这般操心,我看你想要的不是入籍太医署做医工,是想到户部去做郎官吧!”
林寓娘仍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嬴铣临去时冲她摇了摇头,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他也不清楚圣意,还是……皇帝不会答应?
皇帝说兹事体大,要从长计议。她不明白,太医署从来没有女子入考做医工,皇帝轻飘飘一句话便允准了,也算是开了大秦一朝的先河吧。可轮到不让父母贱卖子女的事上,怎么就“兹事体大”了呢?
她扯着吴顺的衣角:“陛下当真不会答应了?”
吴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起眉。
“林娘子,我的好娘子,你不会当真疯魔了吧?‘父母不能贱卖子女’,何为贱卖,何为贵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处置之权自然也当由父母做主。退一步说,若是家中当真贫贱如此,短米缺粮,以至于要卖儿鬻女以图温饱,为人子女者难道还能在乎良贱之别甚于父母之性命吗!若如此不孝不仁,也不当为人了。”
吴顺说着说着竟然激愤起来,这也难怪,中原王朝自古以来便是以仁孝治理天下,见死不救为不仁,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不思反哺,至于不孝,那更是连为人都不配。
就如同当日孟父缠绵于病榻之上,幼弟受困于他人之手,母亲左支右绌,家境艰难如此,孟柔身为长女,不肯自卖便是不孝,能够换来二两金解燃眉之急,即便身死也不足为惜。
何况是卖与他人为奴为婢,何况是沦入贱籍。
至于何氏偏心孟壮,几次三番出卖孟柔,五指尚且有长短,何况人心偏向?父母为尊长,有所处分子女就该听命才是,有所忤逆,便是不孝。
林寓娘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比先前面圣时凄惨更甚。
“良贱制度自古有之,世家田连仟伯,蓄奴何止千万。”别说世家,就连吴丰、吴顺这样的寒门家里,也少不了有十来个健仆,七八个侍婢,“子又生子,孙又生孙,许多贱籍祖辈就是贱籍。平白无故的,就要主家放走奴仆,这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当然没人愿意。”
也是因此,林寓娘才刚一提出父母不可贱卖子女,在场文武官员——也即世家子弟,便个个面色青黑,似有不悦,这也难怪,若是父母不可贱卖子女,子女岂非生下来就是良籍?如此说来,不但不合情理,若是当真施行,只怕也要让他们人人肉痛。
而一旦再提出要让奴婢自赎,便个个怒不可遏,彻底转换一番态度,也是同样的道理。
吴顺没发觉林寓娘的不对,只继续道:“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良贱既殊,自身已经是主家资财,又何来所谓‘自赎’一说?没有私产,所谓自赎,也只是在窃用主家资财谋利而已,与偷盗无异。这资财若非偷盗,而是由主家赏赐得来,那么你所心心念念的‘自赎’,也不过是主家同意放良而已。”
是啊,林寓娘心想,她当日为奴婢时,就连身价也全由江铣这个主家量定。孟壮贪渎,获利千万钱,她的身价便也水涨船高,成了她这辈子也赚不到的钱,而一旦卖身为奴,身家性命都握在人家手里头了,又哪里能谋出路,想法子挣赎身钱呢。
“何况,良籍就一定要比贱籍更好吗?”
吴顺看林寓娘闷闷不乐,但实际上,她打从心底里不明白林寓娘为何如此在意贱籍。林寓娘是庶人,能够办下过所,长途跋涉到幽州,又能随军出诊,以至于受皇帝青眼,被封为医工。这样还不够吗?她是庶人,又没有落入贱籍的可能,何必如此在意那些贱籍。
不过,即便她能得皇帝青眼,能够入册太医署成为女医工,但她难道还能一辈子行医吗?终归是要嫁人的。她同嬴铣情深义重,但毕竟终归是个庶人,没有宗族庇护,没有根脚,日后最多只能做个良妾。
而妾通买卖。
良妾比起贱籍贱妾来说,多了个白身的良籍,但在国公夫人跟前,只怕也同个会生孩子的奴婢差不离多少。
吴顺自觉已经找到了林寓娘的心结所在,在战场上,林寓娘尚且能不顾礼法,与嬴铣同室出入如同夫妻,但等到了长安国公府,规矩森严,动辄就是言官弹劾,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她还能同嬴铣情谊如一吗?
可若是不嫁赢铣,嫁于随便的一个什么贩夫走卒,她又能够甘心吗?
“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世家大族的奴仆们锦衣华服,每日吃食上的油水便能抵平头百姓几年花用。”更不要说弹琴奏歌的乐伎、腰肢如柳的舞姬,身有所长,甚至能被诗词传诵,与诸子名臣同列史书,千古流芳,比起街头巷角的耕夫与铁匠籍籍无名,岂不是更有地位?
“权贵视金银如泥沙,白身用米面尽锱铢。做大家奴仆,好歹不必担心温饱,林娘子又何必替他们多虑。”
日子过得好或者不好,哪里是一纸身契,良贱二字能够勘定分明。
吴顺没有做过贱籍,没有被人当成货物一般随意买卖,随时可以弃置路边,当然可以这样轻飘飘地作壁上观,可林寓娘却是实实在在地经受过。
主家一句话就能将你捧上云端,一句话就能将你打入泥泞,担惊受怕,朝不保夕,就连生死都不由自主。爹娘不是爹娘,同伴不是同伴,连人都不是人了。
吴顺只看着她:“就算是个良籍,是个白身庶人,难道便能够自主吗?”
如同当头棒喝,林寓娘瞬间惊醒。
范阳县衙强征她入军营时,难道她不是庶人,不是良籍吗。
“可是……这就是我的愿望。”皇帝答应了她。
可林寓娘已经知道
,皇帝根本不可能答应她,她所想要的,也根本不可能得到。
崔有期将孟柔压在堂中肆意凌辱,戴怀芹下药害她性命无所顾忌,难道是因为她们是良籍,而孟柔是贱籍吗?不是的。良贱之上尚且有寒庶之别,寒庶之上又有世宦,林立世家之中,又有五姓七望,赫赫皇权。
没有穷尽,只有彼此倾轧。
哪一天能够自己做主。
成为医工的喜悦不过短短一忽儿就过去了,林寓娘在医舍待了许久,处理了伤兵,又洒扫过场院。
听赵石说,皇帝后来果然是去探望了何力,何力头回进医舍时便是让人抬进来的,是林寓娘亲自替他缝合了伤口,后来医舍里头人多事忙,林寓娘每日连医案都来不及记录,根本不知道何力当日就醒转过来,捂着伤口实在是气不过,吩咐手下多取来几卷棉纱布,同嬴铣一般将伤口紧紧缠裹,而后又杀了出去。
率领八百骑兵与高句丽西线一万援军杀得有来有回,不但歼敌千余,还将敌军诱引入套,这才没让嬴铣的计划有所疏漏。
再回来时,便又是让人给抬进来的。
林寓娘只当是自己失职,没能好好看住人,何力的伤口未及愈合便再次撕裂,显得比先前更加骇人。幸而吴顺寻嬴铣求得了支援,再有分帐而治之后,身上的担子减轻了不少,随后林寓娘每日都要前去探望何力,检查伤口,好歹是将人摁住了没再出去。
于她而言,何力伤势未愈便有提刀上马实在是找死,但对于皇帝而言,将领身先士卒,又如此刚猛能战,实在应该大加厚赏。
于是不但亲自探视伤员,亲自替他换药,还许诺了许多金银财宝,高官厚禄。
那头的情景,可比在林寓娘这头的吃瘪更在意料之中。
既然已经有人给何力换过伤药,林寓娘自然是不必再去了,至于原来的医舍,吴顺既然会将她搬到绛帐里头去,当然也不会给她留有后手,人人都知道她林寓娘是嬴铣的帐中人,她已经有了去处,医舍队正又怎么还会在这里替她留屋子?
