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19515 字 5个月前

“三个特务,你是最懦弱的那个,你甚至连正面对抗都不敢。”

“吉田,你的存在没有半点价值。”

这一声声的吉田,明显刺激到了这个最后的特务,迷彩的话让他彻底失去理智,手里的刀胡乱挥舞,嘶吼道:“我不是废物!混蛋,我不是!我是吉田家最英勇的武士——”

吉田被完全激怒,闻慈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的手臂,向前跑。

“砰!”

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一颗子弹。

黄铜色的子弹擦着闻慈的侧脸过去,模糊的硝烟气味,她下意识地僵住,但收不住步伐,往外迈步的一瞬间,她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子弹在血肉里炸开的声音!

温热的液体溅到闻慈的脸颊上,她下意识摸了摸,满手的鲜红。

凄厉的惨叫迟一瞬响起,她怔怔地抬起头,看到为首的迷彩放下了手里的狙击枪,那把枪在他高大的身形映衬下,像是小一号的玩具,枪口似乎还游荡着白色的硝烟。

他平静地注视着蹲下身痛哭哀嚎的吉田,目光转向闻慈。

几个迷彩奔过来,立刻将右肩中枪的吉田铐住。

苏林第一个奔过来,看着闻慈浸湿了衣领的血,眼眶红了,“闻慈!”

闻慈回过神,把目光从为首的迷彩脸上收回来,但心脏还是跳动得飞快。

刚才太过紧张,伤口都没发觉多痛,眼下劫后余生,她才发现脖子痛得要命,眼泪顿时珠子似的掉了下来,她两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差点命都没了!

她想说话,“同”了一声,就痛得闭上了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是不是很疼啊?”苏林伸着两只手,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得也快哭了。

于素红忽然上前,把他扯开,对为首的迷彩说:“同志,她需要包扎。”

为首的迷彩拎着枪朝闻慈走过来。

这人刚开了枪,罪犯遗留的血还留在闻慈脸上,按理说闻慈该有点害怕,但她泪汪汪的,莫名觉得他很让人安心,动了动脑袋,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拉,给他看自己的伤势。

脖子上几道浅浅的血痕,对于军人来说,其实不算重。

但为首的迷彩看了眼红着眼睛、泪珠子一串串掉的闻慈,什么也没说,手往后一伸,立即有士兵把应急的药箱拿过来,他们出紧急任务,自然会随身准备应急药品。

闻慈腿软得要命,看到迷彩有药,顿时一屁股坐地上了。

迷彩打开药箱的功夫,就看到花着脸的女孩子坐在地上,可怜地吸着气哭——她想哭,但是太痛了,不敢大声哭,抽抽噎噎,看着怪委屈的。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低声说。

和刚才声声击垮人心理防线的残酷不同,他的声音这会儿低沉温和,像是毛茸茸的围巾,带着点明显的沙哑,闻慈抬起兔子似的眼看了眼,继续梗着脖子抹眼泪。

她没说话,因为脖子上的伤痛得要命,一说话就更痛了。

迷彩拿着药蹲下来,“消毒会有点疼,忍一下。”

药水刚倒下来,闻慈就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惨叫,这声音,比几个中枪的特务还厉害,一帮穿着迷彩的士兵看过来,因为任务完成,心情放松,还呲着牙多看了两眼。

呲牙不是笑,是感觉被消毒的是自己一样,感同身受的痛。

“马上就好了,”迷彩动作顿了顿,没有停下。

但别管他的声音多好听多能安抚人心,闻慈都忍不了了,这罪就不是活人能受的!

她一边哭一边往后躲,迷彩显然早有准备,在她身体后倾的那一秒,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脖颈连带肩膀,闻慈怎么躲也躲不开,只能忍着伤口消毒的痛,哭得更惨烈了。

呜呜呜她怀疑这是酒精!

好不容易消毒完,迷彩又给她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迅速,显然是经常做。

等包扎完,他看看闻慈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拉着纱布,“刺啦”一声撕开,在她脖子上打了个雪白的蝴蝶结,然后掏出上衣口袋里的白手帕,声音里似乎带出点笑意。

“擦擦?”

闻慈哭得喘不上气,她已经不想哭了,因为伤口越哭越疼,可是她忍不住!

疼死她了!

“再哭伤口要裂开了,”迷彩继续说。

闻慈恍若不闻,一把扯过手帕糊在自己的脸上,过了好半天,眼泪才慢慢止住,从凄惨的大哭变成了抽抽噎噎,她肩膀一颤一颤的,想从地上起来,但腿软得起不来。

迷彩刚要伸手,苏林已经连忙伸出了手,把闻慈搀起来。

闻慈抓着他的袖子起来,觉得浑身的力气慢慢恢复了。

她立即去看那个把她害成这样的吉田,他被绑住两手,肩上的伤只被粗糙地绑住止血,他弓着腰撞树,撕心裂肺地大吼着,也不知道正在惨叫还是嚎啕。

看他这样,闻慈就想起擦着自己脸过去的子弹。

还好这个迷彩枪法好,闻慈伸手,颤巍巍摸了下纱布,还没碰到伤口就放下了。

不然她小命岂不是危险?

她恶狠狠瞪了眼吉田,觉得这人面目可憎,但脚步害怕地往后退了退,离他远点。

刚才迷彩给她包扎的时候,除了苏林,大家没一个敢上前的。

这会儿迷彩收了药箱,转身跟几个队员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大家听不清楚,趁机跑到了闻慈身边,看她的眼神可怜极了,毕竟流了那么多血,想想就觉得很疼。

要是不疼,闻慈能哭成那样?

闻慈没觉得丢人,她敢保证,谁要是受这个罪,那只要是个人就会哭的!

好在虽然遭了大罪,但事情终归解决了。

三个特务都被抓捕到,八个倒霉美工凑在一起,很想问问他们是不是能离开了,但又不敢出声,正踌躇着,迷彩就转头看过来,面孔被油彩遮掩,在昏暗的的树林里看不太清。

只有那双眼睛,黝黑明亮,深邃得像两丸黑水银。

“你们现在不能离开,”他说。

八个人更紧张了,闻慈莫名没那么怕他,抽噎着问:“为、为什么?”

