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守林员与大山大画特画
暖和了下身体,闻慈回到山上,她下笔飞快,哪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停止。
“怎么画这个?”火画师的声音。
“我就是觉得,树木的生机值得记录,缺憾也一样,”闻慈手腕移动,在洁白的画纸上落下一道灰黑线条,残缺的圆弧,是雪花遮掩下半圈树的年轮。
火画师望着这幅怪异的写生,忽然道:“你是个特别的孩子。”
这是在是个很高的褒奖,闻慈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画完这幅写生交给火画师,便漫山遍野的溜达,倒也不是完全闲逛,她给成爱红说了说该怎么画,后者对松树很了解,但对于画松树不是很了解。
转了一遍,闻慈还在树下捡了一个松塔,里面的松子儿早空了,只剩一个塔的形状。
她不敢往深处走,毕竟守林员说了,山里可能是有野兽的,她幻想着是什么黑面獠牙的野猪黑熊,回到砖瓦小屋,被暖和得又打了个冷颤。
“冻坏了吧,还要热水不?”守林员忙问。
闻慈摇摇头,“还没喝完呢,”她把水壶拿出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热水,和守林员打听,“爷爷,这山上有什么野兽啊?有没有东北虎!”
“大老虎?”守林员立即摇头,“这咋可能,大虫比熊瞎子还吓人呢!可不敢有。”
见闻慈对这些很感兴趣,而且她还跟自己的小孙女差不多大,守林员笑呵呵道:“这山上最多有野猪,还可能有狼,不过近些年人上去得多,已经不多见了。”
“倒是野味有挺多,什么野鸡啊兔子啊飞龙的,对了,我还吃过狍子呢!”
狍子?闻慈一抖,有点太刑了。
不过这会儿似乎还没有濒危保护动物的说法,她放松地继续询问:“飞龙是什么?”
“是种鸟儿,不大,但可好吃了,你听过一句老话不?‘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龙肉说的就是飞龙,不过我也好几年没吃了,哎呦,真是香得要命。”
想起那鲜美的滋味,守林员觉得有点馋,自己也喝了口水。
闻慈问起山林的事,守林员都笑呵呵地回答了。
虽然他觉得这闺女问的东西都很奇怪,什么松子儿几月份结,什么蘑菇从几月份长到几月份,什么林业局砍树是什么模式……也就是守林员干了这么多年,还真都知道。
闻慈在纸上刷刷刷记录着,把这些可能用到的素材都记下。
白华章捧着画本一进来,就看到闻慈跟记者采访似的,对着守林员一个接一个抛问题。
她失笑道:“你画完了?”
闻慈抬头,“嗯”了一声,“你也画完啦?”
“还差个收尾,我先进来暖暖,”白华章说着,请守林员帮自己的暖水袋里加了些开水,又伸出冻得通红发僵的两只手,在炉灶旁边来回翻烤。
她带了暖水袋,没其他人那么冷,但露天写生还是受不住,偶尔得进来回温一下。
闻慈从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给你补充热量。”
说完,又摸出几块递给守林员,“爷爷你吃。”
“我咋能要你的东西呢?你这闺女一看年纪就小,攒点糖容易吗?”守林员连连摇头,不肯伸手,“糖票多珍贵呢,你留着自己吃,自己吃啊。”
闻慈硬把几个糖塞进他的手里,又剥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含着。
她笑道:“我都上班了的,您吃,不然我可不好意思耽误您这么多时间说话。”
守林员粗糙的手里捧着糖,很不好意思,“说几句话算什么事儿。”
他把糖果小心地揣进口袋里,笑道:“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等下回我孙女儿来了,我给她吃,她现在上初中呢,成绩可好了。闺女,你们也上过学吧?”
守林员觉得闻慈和白华章都像是念过书的,讲话斯文,也客气。
闻慈含着糖道:“那可得让她继续念下去啊。”
“可不是,反正下来了工作也不好找,她一个女娃娃,也不能让她接我的班来山窝窝里守林子啊,还不如继续念高中,能上夜校也行——反正过两年再说。”
闻慈赞同地点头,“是了,最好还是念高中,读书总是有用的。”
“就是,不念书,能发展个头的工业!”守林员小声嘀咕了一句,又笑呵呵道:“她机电学得可好了,以后要是能进厂里当个技术员就更好了,还能给国家做贡献。”
在老一辈眼里,能给国家做贡献,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白华章暖和过来又走了,闻慈无事可做,一直和守林员唠嗑。
等到十二点多的时候,火画师把大家都叫了下来,大家拿出各自带的干粮,守林员给简单热了热,便解决掉午饭,还有一多半人没画完,吃完饭又急匆匆上山去了。
守林员走到房子外,气沉丹田,往山上长长地吆喝了一声。
“大——山——呦!!”
闻慈好奇地跟在旁边,“大山是谁?山上还有其他人吗?”
“大山是我养的一条狗,”守林员笑呵呵道:“他是个好伙计,陪我好些年了,你看我这老胳膊老腿了,山上出了事也赶不快,几年前有偷树的,大山一下子就逮住了!”
两人说着话,没一会儿,山上窜下来一条大黄狗。
大黄狗毛发蓬松,骨架健壮,嘴里还叼着个什么灰色的东西,守林员一看就傻了,赶紧四下张望,还好大山跑下来的方向在房子背面,而画师们都在房子前面写生。
就他旁边的小闻同志,看到了大山“偷盗国家财产”。
闻慈定睛一看,忍不住一笑。
她小声道:“您把这只兔子先收起来吧,别被大家看到了,”顶着守林员惴惴不安的神色,她安慰道:“它是狗又不是人,还能知道什么犯法吗?没事没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守林员讪讪一笑,赶紧把大山嘴里的死兔子夺了下来,拍了下它的脑壳。
“你这坏狗,这兔子是国家的,你咋能带回来呢!”
大山听不懂,并快活地甩着尾巴。
守林员又摸了摸它的脑瓜,把食盆放到它面前,“今天里屋有人,不能让你进去了——小闻啊,屋里那个男同志是你们领导?”他心想着,这官架子真够重的。
那个女领导一直在山上呢,他倒好,翘着腿躺在炕上,都已经睡着了。
闻慈摇头,“他是市里美术馆的馆长。”
“馆长?”守林员咂舌,“官儿还挺大的呢。”
下午的时候,闻慈又多了一个乐趣,那就是在外间的炉灶边上,和大山一起玩,大山显然也很少见到除了守林员以外的人,疯狂摇尾巴,高兴得不得了。
等到下午三点钟要走的时候,闻慈还特地跟一老人一狗告了别。
上了大巴,两小时的时间,火画师没有浪费,一直在跟大家讲今天的写生。
闻慈回去的路上坐在后头,拿出本子在上面写字,写写停停,时不时勾划一下,等到天色暗得看不清时,她已经写了满满两大张纸,并两个简单抽象的示例图。
小人书终于开始画了!
……
周五的时候去了山上写生,周六不休息,他们仍然在会议室里学习如何画风景写生。
说起来今天是春节,但这时候春节不放假,他们在培训中,大多数人也没空回家,只能和自己的室友过一场革命化的春节,听着街上的鞭炮声,心里都痒痒的。
但还在学习中,大家只能收敛心思,努力认真听课。
闻慈画的树桩让大家很惊讶,她画得倒是挺好,但这老树桩有什么好画的?有许多人都猜测她可能不那么擅长风景写生,闻慈听说了一点,却不在意。
她满脑子都是小人书,脑袋里一直在构思,等回到招待所就开始画。
但这种紧锣密鼓的壮志,被周日的到来打断了——这天放假。
培训期间每周只放这一天假,而且今天还是2月1日,按理说可以领工资了。
但会计今天也放假,闻慈领不到工资,但家还是要回一趟的,她跟白华章成爱红告了别,又拿了成爱红的粮票,回家把下周的粮食给她换过来。
周日一大早,她就坐上了公交车。
家里一周没住人,落了一层灰,闻慈吭吭哧哧撸起袖子干活。
灰就先不擦了,等培训结束再说,但闻慈这周穿的衣裳得洗,她累得手腕酸痛,把最后一件毛衣晾在晾衣绳上,湿淋淋的水滴下来,没一会儿毛衣就冻硬了。
打扫完,闻慈拿了一张澡票出门洗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去理发店修了修头发。
她又去第一百货大楼买了画本,空白厚实,这种没线没格的本子供销社基本是不卖的,闻慈这回一下子买了五本,准备都用来画小人书。
忙活到了中午,她回家吃了两大块冻榴莲,又吃了一大盘糖醋排骨,这才心满意足。
下午三点多,闻慈趁着还有公交车的时候,启程回招待所。
白华章还没回来,她一进207,就看到了正坐在窗边画画的成爱红,眼神十分专注。
“怎么不开灯?”
闻慈拉开电灯,这会儿天还没全黑,但光线已经变成了暗淡的浅蓝,从窗外透进来,影影绰绰像稀释了的钢笔墨水,成爱红的脸都快凑到本子上了,一看就看不太清。
“我想着省点电,”成爱红不好意思地笑笑。
“光线太暗容易近视的,到时候还得戴眼镜,这也是国家资源哦,”闻慈笑着提醒,她知道成爱红有种为国家节省一切资源的本能,但不该省的不能省。
第72章 《松海》等我们的工业发展起来了,还……
成爱红吃了一惊,“近视?苏林那样的就是近视吗?”苏林是她见过第一个戴眼镜的。
“是呀,黑暗里看东西很伤眼睛的,”闻慈笑道。
成爱红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真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涩涩的发干。
“那以后真不能省电了,怪不得我这两年怎么觉得不太舒坦,可能是晚上写作业写的,”成爱红嘀咕着,又拍了拍眼前的画本,十分期待,“闻慈你帮我看看,这个画得怎么样?”