无头苍蝇般乱撞一会儿,终于还是回了绛帐。
夜深了,今日没有起兵戈,因着陛下四处巡视探望的缘故,就连日常的操练也免了。外头一片欢声笑语,篝火烧得四处一片燏燏,林寓娘写好医案,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早知道就别说多余的话,只将老师的医书奉上,刊印传世,也算解决了一件重要的事。可嬴铣却又提醒她,切莫提及与老师相关的任何事,不论是医书又或是别的什么,就连名字也不能提。
看嬴铣正经的模样,楚鹤之死,似乎还有别的隐情。只是老师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死前又为何会留下休书,这些都不得而知。
陛下准许的愿望,多难得啊。
可她心底里也知道,皇帝要的是施恩,她该做的,便是配合所有人,铭感五内,感激涕零,于是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可是,她真正的愿望呢?
外头吵吵嚷嚷,人人都高兴,好似只有她一个不正常,林寓娘被吵得心烦。
听着逐渐靠近帘帐的脚步声,她扯过被子蒙住头。
……
原本以为皇帝的礼贤下士仅此一回,但在班师回朝时,林寓娘却在晃动的车帘一角,看见皇帝翻身下马,亲自驱赶御马同士卒一道拖运辎重。
旷日持久的战事终于结束,秦军夺取高句丽十余座城池,于平壤置安东都护府,至于俘虏的六万户,共三十万人,则会分批迁入中原,日后他们在大秦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繁衍子嗣,流系传世,便是真正的大秦子民了。
昔日敌手变为同伴同袍,林寓娘在人群中看见熟悉的面孔,那个货郎,战事一起他便带着家人躲进深山中,如今易主之后,却仍像先前那般身系琳琅商货,叫卖一如从前。
这一场仗算是解了新罗燃眉之急,使臣的一番哭诉终于是换来了和平与安定,上表又是叩谢大秦皇帝圣恩又是感谢大秦军民援手,欢天喜地地捧着战果回去了。
但班师的秦军却并没有急着庆祝胜利。
七月中旬,圣驾驻跸幽州,下旨收殓所有此战中阵亡将士的尸骨,将于城东举行祭祀仪典,超度亡魂。
幽州没有兴建离宫,刺史只得将私宅让出来给皇帝起居,所幸刺史家宅占地广阔,屋宇遮天蔽日,台榭参差,高阁长廊,规模几乎同长安城内的公主府、王府相较。皇帝一看地方如此宽广,干脆大手一挥,将随行的文武官员一并安排进来居住。
裴方正、嬴铣等人既是重臣又是此战功臣,自然要安排进来,厢房仍有空余,于是将吴丰、吴顺兄妹这些随扈的随扈也安排着住进来。
安排到最后,不知为何,就俩林寓娘也被内官引着进了间地处偏狭、格局严整的静院里头居住。
林寓娘起先尚不清楚这是皇帝的恩典,直到吴顺跑来串门,看着她这院子竟有一株极漂亮的杏树,语带艳羡,才晓得能够随驾竟然也是难得的好运气。
再次回到幽州,林寓娘只觉得恍若隔世,沿路习惯了摇摇晃晃的绛帐同马车,再次躺在四足立定的床榻上,半夜竟然摔下来了一回。
睡得不安稳,吃食上也是烦躁少食,短短一旬竟然比先前在战场上清减了不少。
又过得几日,有内官上门通报,说是祭祀仪典的日期已经定下,叫她做好准备。
“冒昧问中官,该如何准备?”
原本以为在辽东城时那回面圣便已是最后一回。那日的情景,几乎每一日都要在林寓娘眼前重现一回。
也不仅仅是因为愿望破灭带来的挫败感,一遍又一遍回想过后,林寓娘光是想想犯了多少错便能惊起一身冷汗,那时在医舍,她才刚帮人处理完伤口,身上又是血污又是灰尘,没有沐浴更衣,没有焚香除秽,面圣的礼仪只在麟游县时学过一回、用过一回,而后便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候在军营,处处不便,又有皇帝金口玉旨,特许“不论君臣,只有同袍”。可眼下到了幽州城,情况应当大有不同了吧?
就算是面见晋阳公主前,江府的仆婢们也还抓着她狠狠刷洗过一番。
面圣时应当有什么样的规矩,行礼时该有如何说辞,又该如何不着痕迹地领会上意,别说在麟游县临时抱佛脚学到的那些规矩,就连在江府同嬷嬷学的面见公主时该行的礼数,这些年来用进废退,也早忘了个七七八八。
到了幽州城,应当是又要论君臣了,可林寓娘也不是臣子,只是个刚封了医工的庶人,庶人面圣应当做些什么?
林寓娘往传旨的内官身后看,内官不明所以,也转头往身后看去,却是空无一人,并没有前来教习她礼仪的嬷嬷或是礼官。
内官很快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态度十足和蔼。
“娘子不必紧张,圣上下旨已将祭仪的时间和仪程四处张贴,告知城内百姓,届时不仅是主祭的陛下与文武官员,寻常百姓也可到场观礼。”
到时候林寓娘按照身份站在平头百姓中间,大概是瞧不着皇帝的。
“此次祭典是为这安抚死去的将士,娘子于国有功,也该到场观礼。”内官叉手行礼,“娘子没有陪祭的职责,自然也不必习练祭仪的规矩。”
林寓娘这才反应过来,内官前来大概不是为了传旨,而是像在街上张贴布告一样四处传达消息,只是因为她住在幽州刺史府里头,瞧不着街上的布告,所以才特地跑了一趟。
皇帝下令举办的仪典,她只要观礼,而不用遵守规矩。
林寓娘正觉出几分新鲜,眼见内官仍旧杵在原地等她的回答,这才反应过来。
“中官见谅。民女,民女会准备好的。”
内官点点头,告诉她提前一个时辰会有马车接引她去城东,让她务必不要拖延时间,以免冲撞皇
帝与官员的车架。
“是。”
随后还有别家要通报,内官行过礼便走了,林寓娘倒是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住在皇帝随扈应该住的地方,出行有马车接引,连近侍皇帝的内官都对她彬彬有礼。
林寓娘说不好心中这股异样的感觉究竟算不算好,只是打从心底里生出些不安来。
……
转眼便是祭仪这一日。
林寓娘从头天晚上便没能睡着,从箱笼里头找了两件浆洗干净的、半新不旧的衣裙,束好头发,别上发簪,打扮整齐后出门来,在门前等候的却不是接引的马车,而是吴顺。
战事结束,吴顺终于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流落的胡服加上高高束起的发髻,竟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林寓娘不解,前些天两人便通过声气,吴顺有将职,祭典时同他兄长一样要站在军士那一批里头观礼,林寓娘是个平头百姓,大概会站在百姓堆里头观礼,两人并不同路。
眼看着天色快要亮了,林寓娘皱眉:“你若是耽误了仪典,不怕你兄长生气吗?”