迷彩即使是刚才给她包扎着,狙击枪也背在身上,此时枪口指了指那三个特务,声音平和,但不容反驳,“鉴于危险时期,特殊情况,各位同志必须接受审查。”

审查?

闻慈想捂着自己脖子,但不敢上手,最后抓住了自己衣领,“那我、我能去医院查吗?”

虽然这个迷彩给她包扎了,但谁知道他包扎的技术怎么样啊!还有他的消毒手法,那么痛!她现在迫切地想要赶到医院,让外科医生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伤口。

呜呜呜要是落了疤,现在可没法祛除啊。

“可以,”迷彩颔首。

他扫了眼闻慈的脸,眼睛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朝两个队员点了点头,立刻便有两人上前带着美工们下山。

剩下的人大概是还要押送三个特务,动作极快,没一会儿,十几个人就只剩下暗绿色的影子,在树林的掩映下,很快就彻底看不见了。

闻慈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了一边的迷彩服。

这个迷彩服,恰好是守了他们两小时的那一个。

因为任务完成,他现在的身体姿势放松很多,但还是板正严肃,在八人中殿后,而他的另一个同伴则走在最前面,恰好把孱弱的美工们护在了中间。

闻慈放开苏林,慢腾腾挪到迷彩服的边上。

迷彩服看她一眼,“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闻慈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气声,特别小,“你们是白岭市军区的吗?”

迷彩服点头,神色依旧严肃,没有多余回答。

闻慈踌躇半天,还是忍不住,声音更小了,“那个,你们队长——是队长吗?就是刚才给我包扎的那位同志,他叫什么名字啊?能告诉我吗?”

迷彩服定定看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是恍然大悟。

闻慈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应该没瞒住。

她见迷彩服不说话,一边忐忑,一边连忙道:“是机密的话,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迷彩服却摇头,在闻慈充满期待的视野中,吐出了一句话,“不是机密,但是你想知道,得自己去问他,”说着,这位军哥同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嘴里两颗小虎牙。

闻慈这才发现,眼前这位迷彩服其实挺年轻的,也就二十多岁。

她有点沮丧地低下头,不说话了。

完蛋,她刚才哭得太厉害,眼睛模糊,其实没怎么看清对方的脸。

哪怕还有机会再见,她可能也认不出来了。

闻慈蔫哒哒往前走,好不容易见到山下的大巴车时,她摇摇欲坠,觉得自己要昏倒了。

迷彩的包扎技术是不是真不行啊?

天旋地转,她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失血过多要噶了?

第87章 营养液加更你业务学习为什么要随身带……

再醒来时,闻慈看见了灰白色的天花板。

这个场景神似她刚穿越的时候,她从医院里醒来,也大概是这么一幅场景,天花板,老式灯泡,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走廊里快而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睁开眼怔怔看了两秒钟,听到身边一道熟悉声音,“她醒了。”

闻慈抬起肿红的眼皮看过去,眼睛顿时一亮,宋不骄!

她面前的正是穿着白大褂的宋不骄。

不过不止有她,她的身边,还有两个穿着军装十分严肃的军人,一男一女,闻慈没有跟宋不骄打招呼,而是继续恹恹地躺着。

宋不骄递来一个水杯,说:“你已经昏迷两小时了。”

闻慈接过水杯,宋不骄扶她起来一点,让她喝了口,她才问:“我是不是失血过多?”一张嘴,声音哑得像鸭子。

闻慈惊吓得睁大眼睛,她难道是伤到声带了?

宋不骄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面露无奈,开口道:“失血的确是有一些,但不是你昏倒的原因,你晕倒,是因为劳累过度,加上惊吓——身体也不用担心,我给你重新包扎过了,伤口不深,好好养着,应该不会留疤。”

闻慈松口气,宋不骄手一松,她就软趴趴没骨头似的躺回了床上。

两位军装同志对视一眼,其中那位女同志看向闻慈。

“闻慈同志,请回答我,为什么你业务学习要随身带刀?”她手里拎了个密封袋,里头装了一把眼熟的水果刀,刀鞘和刀身分开,一看刀刃就知道很锋利。

闻慈不算意外,人家审查,查一查包也是正常的。

她并不慌乱,蔫巴巴道:“防身用的——我上个月回家时被人尾随,当时那人跑了,我去公安局报了案,市总公安局和建设街道公安局都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

这个答案虽然出人意料,但说得通。

女同志严肃地点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记录了几笔,又问了些她今天上山干什么、中间发生了什么的情况,闻慈估计每个美工都是这么问的,如实回答了一遍。

五分钟的审查结束,女同志合上本子,道:“我们会尽快核实你说的情况,在事情确定前,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间病房。”

闻慈没力气但老实地点点头。

两位军装同志走了,宋不骄才开口:“感觉怎么样了?”

“虽然痛,但人还活着……”闻慈说着,平躺在病床上,伸展开今天受了罪的胳膊腿儿,发出一声叹息,眼睛瞄向宋不骄,“宋姐,这里是你们医院吗?”

“对,”宋不骄点头,“你两小时前被送来了这里。”

“就我一个人吗?”闻慈问。

“就你一个人。”

闻慈估计,只有受了伤的自己被送去了医院,她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经晚上六点多了。

虽然没食欲,但不停叫唤的肚子提醒她的饥肠辘辘,闻慈摸摸肚子,宋不骄眼角出现一点笑意,道:“医院食堂这会儿已经没晚饭了,我提前给你打了粥。”

闻慈刚以为自己要饿一晚上,听到这儿,又高兴起来。

“你真好!你就是我亲姐!”