闻慈凑过去一看,发现她画的是对面的报社小楼。
她仔细观察了下,笑着点头,“要是你最开始画的那幅在跟前的话,肯定能对比出来进步巨大,挺好的,”说着,伸手给她纠正了几个地方,拿笔简单地比划了几下。
成爱红如获至宝地听了,又开始埋头改。
招待所床头有张小桌子,闻慈收拾好今天带来的东西,把粮食袋子交给成爱红,这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准备干点正事。
她拧开钢笔吸满墨水,动笔之前,先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草稿和大纲。
这时候的小人书不像岛国的漫画,大部分没有分镜,就是单纯的一张图,下面配一行或一段文字,形式非常之简单朴素,但闻慈还是提前设计好了每一页画什么情节、怎么构图。
初次试水,她不打算画得太冗长,只打算画一本比较薄的。
闻慈动笔,线条落下时,神情变得无比的专注认真。
她把自己的故事,安在了一片东北山林的背景里。
主人公是一个普通东北山民的小孙女,叫小苗,他们家住在连绵的山脚下,靠着松树林生活,种地、摘蘑菇、采松塔……一切故事都围绕着这片广袤的山林展开。
闻慈用小苗的视角,导入他们的山林生活,短暂几幕后,就引入林业局的存在。
林业局指导他们伐木、造田,他们拥有了更多的良田,可以种小麦、玉米。
小苗帮着大人们一起砍树,她力气不够,就吭哧吭哧搬运掉落的树枝,偶尔直起腰时,看着越来越多的农田杯开垦出来,越来越多的树木倒下去,就像被人拔掉了大把头发。
她摸着自己的脑袋,仰头问林业局的大人,话语天真,“叔叔,大地会不会疼啊?”
作品总是很容易透露出作者的思想的,闻慈努力克制。
林业局干事弯腰摸了摸小苗的头顶,笑着回答:“等我们的工业发展起来了,还会长出很多小树的。”
主旨:劳动促进工业发展,这很积极正确了吧?
闻慈咬着笔尖,想了很久,才给它定下一个朴素而简单的名字——《松海》。
她画这本小人书期间全神贯注,吃饭时想着它,睡觉时想着它,简直着了魔。
只有成爱红和白华章住在一起,知道她在干什么,其他人只觉得闻慈更匆忙了,每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偏偏每回的写生都画得挑不出错,羡煞人也。
这本小人书画到四十多幕的时候,培训就要结束了。
此时是2月9日,闻慈这些天每天都会画几幕,一直到晚上拉灯睡觉,她们207三个人各忙各的,成爱红练习写生,白华章看书,宿舍里一直有种上进的气氛。
要不是觉得不尊重老师,闻慈恨不得培训课上也画小人书。
“大家上来领工具,”火画师的声音唤醒闻慈的思绪。
闻慈回过神来,看到火画师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会议室,她面前多了一大堆的水彩颜料和工具,手里还抱着一叠画纸,她排队上去随便拿了一套,又坐回位置上。
成爱红兴奋极了,压着声音,“彩色的!”
火画师道:“加上今天,培训还有最后两天时间,这两天大家的任务就是,画一幅水彩人物,你的父母,朋友,身边坐着的其他画师……什么人物都可以。同志们之间可以互相讨论,互相指导,但不可以帮别人画,大家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了!”
火画师看向马馆长,“马馆长有什么要指导的吗?”
马馆长当了快半个月的吉祥物,如今只巴望着这场培训快点结束,听到火画师的话,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火画师指导就足够了,哪儿用得上我啊?”
火画师点点头,“那大家就开始画吧,不拘坐在这里,也可以四处活动。”
这是培训活动的最后一幅作品了吧?
成爱红看着手里的调色盘,一时间有点无从下手,“这咋画啊?”
水彩画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明白的,闻慈想了想,“你别急着动笔,先看看我们是怎么画的好了,”说着,放下自己领到的东西,只拿着调色盘去前面挤颜料。
火画师坐在一边,并没问打算画什么。
闻慈随意调和着颜料,动作行云流水,画刷在调成灰色的颜料里一戳,就直接上了画纸。
成爱红吓了一跳,“画水彩不用打草稿吗?”
“可以打,”闻慈手腕转动,画刷在纸上涂抹出灰色,“但是除了要给领导审核的,我不怎么打,”多个线稿多个步骤,而且线稿画完,画水彩的时候还是会改变不少细节。
成爱红似懂非懂,好奇地看着,白华章和苏林也没急着动笔,在一边观看。
画了不到十分钟,成爱红看着画上的人形,语气迟疑,“这是,门卫大爷?”
画上的老人面容黝黑,穿旧棉袄戴毛线帽,脊背有些弯曲,手里抓着把硕大的柳条扫帚,正在扫雪,路边隆起的积雪是灰白色的,印着斑驳的黑色大脚印。
细节还没怎么描绘出来,但大部的色块已经铺好,对于这位他们每天来工农兵报社都能看到的老人,他们自然能够一眼就认出来,光说这姿势,那也眼熟得很。
这几天飘小雪,门卫大爷每天都拎着柳条扫帚扫地呢。
“是啊,就是他,”闻慈笑着点头。
成爱红默了默,转头看了看其他人,其实对这里大多数人来说,水彩画比铅笔写生更熟练,他们不太对人和景色写生,但是临摹或者宣传彩画,那还是挺多的。
远的不说,就说其他电影院的美工,那海报就是超*大的水彩画呢,眼下也都动笔了。
看看他们画的都是什么?
穿蓝色工装的工人、穿军装的军人,还有一个种田的农民,闻慈这个门卫大爷混在其中,就显得有点奇怪——虽然他也是报社的工人,可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难道是因为他是身边真实的人?
成爱红想得不是很明白,白华章却已经赞道:“你真像是画了很多年画的。”
不是每个人抓人型、抓特点都能这么准的。
她基本每天都和闻慈一起来、一起走,也没见她单独和门卫大爷攀谈过,可她画得这么精准——门卫大爷年轻时打过仗,受了伤,稍微有点长短腿,这是个明显的特征,不难看出来,可是为什么闻慈还能画出他两只鞋鞋底不同的磨损?
白华章真有些叹为观止了。
“闻慈一直画得很好,”苏林小声说完,又补充,“她还很会教人。”
火画师忙不过来,马馆长又派不上用场,他们这些画得好的没少被抓壮丁,但闻慈是公认教得最好的那个,讲得深入浅出,人没有架子,还很会鼓励人,大家都愿意请教她。
闻慈哈哈一笑,“不要夸啦,你们回去天天练早晚练,就能练出来的。”
她的功底,都是年少时咬着牙磨出来的。
火画师提供的画纸大约是A3大小,闻慈抓紧时间画完,把画刷扔进了洗笔杯里。
她换了钢笔在画质的右下角署了名字和单位,晾干画纸便交了上去,火画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画纸,神色里露出几分讶异,“怎么想到画孙大爷?”
闻慈挠挠头,“其实没什么原因,就是单纯想画他。”
要是非得找个原因的话,那可能是门卫大爷像是这时代千千万万老年人的缩影吧,还是其中的平均线——上头有日子更好的,下面有日子更苦的。
火画师细细看着手里的水彩画,半晌没出声。
马馆长身体不动,眼睛却悄悄斜了过来,他到底在美术馆干了好几年,这一看也吃了一惊,纳罕地打量一眼闻慈,“哦呦,小闻画得是真不错啊?怎么不考美术馆?”
美术馆又不代表能画画,闻慈心里想着,笑着回答:“一考电影院就考上了。”
火画师也是这么想的,这么好的人才,怎么不考报社当画师?但她没说,弹了弹画纸,“这个培训班教不了你什么,你本身功底就够好的了,也够老练。”
闻慈抿嘴笑笑,默认了这个夸奖。
火画师道:“下午和明天也仍然是这个任务,你既然交了卷子,就不需要来了。”
闻慈心中一喜,这岂不是可以继续画小人书?
她美滋滋地走了,距离中午结束还有一小时,不急着这会儿走,她给成爱红提了几个可以当即见效的小意见,成爱红画水彩比素描熟练,起码水彩有颜色,可以掩盖一部分缺陷。
闻慈刚直起身子,就有人低低叫她,“闻同志!能帮我看看吗?”
闻慈就又走了过去。
这次培训收获最多的,就是认识了两个新朋友,还有一堆好人缘。
等到下午,闻慈就没去工农兵报了,她坐公交回了趟第一电影院领工资,魏经理见到她吃了一惊,问她在培训班怎么样,又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闻慈老实答:“今天的任务上午完成了,指导老师说我下午可以不用去。”
魏经理又高看她一眼,让她去领工资了。
第73章 英雄救美这事真的是意外吗
32.8块钱,还有一叠票证,闻慈挑出其中那张工业券,又急匆匆去了第二百货。
三楼卖颜料的售货员居然还记得她,收了一块七毛二和一张工业券,给拿了两盒颜料,看闻慈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哭笑不得,“这玩意儿这么好吗?”
闻慈用力点头,“除了你这儿,我都没见过油画颜料。”
售货员笑道:“那我这儿还剩两盒呢,等你再凑凑工业券,说不准还能买到。”
闻慈离开百货大楼的时候,脚步轻快,还哼上了歌。
好不容易买到油画颜料,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浪费了,闻慈回到207就把它塞进了行李包,继续画自己的小人书,一直到成爱红和白华章晚上一齐回来。
成爱红叹着气,甩着发僵的手腕,“你们都太快了,一个个都完成了,就剩下我。”
白华章微微一笑,轻言细语道:“别急,慢工出细活儿。”
“我是慢工,但可不敢说是细活儿,”成爱红无奈地笑起来,看到闻慈在桌子边上画画,连忙关上房门,小声道:“没打扰到你吧。”
“没,”闻慈站起来活动一下,笑盈盈问:“你们画完啦?”
“挺多人画完了,但不包括我,”成爱红心酸极了。
不过她不是消极的人,说了几句,整个人又乐观积极起来,生怕外面有人偷听似的压低声音,“你的小人书是不是要画完了?要是你真能出,我肯定得去买一本!”