吴顺耸了耸肩,仍旧是那套说辞:“大将军没有别的吩咐,只让我随行保护林娘子的安全。”
届时祭典时人员繁杂,她还是就近护着林寓娘更好,免得出些什么疏漏,这也是吴丰同意的。
才刚打完一场仗,祭典周围既有幽、营两州府兵,又有皇帝亲军守卫,到底能出什么事情?但事已至此,林寓娘早知道多说无益,干脆提起裙摆同吴顺一道上了车。
雄鸡唱白,天色熹微,街上已有前往观礼的百姓带着祭品往城东走,马车的木轮在道上行轨快速滚过发出辘辘声响,忽而一阵风起,吹动车帘。
“咦……那不是……”
车帘倏地落下,遮蔽住一切好风光,车架迅速往前,只留下滚滚飞尘。
“阿娘,怎么还不走?再晚些就赶不及了。”孙家大郎见母亲不挪步,面上显露出些不耐烦,“咱们得站得更前些,说不定能看见陛下真容!”
孙家婆子如梦初醒:“对,对。”
那人伤了她儿子,早该潜逃去别的什么地方了,怎么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这幽州城。
玉马香车,仿佛什么高门豪族家的娘子。
……
卯时将至,林寓娘与吴顺静静站在人群之中,身边全是布衣素服的百姓,他们中有的只为观礼,有的却是身披粗麻,带着祭品是为家人而来。
人群跟前则是一大片的空地,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遮蔽视线的云雾渐渐散去,笼罩着空地的黑暗如同帘布寸寸揭开,显露出底下“空地”的真容来,被清理尽杂草、树枝的硕大区域中正摆放着一具具棺材,按照牺牲者的品阶,金银两色的棺材陈放最前,最靠近极远处的高台,而越往南,则都是些乌木打造的棺材。
黑沉沉的棺木有如一片深沉静海,沉默而令人心惊。身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啜泣起来,林寓娘稍一闭上眼,仿佛还能闻见医舍里头挥之不去的血肉腥气,与伤口糜烂的腐朽味道。
卯时三刻,玉辂载着跽坐于上的皇帝穿过大开的城门,来到祭台之下,皇帝身着素服,通天冠上十二道白旒轻轻晃动,随即一阵劲风不知从何而来,吹动了棺木群四周立起的带血的旌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鼓乐响起,身负甲胄的军士们齐齐捶胸顿足,竟比高昂的军鼓更加整齐划一,如盛怒惊雷劈开长夜。归去来兮,归去来兮,身负斩衰的未嫁女哀哭不止,老妇扶着哀杖却是满脸坚毅。
“我儿为国家牺牲性命,天子为我儿收捡尸骨,又有何憾!”
林寓娘垂眸,看清老妇手中捧着的祭品,不是寻常的鸡鸭牛羊之类,反倒只是些寻常的糕点,捧盒正中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她死去儿子的名讳。
王九。
林寓娘不由得浑身一震。
青铜鼎中香烟不绝,皇帝登上高台遥遥念颂亲手写下的悼文。
“大德曰生,大宝曰位……”
林寓娘抬眼望去,越过无数具黑沉沉的棺木,越过身披甲胄的无数将士,再越过身着官府的文武百官,模糊间,她竟然认清了站在皇帝身侧的嬴铣。
嬴铣受封徐国公,上籍宗正,在祭祀的场合便没有同其他人一般穿着官府与甲胄,而是梁冠大袖,显示出另一番出尘俊逸。
今日之后,徐国公怕是要位列三公了吧。
林寓娘舌根有些发苦,仓皇低下头,没让身侧吴顺看出端倪。
“…………兆庶者,国之先也,前朝板荡,至于丧身灭国,罪当其罚也。只叹海内分崩,百万生灵涂炭,无所依归。”
于是敕令建造悯忠寺,立浮屠庙塔。悯者,怜恤也,既为纪念东征时所有牺牲的将士,也是为前朝死难于他国的将士们,一个魂魄依归之处。
文武百官与庶民百姓皆山呼谢恩。
德被四海,不外如是。
……
按照惯例,每当战事结束之后,所有军士记录功等,论功行赏而后发还原府,阵亡的将士们也会连同他们的抚恤一道被发还原籍,送回他们的亲人身边。
圣驾短暂驻跸幽州,完成祭典,算是给这场战争做了个了结,再过几日就要西行归朝。
而林寓娘,也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了。
“打完仗之后,你想去哪里?”
初听见这话时只觉得讽刺,战火纷飞时更是度日如年,等到战事真正结束时,再没有人、没有事囚困住她,林寓娘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应当去哪。
高句丽一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太医署可让女子入考,她也成了正儿八经的医工,想来日后开堂坐诊也再不是麻烦,可楚鹤所托付的这三十卷医书又该怎么办呢?
要林寓娘自己印书,别说她没有这么多钱财,她这样没有根底的一个人,就算真找到办法刻版印制了,印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堆废纸堆。若说去求陛下,就连林寓娘自己也不敢说能有这样大的脸面。
嬴铣也吩咐过,让她千万不要在皇帝面前提及与楚鹤相关的事情,嬴铣话说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明里暗里像是暗示楚鹤的死另有别情。可到底是有什么别情,也没机会找他说个明白。
上回面圣配合得不好,险些让皇帝闹了个没脸,她没被降罪已经是皇帝格外宽宏,若要再腆着脸求内官递话让陛下满足那个答应了而未替她视线的愿望,日后别说是京畿一带,只怕是连幽州城附近也不肯再让她停留了。
还是说……去求嬴铣?
林寓娘下意识摇摇头,将擦干净的神主牌位塞进箱笼里。
只怕就连楚鹤也不肯吧。
还没想好到底是先南下回一趟江城还是再去什么别的地方,院外又有人在唤她。
“林娘子在吗?”来人是个梳双丫髻的侍女,年岁不过十二、三,朝她叉手行礼,“问林娘子安好,我家夫人思念林娘子已久,特来请林娘子移动玉步往花厅一叙。”
此地是幽州刺史的府邸,能够派人让她前往花厅叙旧的,自当是此地的主家。
林寓娘回屋换了身衣裳,想了想,背上医箱,跟在小侍女的身后往花厅去。
七月流火,刺史府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显露败像,府里的帮工正踩在泥泞里头清理残荷,岸边的一排金桂倒是满树繁星,香气扑鼻。
走过蜿蜒的石板路,穿过几道长廊,几座山石屏风,林寓娘终于看见了些熟悉的景物,她从前都是从刺史府侧旁的一道小门出入后院,进来了也只为看诊,受了诊金便依旧从小门离开,如今发了大运住在这府邸里头,才发觉刺史府的后院竟然这样大。
走了快有小一刻,终于到了花厅,林寓娘额前细碎的绒发都有些散乱,趁着小丫头通报的时机迅速拨了拨,再一抬头,刺史夫人纡尊降贵,竟然是亲自迎了出来。
“林娘子,你可算
是来了。”刺史夫人左手握着便面,右手一勾一搭,竟就这么挽上了林寓娘的手臂,“哎呀呀,早就听中官说林娘子也住进来了,只可惜前些时候为着祭祀仪典,忙得脚不着地,如今总算是见着人了。”
林寓娘一头雾水,被刺史夫人把着手臂拉进花厅,上座两个位置正空着,左右两列却也满满当当地坐了七、八个贵女,林寓娘打眼一扫,个个都不认识,却又莫名有些眼熟。
慢了一步反应过来,这些人正是先前刺史夫人设宴,想要拿“从长安来的医娘子”作炫耀的宾客。
刺史夫人邀她入席,牵着拉着就把林寓娘往上座上带,林寓娘肩上还背着医箱,吓得连忙往后躲。
“夫人,您这是、您这是……”
“哎呀,林娘子客气什么,都是认识的,自己人。”刺史夫人便面遮着脸,眼睛从林寓娘手中的医箱上溜了一圈,不着痕迹地弯起眼,“她们都是为你而来的,林娘子是贵客,快请上座!”