宋不骄失笑,让闻慈等一会儿,回办公室拿了一个带盖儿的搪瓷缸回来。

闻慈拿胳膊撑着病床,坐了起来。

脖子上的伤口还是很痛,痛得她都快木了,勒着纱布也很不舒服,但闻慈不敢碰,怕它长不好会裂开留疤,她坐得端端正正,挺直了背,不敢低一点头挤压到伤口。

她想端过搪瓷缸,但宋不骄先递过来一个湿手帕。

“擦擦脸。”

她给闻慈处理伤口时清理了脖子,但脸没动,后来两位军装同志过来调查,怕他们误会自己和闻慈有密切联系,横生什么枝节,也没有帮她清理。

闻慈摸摸脸颊,干巴巴的,好像什么干涸在了脸上。

她想起什么,脸色大变,立即拿湿手帕用力擦拭整张脸,自己的眼泪鼻涕就算了,她能忍,但是——迷彩队长开枪时,溅到她一脸吉田的血啊啊啊啊啊啊啊!

擦着擦着,她动作一顿,“我是不是,就这么脏兮兮的被送来的?”

宋不骄点头。

闻慈抱着最后的希望,“非常脏非常脏吗?”

宋不骄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闻慈送来的时候,吓了*她一跳,满脸抹花了的血,脖子和衣领上也血呼呼地一片,整片后背都是喷溅样的血点子,至于裤子上,沾满了灰尘、落叶,总之一塌糊涂。

要不是宋不骄熟悉闻慈,都认不出来这是她。

昨天还好好在自家画画的人,才过了一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好在虽然看着惨烈,但闻慈的伤口其实只有脖子,几道血口子看着厉害,但其实不深。

看到闻慈面如死灰的样子,宋不骄不太理解,“怎么了?”

“没事,我就像想着我这副尊容,在外头晃了一路,”闻慈眼神幽幽,湿手帕盖在鬓角上,狠狠蹭着那块染了血结成缕儿的发丝,心里开始下雨。

迷彩队长面前,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吧?

哦,应该比现在还惨,因为那时候她正在哭,不是梨花带雨的哭,是张大嘴巴的嚎啕。

闻慈的心情受到打击,整个人更加郁郁了。

但她还怀揣着最后的希望,问宋不骄,“送我来的,有没有一个穿迷彩的,很高,起码一米八五往上,身板特别健壮,往那一站儿——恩,特别让人安心特别吸引人。”

宋不骄看了她一眼:“没有。”

闻慈又叹了一口气,想摸摸自己身上的兜儿,却发现外套被脱下来了,她身上只穿了件陌生的浅绿色长袖上衣,她摸了摸,不像是病号服。

宋不骄解释道:“我给你换了我的衣服,你的上衣全是血,放在这儿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卷好的一叠衣裳,闻慈扭动身子看过去,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手帕,洁白的棉质,上面没有任何记号,虽然她没有用,但还是沾上了她手心的血。

几点红点缀在上头,闻慈拿擦干净的手摸了摸。

“宋姐,这种血点子能洗掉吗?”

“能,只是费点力气,”宋不骄说完,让她赶紧喝粥,这会儿是温的,再拖就要变凉了。

闻慈喝了一大缸子白米粥,小口小口的,因为用力吞咽也会觉得痛,等填饱肚子,宋不骄让她躺下休息,她瘫平在床上,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颗从眼前穿过的子弹。

闻慈不是没见过子弹和枪,她自己甚至还有持枪证,目的也是为了防身。

但她从来没对人开过枪,离危险最近的一次,是大学毕业搬出家后,隔壁楼里发生了抢劫谋杀案,知道消息的当天,她连夜搬走,去了一个更安全靠谱的公寓。

今天这一桩特务捉拿案,实在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

她小心翼翼触了触脖子上的纱布,又觉得安心下来。

虽然很倒霉,虽然受了伤,但是,起码人还好好的……命最重要!

闻慈安慰好自己,躺了不到两小时,就有人来找她,说事情已经调查完,她可以离开了。

闻慈没动,这会儿都晚上了,她走也回不到家,还不如在医院休息一晚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借用了医院的电话,打给一影院。

电话被接通,传来魏经理的声音,“这里是白岭市第一电影院,请问是?”

闻慈道:“经理,我是闻慈。”

魏经理严肃的声音立即有了些变化,显然已经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急急追问道:“你现在在哪儿?人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在大江山遇上了军队任务?”

昨晚那两个军装特地说了,特务的事涉及机密,不能告诉别人,给他们的理由是闯入了在此训练的军区任务现场,而闻慈误踩陷阱受了伤。

闻慈解释道:“是,我现在在军区医院呢,人还行,还活着。”

魏经理沉默了下,“没事就好。”

闻慈打这通电话不是单纯报平安的,解释完这件事,又申请道:“经理,我脖子这会儿受了伤,痛得要命,讲话都费劲,我能不能申请一周的假?扣工资也行。”

说着,闻慈讲话牵动了伤口,又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魏经理答应了,“这周电影院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下周一再来上班。”

闻慈大喜,“好的经理!谢谢经理!”

挂断电话,她又摸了摸纱布,看向一边带她来打电话的宋不骄,心情转好,“我现在就回家休息了,唔,周末的时候我去找你?”她还记挂着没完成的油画。

宋不骄点头,“好好休息。”

送闻慈往外走的时候,宋不骄问道:“你之前说,上个月的时候有人尾随你?”

这是闻慈昨天跟那俩军人说的,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随身带刀。

宋不骄看她点头,眉头微皱,“到现在人还没抓到?”

闻慈继续点头,“感觉八成抓不到了,”都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抓到,估计公安局都要放弃了,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件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白钰搞得。

不然没那么巧,他出现在附近,大晚上“英雄救美。”

闻慈很想问问宋不骄,她最近见没见白钰,但又忍住了。

她怕本来宋不骄都忘记了这人,但被她一提醒,反倒想起来了。

约好周末见面,闻慈坐公交回到家,立即就躺下了。

虽然宋不骄说她没有失血过多,但到底是受了伤,闻慈觉得自己比平时虚弱,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着白手帕去水盆里洗,至于那身外套,她随便泡进了水盆里。

在七十年代呆久了,她觉得自己要是不要这身衣服很浪费,但要是留着,她也不想穿了。

沾了那个吉田的血,她觉得很晦气。

白手帕在水盆里泡了一会儿,闻慈慢吞吞地打上肥皂,搓干净后晾上。

小小一块白手帕挂在衣服架上,轻轻打转,她仰着头看了看,嗅一嗅,有股肥皂清香。

闻慈的体力只能支撑自己干这点活儿,换了全身衣裳,就倒在了床上。

她睡了一觉,中午的时候被敲门声唤醒,打着哈欠去开门,一抬眼,看到苏林。

苏林看到她,高兴又担忧,“我听经理说你请假了,就过来看看,你好点了吗?”