白华章也浅笑道:“我身边还没有画小人书的呢。”
闻慈没刻意瞒着自己画小人书,主要是瞒不住。
207就这么大点,谁干什么大家都一清二楚,要是她遮遮掩掩的反倒奇怪,还不如大大方方的,反正她画得也不差——尤其是天赋值升到5后,明显灵气方面大有进步。
她一没画敏感题材,二来室友品行都不错,没必要隐瞒。
站起来活动一下胳膊腿,三人吃完晚饭,又各自做起自己的事情。
明天就是培训活动的最后一天了,成爱红抓紧时间,上午就交上了自己的画纸,等到下午,就和闻慈、白华章一起去第二百货,准备给家人朋友们捎带东西。
这两人在花钱上很有经验,能选出实用又好的东西。
她们在第二百货开开心心逛街的时候,火画师收上了最后一份画纸。
四十多份画分作几叠,第一叠是明显的初学者,第二叠是画技半生不熟的,而第三叠最薄,是其中那些画得很不错的,挑挑拣拣,加起来有七八份。
马馆长径直道:“我那两个名额,就推荐苏林还有张建业了。”
这次培训班要出五个优秀学员名单,也是为省学习班名额选择作参考,火画师瞥了马馆长一眼,苏林是男同志里画得最好的,毋庸置疑,至于张建业,她没什么印象。
她在最后一叠画得不错的画里翻找了下,没这个名字。
马馆长面不改色,“张建业虽然画得还有点缺陷,但进步非常大,我觉着值得鼓励——剩下三个名额我就不干涉了。”
火画师收回翻找画纸的手,“那我就推荐闻慈,白华章和于素红了。”
平心而论,这几个人是这帮年轻画师里最出挑的了。
……
闻慈还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优秀学员的名额。
成爱红买好东西,还得赶车离开,他们互换了各自的地址,等闻慈告别她们、启程回家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还好明天周日不用上班,她还有空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是趁着休息时间画小人书。
她的小人书已经画好了48幕,闻慈一鼓作气,晚上赶出来最后三幕。
周日一大早,她就出门寄包裹——白岭市工业出版社。
到底是本地的出版社,感觉难度应该比大出版社小,闻慈决定还是从它起步。
看着包裹被拿走,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有些忧虑。
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关啊。
不知道结果如何,但闻慈还得上班,周一回到第一电影院,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一天。
《基督山恩仇记》也放了一个月了,海报挂的时间更久,马上上映的新片子是《长空雄鹰》,一部典型的时代片子,上面让美工们试片,尽快筹备海报。
闻慈这回更加认真,在魏经理那儿胜过苏林,拿下了外墙大海报的主导机会。
正画着大海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久没点开系统了。
闻慈大惊,这才发现最近从培训班到小人书,再回来又是试片画海报,她忙得晕头转向,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宝贝金手指!
她一边默念着系统原谅自己,一边激动地抖着手打开系统。
哦耶!
娃娃点那里,响当当漂亮亮一个67!
要不是苏林还在对面专心画画,闻慈真要高兴的叫出声了!
她果断使用三十娃娃点兑换了0.1分,银河抖动,无数美丽晶莹的碎片飞作雪花——大概是里程碑式的纪念特效,闻慈被美得屏住呼吸,但下一秒注意力就被一行字吸引。
【宿主天赋数值:6.0】
闻慈:喜大普奔!!!
还剩37,成为天才的诱惑力瞬间压倒榴莲排骨,闻慈毫不犹豫,再次点下兑换。
但是——
【您的娃娃点不足】
闻慈一愣,什么意思,她没看错啊,的确还剩37个娃娃点,明明够兑换0.1分的。
她觉得肯定是系统出现了bug,不死心地又戳了好几回,但还是显示娃娃点不足,她咬着嘴唇,点了简直一二十遍,这行字终于发生了变化。
【宿主天赋值六分升七分阶段,每300点可兑换0.1娃娃点】
闻慈:???
她瞳仁和手指一样疯狂颤抖,瞪着这行圆润润的可爱小字,恨不得是自己眼花重影了——300娃娃点!升0.1分!那岂不是3000点才能升1分!
而且,闻慈盯着那个“六分升七分阶段”,恨不得掀桌而起。
当她没做过阅读理解吗!
这不就是六升七是3000换一分,但七升八、八升九,乃至往后每一分也要加难度吗!
闻慈觉得自己需要吸点氧。
她哆哆嗦嗦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三千个娃娃点,那就是三千个小孩,还不能是自己已经收获过娃娃点的……她越想越绝望。
她有生之年,还能成为天才吗?
闻慈恨不得钻进邮局,把自己上周日寄出的小人书偷回来——投什么白岭市出版社,就应该往外投啊!什么别的市、别的省,外头才有大把陌生小孩子的市场啊!
苏林注意到了闻慈的动静,毕竟坐在对面的同事突然开始手抖腿抖,连桌子都开始震了,他很难不发现。
他担忧地出声,“闻慈,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怎么那么白。
闻慈按住心口,坚强微笑:“我没有,我就是单纯的心痛。”
三千个娃娃点啊!
她得赚到猴年马月去!
苏林惊慌地询问闻慈要不要去医院,闻慈只好转移了话题。
她问:“今天元宵节,你们街道发了元宵的票了吗?”
虽然不放假,但节日还是要过的,街道从周一开始就挨家挨户发能买元宵的副食品票,每户才发三两,还好闻慈家里只有一人,不然家里人口多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分。
苏林点了头,“发了,三两。”
闻慈叹气,“怎么就没有点别的好吃的呢?唔,不过有了也买不了——没票。”
苏林深以为然,他找到工作以后,街道对他和爷爷奶奶的态度也客气了一点,票是正常发的,但是就那点东西,哪怕把他的工资全用了,那也买得起。
副食品店的芝麻酱、粗粉条、木耳等,票都是论两发的,甚至木耳每户每月才有半两。
家家户户都缺票啊。
两个年轻人为艰苦的生活唏嘘两句,就继续准备各自的海报,闻慈从坐着的姿势变成站的,到最后膝盖压着桌子边缘快要趴到去,为了画这张巨幅的大海报。
本来是打算快点贴到外面,赚娃娃点的,但现在……闻慈神态恹恹地慢下动作来。
算了,慢慢来吧。
这幅大海报午饭前贴到外墙上,闻慈正检查边缘贴没贴牢,周围就聚了一堆小尾巴。
有几个孩子闹哄哄地凑过来看,手里还捏着过年时没放完的小鞭炮,闻慈记得这几张脸,都是住在附近的小孩,平时没少来电影院转悠,娃娃点自然也是被收割过的。
但她还是笑着说了句,“认识这几个字不?这是新电影的名字。”
几个小孩齐刷刷摇头,只有一个小孩,指着电影名念,“长、空、什么什么。”
闻慈扑哧一笑,“是雄鹰,这个名字是《长空雄鹰》,你们见过老鹰吗?一种很大很威武的鸟,”和小孩们说了几句,她看看表,这才上楼拿东西准备吃午饭。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慈!”
闻慈惊喜回头,看到许久没见的陈小满。
对方今天没有戴帽子和围巾,棉袄外头露出一点红毛衣的领子,有点眼熟,是闻慈换给她的那一件,她编了两个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的辫梢上,扎了水红色的丝帕。
闻慈多看了两眼丝帕,光泽度很好,像是丝绸的——这会儿可没什么醋酸布料。
陈小满红着脸蛋,兴冲冲跑过来。
“我前面来找你好几次,但你都不在,问售票员,她说你们美工出去培训了,”陈小满高高兴兴看着闻慈,又很好奇,“你们居然还有培训?肯定很有意思!”
“还行,”闻慈有些惊讶,“你怎么这时候有空过来啦?”
陈小满白她一眼,“你看你,忙昏了头,我们早放假了啊。”
期末考试闻慈还去了呢,考得很好,是年级前几名,而现在早就到寒假时间了。
闻慈一愣,顿时反应过来,笑着拍了下额头,“我真是忙忘了!”
知道闻慈还没吃午饭,陈小满表示请她去国营饭店吃饭。
闻慈爽快答应,买了个罐头给两人添彩,虽然水果罐头当菜有点奇怪,但现在很多人都会倒一碗水果罐头放到桌上,算是大菜,还非得是过年过节或者迎客的时候才舍得呢。
两人坐在红旗饭店里,面对面高兴地聊天。
陈小满问:“你知道文教局吗?”
闻慈想了想,诚恳道:“知道的确是知道的,毕竟电影院也属于市文教系统,但你要说多熟悉,其实也没有——我还没进过文教局的大门呢。”
陈小满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闻慈好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还不是找工作的事儿,我妈最近在给我打听,说文教局可能有招工的机会,”陈小满顾及到周围吃饭的客人,压低了声音,有点心不在焉地捋着自己辫梢上的丝帕。
“文教局局长感觉挺很开明的,人也挺好,”闻慈道。
要不是局长,她连面试美工的机会都没有呢。
“我还没想好呢,”陈小满有些苦恼地托起腮,小声道:“我想来这一片上班,反正就当个普通干事,什么单位也没什么区别——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来找你玩了!”
闻慈失笑,“那附近的机关单位可有很多选择。”
陈父怎么说也是机械厂的厂长呢,陈小满想找工作的话,其实真不难。
陈小满显然也不是很担心,抿嘴笑笑,“我多打听一下,看哪个合适。”
饭菜上来,今天还有葱油饼当主食,两个人热络地吃了一顿午饭,又分享了一个黄桃罐头,等吃完,闻慈还把罐头瓶捎走了——正好在办公室养瓶花。
扫地的孙大妈喜欢养花,家里的芦荟爆盆了,这几天在单位问有没有谁想养。
养花有难度,但芦荟应该不难吧,闻慈这么想着,把罐头瓶洗干净去找孙大妈。
她兴冲冲地,“您能分我一颗小芦荟养吗?”
孙大妈:“……”
“这么好的瓶子,你拿来喝水多好,养啥花啊?”孙大妈嘀咕着,看闻慈眨巴着褐色的大眼睛是真不懂,只好又道:“养花你得拿底下透气的花盆,最好是陶的,不然得养死了。”
闻慈失望,捏着罐头瓶,“那花盆哪有卖的?不要工业券吧?”
要是得花工业券买的话,她可买不起。
“嘿,这当然不要了,”孙大妈很热情,大方道:“这样,我家里有一堆亲戚送的小花盆,上头没啥花纹,有点儿丑,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明天给你捎一个过来。”
闻慈大喜,“嫌弃什么,我一点也不嫌弃!大妈你真好!”
孙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小闻这姑娘可太讨人喜欢了,长得俊,嘴巴也甜得要命。
闻慈喜滋滋回到办公室,左看右看,最后把手里的空玻璃罐放到了窗台上,办公室的卫生她和苏林经常打扫,窗台上干干净净的,就是光秃秃的,显得很空荡。
这个能干什么呢?她摸着下巴想,办公室太简陋,让她都没有上班的动力了。
……
苏林回来时,就见闻慈拎着把小刷子,正伸进玻璃罐里小心翼翼涂抹着什么。
他把湿漉漉的饭盒放到窗台上晾着,好奇地看了眼,才发现她手旁的调色盘上不是水彩颜料——那是一种质地更加浓厚的东西,调成好几种颜色,蓝绿黄红,色调明艳。
闻慈蘸着这些明艳的色彩,在玻璃罐的内侧勾勒出一幅春天的田野。
春天的田野是绿的,树干上发出的新芽那样的绿,生机勃勃。
田野底下的蓝色的溪流,从浅淡的蓝变为幽深处的深蓝,缓缓流淌,甚至在地势高处下落时,激起雪白的水花,隐约可见几尾金红的锦鲤甩动——明显是非现实主义画法。
这样的山坡原野,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锦鲤呢?