林寓娘好说歹说也没推脱掉,也不知刺史夫人为何力气这么大,竟硬是将她按在了身侧。
林寓娘只觉得她没安好心:“夫人太过抬举,妾不过一介庶人,哪里能……”
“这是哪儿的话,咱们分明是旧识,这么好的消息,林娘子还要瞒着我们不成?”刺史夫人便面遮着脸,笑道,“如今幽州城里,不,全天下早都传遍了,大秦的头一位女医工,好了不得!”
林寓娘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终于是没挣扎,安安定定地坐了下来。
原本以为刺史夫人派人请她过来,是又要让她问问平安脉,没想到,还是请她来这里看热闹的。
知道了对方的目的,林寓娘也就既来之则安之,小丫头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碗茶,林寓娘也就端起来,嗅了嗅,小口品饮。
这番坐姿作态,倒真有点长安风范。
刺史夫人看在眼里,眸光却是暗了暗。
林寓娘没搭话,也不妨碍席间宾客们吹捧她,但比起吹捧,在林寓娘听来,倒有些像是当着她的面说她闲话。
“咱们大秦的头一个女医工,正如古书上写着的鲍姑、义灼。咱们这儿也能出名医。”
“这样也好,可叫外头那些臭男人看看,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他们费心费力,可能留名青史?”
“听说林娘子曾经面圣,都听说圣人姿容仪伟,祭奠那日我站得远,瞧不太真切,可真如此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林寓娘只是饮茶,或是摇头推说不知,或是微微面露难色,假装另有内情,干脆避而不答。
“说来,几月前我原想请林娘子过府替我诊脉,调养调养身体,可没想到林娘子走得那样匆忙,竟是不辞而别,连夫人也不知晓娘子的去向,我还当娘子是在幽州的事都了了,要回乡去呢,没想到却是……”
“是呢,都以为娘子是回乡了,”刺史夫人忙道,“没想到竟是从了军,考医工去了。”
林寓娘看了看说话的那娘子,正是当日在刺史夫人宴席上,爱喝冷饮子的那位娘子。那时林寓娘瞧出她有意挑衅,因而着意炫技,先从面诊判断出她日常习惯,再稍加推测,说出来的话,便能如算命先生一般唬人。她因而想要私下问诊,也在意料之中。
倒是刺史夫人的神情,遮遮掩掩,眼神闪躲,耐人寻味。
林寓娘当初哪里是不辞而别,分明是被人抓走强征了去,只是时过境迁,再说这些也是没有意义。林寓娘随口打了两句哈哈糊弄过去。
喝了几盏茶,又上了一壶暖酒,几番推杯换盏,不变的是人人都在吹捧林寓娘,可林寓娘心里又确乎知道,真要拿女医工同她们的夫人、娘子的名头换,只怕也是不肯的。
小半个时辰过去,就连陪席的各位夫人也都面露倦意,刺史夫人却隐隐越发焦灼起来。
“天色不早了,”再新鲜的热闹也该看完了,林寓娘扶了扶额间,“夫人,不如就……”
“我瞧着天色倒是正好……”
刺史夫人急得手中便面都有些变形,时不时往花厅外头看,也不知道究竟看到了什么,紧绷着的肩膀突地一松。
“对了,这两日我听说件奇事。”肩膀一松,连带着整个人的精神都是一阵,刺史夫人手中便面轻轻摇晃,“是范阳县令夫人告诉我的,县里最近出了件杀人案。”
“杀人?”这又有什么稀奇。
每日都在死人,哪里哪处不死人,前两日皇帝祭祀亡魂,灰色黑色的棺材摆了满街,又能有多稀奇。
只是说这话的人是刺史夫人,是以众人都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和几句。
林寓娘喝了口温酒,勉强振作精神正要细听,却见刺史夫人目光一转,朝她看来。
“这事正与林娘子有关。”刺史夫人笑道,“城郊有户人家姓孙,寡母带着儿子闹上县衙,说是要状告林娘子杀人呢!”
第104章 第104章倒黑白
“瞧见了吗?那可是大秦的头一位女医工。不是医婆,也不是瓦舍里头的女医,而是女医工,就同男人一般能考太医署的医工!”
“什么医工,什么太医署,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婆子一只脚都已经踏出去了,听见这话又掉头转回来。
“郑家婆子,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女医工?”
郑家婆子听见有人叫她,正要应答,抬头一看竟然是孙婆子,立时就想别过脸去,大家祖祖辈辈都在这幽州城左邻右舍也都知根知底,孙家婆子命数硬,克死了丈夫,又克死了儿媳,儿媳死的时候才刚怀过儿子,听说还是一对双生胎。
这等没福气的人家,郑婆子原本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生怕沾染上半分邪祟怀运气,可无奈旁人都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又都对那位女医工没有半分兴趣。
也只能同孙婆子说上一说。
“哎呀,就是方才乘马车过去的那一位呀!我家小子先前不是闹着要参军,说是要同他那死去的爹一样抛头颅、洒热血,说要什么什么……提携什么什么龙,要忠君报国,家里还剩着几担粮食,还有老牛才刚生下来的小牛犊子,全都一并卖了才攒齐半幅盔甲……”
“你这说的都什么跟什么。”孙婆子不耐烦地挥一挥枯瘦的手掌,“我问的是那个女人,坐在车上的那个女人!”
“哦、哦,对对对。那个女子可不得了。我家那小子进了军府,才知道军府里头原来也能看医工,还不要诊金,诊金都由朝廷给了。可是原先那个老医工,做活敷衍得很,若是受了小伤得了小病,统统只开同一副药,能吃好就好,吃不好就算了,若有断了腿、断了胳膊的,哎唷,更是了不得,治死了不少人……”郑婆子看孙婆子张开嘴,又要打断,连忙加快语速继续说下去,“但是那个林娘子,同一般医工根本不一样。那是个真正肯治人的医工。”
“林娘子?”
“对,她姓林。原来按照大秦律法,女人是不能做医工的,就算行医,看得也都是……那些事。”郑婆子顶了顶孙婆子的胳膊,朝她眨眨眼,“还有的干脆就是暗娼子……啧啧啧。我家那小子原本也不信她能治病,可周围好些人都去找她治过,后来有一回,他跟着大将军……就是徐国公!那个顶能打胜仗的徐国公,我家小子跟着徐国公去打仗,敌人狡诈,竟然往他眼睛里吹迷烟,烧得他一双眼睛火辣辣得疼……要是让原先那老东西来看,哼,只怕同旁人一样都回不来了。可幸那两日有林娘子坐镇医舍呢!
“他们说,林娘子是个寡妇,她先夫,大约也是个军士,死在战场上,所以才肯来军营里头救人,对了,还有人说,她是从长安来的!林娘子不但会治病,那双手就跟神了似的,只用那药水洗
了洗,竟然就把我家小子的眼睛给治好了,还有个什么什么将军,肚子上破了个大口,林娘子竟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给他缝了回去。真如神仙一般。
“就着,都还不算什么。他们说,医舍里头进了邪魔妖怪,军营里每天都有人得病,每天都有好些人死了被抬出去,起先都不让人看——那些尸体,个个面色青紫,活像是被人吸食了精气。后来也不知道林娘子施了什么仙术,将那邪魔都给赶跑了,医舍里头竟就再也没死过人。
“我家那小子眼睛好了之后,不好好待在医舍,又跑去给大将军卖命。结果肩膀上,对,对,就着,被高句丽人给砍了一刀!好悬没伤着性命。这回进医舍,给他治病的却不是林娘子了,是另外一个医工,不过那医工诊治得也很好,没留下什么暗伤,总归是全须全影地回来了。
“那小子回来之后就常说,若不是林娘子保佑,他只怕要死在高句丽……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总之,这林娘子像是天上菩萨坐下女童子托生的人物,专门来俗世济世救人的……你还别不信,连陛下都肯见她,不但夸了她,还亲自点她做医工!那可是大秦头一个女医工,开天辟地头一回!唉,你说要是林娘子早托生几年,我家那口子会不会……”郑婆子挺直了背,“唉,唉,孙婆子,你要去哪?”