“还行,”闻慈说,她请苏林进来,但他摇摇头没有进,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闻慈,说:“你受伤了,要多休息,这是我找人换的猪肝和红糖,你拿着吃。”

他特意问了奶奶,知道猪肝和红糖可以补血,特意找人换的。

奶奶知道闻慈很照顾她,没有阻止,还很赞同他过来送东西。

第88章 文部长天才就是不讲逻辑也没道理的……

猪肝啊,闻慈不太能吃惯,但这东西好像的确能补血。

她接过两个纸包,“你等等,我给你拿钱。”

“我不要,”苏林涨红了脸,低语道:“我又不是来卖东西的——”

“不行,必须要,”闻慈主张礼尚往来,尤其是她最近发现,苏林对她的关怀好像确实超出了普通同事,她快步走回屋里,结果刚转身,就发现房门被关上了。

她一愣,推开门一看,发现苏林慌慌张张跑了。

“唉……”闻慈叹口气。

她把猪肝放进厨房泡着,红糖倒进自己的红糖罐子,她吃了苦头,觉得自己实在需要一些美食的安慰,但是不想动手画画,最后思来想去,拿出一条腌好的咸肉。

咸肉是按孙大娘教的方法腌的,总吃不好,但偶尔吃风味特别。

闻慈下了鸡蛋挂面,又炒了半盘白菜咸肉做午饭,因为怕吃酱油之类的会让伤口留疤,她没放任何神色的东西,包括咸肉,特地洗了两遍,也没有很咸。

请了一周假,闻慈什么也没干,连画画也没有。

也许是营养补充得好,她的伤口恢复得不错,周四的时候,还特意去医院检查换药,等到周日的时候,痛感虽然还在,但已经变得能忍受了。

至于那身晦气的衣服,闻慈洗干净后拆开,缝了一个简单的椅垫,决定坐在屁股底下。

周日一大早,她就收拾东西出了门。

这时候,她无比庆幸画架留在了宋家,不然她这脖子也不敢背着它走动,她把颜料之类塞进挎包里,没有揽着脖子背着,而是卷起包带,拎在了手里。

她出门前,把阳台上晾着的白手帕摘了下来,叠了叠装进上衣口袋里。

说不准在军区大院可以碰见他呢。

闻慈比往常走得更慢一点,将近十点钟,才到了军区大院宋家门口。

还没敲门,小圆就跳了出来,“小闻姐姐来了!”

闻慈跟着欢呼的小闻进了屋,却发现屋里不止宋不骄,还有两个中年男性、一位女性,她愣了愣,猜测其中两位是宋父宋母,不知道是谁,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叔叔阿姨们好。”

小姑娘的确没成年的样子,笑起来两个梨涡一露,还有点活泼的孩子气。

宋团长赵部长都露出一个笑容,宋不骄为闻慈介绍,“这是我爸爸妈妈,”然后又示意文部长,道:“这位是文叔,他看到你的画很喜欢,今天特意过来的。”

文部长也无奈。

他本来是想在宣传部里挑能画画的同志,搞点和以往照片不一样的东西,但谁能想到,偌大一个宣传部,愣是挑不出来一个能行的!小周稍微强点,能画几笔水彩,但水平也就堪堪位于平均线。

至于他自己,多年不拿画笔,点评点评别人还行,自己却是画不出来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来宋家看看,看这位小闻同志是个什么样的。

这一打照面,他心里暗暗点头,眼神清澈,看着就是个灵秀的姑娘。

事实上宋家父母也是这么认为的,有闻慈救小志的事先入为主,加上这些孩子都很喜欢她,她们哪怕先前没见过闻慈,也觉得很喜欢,眼下一看,的确是个出挑的。

赵部长笑道:“这乍一看,像文工团里出来的孩子。”

文部长不赞同,“我觉得更像我们搞宣传的孩子。”

闻慈抿嘴笑,在长辈面前,她还是可以看起来很乖巧的。

她本来以为自己这是撞见了宋家招待客人的时候,但很快,就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文叔总跟着她干啥?

宋不骄知道闻慈受伤了,见她脖子上戴了围巾把纱布挡住,就知道她不想被大家看见,也没开口,主动搬了墙边的画架往上走。

闻慈跟在她后头,刚要说话,就发现文部长也走了过来。

见她回头,文部长和蔼地问:“小闻在电影院工作?”

闻慈乖巧点头,“是的。”

文部长颔首,他长着一张瘦削清秀的面孔,戴着眼镜,其实是很有文人气质的,只是大概因为毕竟是个军人,风吹日晒,肤色微黑,为他增添了一些爽朗利落。

他开口也很直白。

“小闻对搞宣传感不感兴趣啊?”

闻慈猜他应该是部队搞宣传的,因为她刚才一进来,文叔就说“像我们搞宣传的孩子。”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抿嘴笑了笑,“我不太懂这个。”

“不懂可以学嘛,”文部长看着闻慈,越看越觉得顺眼,语气更和蔼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不当兵?你这身子骨一看就营养充分,当兵肯定也能当好。”

这个闻慈不能敷衍了。

她正色道:“我还是比较喜欢画画。”

闻慈很有自知之明,除非必要,她一般情况下非常懒散,吃不了苦受不了痛,在纪律严明的部队里,想也知道不是她这种人能生存的地方,而且她还非常怕疼!

这回受伤能把她哭成那个熊样儿,她就算当兵也当不上好兵。

文部长不知道闻慈的想法,看她拒绝,心里觉得十分可惜。

楼梯上窄窄的,宋团长和赵部长虽然好奇,但也不方便一起跟过来,文部长走到一二楼之间的小平台上,见到已经放在那儿的椅子,开口道:“你是在上头画的吧?”

这幅油画是俯视的视角,正因如此,向下投射日光的窗影显得格外有故事感。

“是呀,在二楼。”

宋不骄放下画架,问闻慈,“要不要调整一下?”