但这幅画的主人现在只在乎美丽,不在意是否失真。
她不止要在溪流里画锦鲤,还要在新绿的草地上点缀各色的花,高高矮矮,一枝一簇,红色、黄色、蓝色、紫色……像一把彩虹揉碎了泼在草地上,洒下无数美丽闪烁的光点。
而玻璃罐的上方,则是蔚蓝的晴空、洁白的云朵,每朵云都像一蓬甜美的棉花糖。
一罐绚丽的梦。
苏林屏住呼吸,等闻慈停下笔,他才轻轻开口,“怎么突然画这个?”
“很漂亮不是吗?”闻慈把画好的玻璃罐举到窗边,轻轻旋转——整个内壁都蒙上了浓郁的彩色,但玻璃的质地仍是通透晶莹的,阳光一晃,草地原野都被阳光照亮了。
她笑盈盈眯起眼睛,把它放到窗台上,满足地欣赏着。
“很漂亮,”苏林呢喃。
闻慈也很满意,虽然天赋值越往后越难升,但其实每升高一点,她都能密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比如眼前这瓶油画罐子,生机涌动,已经初具了自然里“活”的那部分。
她喜欢这种“活”,这让她感觉自己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
调好的油画颜料一点不剩,这得益于她精准的控制——这么难买,不省着点用怎么行?
闻慈端着调色盘,准备去楼下清洗一下,忽然见到苏林弯着腰,目光和油画罐平行,看它的眼神几乎有种向往或者说虔诚——连伸手碰一下都不敢的样子。
她笑道:“可以碰,我又没画在外面。”
“不行,”苏林郑重摇头,“你用了很多颜料,它这么厚重,要是被甩落怎么办?”
油画颜料的堆积,为罐身带来了绝妙的体积感,每一朵云都是立体的。
闻慈洗完调色盘回来,发现苏林还在看罐头瓶子,连弯腰的角度都没变一下,她打趣道:“是不是爱上油画了?发现比水彩更有趣?”
苏林点头,又摇头,不好意思地直起腰。
“我第一次见不在画框上的油画,很美,但水彩不一样。”
水彩是轻盈的、通透的,像是梦醒后朦胧美丽的回忆,让人捉摸不透,相比之下,他认为油画的美更加迫人,带有一种几乎侵略性的不容忽视。
人的喜好都是私人的,闻慈闻言笑笑,并不意外。
下午还要画《长空雄鹰的》室内海报,她坐下重新调试水彩颜料,而苏林又过了几分钟才坐回来,恋恋不舍地问:“油画颜料很不好买吧?”
“可不是,”闻慈立即附和,“两盒就要一张工业券!”
苏林立即咂舌,“那价格呢?”
闻慈道:“一盒八毛六,”份量又没多大,其实也不便宜。
苏林一听,就知道这不是目前的自己能肖想的。
他按下买盒油画颜料尝试的心思,重新投入海报当中,近来每天都在画画,他的进步是巨大的,要说最开始技法上还有些生涩,但现在已经愈发圆熟了。
等到下班时,闻慈画好了一幅室内海报,而苏林也画好了大半。
下班!
闻慈今天走前,把罐头瓶的盖儿给拧上了,晾了一下午,屋里又有暖气,颜料里的水分已经挥发得差不多,盖上盖子可以防止落灰,不然里面可不好清理。
她哼着歌小跑着下楼,背影有种乳燕投林的快活。
照常坐上最后一趟公交,闻慈一上去,就感觉自己快要被压扁。
但她还是不打算买自行车——没有自行车票是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大冷天骑自行车多受罪啊,哪怕戴着手套,一骑半个多小时,手都得冻出冻疮来。
比起自己吭哧吭哧骑车累够呛,闻慈宁愿挤公交,起码不用受累。
今天是阴天,公交还没到地方,外头就黑沉沉的一片。
闻慈一边念叨什么时候能有路灯,一边跳下后门,公交站点离自己家只有七八分钟路,中间要经过一个小冰棍厂的厂房,因为厂房高大,中间的路就显得格外黑。
闻慈抬头,没看到月亮,怪不得今天这么暗呢。
她来回搓两下自己胳膊,赶紧往家里跑。
今天是元宵节,这会儿大家应该都在家里吃元宵,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闻慈小跑着穿过街道,拐弯的时候,忽然见到眼前似乎更暗了一瞬——是什么遮住了她的光?
闻慈脑袋里充满各种幻想,狠狠打了个冷战。
她没回头,跑得更快了,听到身后立即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心口一松,又一紧,这不是她想象中会飘的东西,但是活人——那就更可怕了哇!
众所周知,人是最可怕的东西。
闻慈一边奋力狂奔一边把手伸进挎包,她不知道后头那人是什么动机,是跟踪蹲守,还是激情犯罪?这人是谁?为什么在这儿?他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
她公安局怎么不开在家门口!
闻慈脑袋里乱七八糟涌出一堆念头,但实际上只花了一秒钟,指尖摸到包里坚硬的东西。
“站出!”闻慈握紧手里的东西,猛地回过身来。
她身后两米外的人猛地刹住,下意识后退一步,直愣愣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闻慈一把拔下木制的刀鞘,两手间握着的,赫然是一把水果刀。
她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迅速做出判断,身高加鞋大概一米八,身形壮实,穿着破旧的老棉袄,头上脸上都被破围巾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看不太清楚。
闻慈眯着眼辨认,只认出一双眼是三白眼,眼白多露,看着就有股狠劲儿。
三白眼被她的刀吓了一跳,然后就反应了过来。
他嘴巴那里的围巾微动,冒出点白气,声音也像是故意压低的,“你心眼子还挺多的啊,居然还随身带刀——怎么不跑了,以为有了刀我就不敢上了?”
说着,故意往前一大步,却见闻慈退也不退,手里的刀稳稳握在手里。
她两手握住整个刀柄,只留下刀刃的部分,哪怕没月光,都能看清上头的寒芒。
看着就很锋利。
三白眼心里有点打怵,她不会真砍自己吧?
这一犹豫,闻慈就看了出来,她冷笑着反击:“怎么不过来了?觉得我有刀就不敢上了?”说着,水果刀作势比划起来。
“你可以看看,是你的脖子更硬,还是我的刀更利。”
三白眼:“!!!”
他下意识地后退,等反应过来,被自己的动作恼得发怒,“娘的,你胆子够大的啊!”
闻慈置之不理,她猜测三白眼不敢上前,面对一把利器,别说握刀的是她,就算是一个六岁小孩,绝大多数男人都是不敢上前硬夺的,她只要不退让就足够了。
三白眼果然不动了。
两人陷入僵持。
这旁边正好是冰棍厂的厂房,他们夏天开工,冬天是没人的,要是闻慈喊人,附近的人家很难听到,但要是三白眼硬着头皮上前,他也不敢。
一直到过了三四分钟,闻慈咬着牙,几乎要试着大喊了。
可嘴巴刚张开,就听到巷子外传来一道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谁在哪儿?怎么回事!”
“有人来了!”三白眼叫了一声,狠狠瞪了闻慈一眼,如蒙大赦地转身就跑,嘴里还叫嚣着,“这回就先饶过你,下回再撞见,他娘的老子要你好看!”
闻慈的回答是一刀挥了过去,狠狠挥在他后背上。
“刺啦”一声,刀刃划裂棉袄的声音十分清脆,暗黄色的棉花洋洋洒洒飘了出来。
闻慈闻到一股难闻的骚臭气,三白眼发出一声惨叫,连回头也不敢,跑得更快了,而和他迎面撞见的男人脚步也一顿,奔跑的前脚要落不落,姿势有点滑稽。
他震惊地看着闻慈,嘴巴渐渐长大。
“你——”
闻慈冷眼看着这位老熟人,手里的刀半点没松。
“白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
闻慈擦拭着水果刀上的血,只有浅浅一点,她划得匆忙,也就割破一层血皮。
残余的血滴溅到地上,把棉絮染得红斑点点,白钰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惊骇,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他没想到她真敢砍人。
她挥刀那狠劲儿是真的,要不是三白眼跑得快,说不准后背真得被划出个大口子。
但人都站在这儿了,后悔也没用,他强笑道:“闻同志,你没事吧?”
闻慈觑他一眼,再次询问:“你怎么在这儿?”
白钰的回答天衣无缝,“我来机械厂做客,忽然见到这边的动静,就赶过来看看,没想到会是你,”说着,他已经进入了角色,眉毛微皱,透出些担忧和可怜来。
“你肯定被吓坏了吧?”
“还好,”闻慈似笑非笑,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白钰一噎,下一句安慰还没出来就被堵住,他嘴唇蠕动,看着水果刀上还没擦干净的血,一时无语——闻慈没有吓坏,但三白眼肯定吓坏了。
他还想再说,但闻慈不想跟他废话了,径直问道:“白同志有空帮个忙吗?”
白钰一愣,忙不迭点头,叹息道:“是送你回家是不是?没问题。我就知道你们小姑娘容易受惊吓,来,我送你回——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闻慈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去公安局作证。”
白钰哑然片刻,才艰涩道:“你要去报案?”
这男的大晚上堵人,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她这会儿去报案,不怕人家误会影响她名声?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事不应该害怕委屈,不敢声张吗?
闻慈盯着他,“白同志不愿意吗?”
白钰看着她手里寒光闪闪的刀,勉强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怕影响你的名声。”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闻慈反问,她手里的刀也不收起来,大剌剌拿在右手里,看得白钰心惊胆战,走在她的左手边,原本想好的温言抚慰,眼下变成了一路沉默。
等坐到公安局里的时候,他更想不通了,怎么会这样呢?
值班的公安本来对这事抱有不上心的态度,眼神里带着一种受害者有罪论的轻蔑。
“你这大晚上不回家干什么?这不是给犯罪分子可乘之机吗?”
闻慈冷声回怼:“你怎么说话的,不想处理是不是?你的名字是什么?有没有编号?我明天就去市总公安局投诉你。我倒要看看,尸位素餐的公安凭什么领人民的工资!”
公安一愣,悻悻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没说什么啊?”
闻慈不想跟他废话。
“案件全程我已经跟你叙述过了,时间,地点,中间过程,非常详尽,包括这位人证出现的时机、对方逃跑的方向,我甚至给你画出了对方的犯罪图像!如果你只会用这种态度面对一位受害者,我觉得你没有一位公安该有的道德素质。”
公安哑口无言,虽然看出了闻慈不好惹,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很不高兴。
闻慈不惯着他,“刀上的罪犯血样你已经采样了,由于你个人的职业水平让我很不放心,明天我会去市总公安局再次报案,如果你们消极办案,我会向公安系统更上级投诉。”
“你这是什么态度?”公安恼羞成怒,把笔拍在桌上,瞪一边心不在焉发呆的白钰,板着脸喝道:“这位男同志,你也不说说你对象!”