孙婆子没再理会她。
林娘子,长安人,会医术,还有一颗善心,总爱给人治伤——是了,是了,一定就是她,林娘子!
那个菩萨面孔,却有罗刹心肠的女医,那个说着要来她家给她大儿媳妇治病,结果人没治好,死了,她原本生得人高马大的二郎也被那女人砍了一刀,至今右手都不利索。
阿大死了一对双胎,又死了一个娘子,一颗心都伤透了,如今是做什么也都提不起劲;阿二自从受伤之后,每日越发虚弱,一开始只是做不得重活,到现在,竟是连起床洗衣做饭都不能了。
家里的几亩薄田,上下洒扫连带着洗衣做饭,全都指着孙婆子的这把老骨头支撑,钱粮越用越少,她的背脊却越压越弯……
这全都怪林娘子!
原本孙婆子只以为,是她给大郎娶媳妇时没看好,娶来了个丧门星。好不容易怀上了胎,分明是一对男胎,偏偏又生成个女相,女孩儿生下来能顶什么用,吃的同男孩儿一样多,做活却只能做一半,即便是出卖,卖价也比不上男孩儿的一半。
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圆,阿大终于下了狠心,给那女人喂了药。他们这样的农户人家,能买到什么好药?左不过是些朱砂、雄黄之类,有什么就吃什么,总之把孩子弄下来之后,一切就都好了。
可谁能想到那是个男胎,又有谁能想到,那女人一胎就怀了两个,打下来一个,却还有一个留在肚子里,生生将人给拖死了。
孙婆子早把自己不但不给媳妇买药,还将林寓娘从诊金中留出来的药钱克扣下来的种种恶行往个精光。他们这样的人家,能省出余钱给媳妇看病就已经实属不易,儿媳妇没能活下来,那是她福薄,命数到了,能怪得了谁?
即便后两次付讫诊金,为得也只是引诱林寓娘再次上门。
原本以为大郎媳妇是个丧门星,人死了,埋了,日子就会重新好起来。可不但两个儿子连同她这个老婆子身体越来越差,等她找到冰人,想再给两个儿子讨门亲事,却总也是不顺利。又听说皇帝于城东设立祭坛沟通天地神灵,就想着带着儿子也去见见神仙,去一去身上的扫把运道,却不成想遇上了林寓娘。
原来林氏才是那个真正害了他们全家,害了她两个孙子,一个好儿媳,又要来戕害他们母子三人的丧门运。
自打林氏来过他们孙家,孙家的运道就越来越差,反而林氏自己,她一个寡妇,又是做医工又是乘马车,前呼后拥,日子越过越顺当,越来越风光,连皇帝也要夸赞她。
这不是林氏吸走了他们孙家的运道,又是什么?说不得受害的还不仅仅是他们这一家。
什么菩萨座下女童子托生,依孙婆子看,这分明是个扫帚星托生!
确定了林寓娘的身份,孙婆子回了家,又是使劲门道四处打探消息,这才知道林寓娘竟然是住进了刺史府邸里头,成了使君的座上宾客。又听说她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只等皇帝回京就要大大封赏她。
这、这得是多大的运道!
孙婆子起先嫉妒得面容扭曲,紧接着,却是越听越开心,在她眼里,林寓娘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害她全家,害死她一对孙儿的扫帚星,而是一块挂在她房梁上的肥肉。
……
“这事正与林娘子有关。城郊有户人家姓孙,寡母带着儿子闹上县衙,说是要状告林娘子杀人呢!”
林寓娘一瞬间手脚冰凉,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什么?”
刺史夫人越发确定是真有其事,心底的把握多了些,面上也越发端得住。
“就是前两天的事儿,县令家的娘子来给我送东西时顺口说的。说是前两日有人去县衙门前,又是敲鼓又是磕头,生生磕进了县衙的门槛,那家人户姓孙,住在城郊,一个寡母带着两个儿子过活,大郎的娘子几个月前发急病死了,可怜见的。听旁人说,那母子倒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当不会胡乱说话……”刺史夫人观察着林寓娘的脸色,“那家人户说,家里遇上了个女医,说着是要给她儿媳妇看病,实则却把人给治死了,孙家小子想向那女医讨个说法,反倒被杀了一刀……这可真是……”
席间有人听得攥紧了手帕:“又是治死人,又是杀伤人,世上怎会有这样恶毒可怕的女子!”
被身边人顶了顶胳膊,后知后觉缩回脖子。
刺史夫人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孙家婆子说,杀伤她儿子,害死她儿媳的女医姓林,她在街上曾经见到过,正是……”
刚被皇帝亲口封为女医工的林寓娘。
林寓娘才刚喝了几盏酒,原正有些醺醺然,听了这一番话,浑身一忽儿冷一忽儿热,才刚升起几分的酒意散去大半。
对了,她怎么忘了,还有孙家这档子事。
当日她去为孙家媳妇看诊,一则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二则是病人情况复杂,又兼孙家贫寒鄙薄,拿不出什么诊金,她若是不肯接手,孙家媳妇只能等死。
可结果呢?林寓娘尽职尽责把过脉,开了药,为着病患能够静养,不嫌孙家路远,几次三番上门复诊。孙家母子却合谋想要害她,躺在病榻上的那个则明知丈夫与婆母的计划,却不肯提示她。
幸好林寓娘医箱里头装着刀。
几个月过去,孙家的儿媳终于是被拖得病死了,孙家母子阴谋败露,林寓娘只当他们吃到教训,日后再不敢害人了。
谁知却是阴魂不散,如今又缠上来,竟然还有胆子要诬告她!
林寓娘气得急了,一拍桌案:“他们说谎!”
场中众人都被吓了一跳,刺史夫人抚一抚胸口,明知故问道:“怎么……林娘子是当真认识那家人?莫非是……真有什么误会在?若说哪家人构陷,可是他们家的大儿媳,的的确确是死于非命,可怜极了呀。”
第105章 第105章正是非
荒谬,着实是荒谬。
林寓娘气得浑身发抖。
指黑为白,颠倒是非,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她!
“孙家人所说的‘林氏’,当真是你?”刺史夫人直摇头,“这可就麻烦了,孙家人又哭又闹,头都磕得流血了,只求要个公道。明府见他们说得煞有介事,又确有物证,不似信口开河,已经将这事立定了是个案子,正在派人详查呢。”
席间有人惊呼:“这么说,林娘子岂不是也得要过堂受审?”
“正是如此。”刺史夫人叹息道,“这事既然已经做成了个案子,明府少不得也得传人过去问话。”
“又是杀人,又是伤人……简直骇人听闻。林娘子的为人我们都是知道的,这里头应当是有什么误会吧?”
“当堂对质说明了解开误会,应当也就无事了。”
“你我知晓林娘子的为人,县令、县尉可不清楚。公堂是什么地方,管你有错无错,一顿杀威棒打下来,再壮实的郎君去了也得脱掉一层皮,何况是娇滴滴的林娘子。”
“这、这该怎么办?”