她记得上周末开始画前,闻慈调整位置调整了好半天。

闻慈走到画架前面,微微屈膝,模拟出坐着的视角,往下看了看,对宋不骄笑道:“不用了,你记性很好,和上周摆放得角度都差不多。”

宋不骄微微一笑,“我去给你拿椅子。”

文部长看着宋不骄忙来忙去,对闻慈和她关系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含笑问道:“喜欢油画?会画别的吗?”

大多数美术生,各种画都会一些,闻慈也不例外,不过她只道:“在单位上班的时候主要画水彩海报,偶尔画点素描手稿,画得还行。”

文部长摇摇头,“还行?你太谦虚了。”

油画非常考验素描功底,闻慈能画出这个水准来,素描就不可能只是个“还行”,起码在近些年里,文部长没见过像她这么年轻还画得这么好的,不过也可能是他太久不接触搞艺术的年轻人了,这年头,也没人搞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

文部长对自己的画似乎很感兴趣,他讲话没有架子,闻慈也不反感。

宋不骄搬了椅子给她,自己回到小平台的椅子上,仍是那么漆着淡青色油漆的老旧椅子,她刚打开手里的医学书,忽然扭头看了看椅背,“要不要蹭点漆皮下来?”

上回闻慈特意撸了两把漆皮在地上,好像很重视的样子。

“不用了,”闻慈失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都记着。”

宋不骄便开始看书。

今天多了一位观众,不过她是文部长看着长大的,也没有不好意思,心思沉进医书里,没多久就忘了上头的两个人,也没注意到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

“你抓人体抓得很准。喜欢观察人吗?”

“就是一点小习惯,看到谁了,先扫一眼这人的特点。”

“那也很厉害,看看这骨相,画得多厉害啊。”

“您懂画画?”

闻慈早发现了,这位像知识分子又像军人的文叔,言之有物,用的词不像是门外汉。

文部长笑笑,谦虚道:“要是年轻时候还能说懂一些,但现在嘛,只能纸上谈兵两句。”

“那您眼力也很好,”闻慈夸了一句,拿出包里的调色盘,挨个调颜料。

文部长没问颜料是从哪儿来的,油画颜料不好买,但大城市其实也有。

比起眼前这幅画,他还是对眼前的小闻同志更感兴趣,看着她手法熟练地挤颜料、调色,连拿着小笔的姿势都省力又轻盈,看得出非常专业,不是半吊子。

“你的画是在哪儿学的?”他笑问。

闻慈心道,终于来了。

她慢腾腾调着色,看着调色盘,含糊道:“我自己一直比较喜欢画画,私下里偷偷练过,还在废品站找到几本讲美术的书,去了电影院后,经常和大家一起学习,还培训过。”

她的回答非常全面,要说漏洞的话,其实也有。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自学是很难成体系的学好的,更别提学到闻慈这个水平。

但还是那两个字——天赋。

有天赋的人,只要他接触到擅长的领域,就像海绵触到一点水的边缘,就会疯狂地吸收,直至融会贯通,天才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讲逻辑也没有理由的。

文部长点点头,果然接受了这个回答,不再开口。

他今天就是为了闻慈而来的,自然有十成十的耐心,后退一步,背手站到闻慈身后,安静地看着她握着一支细长的小笔,在调色盘上戳一戳,终于调到满意似的,抹到画布上。

水彩是由浅及深,颜料的覆盖力差,要是先上深色,浅色上去就看不见了。

而油画恰恰相反,它是由深及浅,先上的是深色的色块,闻慈这幅油画上周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在文部长看来,其实已经可以看作一部完成品,他等着看闻慈要添加什么细节。

第一笔灰白色,闻慈落在了宋不骄手里的书上。

今天的光线和上次不一样,乌云重,有些暗,光影的对比度更难看出了。

但闻慈这周因为受伤,什么也没做,闲着的脑子里经常想着这幅画、构思怎样能画得更好,眼下一接触到它,思如泉涌,简直不用犹豫,颜料就一层层地敷到画布上。

因为光影,这本书的上半部映在光中,明亮闪耀,而下半部分却在阴影之中。

被手指撑开的书面和宋不骄的大腿间产生不规则的缝隙,这片位置看不到光,是暗的,但暗也不是一模一样的暗,它有层次,哪怕从灰到黑的过渡中,都能分出几十种不同。

闻慈现在要做的,就是填充这些微小的细节。

细化工作很琐碎,但闻慈有耐心。

她上周末用了刮刀,能构成一些丰富特殊的笔触,但今天不需要刮刀来处理大色块,她捏着小笔,一点点处理书页的卷边、裤脚柔软的褶皱……甚至是阳光照在发丝上的金光。

画着画着,她耐得住性子,但底下的宋团长和赵部长坐不住了。

第89章 新机会业务扩展?看看世面

“咋没声儿了?”宋团长嘀咕。

赵部长也纳罕,瞅了瞅楼梯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低声道:“开始画了吧。”

“老文要一直守在那儿看?”宋团长觉得不可思议,文部长虽然搞宣传的,没他们这帮团长忙,但也不是什么闲人,他难道要在楼上一直待着看小闻画画?

赵部长走过去,探头看了眼,能看到坐在椅子上画画的女儿,但看不到楼上的两人。

她只好回来,又坐下了,“感觉老文这回很重视啊。”

文部长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才了。

作战指挥的天才他见过,打枪的天才他也见过,在军区这几十年,各种血里来泥里去的天才他见了不少,但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能让他感觉到柔软的天才。

就好像枪支和羽毛,一个坚硬一个蓬松,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这次闻慈只用了两个小时,把画笔扔进洗笔杯里,看了眼手表。

十一点五十分。

“你的水平比我想得还高。”

感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慈吓了一跳,人跳起来,才想起来文部长还在自己身后,她没有扭脖子,而是整个人转了过去,“您好有耐心啊。”

这话是真的,文部长看了两个小时一声不吭,这耐心比闻慈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好。

文部长看着眼前还没干燥的油画,叹了一声,看向闻慈。

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又是不敢置信,又是欣赏敬佩,总之十分复杂,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当了兵,我就算枪,也得把你抢到我们宣传部来。”

闻慈觉得这夸奖特别实诚,笑得露出俩甜梨涡。

她也很满意,转过身来,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着完善完毕的画。

“这是我画过最好的作品。”

以后,她一定能更多更好的画!一定!