“我不是他对象,不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站在一起就是处对象,”闻慈冷冰冰道。
白钰倒是想劝,但想也知道,自己张嘴只会被闻慈怼回来。
他只*好苦笑着摊开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等闻慈报完案走出公安局,他还想说什么,却见闻慈干脆利落地开了口,“今天不早了,白同志再见。”
说罢转身就走,背影丝毫不拖泥带水。
白钰:“……”
他只好骑着自行车走了,没有注意到,闻慈忽然扭过头来,冷冷盯着他的背影。
今天的事,真的是意外吗?
第74章 退稿小闻:很伤心的一天……
闻慈说会去市公安局报案不是吓唬人的,她第二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去。
光看昨晚那个男公安的态度,街道公安局的办事结果她就放不下心,昨晚那个人是在公交站点外等着的,哪怕和白钰没关系,也八成知道她家的地址,就像一个定时炸弹。
昨晚上睡觉,闻慈都在自己床头放了刀。
她跑去总公安局报了案,又事无巨细地叙述了一遍昨晚的经历,末了还提醒了一句。
“那个坏人被我情急之下划伤了,后背偏上的位置应该有一道七到十厘米的伤口,可能不深,但应该得去医院处理,”闻慈给公安比划着,“所以我觉得他很可能去医院。”
总公安局的公安比街道的有素质很多,全程严肃,态度十分端正。
他记录下这句话,“好,同志你放心,我们会全力调查的。”
闻慈稍放下一点心,感谢道:“麻烦你们了。”
公安同志摇头,“保障人民的生命安全是我们的责任,你别怕,不过现在的情况你还是比较危险的,以防万一,你这几天最好晚上不要出门,免得被坏人盯上。”
闻慈点头答应,但等出了公安局大门,就苦恼地叹了口气。
她幽幽盯着灰白的天空。
要是夏天,她下班还是白天,但现在五点钟下班,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必须得夜里回家。
一时想不出解决办法,闻慈索性先回了电影院。
苏林正在忙着画海报,见她回来,十分担心,“你怎么了?没事吧?”他上午见到闻慈去找魏经理请假,表情难看,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事,”闻慈没有宣扬。
苏林没信,但也没有追问,指了指柜子里的两个包裹,“这是刚才邮局过来送给你的,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给你放柜子里了。”
闻慈自从上班,白天大半时间都在单位,把寄信和收信地址都改成了单位。
玻璃门里面的两个包裹一大一小,小的放在上面,像块黄色的板砖,而大的那个压在底下,麻袋装着,鼓囊囊的,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顶住了棱角。
闻慈第一念头就是自己寄出去的小人书,心跳都快了两分。
她拉开柜门拿出小包裹,看到上面手写的寄信人,心跳得更厉害了。
白岭市工业出版社。
闻慈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怎么包裹这么大,难道收稿还会把原稿退回吗?她心里的担忧渐渐压过期待,咽咽口水准备拆开包裹,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
正看到的苏林吓了一跳,“你怎么,怎么随身带刀?”
虽然有刀鞘,可这是刀啊,能伤人的锋利的刀!
闻慈觉得带刀是自己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并决定以后每天都随身带刀。
她随口道:“防身,”拔下刀鞘划开包裹的外层,看到里面四四方方一个饼干盒子,盒子很眼熟,是她装进去的,扁扁的大大的,可以保护小人书不受损坏。
闻慈更紧张了,深呼吸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盒子盖。
两分钟后,闻慈把饼干盒扔到桌上,疲惫地瘫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睛。
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怪不得把饼干盒也寄了回来,原来里面的确还放了她的小人书手稿,原模原样,怎么寄过去的,就怎么寄了回来,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一封手写的短信。
大意是感谢投稿,画得也不错,但类型不太符合他们出版社。
苏林看到盒子里的手绘本子,封面漂亮,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小心翼翼安慰道:“其实退稿也常有的,你画得好,可能只是不太走运……你没事吧?”
闻慈想豁达地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她摇摇头打开另一个包裹,想拆开,结果手指擦过麻袋棱角,速度太快,指尖一痛,红红的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嘶”了一声,把手帕按在伤口上,叹道:“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顺遂了太久,闻慈都忘记失望焦虑是什么感觉了。
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得意忘形,她自我说服了一番,感觉心情终于好了些,抬头见苏林样子比自己还难受,失笑道:“你这副表情干什么,好像被划伤的是你一样。”
苏林不好意思地摇头,“你别碰了,我帮你拆开?”
闻慈点头,把包裹用手臂推给他,她刚才看到了,这是成爱红寄过来的,可以见人。
苏林没有用刀,免得弄破麻袋,好半天才费力地解开麻袋口打的结。
口子一敞开,干货特有的尘土气就漫了出来,苏林扫了一眼,“是山里的干货,还挺多的,”说着,把最上面一张折起的纸拿了出来,展开交给闻慈。
这是一封信,不算长,闻慈拿完好的右手拿着,一分钟就读完了。
她早说过想和成爱红换干货吃的,成爱红肯定是放在了心上,回家就寄了回来。
这封信很有年代特征,在反面还写了包裹里有什么东西、数量多少,这是防止路上被人拿了或者丢了,干木耳、干蘑菇、榛子……都是闻慈眼里很好很有心意的东西。
闻慈心里感动,心情彻底转好。
虽然遇到了糟心事,但朋友们还是很有疗愈作用的,她当即提笔回信。
成爱红信里讲了自己的近况,闻慈也提了几句电影院,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只留下半边空白——她得想想,自己给成爱红寄什么去。
钱没有票好用,但她自己也没什么票,闻慈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多买些东西。
不过回包裹估计得等周末放假了,闻慈收好信,又把麻袋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和成爱红信里的数目一样,又顺手抓了把松子递给苏林,“你尝尝。”
松子又大又香,都是没有裂口的,得用牙齿咬开。
闻慈一边担心着自己的牙口,一边“嘎嘣”咬得起劲,吃了几个松子就放下了,决定回家拿锤子敲,而苏林忍不住问:“我能跟她换点吃的吗?”
他现在有工资了,肯定慢慢能攒下一点钱来,就想给爷爷奶奶添点儿好吃的。
松子有营养,味道也好,但在市里很少见。
闻慈笑道:“那你得自己去问她。”
一起待了培训班半个月,苏林和成爱红其实也挺熟悉了,不过男女之间不好意思走得太近,他抄下成爱红的地址,决定等下一月发了工资再问她试试。
而闻慈拿起那本被退回来的小人书,脸色又淡了下来。
苏林轻声问:“你还要投吗?”
“那当然,”闻慈毫不犹豫,哪怕是不为了娃娃点,她也不会放弃。
她为了这本小人书费了那么多功夫,最重要的是,她明显能感觉到,它的质量远超她上辈子的作品,那些商稿插画都能出版,它凭什么不能出?
不过白岭市工业出版社是不行了,闻慈得另找一个出版社。
正好,天赋值六分升七分要花3000娃娃点,闻慈正打算扩大“市场”,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这是她在刷市面小人书时记下的,那些比较知名的大出版社。
白岭市退回她,正好可以尝试一下其他外地出版社。
各省各地的出版社记了十几个,闻慈皱着眉苦想半天,还是没定下来。
最后一咬牙,圈出个厉害的。
北省人民出版社!
一看这名字,就知道这是北省最顶尖的出版社,闻慈挑中它,是很有胆量的。
毕竟连市里的出版社都把自己的稿子退回来了,她不仅不降低要求,还升高要求,直接跨越地级市直奔省级了,但要说信心,她其实也没有。
她个人感觉《松海》画得不错,但众所周知,作者本人对自己的作品是有滤镜的。
但闻慈定下来就不打算改了,哪怕心里再忐忑,还是决定就寄给北省人民出版社。
她周六寄出的新包裹,还有给成爱红的回礼,一半是她从供销社、百货大楼搜集的,比如铁盒饼干、红杏软糖、江米条,但最贵重的,还是她用【马良的五彩笔】画出来的。
一双棕色女式皮鞋,成爱红的尺码,还有一大块枣红的灯芯绒布。
光这块灯芯绒,市面上没六块钱下不来,重点是要布票,闻慈没画成品衣服,因为成品衣服画起来更花时间,有画一件的时间,够画能做一套的布料了。
闻慈把两个包裹一起寄出去,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她的倒霉运气没有结束,公安局那边一直没查到坏人的消息,医院也去排查了,但都没有符合情况的,她也没办法,每天下班后手都伸在包里握着刀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闻慈忍不了了。
她开始思考搬家的可能性。
闻慈这套房子是市委帮忙找的,当时是为了上学,这里离市七中近。
但现在她要上班,这里离单位就有些远了,每天光上下班就要花四五十分钟,她一直觉得麻烦,但想着搬家更麻烦,就懒得动弹了。
但现在这个情况,她觉得还不如搬家。
搬家到单位附近,那里人又多,又安全。
唯一不好的就是没现在这么安静舒服,一个人自在,但要是能住上筒子楼,就能有暖气了——有利有弊,闻慈思考了一晚上,周一再上班,就发动身边群众。
“你这要求不低了,不过大妈消息多,肯定给你找个好地方!”孙大妈拍着胸脯打包票。
闻慈忙道谢,“那就麻烦您了,哎呦,到时候我上班就方便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张嘴问两句的事儿,”扫地的孙大妈笑眯眯的,她喜欢闻慈这姑娘,长得漂亮,性子干脆,讲话嘴还特别甜,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前几天脸色不太好看,肯定是为了找房子这事儿愁的。
不过孙大妈很好奇,“好好的房子,怎么突然要搬了?”
闻慈找了个理由,“还不是太远了,我这天天等公交怕错过,每天都得起早贪黑的,还不如搬到附近的,到时候上班方便。”
“可不是,”孙大妈深以为然,“要是没自行车,还是得住单位旁边才行。”
闻慈赞同地点头。
两个年纪差了两轮的人说了半天,等下了班,都高高兴兴的,但有人很不高兴。
……
白钰一眼就注意到外面包着头巾的人,脸色微变。
于素红轻轻捻动自己发梢的蓝色丝巾,注意到他的神情,转头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得轻皱眉头,轻言慢语地问:“怎么了?”