席间上人人都为林寓娘担忧不已,一时间急得茶也不吃了,酒也不饮了,就连帘帐后的丝竹之声都停了停。
“夫人,”有人朝刺史夫人道,“满幽州城里,唯有您最有脸面,请快替林娘子想想办法吧!”
刺史夫人似要推拒:“这、这能怎么帮?公堂
上的事,我一个妇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您同县令夫人交好,若是斡旋一二……”若是斡旋得当,已经写上卷宗的案子也能消失无踪影,何况只是桩没审定的案子。
“林娘子是咱们的熟人,可不能真让她沦落到县衙大狱里头去!”
“这……”
刺史夫人摇着便面,不着痕迹朝身侧看过去,只见林寓娘握紧双拳,满头大汗,十足紧张的模样,倒真像是被吓住了。
这也难怪,毕竟那孙家婆子说了,她家儿媳确实是在林寓娘医治之后就死了,孙二胳膊上的那道伤,也确实是林寓娘所刺。
人证物证俱在,也不算是构陷了她,林寓娘怎么会不着急,不心慌?
刺史夫人看差不多了,也没打算吊着林寓娘太久,毕竟比起这小小的一桩“杀人案”,还是刺史夫人的事更加要紧。
“你们说的是,我与林娘子相识一场,又确实与县令家的娘子相熟,这个忙,的确是不能不帮。这样吧,我托大,过两日设个宴席,将县令家的娘子请上来,让她见一见林娘子,等真见到了人,便会知道林娘子并非是那等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匪徒。”
等县令娘子回了家,吹一吹枕头风,一桩天大祸事就能这么消弭于无形。
像林寓娘这样的庶人,最害怕的就是进公廨衙署,更何况她这回惹上的可是杀人官司,能够请到刺史夫人这样的大人去替她出面周全,于林寓娘来说,也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报了,何况刺史夫人既不要她叩头谢恩,也不要她以命相报。
刺史夫人用便面遮住脸,凑近林寓娘私语道:“……自然,日后若是有人说起我们郎主的不是……”
“孙家儿媳分明是被他们所害,害死一个不够,还要来害我!”林寓娘拍案而起,“我不告他们也就罢了,他们还敢来告我,真当这普天下没有王法了?!”
刺史夫人被吓得往后一倒,被凭几撑着才没摔翻下去:“林娘子,你……”
林寓娘生得玲珑瘦削,又总是温声细语,众人都以为她性情一定温柔娴静,眼下见她突然暴起,再想起孙家婆子种种指控,竟当真从她身上觉出些许匪气。
坐席最末的两三位夫人不自觉往后避了避。
刺史夫人也有些意外,硬着头皮道:“林娘子莫要着急,只要把误会解除了……”
“没什么可误会的,不就是对质么。”林寓娘站起身就要出门,“我现在便去县廨。”
“等、等等……”刺史夫人这下是真慌了,“林娘子,县廨怎么是能随意去得的?听说他们凡是抓着犯人,总要上了木枷锁打一顿杀威棒再问话,说是这样才能从犯人嘴里问出实话来。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哪里受得了那等折磨,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我认识县令娘子,不若就让我先去……”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不必了。”林寓娘朝她行礼,“有陛下御驾在此,天子脚下,我不信还有谁能信口雌黄,凭空造出件冤案来!”
“林娘子、林娘子慢着……你的箱子还没拿!林娘子!”
刺史夫人直着身,眼睁睁看着林寓娘不顾旁人拦阻,竟就这样闯了出去。不过这也难怪,下人们未得吩咐,只以为林寓娘是来这里做客,宾客想要离席,下人们又能怎么拦阻?
方才席间帮腔的几位大略知道些眉目,此刻也是不知所措:“夫人,这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们好不容易抓着个林寓娘的把柄,原是想要吓唬吓唬她,哄着她去向嬴铣说好话,谁知道林寓娘竟是半点不变通,不但不肯接受她的好意,现在还要单枪匹马地去县衙。
刺史夫人懊丧地直拍腿,冲下人道:“还不快去寻郎主,事情做不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再把人给得罪了!”
……
“……我家儿媳年轻力壮,即便不幸意外小产,但也只是有些虚弱而已,况且时隔数月,若有什么伤病也早好全了。只是我们一家人关心则乱,听信了林氏的谎言,真以为她怀的是什么双胞胎,一个小产了另一个还在肚子里头,这才耗费许多银钱,买了许多汤药,还任由林氏在她身上扎了许多银针……我可怜的儿啊,好好的一条性命,竟就这样白白被拖死了!”
公堂之上,孙婆子跪在地上哭天抹泪,满脸皮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泪水如同瀑布一般冲过层层叠嶂落在地上,竟然在青石地板上洇出一小团灰迹,她的两个儿子分别跪在她左右两侧,皆是以袖掩面,悲戚不已。
孙大哭着喊他死去的妻子和未能出世的孩儿,孙二则痛哭着悼念他慈和的长嫂。
两边差役神情肃穆,像是也被这哭声所感染,又像是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林寓娘闯出刺史府时满怀激愤,当日孙家母子突然变脸,嘴上说着是要与她说亲成亲,实则是以武力要挟着要对她不利,若非她箱中藏着匕首,又及时拿出匕首伤了孙二,也不知道那天能不能顺利走出孙家。
至于孙家儿媳,经过林寓娘医治之后,被死胎消耗的身体原本已见起色,就算医药上有所延误,也不至于再有碍于性命,在林寓娘离开幽州的这段时间,孙家分明还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孙家儿媳早早死去。
事有前因后果,林寓娘伤了孙二那是事出有因,平白无故的,无怨又无仇,若没有前因,她为何要从内城大老远地跑去城郊伤害一个素无往来的人?至于替孙家儿媳治病的事,所有医方皆有医案在录,她随身携带着这些医案,从幽州到高句丽,又从高句丽带回了幽州,若有纠纷,只取出医案,再请仵作验尸对证就是了。
原本在刺史府上,林寓娘听着席间刺史夫人转述的孙家母子句句污蔑,除开愤怒之余只觉荒谬,冲出刺史府时,也一心认为只要到了堂上说清事实,便能自证清白。
她毕竟在幽州待了大半年,如何从花厅离开刺史府,又如何从刺史府到范阳县廨,林寓娘是熟门熟路,不到两刻功夫就到了。
可等真见着那玄色重门与兽雕影壁,由后知后觉地生出些退却之意。
从来民不与官斗,平头百姓只有恨不得绕着官廨走的,哪里还有像林寓娘这般送上门来的?或许是在军营里待得太久,又总与吴顺等人来往,见过将军见过天子,连胆子都被养大了,一听说孙家母子要诬告,急匆匆就跑了过来。
出门时想着的是,她与刺史夫人席面上的娘子们都不同,县廨公堂重地,她早在安宁县时,为着江五的下落便已经闯了许多次,甚至堵在县廨门前,生生堵得县令下轿,与她另指了一条明路。什么杀威棒木枷锁,她行得端做得正,也不信天子脚下还能有冤狱。
可等真到了这范阳县廨门前,眼前浮现的却是上一回,被差役强压着走进去的场景。
范阳县要上交医工,在籍医工不够数,再征医工还不够数,便征到了林寓娘头上。那时林寓娘也是个良籍百姓,清白门户,行得端做得正,既没有谋财也没有害命。
可进了这玄门公廨之后,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再一想刺史夫人说的那些话,县衙里的差役,为着要出实话来,总得先将犯人打一顿再问话。
林寓娘更是发怵。
正在门前踟蹰,当值的差役却将她认了出来。
“这位娘子是……林医工?”差役朝她行礼,“某家里弟兄在军中任职,前些日子城东祭祀时,同某说过林娘子在军中的事,还说林娘子得圣上青眼,是大秦的头一位女医工,悬壶济世,德才兼备,竟比许多尸位素餐的医工更名符其实。”
林寓娘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又听他问道:“林娘子来县廨是有何贵干?要见谁?某这就为您通传。”
“我是……”
林寓娘更是不知该不该说。
林寓娘张口结舌,差役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中透出些洞察。
“娘子是为着孙家案子来的吧?正巧,他们正在里头过堂,娘子随我来吧。”说着便引林寓娘入内。
听刺史夫人说,孙家母子是诉人,要告她林寓娘伤人害人,既是如此,林寓娘便是被告了。诉人过堂,怎么还能让被告前去旁观?她既然成了被告,怎么没有木锁木枷,差役反倒温言细语请她入内?