安静中突然出现的说话声十分显眼,宋不骄恍然抬头,“画完了?”

闻慈点头,因为怕扯到脖子,动作很轻,但声音却很用力,“你快来看!”

宋不骄合上书,刚走了两步,就见到楼底下伸出的三个脑袋,上头高的两个是宋团长和赵部长,底下那个矮的是小圆,三人齐齐抬头,明显是等很久了。

“好了?”这是小圆的声音。

宋不骄含笑点头,迈大步上了二楼。

闻慈让开位置,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你要好好留着它啊,”这要她以后真成为美术界的人物了,说不准还会有粉丝追溯她的生平,考古到这幅画呢。

比方说“艺术天才闻慈的油画早期作品”?或者“闻慈天才之路的开始?”

光这么想象一下,闻慈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嘿嘿。

真好!

宋家父母和小圆上了楼,看到这幅画,发出了和宋不骄一样真心实意的惊呼声。

“好看!”小圆眼睛瞪得溜圆。

宋团长觉得自己的印象都被颠覆了,他以为油画是外国的靡靡之音,给资产阶级或者什么贵族画的,版画国画那才是自己祖国的东西,谁能想到,和自己想得完全不一样!

虽然背景朴素,裂了纹的绿墙,掉漆的椅子,但是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窗户里的光往里一照,里面的宋不骄每根头发丝都在发光,明明头也没抬,神情也安安静静的,可就让他觉得不一样——他不会形容,就感觉打眼一看,心里都敞亮了。

而且这一看,就知道画的是他们华夏的人!

赵部长一拍手,激动道:“画得可真好!”

人都喜欢在太阳底下生活,光是亮的,暖的,这幅画里的宋不骄就给人这种感觉,倒不是说美不美,美当然是美的,但它最吸引人的,是一种名叫希望的感觉。

小圆说不出话,她已经看傻了。

得到认同,让闻慈笑得更高兴了。

“初看的话,油画是比水彩要有优势的,鲜艳!夺目!只要后期好好保存,可以留存很久的,”她这话不是瞎说,在系统里买的颜料品质很好,除了松节油不是完全无味的以外,没有任何缺点,色调饱满、浓郁,而且没有偏色,干燥后也没有变色或开裂。

闻慈是真的希望,宋不骄可以好好保存这幅画。

就像送出去一份很有心意的礼物,当然希望收到礼物的人可以珍重收藏。

宋不骄还没开口,赵部长已经拍板,“我找人定个框,给它裱起来!”

文部长眼睁睁看着,一贯不通艺术的老宋老赵态度大变,此时失笑着道:“我觉得也是,这幅画特别好,太好了,要是我的话,得挂在家里往后传下去。”

闻慈被夸得不好意思,眼睛亮晶晶地道:“宋姐喜欢就好。”

叫宋同志太生疏,叫宋不骄有点奇怪,她改口叫姐。

宋不骄认真道:“我非常喜欢。”

这幅画在宋家大获好评,因为新上的颜料还没干,宋不骄把它挪回了原来的位置晾着,闻慈收拾用过的颜料和工具,宋团长一改态度,对这样新鲜事物报以强烈的好奇心。

“画就是用这种颜料画出来的吗?”

“对,”闻慈一边整理一边道:“现在外头的颜料大多是画水彩的,这种是油画颜料。”

回到一楼,赵部长看看时间,赶紧去做饭。

文部长没打算在宋家吃饭,时间的确不早了,他在宋家待了整整一上午,除了看闻慈画画,什么也没干,此时笑问道:“画过军人吗?”

闻慈正在听小圆夸她,闻言摇头,老老实实道:“没有。”

文部长笑了,又问:“要是给你这个机会,有信心画好吗?”

闻慈一愣,抬起头来,这是——她要开辟职业新路线啦?

闻慈脑袋里经过了一番慎重的思考。

画谁,当然都是没问题的,虽然这和她美工的工作没关系,也和赚娃娃点没关系,但周一遇到特务事情刚过去,她现在特别的敬仰军人,哪怕得不到报酬,也愿意效劳。

于是闻慈点头,严肃道:“我会努力的!”

文部长的笑容更大了些,点点头,起身准备走了。

宋团长知道他估计有事要忙,也没有拦着,送他出门,再回来一看,闻慈正坐在自己两个女儿中间,左边说说话,右边说说话,关系的确是十分的好。

宋不骄性格没那么外向,还真没有多少好朋友。

宋团长和赵部长似乎挺喜欢闻慈,对她的态度特别和善。

闻慈年代文里的剧情已经快忘光了,只记得女主角宋不骄的父母不近人情,因为她坚持要跟白钰在一起,差点断绝关系,但现在来看,宋团长看着严肃,但直爽干脆,赵部长干练极了,和两个女儿的相处也很自然亲昵。

有时候闻慈真觉得,书里所有人都被降智了,才能让白钰混得风生水起。

而这个时空的白钰,就像脱了那层滤镜,看看,宋不骄也没喜欢上他啊。

宋家的午饭丰盛,还有一道土豆烧肉,加了细粉条,配着米饭吃特别香。

赵部长一直让闻慈多吃点,等饭后,还拿了两个橙子过来,“最近军区进了一批橙子,皮有点厚,但是滋味特别足,我给你们切开尝尝。”

她知道,外面这些新鲜水果很不好买,尤其现在才刚进四月,天还不算热。

这橙子不知道什么品种,皮的确很厚,籽儿也多,但是气味芳香,酸酸甜甜的。

宋团长有事要忙,吃过饭就穿上外套出门了,赵部长和两个女儿做到沙发上,招待闻慈,她笑容和善,眼角细细的纹路都显得亲切,“小闻今年才17岁吧。”

闻慈吃着橙子点头。

赵部长越看她越喜欢,笑盈盈道:“我早就知道你了,天天听着小圆念叨,哎呦,今天一看真是个好孩子,你在电影院上班怎么样?工作忙吗?”