“没事,”白钰收敛神情,又变回了往常那幅温柔斯文的样子。
“怎么今天来找我?”他问。
于素红咬了咬唇,她一月的时候和白钰不欢而散,本来就有点后悔,后来又是培训班、又是上班,一眨眼过去一个多月,也不见白钰再来找她,不由得慌了。
再加上爸妈一直追问怎么最近不见白钰,她咬咬牙,今天主动请假来找他了。
再见面,白钰还是温温柔柔的,这让她暗暗松了口气。
“我逛百货大楼看到了一双很好看的皮手套,感觉很适合你,”她柔声道。
于素红从包里拿出一双黑色的皮手套,皮质细滑,内里翻毛,看着轻盈又保暖,比毛线手套好看很多,白钰一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破费了,”他说着。
于素红抿嘴笑笑,把手套递过去,却见白钰伸出了右手,她一怔,只好给他亲手戴上了。
皮手套很合适,把两只手修饰得更加修长。
白钰看了眼,“你的眼光一向好,”他夸了一句,继续道:“最近办公室一向忙,我都没顾得上去看你,你这两天怎么样?怎么看着似乎瘦了一些。”
于素红本就是小巧的瓜子脸,眼下一瘦,真只剩巴掌大小了。
她垂下眼睛,叹了一声,语气忧愁,“不知道培训班的结果怎么样,一直没出。”
“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白钰笑着,左右一看没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低声道:“优秀学员的名单已经出了,只是还没下放到各单位而已。”
于素红猛地抬起头来。
“当然有你,”白钰笑道。
于素红提起来的心落下去一半,咬了咬唇,轻声道:“那,去省工人文化宫的名单呢?”
白钰不答,反而笑眯眯反问道:“你想去?”
“谁能不想去?”于素红似嗔似回答,她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本来想着去一影院当美工,近水楼台先得月,谁想到为了这个名额还要搞个培训选拔——”选拔就算了,她本来是很有信心的,谁知道又认识了闻慈苏林白华章三个。
以前于素红从来不知道,市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画画好的年轻人。
一个也就算了,偏偏三个人没一个弱的。
白钰看得出,于素红虽然表面不说,但自傲的心气儿都快没了,挑了挑眉。
他声音还是那么柔和,很爱怜地摸了下她的脸颊,柔声道:“怕什么,我在呢。省里学习班的名额还没定下来,要是有机会,我肯定会为你说话的。”
于素红抬起水盈盈的眼看他,白钰心中一动,还没等靠近,就听到街角外踩雪的嘎吱声。
他脸色微沉,转而道:“红旗饭店新上了菜,我请你去吃好不好?”
于素红抿了抿嘴点头。
两人一起进了国营饭店,点好菜,白钰用想抽根烟的借口出来,四下张望一下,就看到对面墙角走出来的高壮男人,立即快步走了过去。
“走,”他压低声音,直奔看不见人的墙角去。
高壮男人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跟过去了,等进了墙角,就听到劈头盖脸的质问,“你来这里找我干什么?你疯了,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公家的单位!”
高壮男人被头巾裹着脑袋,就露出一双微露三白的眼,闻言也不慌。
他冷笑一声,“得了,你不就是怕我被人发现和你有关系吗?”
白钰瞧他一眼,按捺住火气,“得了,你今天找我到底干嘛?”
三白眼伸出手,三根指头搓了搓。
白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前几天不是刚给了你二十块吗?”
“二十块哪够啊,”三白眼压低声音,语气却恶狠狠地,“你知道那一刀有多重吗?老子他娘的连医院都去不了,差点被逮到公安局去!他娘的,那个婊子!”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白钰反感地皱眉,“怎么回事?”
三白眼讲了自己这几天的事情,白钰这才知道,那晚在街道公安局报案后,闻慈果真又去了市局报案,不知怎么说的,公安后面几天一直在医院调查,三白眼不敢去上药,后背上的伤还是找了个老兽医缝上的,还发了烧,差点豁出去半条命。
白钰看着三白眼布满血丝的眼睛,把他的话信了一半。
但钱不能无休止的给,白钰只掏出了五块钱,“拿去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三白眼恶声恶气,“你打发叫花子呢!”
白钰冷眼看他,作势要把钱收回来,“我和你是怎么约定的,吓唬对方,给我创造机会,你是怎么做的?一事无成,连带着我都进了趟公安局!”
三白眼脸色变了又变,恼了,“你他么也没说那贱人那么狠心啊!”
他一把抢回五块钱,揣进兜里,动作太快牵扯了后背的伤口,痛得叫了一声。
白钰怕他把路人吸引过来,不欲多留。
“你最近别太找我,这附近人多眼杂,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再说,”他说完便走,三白眼想抓住他的手臂又不敢,只能恨恨地在原地跺脚。
白钰的手段他知道,纵然心里恨,也不敢真得罪了他。
只是想到给了他这一刀的主人,还是恨得直咬牙,觉得刀伤痛得更厉害了。
白钰出了街角,回到饭店门口抽了根烟。
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不便宜,号称小中华,白钰在自己身上一向不吝啬,他盯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烟气,心情变得不好——他真觉得闻慈克他。
原本设计的英雄救美变成了流血案件,没有半点感激和暧昧。
白钰原本是不打算自己动手的,他想的是用闻小兰或闻小聪,但这两人一直没有动静,他才只好自己创造条件,黑天,路上,坏人,多好的条件啊。
闻慈老老实实的害怕哭泣,等着他来拯救不行吗?
上辈子宋不骄救了闻慈,闻慈能为她赴汤蹈火。
白钰不需要闻慈赴汤蹈火,只要她感激自己、善待自己,最好能和自己发展一段纯洁美好的感情——多么简单的要求,怎么闻慈就是偏偏不上钩呢?
越想越气,两股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白钰又狠狠吸了一口。
白色烟雾被风吹散,遮掩住他阴沉的瞳孔。
……
闻慈很忙。
白天在电影院画海报,晚上跟着扫地的孙大妈看房子,孙大妈是老市民了,一直住在这一片,消息灵通,别说,真给她找到好几个能租出去的房子。
刨除几个环境不好的房子或者平房,最后只剩下两个选择。
“这两个房子最好,就在咱们市委附近,旁边就是公安局家属院,肯定安全,就是价格也贵一点,小点的那个六块钱,大点的那个得一月九块钱,等咱周末了去瞅瞅?”
闻慈听孙大妈说完,也是点了点头,“成,咱们周末去看看。”
这两个房子真不便宜,因为都是不大的筒子楼,十几二十平方,不过闻慈一个人住也比较宽敞,她看中它们离单位近、周围住户身份可靠,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
约好了周日看房,闻慈就回到了办公室。
苏林正在画画,是接的出版社的小图,他对闻慈有种莫名的信任,在办公室大大方方地画没有藏着,闻慈也从来没问过。
她刚坐下,苏林就抬起了头,“你在找房子啊。”
闻慈托孙大妈找房子的事儿,整个电影院都知道了,她点了点头。
苏林小声道:“这附近的房子还挺不好找的,”毕竟紧邻市委,去哪里交通都比较方便,地段好,在七十年代怎么也算是个城市中心的地位。
闻慈也知道这点,“不过我要求的面积小,还好。”
苏林抿了抿唇,又问:“你这周末,有空吗?”
这话的语气……闻慈眨巴眨巴眼睛,警惕地问:“怎么了?你有事吗?”
苏林摇头,又小声道:“公园的湖冰这两天开始化了,树冒新芽,我觉得很好看,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写生,”他现在很喜欢写生,画了好几幅办公室窗外的画。
闻慈顿时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苏林要找她约会呢。
第75章 省学习班就一个名额,给谁了?
写生很有意思,但是闻慈没法答应。
她摇头道:“不行,这周末我得跟孙大妈去看房,唔,估计这几周都没空的,”毕竟就周日一天是闲着的,先是看房,看房顺利了还得搬家,想想就麻烦。
这个时候,她更恨导致她麻烦的三白眼了。
而且,闻慈抿了抿唇,细浓的眉毛皱了起来。
白钰不是会舍己为人的人,不管是她个人的观感还是年代文的剧情里,他潇洒,聪明,但本质是个实打实的利己主义者,他追求宋不骄于素红她们,也未必完全出于爱情。
宋不骄军区大院出身,红色家庭,自身美貌和能力兼具,本身就很迷人。
于素红在原书里似乎是家道中落,但她长得清丽,气质也好,其实也挺招人喜欢的,对于白钰来说,这种当下少见的画画女生格外特别,带出去也很有面子。
白钰给闻慈的感觉就像养猫,但他只喜欢那种血统名贵的品种猫。
一想到这儿,闻慈更恶心了,白钰绝不是能会挺身而出抵挡罪犯的人,他自保都来不及,那天晚上突然出现,她实在没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巧合。
这一定是他的故意为之!
他想做什么,她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无非是英雄救美,让她死心塌地,八成还秉持着将她收入种马文男主后宫的感觉——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苏林眼睁睁看着闻慈神色扭曲,他不知所措,呼吸都慢了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亮晶晶糖纸包裹的水果糖,默默推了过去,“你吃。”
他吃糖会很开心,那她也会吧?
闻慈回过神来,道了谢剥开糖纸,浅绿色的糖球塞进嘴里,是苹果味的。
她含着糖心情果然好了些,拍拍自己的脸不再想七想八,打开本子坐到窗边画画——天赋值升到6了,这种可喜可贺的大好事,必须多画几幅画留念。
等到下午,魏经理把两个美工叫了过去。
她脸上难得带上点笑意,“知道我叫你们俩来干什么吗?”
闻慈随意地摇头,苏林满脸紧张地摇头。
魏经理笑笑,满眼欣慰,“这次画师培训班你们两个完成得很好,市里优秀学员名单已经下来了,一共五个人,有你们俩的一份,”说着,她拉开抽屉。
大红色的奖状喜气洋洋,交到手上,把两人的脸都映红了。
闻慈不太懂奖状有什么用,但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份勋章,高高兴兴拿到手里。
苏林的脸有些发红,激动地看了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魏经理,“谢谢,谢谢经理——”
魏经理道:“谢我做什么,这是你们两个的荣誉。”
说到这个,她神色又明朗了些,道:“这奖状你们好好保存,咱们文教系统得奖状的机会不多,你们收着,以后要是有评优评先进的机会,也算是一个参考。”
两个年轻人就更高兴了。
魏经理看了眼手表,又道:“这次画师培训,咱们电影院系统很出彩,除了你们俩,二影院的美工也得到了优秀学员称号,周四业务学习,你们这帮人好好探讨一下。”
闻慈爽快点头,不过,“业务学习是什么?”
“就是试片,不过看的不是要上映的新片子,是一些老片子,你们互相学习,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魏经理解释完,朝两人点了点头,“行,你们俩忙去吧。”
闻慈刚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一桩更重要的事来。
她扭过去的头又转了回来,紧张地问:“经理,现在有省学习班的消息了吗?”