林寓娘满脑袋浆糊想不明白,既疑心差役引她入内是个圈套,又疑心差役若要捉拿她归案,直接动手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设个圈套。
既来之,则安之。左右是已经到了这里,走也不是,逃也不是,林寓娘干脆定一定心神,随同差役走进县廨。
才刚绕过影壁,便听见孙婆子跪在堂上空口白牙便将事实黑白掉了个个儿,她说得声泪俱下,若非林寓娘正是当事之人,分明记得当日事孙家儿媳受困于死胎,身染沉疴,延医用药烧符水都不管用,辗转求到林寓娘跟前才诊出病因,只怕也要信了孙婆子的说辞。
“……将军,您可要为我们家做主啊!”
林寓娘毕竟在军中待得太久,竟没发觉这称呼不对,正要上前辩驳,却听见一个声音道:“你只将事实说清楚,自然会有人替你做主。”
其声深沉铿锵,如击玉敲金,落在林寓娘耳中,着实是熟悉得过分。
林寓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见身着县令官袍的范阳县明府束手坐在旁侧高凳上,时不时掏出丝帕擦一擦额前汗珠,高坐在公案之后却是嬴铣。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在做主审……她的案子。
林寓娘难免惊愕,堂上嬴铣看了她来却并不惊讶,只抬一抬手让差役也给她搬了个凳子。
“按你所说,林氏是用药将你儿媳害死,这物证又是怎么一回事?”
林寓娘张了张嘴,看看嬴铣,又看了看齐齐整整跪在堂下的孙家三口,终究还是安安静静坐下来。
孙婆子尚不知晓被告已经到了,也不知晓被告正坐在他们三人身后,只管一个劲地哭诉冤情。
“将军请看,”孙婆子拉起孙二的袖子,指着他手臂上寸余长的伤疤道,“将军请看,我儿子手臂上的伤,就是林氏用这把尖刀所伤。”
孙婆子不知道嬴铣是何人,只是最近因着城东祭祀的事,幽州城街巷中多了许多军将,因而认出了嬴铣身上的武将衣袍,又见县令都让出位置缩手缩脚坐在边上,笃定这必定是个跟随皇帝左右的大官。
“我家二郎原本力大如牛,一日能收割三亩地,赶车、挖井更是不在话下,可自从被林氏所伤,气血……气血虚亏,一日便只能收割半亩田地了。自打我家大娘子死了,我家大郎每日食不下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再有二郎……”
林寓娘真恨不得啐她一口,什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孙大人高马大,壮得活像是一座小山,哪里能见着什么骨头,再看孙二,这段时日修养得的确好,隔着衣裳也能看出腰间足足缠了两圈肉。
嬴铣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听了多久,神色中已经显现出些许不耐烦。
他打断孙婆子的诉苦,敲了敲桌案,指着堂上的物证——一枚匕首,问道:“林氏就是用这把刀刺伤你儿子,此刀是从何而来?”
孙婆子连忙回道:“回禀将军,这是老妇人在家附近的树丛中捡到的,上头还带着血,那血就是我家二郎的。我苦命的二郎哟……”
“匕首上血迹乌黑,尚不能分清来源是人或是牲畜。”嬴铣捏着匕首翻看,“况且你自述是在林中捡拾而来,又如何证明此刀为林氏所有?或是城郊其他人户狩猎野兔、雉鸡所用,意外遗失,也不无可能。”
“这、这……”
林寓娘闭了闭眼,孙家婆子说了那么多,也就只有关于这件匕首的事情是实话,偏偏嬴铣提出质疑的,竟只有这件匕首。
孙婆子拍了拍头,很快想起先前打听到的,胸有成竹道:“回禀将军,这把刀是在幽州城内铁匠铺所打成,刀上有铁匠的印记,我誊印下来去铺上问过,铁匠说,这样大小的刀,他只替一个人做过,正是林氏。”
林寓娘也想了起来,刺史尊堂受了腿伤,经久不愈,已经生出脓疮,为着给伤患清创,林寓娘在到达幽州之后,曾经托铁匠铺另造了一批锐器,既有轻薄如柳叶的新月刀,也有防身所用的利刃。
为着能够放入医箱,刀身比寻常刀刃做得要略短些,正是她伤人之后遗落城郊,如今又被呈上公案的那一把。
想来这就是刺史夫人所说的,孙婆子用以说服明府的那枚“物证”了。果然,只见县令擦一擦汗,朝着嬴铣拱手行礼。
“大将军,仵作比对过孙二伤口,确实与此匕首相吻合。底下差役也去铁匠铺上差问过,果然如孙婆子所说,经手打造过的铁器都留有印鉴,铁匠也记得这枚匕首的主人,正是……”
说到最后,声如蚊蝇,又擦了擦脸上渗出来的汗。
“是啊,大将军威武,大将军明鉴。姓林的医术不精,害了我家大娘子一条性命,又心狠手辣,眼看争执不过,就用刀杀伤我家二郎,而后逃跑。”孙婆子连连磕头,“如今她得了机遇,要去做什么太医署的医工了,可怜我一家人的冤情怎么能算!求大将军为草民做主啊!”
孙大和孙二有如牵线木偶,也随之连连磕头:“求大将军为草民做主!”
林寓娘看他们三人惺惺作态,一个哭得比一个更可怜,拳头一握就要站起来,远远的,嬴铣似是察觉到她的愤怒,稍一抬眼朝她看来,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寓娘只得按捺下脾气,勉强坐在原处继续听。
“孙氏,你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林氏能够去往太医署做医工,也该知晓林氏是被谁封为医工。”嬴铣道,“听你的意思,是连陛下也被林氏诓骗了?”
“这……”
孙婆子一下被问住了。
林寓娘是皇帝亲自封的大秦头一个女医工,自她以后,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如男子一般参加太医署考试,合格者便能为女医工。如今幽州城里,街头巷角都在传说这件事,除了女子能够参考以外,还有种种林寓娘心善救人、救死扶伤的故事。
林寓娘是皇帝亲口封下的女医工,她的医术,皇帝也是夸赞过得。若说她医术不精,岂非是说皇帝眼光不好,轻易便被林氏骗了过去?再说林氏诓骗皇帝,也就是犯了欺君之罪,抄家问斩都不在话下,若是罪责当真敲定,人当真死了,孙家闹了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
孙家想要的,可是林寓娘这个人。
何况连皇帝都看不出的骗局,孙婆子却看出来了……她有几条命能这样洞若观火?