“不太忙,”闻慈回答,比起大多数工农兵的工作,当美工其实真挺轻松的了。

赵部长忽然想到什么,“我上楼拿个东西,你等等啊。”

小圆捏着一瓣儿橙子的两端,往下一掰,橙子肉就和白色的果皮分开了,她整个儿咬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囊囊的,满足地眯起眼睛。

家里好吃的也挺多,但新鲜水果也不是总能吃到的,家里舍得买,但架不住没有卖的。

闻慈只吃了一块,擦擦手,就见赵部长又下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条圆形翻领的布拉吉,极其浓郁的红色,像是舞台演员会涂抹的大红色唇膏色,上面点缀着深蓝色细碎小花,非常有复古风情,哪怕以闻慈的眼光来看也不过时。

不过她去年整个夏天,都没看到有谁穿这么亮眼的布拉吉。

闻慈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不知道赵部长拿一条裙子下来干什么。

小圆一看,却明白了,“这是给小闻姐姐的!”

宋不骄上周末看到了闻慈为自己画的画,觉得超出自己想象,不管是她耗费的时间精力,还是这份心意,都觉得自己得付出一些回馈,于是托赵部长帮忙买条裙子。

闻慈爱美,马上天就热了,送一条漂亮的布拉吉她肯定喜欢。

赵部长是搞后勤的,有人脉,正好有朋友要从首都过来,就托人捎了条红裙子。

她本来是打算按照大家的习惯,买个低调些的颜色,比如碎花白、粉格子之类的,但宋不骄说闻慈应该更喜欢吸引人的颜色,最后跳了这身正红色带深蓝碎花的。

赵部长刚拿到裙子时,还有点打怵,太扎眼了,大多数姑娘估计都不敢穿出门。

但今天一看闻慈,她就觉得买对了。

看看这姑娘的打扮,桃粉色的外套温柔鲜亮,街上都见不到一样的,脱下外套,外面是洁白的衬衫,套着蓝色的工装背带裤,看着又活泼又漂亮,清爽极了。

赵部长是真心觉得,这姑娘要是进文工团保证也出挑。

闻慈要是知道她的想法,估计会想,唱歌跑调还四肢不协调的她只能演木桩子了。

赵部长拉着裙角,展开布拉吉问闻慈:“是不是合你们年轻小姑娘的心意?”

闻慈连连点头,复古!摩登!看着不像七十年代,反倒有种改革开放后的女性风情。

赵部长把布拉吉在她身上比量了下,尺寸应该正合适,她满意地点点头,递给闻慈:“不骄说这个色儿好,我还不大确定,现在一看,这裙子合该穿你身上!”

大红色的裙子,和闻慈身上明快、大方、自信的气质相得益彰。

闻慈摸着裙子柔滑的面料,有点不好意思。

要是她没看错的话,这条裙子的质量起码值十几块钱,要是按照她的美工工资来算,那就是她的半个月工资,她是自己主动给宋不骄画画的,莫名有种占人便宜的感觉。

不等她开口,宋不骄就说:“这颜色,除了你也没人敢穿。”

走到街上,保准没一个人不回头看的。

第90章 借调小闻同志大摇大摆进部队

闻慈只请了一周的假,第二天周一,还是得去上班的。

已经到了四月三号,她一来上班先去领了工资,扣掉了周二到周六的工资,本来可怜的工资更少了,但闻慈本来也不指望着工资养活自己,不然凭她的大手大脚,她得饿死。

她把钱和票证收进包里,去找魏经理报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闻慈刚走过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看到魏经理正在打电话。

魏经理抬头,朝她招了招手。

闻慈进去,不着急,等着她打完电话,老式座机的隔音不大好,她本来在发呆,直到听到对面隐隐约约的声音,什么“部队”啊“借调”的,她悄悄竖起耳朵,放慢了呼吸。

不是吧?这不是巧合吧?

她还以为是趁着休息时间给文部长打白工,没想到,还会这么正式地下调令?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魏经理颔首,“好的,我这边立即派她过去,”说完这句话,便她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面前的闻慈。

闻慈露出一点笑,期待地看着她。

魏经理神色严肃:“听清楚了?”

闻慈立即摇头,拇指比在食指指尖上,两个梨涡露出来,“就听到一点点。”

魏经理也不废话,径直道:“文教局给我打电话,说部队那边来消息,想借调一位美工去宣传部帮忙,两周时间,立刻出发——小闻,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知道闻慈是烈属,但没想到,能直接搭上部队的路子。

闻慈眼前一亮,果然,就是这事儿!

没想到文部长这么靠谱,这样的话,岂不是这两周不用上班?

虽然借调去部队也是上班,但起码换了个新的环境,感觉一下子就有意思了,闻慈坐班坐得懒洋洋的心情一个精神,感觉回到了刚上班的时候。

魏经理道:“这次借调期间,你要住在部队内部招待所,不用担心食宿问题,那边会给你安排好的,电话里说得是今天报到,等会儿你就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去军区。”

闻慈用力点头,但是——“没有个介绍信啥的吗?”

现在哪哪都要介绍信,她都要从正式进军区大门了,难道不用开介绍信?

“没有,”魏经理道:“事发突然,我这边没有接到介绍信,但军区内部已经下了调令,你直接去大门口问就好,对了,记得带上你的工作证和各种证件。”

闻慈拍拍单肩挎包,“我都随身带着呢。”

魏经理颔首,说完正事,看了看闻慈被立领衬衫遮住的脖子,“伤好点了吗?”

那天在大江山上出的事似乎不是一点,闻慈直接受伤进了医院,苏林周二倒是照常来上班了,但也是魂不守舍的,魏经理还听说,六影院的美工第二天发了烧,也请了半天假。

至于所谓的写生画,也是一幅都没收上来,大家都没画完,闻慈画完了但没交。

她那幅画上蹭上血,瘆得慌,已经被她烧了。

闻慈顿时苦起脸,“好点了,但还是疼。”

她按时换药包扎,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了,像条丑陋的褐色蜈蚣趴在她的脖子上,她这两天回过神来,没少苦恼要是留疤怎么办,这会儿国外有修复技术吗?