“省学习班?”魏经理面露疑惑。
闻慈就把培训开始时马馆长说的又重复了一遍,魏经理听了,微微皱眉,“三月份的工人文化宫学习班?没听到这个消息,这样,你们俩别急,等我有时间问一问。”
闻慈不急,笑眯眯道了谢,和苏林并肩走了。
大红的奖状是手写的,字迹不错,“闻慈”两个字写得很好看。
闻慈欣赏了一番,便把它收了起来,她看苏林还捧着奖状看个不停,这架势简直像是对着一座金杯,她抿嘴笑笑,没有笑话,但等下午,她的好心情就散干净了。
魏经理道:“省学习班的名额已经下来了。”
闻慈没有笑,因为魏经理平淡的神色不像是好事,她安静等着剩下的话音,果然,听到魏经理道:“只有一个名额,文教局给了二影院的于素红。”
闻慈心里郁郁,觉得自己这周的霉运还没过去。
于素红画得不差,她承认,但她觉得自己画得更好——可这种事没有她争取的余地。
上头把名额给了谁,就是谁的。
苏林担心地看了眼闻慈,没有说话。
魏经理知道这俩小美工年轻,怕他们想不清楚,特意道:“这个名额是多方面考虑后决定的,不止看培训时候的表现,还有在单位的工作情况、工作态度、成分等等,”说着,她顿了顿,说实话,不管哪个方面闻慈都挑不出错来。
她工作态度积极,高效率高质量,唯一的弊端就是年纪太轻了。
魏经理最后只能道:“你还年轻,下次还会有机会的,别急。”
闻慈笑了笑,没什么力气,“谢谢经理,我知道了。”
再次走出经理办公室,一天出入两次,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苏林把手又伸进口袋,摸出最后的一颗糖,递给闻慈,小声道:“你吃。”
闻慈叹着气接过来,含着硬糖,回到办公室,拿自己的软糖分给苏林。
苏林看她一进来就瘫在椅子上,关上门安慰,“我觉得你表现得很好,最好,名额没给你,肯定、肯定是他们眼光不好。”
闻慈听着他笨拙的安慰,无力瘫平,“我接受这个结果。”
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苏林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嘴,他笨嘴拙舌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好半天,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周四的业务学习,不知道是什么电影。”
……
美工们带着试片证来到一影院的时候,发现这里又大变样。
《长空雄鹰》的海报取代了《基督山伯爵》,题材大变,不变的是精湛美丽的海报水平,他们跟着闻慈苏林上到三楼,还没到试片时间,就先进了两人的办公室。
比起一月份,现在办公室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面对门的椅子上多了个黄绿格子的椅垫,色彩鲜艳,而在椅子背后的状态上,多了两样东西,一是个巴掌的棕色陶土花盆,养着一小颗芦荟,一个是漂亮的玻璃罐子。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玻璃罐子,惊艳得睁大眼睛。
他吸引了几个人过去,大家围着这个曾经装着水果罐头的罐子,好像看到什么世界名画。
闻慈感觉有点羞耻,咳了咳,“里面是我拿油画颜料画的。”
有人笑道:“有个女同志就是不一样,看看这些小玩意儿,多讲究!”
他们上班最多拿个喝水的缸子,哪像闻慈,还在办公室里养花摆件儿,甚至还铺了坐垫——那黄绿格子的布一看就鲜亮,肯定不好买,她还坐在屁股底下。
闻慈无所谓地笑笑,“这你可说错了,芦荟都是苏林浇的。”
芦荟和盆儿都是孙大妈给的,比起记性时好时坏的闻慈,苏林可细心多了。
他每天早上一来,就先去看窗台上小小的绿色芦荟,再摸摸土,干了浇水,湿了还去问问孙大妈,光着两天就去请教了孙大妈好几回,把芦荟当成自己的事业养。
这颗芦荟长得好,80%的功劳都得归苏林。
苏林不好意思地笑,“还挺好养的。”
事实证明,苏林也和普遍男同志不一样,他的工位虽然不像闻慈那样,有漂亮的水杯和椅垫,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椅子腿儿都擦出了木头的原色,没有半点污垢。
办公室有暖气,一进来容易有种闷气,他们时常通风,办公室只有点干净的香气。
大家啧啧称赞着逛了一番,有人好奇地问闻慈怎么画的油画罐。
闻慈没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了,大家其乐融融的,不知道谁,笑着说起了培训班的话题,“我可都听说了,优秀学员名单出来了,你们一影院俩人可都上了。”
这话没酸,朝夕相处半个月,闻慈和苏林的水平是大家亲眼可见的。
“我咋没听说消息?你快说说,还有谁!”
“五个名额呢,有闻慈、苏林,二影院的于美工,报社的白画师,还有一个,我想想啊——哦对!是市里第一纺织厂的画师,好像叫张建业。”
“张建业?这是谁?没印象啊。”
“我也没印象,嗨,才一个没印象的呢,不错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出了优秀名单的事儿明显不是谁都知道,也显然的,谁都记得马馆长关于省学习班的那段话,于是有人好奇问了,“那个文化宫学习班的名单出了吗?肯定有闻慈吧!”
最开始提起培训班的人不说话了,瞄了眼闻慈,神情有些尴尬。
距离知道消息过了两天,闻慈已经接受现实,神色十分镇定。
她摇摇头,语气平静,“就一个名额,是于美工。”
于素红?
大家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怪异。*
于素红画得当然也不错,但和闻慈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不过上头出的名单,说不准有些他们不知道的考虑——他们这么想着,但脸上的神色分明不是这样。
有人下意识四处扭头,“于美工今天没来?”
于素红一向不主动跟他们说话,人也冷淡清高,他们居然没发现少了个人。
闻慈道:“我们经理说,于美工今天去了文教局,不参加业务学习。”
她去文教局干什么?肯定是为了省学习班的事儿,大家脸上的表情愈发尴尬了,觉得闻慈估计心里更不好受——毕竟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她心里肯定也清楚。
闻慈其实真没大家想的这么低落,不公平嘛,她见多了。
不过这个话题到底有点尴尬,她抬起手表看了眼,笑着拍了拍手,道:“差不多到时间了,走,咱们去放映厅?”
立即有人跟上,“今天放啥电影啊?闻慈你知道不?”
“《草原儿女》,去年咱们首都电影制片厂出的舞剧片。”
“嚯,听说这个好看,我还没看过呢!”
“可不止看,大家看完还得做作业呢。”
“哈哈,不就是画海报吗?现在我们都是熟手了,等会儿小闻美工给指点一下?”
“什么指点,咱们这是互相学习探讨。”
大家其乐融融的进了小放映厅,没有工作压力,业务学习其实挺轻松。
看了一场漂亮激昂的舞剧,大家各自拿着画本讨论画什么海报、怎么画好看,等到五点钟的时候一起下班,柜子里多了一叠二月份业务学习的过程记录。
闻慈几乎数着日子到了周末,一大早,就坐公交去市委站。
她今天当然不是为了上班,一下公交,就看到站牌底下的孙大妈,快步走过去,“您咋今天来得这么早?是不是冻坏了?大妈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孙大妈笑眯眯的。
放假时的孙大妈和上班时不太一样,没穿那身蓝色工装,脖子上戴了个红围巾,看着特别喜庆敞亮,她个子不高,但挺胸抬头,一看就精气神十足。
孙大妈拉着闻慈,一边往前走一边絮絮地说。
“我先带你去看那个六块钱的房子,它在一楼,上楼下楼特别方便,离厕所也近,等会儿你先看看,要是不行,我再带你去看那个九块钱的……”
闻慈听得直点头,两人经过电影院又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这么近?”她有些惊喜,通勤距离越近,就代表她的休息时间越长。
这是一小片路边的筒子楼,有点破,但现在的房子大多数都这样,闻慈也没什么好挑剔的,跟着孙大妈进到一栋楼,敲了一间锁都半锈住的黑色木门。
这整片墙上脏兮兮的,还有黄的黑的污渍和脚印,闻慈扫了一眼。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中年女人出现。
见到孙大妈,她顿时笑了,“孙姐你来啦,哎呦,这就是你们电影院的美工吧?长得可真俊,多大啦?有对象了吗?大妈认识好多小年轻呢。”
闻慈:“……”
她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社恐。
好在孙大妈今天赶着办正事,笑拍女人一下,“行啦,赶紧带我们进去瞅瞅。”
又转头对闻慈道:“这是小王,你叫她王姐就好,什么大妈,她今年还没到四十岁呢,她是在农业局干活的,干了好些年,不过这房子不是单位分的,是自家的。”
闻慈跟着进去,先扫了一圈屋里。
撑死了二十平方的位置,对她来说很狭小,这不是问题,但是这间屋子不朝阳,哪怕有窗户,早上的光线也很暗淡,暖气似乎不大好,透出些阴冷的潮气。
房间里收拾得倒挺干净,但家里似乎有男人抽烟,墙壁都熏得发黄。
加上这是一楼,要是不拉窗帘,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闻慈心里不大喜欢。
闻慈随口问了几句,没其他表示,孙大妈就知道她不满意了。
她也不意外,小闻天天上班都打扮得干净漂亮,一看就是讲究人,看不上这儿也是正常的,她跟王姐笑呵呵聊了几句,就找了个借口带闻慈出来了。
“没事儿,还有一个呢,大妈带你去看,”孙大妈道。
闻慈有点不好意思,“麻烦大妈了。”
另一间比这儿远一点,又走了几分钟,进了一片挺大的家属楼。
孙大妈指着这一片道:“这儿环境比刚才那儿好,楼新一点,住的都是附近的人,也靠谱,还有那一栋楼你看,都是公安局的家属,小偷小摸的都不敢过来的。”
闻慈扫了一圈,果然比刚才那栋楼新一些,墙边看着更干净。
两人在楼之间走着,避过楼边边,免得被上头挂着的长长冰溜子砸到头。
孙大妈给她详细地介绍,“这一户是个老大姐,老伴儿早早就没了,这会儿退休了要去女儿家住,这房子住了也没多少年,她这人也爱养花,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说着叹口气,“人老了老了,还是想跟孩子在一起啊。”
闻慈仰头看着周围,“她一直一个人住?”
“可不是嘛,还怪孤单的,”孙大妈指了指东边的一栋楼,压低了声音,“这周围好像不少当领导的,都是人物,反正你这小姑娘住这儿,肯定有好处。”
领导们在的地方,肯定比普通人住的消停。
闻慈跟着孙大妈进了一栋楼,这一户是在三楼,她心里比较满意。
一楼隐私不好,而且低楼层容易吵,但太高的楼层爬楼梯还累,三楼刚刚好。
上了三楼,她扫视着这层楼的房门,比王姐那层要宽一些,证明房屋面积更大,而且墙面肉眼可见的白不少,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门前,这位置也不错。
离楼梯近也会吵,紧里面虽然远一点,但是安静。
孙大妈敲敲门,喊了一声,“陈姐,是我!”