“是、是……不,不是,不是!大、大将军,”孙婆子气焰瞬间落下来,“林氏她、她是……她是逃走了,对,她发觉治不好我家大娘子,临时逃走,这才害了我家大娘子的性命!”
“逃走,害命?怎么,你家大娘子是只靠那两口汤药过活,就算没了开汤药的人,难道连煎汤药的人也没了?缺了那两口药,竟然比米面都还更要紧,立时就死了?”
孙婆子被说得额
前直冒汗,她原是想说,林寓娘救治大儿媳不利,意外将人医治死了,又在孙家母子找她讨要说法时杀伤了孙二一刀,逃走了。
可林寓娘经过一番出征,得了天大的机缘,成了皇帝亲口封的医工,如今除非皇帝亲自改口,谁敢说她医术不好?林寓娘既然医术精湛,足以封为医工,那么孙家大儿媳便不能是被她给治死的,既然没有前头这个死仇,林寓娘又为何要在孙二手臂上开道口子?
孙婆子年迈苍老的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却又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转瞬间便出了一身又一身大汗,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混黄眼珠转个不停。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什么应对的说辞,堂上赢铣却是语气一缓道:“你状告林氏伤你孙二手臂,既有人证又有物证,尚且算是有所凭证。而你家大儿媳小产之后身体虚弱,仓卒病死,则是天寿有终,说是林氏之过,未免太过牵强。”
“是、是……”
杀人重罪,远比用刀划伤孙二罪责更重,可先是皇帝亲口夸赞过林寓娘的医术,而后又是物证不足,嬴铣三言两语,就将大儿媳的一条人命从林寓娘身上摘了出去,孙家婆子自然不甘心。
可她又哪里能有辩驳的余地。
只庆幸着自己还捡到了一件匕首做物证,好歹不能让林寓娘逃脱了去。
却听嬴铣道:“至于她伤人一事,孙二手脚尚齐全,可见当时伤口不深,如今又已经愈合,便商定个数额,赔些银钱……”
赔钱?赔什么钱。当日分明是孙家母子先起了恶毒之心,孙二若是不以武力威逼,恃强凌弱要来抓她,她又怎么会伤人。林寓娘伤人不过是为自保,怎么反倒还要给恶人赔银钱?
林寓娘听到此处,又是不由自主坐直了身,想要开口反驳,可还没等她出口,孙家婆子却高声道:“回禀大将军,我们不要银钱,只想要个公道!”
“你想要什么公道?”嬴铣状似无意,“你是想要也往林氏手上划上一道伤,还是要她入狱流放?”
“不、不,都不要。”
看嬴铣如此耐心好说话,孙婆子更觉心中打算落定了十成,不住搓着手,一双浑浊眼珠精光乍现。
“回禀大将军,林氏一个小女子,如何能受得了牢狱之苦,流放之难?我等虽然家境贫寒,但也不是那等贪图钱财、只想要人偿命的恶毒人家。大将军有所不知,当日林氏肯来我家替大娘子看诊,实则是看上了我家儿子,想要与我家结亲,尽心救治大娘子,其实是在救治自己的妯娌。只是后来……”孙婆子看了眼嬴铣,嗫喏道,“我家大娘子天寿有终,死、死了。”
赢铣敲定了孙家儿媳的死法,孙家婆子不敢再有异议,只是眼珠一转,又想出了个新的说法来。
“我家大娘子死了,林氏不知为何,临时悔婚,我家自然不肯,争执之间林氏竟然拔出刀来,这才划伤了我家二郎……”孙家婆子道,“我家大娘子已经死了,林氏就算去坐牢,也还不来我家儿媳一条命,倒不如仍旧按原先的意思结上亲,过去的事,我们也就不追究啦。”
一番说辞下来,孙家婆子自觉巧舌如簧,临危颇有一番急智,没发觉除了赢铣以外,堂上所有人都面色古怪,县令听得更是脸都绿了。
“孙家婆子,你先前在县衙门前叩头时可不是这么说的,”县令忍不住道,“是你说,那林氏杀人伤人,用毒用刀,是个十恶不赦的人物,你与她有深仇大怨,见不得她瞒天过海成了女医工,这才告上堂前,要将她罪责公之于众。怎么现在又……又要她去你家做儿媳?!”
“这、这……”孙家婆子看了眼嬴铣,见他没有异议,面对县令时腰杆子竟然也硬了几分,“冤家宜解不宜结,林氏原本就同我家有结亲的意思,日后成了一家人,大家自然是以和为贵。”
这才总算是图穷匕见。
林寓娘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先前听刺史夫人说得绘声绘色,她真当孙婆子是编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说辞,又是人证又是物证,这才成功骗过了县令立下案情,结果才到堂前说了几句话,她甚至还没上前与之对质,孙婆子便是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
若是这样便能作诉人,天底下只怕是冤声遍野了。
“林氏若是不愿嫁与你家,又当如何?”
“她若不愿意以和为贵,那自然是……该怎么法办就怎么法办了。”孙婆子说完这话,却又着急道,“但何必做得这样绝?林娘子不是不好说话的人,她一个寡妇孤苦无依的,将军只管派人将她抓来,上了公堂,她自然也就愿意了,就算不愿嫁给二郎,左右大郎媳妇已经死了,她若是要做宗妇,嫁给大郎也成啊。”
跪在她左右两侧的孙大孙二原本默默不语,神飞天外,只将一切荣华富贵都交由母亲去争取,眼下骤然听见这话,却是一喜一恼,神色各异。
恼的自然是孙二,他扯着孙婆子的衣袖急道:“这怎么能成?阿大已经娶过妻了,怎么能又娶妻?便是轮也该轮着我了,况且当日林氏还伤了我一刀,刀疤至今还在!”
“我是阿兄,是嫡长子,我还没有儿子,自然当是我先娶妻!”孙大也急了,扯着孙婆子的另一张衣袖,“阿娘,我的娘子是林氏害死的,该她补给我一个娘子才是!”
“你已经娶过妻,这回该我娶妻了!”
“人都死了,怎么能算数?我是兄长,就该我先娶!”
“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你先占,你也听阿娘说了,林氏分明是看中了我……”
“你……”
“够了!”林寓娘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甚至带倒了座下高凳。
案子尚未审清,孙家二郎却已经为着林寓娘的去向争执起来,左拉右扯,扯得孙家婆子东倒西歪,这一家三口话里话外仿佛林寓娘已是他们囊中之物,好似笃定不论他们的说辞究竟有多蹩脚,总归县廨会给他们一个他们想要的道理。
如此无耻、无理纠缠,竟然也有人买他们的账。
她看了看座上嬴铣,又看了看坐在公案边上不住抹汗的县令,想骂的人太多,竟然不知该从何骂起。
况且骂人一事,她着实并不擅长。
孙家三人仓皇回过头,这才发现林寓娘竟然早就到了,且一直坐在后头旁听。
“你、你怎么,这怎么……”孙家婆子看看林寓娘,转头又看看座上穿着武将衣袍,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县廨公案后头的这位“将军”,后知后觉想起来,林寓娘的一身富贵,实则都是在战场上挣来的。
“好啊,我就说你当日为何突然翻脸,一跑就没影了,原来是早就找好了姘……姘……”
堂上嬴铣眉目沉肃,不怒自威,就连县令也只能在他边上听训,孙婆子心上一颤,逐渐短了声气,也不敢再将后头辱骂犯上的话给说全乎。
林寓娘将她种种情状看在眼里,前倨而后恭,并不是畏惧林寓娘,也并非是因为认识到自身错处,只是因为畏惧堂上的这位将军而已。
她既不为此恼怒,也不为此欣喜,只是觉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