魏经理安抚道:“借调的工作强度不知道怎么样,合理的情况下,你可以反馈一下自己身上有伤,”毕竟伤在脖子上,不是手脚,想一想就挺吓人的。

闻慈当然不是为了工作拼命的人,听到这话,认同地点头。

和魏经理这边说好,闻慈就得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去军区报到了。

她走出经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一转头就发现苏林站在办公室门口,探着头往这里看,见闻慈看过来,很高兴地挥挥手,小声叫她,“闻慈!”

闻慈也对他笑笑,“你上周怎么样?”

“还是那样,”苏林说着,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不过我的小人书已经开始画了,是工人题材的,现在画了几幕,估计一两个月就能画完。”

闻慈点头,看了看手表,一幅赶时间的架势。

苏林一怔,“怎么了?”

“我借调去军区了,这两周不来上班,”闻慈说着,朝他挥挥手,“我还得去报到呢,先走啦,拜拜,”转身背对过苏林的时候,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大家不能好好地做朋友嘛,干嘛非得产生其他情感呢?

闻慈察觉到钉在背后的温热视线,没有回头,扶着扶手快步下了楼梯。

苏林喃喃自语:“我还没问你伤口疼不疼呢。”

脚一脱离感情的漩涡,闻慈的心也跟着跑了出去。

她噔噔蹬跑到一楼,就被前台的售票员忙忙地叫住,“诶,小闻美工,这儿有你的东西!”

闻慈疑惑地看过去,“我的东西?”

她以为可能是邮局来了什么东西,但走过去一看,却发现售票员从底下拎出一个袋子,“这是刚才二影院的那个女美工给你送的,我本来想叫你来着,但她说不用,放下就走了。”

闻慈更诧异了,于素红?

她拎过袋子一看,眉头顿时挑了起来,哎呦,麦乳精?

袋子里有一铁皮罐的麦乳精,还有一个麻绳系着的油纸包,发出甜甜的香气,是鸡蛋糕。

于素红给她送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周一她拖累了自己,所以心怀歉疚,给自己补身体的?

闻慈想不通,时间有限,她索性也不再想了。

她跟售票员道了谢,拎着东西赶紧回家,准备“出差”的行程。

……

两周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现在天气渐渐热了,衣服没那么厚,也没冬衣那么占地方,闻慈把衣服叠好塞进行李包里,边边角角填上牙膏雪花膏等物,感觉没放多久,包就已经满了。

她试着拎了拎,沉甸甸的,叹口气,又拿了几件衣服出来,放了双包好的鞋进去。

要是不带鞋,碰上下雨的话,她可就没有可换的了。

尽量减少负重,闻慈最后又检查了证件,又把领了后很少用到的美工工作证拿上了。

这次去军区走得是和昨天一样的路线,但莫名心情不太一样,之前来闻慈是来看朋友的,俗称串门,走得是离家属院近的小门,但这回,她要从响当当的大门进去。

感觉一下子自己就厉害起来了呢。

闻慈美滋滋想着,但等越走手里的包越沉时,她就笑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到了军区门口,闻慈看着扛枪的岗哨,行李包换了个手,松了口气。

这会儿的兵对老百姓挺亲和,见闻慈过来,一个岗哨问:“同志,你有什么事儿吗?”

闻慈把行李包撂地上,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沓证件,递了过去笑道:“我是咱们市里一影院的美工,接到你们军区宣传部的调令,说让今天报到,麻烦同志查一查。”

岗哨看眼闻慈,又把证件接过来一张张翻看,尤其对了眼工作证上的照片。

上头有张一寸黑白照,除了颜色不一样,和眼前的女同志一模一样。

他和另一个岗哨对视一眼,把证件还给了闻慈。

“我们已经接到了通知,你等一等,我给宣传部的同志打个电话,让人来接。”

看来她是不能自己进去,闻慈也不意外,笑盈盈说了声好,她等在原地,站得有些无聊,好奇地左扫扫右看看,踮着脚往大门里面瞄了眼,挨着大门的应该没有机密吧?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远远瞧着一个人急匆匆跑过来。

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同志,穿着军装,大概是跑得极了,满头大汗。

他跑到近大门边就换成了走,脚步一定,和两位岗哨抬手敬礼,然后才看向闻慈,露出一点讶异的神情,“你就是市里调来的美工同志吧?”

闻慈颔首,“你好,我是闻慈。”

男同志笑笑,客气道:“我是周向阳,宣传部的干事,你好。”

周向阳看着闻慈的目光透着点打量。

他本来以为,能被文部长报以如此大称赞的应该是个有资历有经验的老画师,起码也得三十岁吧,但眼前这位,年轻得过了分,漂亮是漂亮,可难道长得漂亮画画就好看?

水彩画就不说了,那什么油画,市里都很少见,她真能画好?

周向阳心里不大信,但甭管心里怎么想的,脸上还是挂着客气的笑容。

文部长亲自打电话调来的人,他得给面子。

周向阳问了闻慈一声,知道地上是她的行李,主动伸手拎了过来,等闻慈在岗哨那儿正式登记过出入记录,才引着她往里走,“我先带你去招待所,放下东西,再去宣传部。”

闻慈笑,礼貌道:“麻烦周同志了。”

招待所是军区内部的,离大门不远,住的有来这儿出差的工作人员,也有一些探亲的军属,文部长给的待遇不错,闻慈分了个小单间,她拿了钥匙记下门牌号,就跟周向阳又出来了。

离宣传部还有一段距离,路上,周向阳跟闻慈说起了这次的工作内容。

“这次的省内军区宣传评比是在五月份,四月是上交宣传照和稿子的时间,截止时间是月末,你这次借调是两周对吧?那就得在两周内完成任务,”周向阳说着,指了指不远处巨大的操场,示意她看,“你看到那儿训练的兵了吗?”

闻慈看过去,太阳光太亮,她稍稍眯着眼,看到那里有一队聚在一起的兵。

“他们是在训练吗?”围在一起,她其实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