刷着斑驳绿漆的木门打开,被叫作陈姐的人露出头,她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脸上皱纹不少,但个子高身板壮,半点也不佝偻,头发也短得刚到耳朵。
她扫了眼闻慈,笑容和善,“这就是小闻了吧。”
闻慈觉得眼缘不错,露出甜甜笑容,“陈大妈好。”
陈大妈把两人请进门来。
她的家明显讲究不少,进门还有拖鞋,屋子地上铺了塑料地革,房子不算大,客厅有一张饭桌四把椅子,陈大妈拍了拍道:“要是租出去的话,这些家具我是要搬走的,”都是实木的好家具,能用几十上百年呢。
闻慈道:“没关系,我自己有家具。”
进来这半分钟,闻慈已经把整个屋子看了个遍,还挺满意。
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采光好,加上主人爱干净,整个客厅就显得亮堂堂的,而且阳台劈出来一半作了厨房,虽然简单,但也有放煤炉子和橱柜的空间,可以在家里做饭。
闻慈吃得好,要是在楼道做饭的话,难保不被人眼红。
陈大妈卧室的门没关,能看出里面摆了张床,甚至还是一米五左右的双人床,上头铺着床单被褥,看着就收拾得很利索,让人觉得眼里舒服。
这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家。
闻慈心里满意,也就开了口,“这里挺好的,我能问问陈大妈什么时候搬家吗?”
陈大妈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干脆,提醒道:“我这间房每个月要九块钱,”这可不便宜,毕竟房子一室一厅,面积又没多大,而且她还要求不能破坏墙面,必须保持干净。
这要是不爱干净的家庭,她宁可空着也不租。
闻慈爽快点头,“可以。”
陈大妈看了眼孙大妈,这才道:“我这边随时都能搬,你要什么时候来?要是你下周末就要搬过来的话,我按下周一给你算开始时间,正好,三月一。”
今天是2月22,下周日就是29号,也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的确是正好。
陈大妈干脆利落,闻慈就更爽快了,“那我下周末就搬过来。”
这房子定下得太快,三言两语商定完,孙大妈还有点恍惚。
“这就完事儿了?”
闻慈已经跟着孙大妈出了筒子楼,闻言笑道:“定下来还不好?陈大妈看着好利落,我都不好意思拖延了。”
孙大妈笑起来,“能不利落吗?她是老公安,当了好几十年呢。”
不等闻慈惊讶,她又道:“你这马上要搬家,怪麻烦的,你看这样,我几个儿子正好周末有空,直接帮你搬过来!你东西多是不是?我家还有自行车呢!”
孙大妈太热心,但闻慈真的很需要帮忙。
别的不说,光那几个箱子和衣柜她自己就抬不动,这会儿还没有搬家公司她闻言大喜,一口答应,又感激道:“不能让你们白忙活,这样,等周末我搬过来了,请你们一家人吃饭!”
从找房子到搬家,都被孙大妈一手包办了,简直不要太省事。
孙大妈知道她敞亮又大方,就没拒绝,笑呵呵地应了。
闻慈和孙大妈往外头走,迎面过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戴着围巾遮住半张脸,本来在闷头赶路,碰到人下意识抬头,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异口同声。
“闻慈?”
“岳校长?”
第76章 多事之区别爱我,没结果
自从离开七中后,闻慈就再也没见过岳校长了。
岳校长也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闻慈道:“我来看房子,”她说着,为孙大妈介绍,“这是我们市七中的岳校长。”
岳校长顿时笑了,“你要搬家?这倒是巧,我就住这块儿,”他随手指了指前面靠西边的一栋楼,闻慈一看,顿时沉默了,这不是陈大妈所在的那栋楼吗?
真的是很巧。
岳校长看看手表,笑道:“来都来了,正好,我妻子孩子都在家,你去我家坐坐?”
小闻是个聪明人,还是难得聪明又不惹人讨厌的,他私以为,她这样的人未来八成会有出息,何况她还认识自己表弟——岳瞻交好的人是不会差的。
孙大妈立即道:“小闻你去吧,大妈正好回家说说帮你搬家的事儿。”
闻慈道了谢,又从包里抓了一把糖塞进孙大妈兜里,笑盈盈把她送走了。
岳校长看孙大妈眉开眼笑的样子,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还是觉得闻慈很会来事儿。
等人走了,他带头往前走,笑呵呵问:“电影院怎么样啊?和学校比哪个好?”
“那还是上班好一点,有工资拿,”上学的时候坐吃山空,闻慈花钱向来不手软,偶尔还是会有点焦虑的,美工工资虽然不多,每月三十二块八,但到底也算收入。
岳校长笑了声,“你真是实诚。”
学校又学不到多少东西,比起来,当然是上班舒服了。
岳校长走进了陈大妈那栋楼,一直往上,直到五楼的楼梯才停下。
每层楼里房间的面积都不一样,岳校长家这间明显就格外大些,闻慈心里猜测,起码有五十平方,等岳校长拿出钥匙开了门,她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道果然。
客厅宽敞明亮,对着两间卧室的门,足够一家人住了。
“你怎么才回——”穿着线衣的女人走到门前,话说了一半,忽然见到闻慈。
她十分疑惑,露出笑脸问:“这是?”
闻慈急忙道:“我是市七中的学生,现在在第一电影院当美工,”等解释完自己的身份,女人身边跑过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穿着格子线衣,应该是岳校长的女儿。
闻慈对她笑笑,挥挥手,“你好。”
小女孩捂着嘴不说话,挥挥右手,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好奇。
岳校长笑道:“我回家时碰见小闻,她是来看这一片房子的。”
“看房子?”岳校长妻子恍然大悟,拿了拖鞋请闻慈进来,又让她脱棉袄,冬天是最容易露怯的时候,但闻慈里外都干净整洁,连袜子都洗得雪白雪白的。
一揭开黑色的厚棉袄,小女孩的眼睛都看直了,捂着嘴的手都放了下来。
“好看!”她指着闻慈喊道。
闻慈身上黄澄澄的毛衣鲜亮极了,没有哪个小女孩不喜欢。
她的手一放下,闻慈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捂着嘴了——小女孩正在换牙,门牙右边缺了一块,黑洞洞的,一张嘴说话就很明显。
她一看过去,小女孩又“啪”一下把手糊在了自己脸上,小脸红了。
这夫妻俩皮肤都白,小女孩也白白净净的,看着特别可爱。
闻慈笑,从包里摸出两颗糖,“你能吃吗?”
小女孩眨眨眼睛,瓮声瓮气,“只能吃一点点——”说着,瞅了眼自己妈妈,见她没有阻拦,高高兴兴拿起了糖,声音甜得不得了,“我给小叔叔分一颗!”
说着,扭头就跑。
小叔叔?
闻慈好奇地看过去,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和岳校长差不多的、中年知识分子,没想到,坐在沙发上的人的确是知识分子的模样,但绝不是中年。
他面容英俊,不过二十几岁,却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温和。
和闻慈对视上,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小闻同志。”
闻慈有点恍惚,“岳瞻?”
虽然早知道他和岳校长是亲戚,和突然见到,还是有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闻慈跟着岳校长夫妻俩进屋,坐在沙发上,正好在岳瞻的对面。
桌子上摆着一盘冻梨冻柿子,还有花生,岳校长妻子怕她不好意思,抓了把花生塞她手里,“小闻喜欢吃什么水果?自己拿,对了,你和小瞻认识?”
闻慈捧着花生点头,“是认识。”
岳秘书妻子十分诧异,很想问问,却见岳校长朝她使了个眼色,悄悄摇头,她心里奇怪,但总归是不问了,又给闻慈冲麦乳精喝。
这俩人认识是因为小闻的身世问题,问这个不是戳人伤口吗?
岳校长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岳瞻下巴指了指沙发背上搭着的大衣,比起平时的样子,他眼下更轻松随意一些,看着像个年轻人了,“嫂子要的大衣,终于托人买到了,我不得赶紧送过来?”
岳校长这才看见,他拿起大衣,动作简直称得上小心翼翼。
他伸手摸了摸,小声嘟囔道:“就这么一件值七十块?我看着也不是金子做的啊。”
七十块?
闻慈立刻看了过去,凭她的经验来看,这件大衣应该是纯羊绒的,酒红色,高级而不扎眼,哪怕几十年后都不过时,顿时认可了这个价格,“这是在哪儿买的?”
“沪市,”岳校长再次嘀咕,肉疼极了,“专门让人从沪市带的!”
岳校长妻子从厨房里出来,白他一眼,“就许你喝酒,不许我买好衣服穿?你那什么五粮液啊茅台的少买点,不就够我一身衣服了?”
她把麦乳精放到闻慈面前,一把夺回岳校长手里的羊绒大衣,美滋滋裹在身上。
“我买酒也不是为了喝啊,”岳校长嘀咕着,那都是为了送人的。
“小闻你看看,好不好看?”岳校长妻子问。
闻慈诚实地点头,“好看,您个子高又瘦,穿这种版型的特别显气质,这颜色还显白,要是里面配修身的薄毛衣或者针织衫肯定更好看。”
岳校长妻子一听更高兴了,“我就说这个颜色好看!老岳还不同意呢,非得让我买那大红色!他也不想想,那红得跟要结婚似的,多扎眼啊,还是这个色儿好,低调!”
小女孩摸了摸羊绒大衣的袖子,很羡慕,“好看,妈妈我也想要。”
岳校长妻子摸摸她的马尾辫,美滋滋道:“乖,等乐乐长大了这身就给你穿。”
小女孩乐乐满意了,凑去岳瞻身边,献宝似的送上自己刚得的两颗糖。
“乐乐都给我?”岳瞻伸手要拿。
岳乐乐立即摇头,“只给小叔叔一颗!”
岳瞻失笑,拿起一颗糖递回给闻慈,“你们小孩子吃吧。”
小孩子闻慈毫无心理压力的接受了,不过她没吃,喝着岳校长妻子端来的麦乳精,继续跟她聊这身漂亮的大衣——她不懂服装,但美的事物还是能说出一二的。
不到十分钟,岳校长妻子已经和她相见恨晚了。
说了一阵子,岳校长妻子才想起闻慈说是来看房子的。
她热情地问道:“你是要搬家吗?房子看好了?要是没看好,我也能帮你找找,这一片我还挺熟的。”
闻慈笑道:“已经看好了,定金都交了,下周末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