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为民除害
沐照寒摸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忙四下寻找起来。
好在陆清规身形十分出挑,她寻觅一圈后终于看到了他。
两个身穿短打,头戴方巾的男子站在他身旁,看装扮应是哪户的家仆,正对他拉拉扯扯。
沐照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见二人对陆清规动手,忙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瞧你穿的那穷酸样,老爷愿意招你做女婿,是你祖坟冒了青烟了,还不快走。”陆清规听着耳边的呵斥,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名拉扯他的家仆,他只需抬手打在他喉间,便可取了他的性命,可他不想给沐照寒惹上麻烦,甩开那家仆转身欲走,又被另一个家仆拉住。
饶是他再好的脾气和教养,也忍不住回头寒声道:“放手!”
“哎呦喂,多少人挤破头要入赘我们胡家,给你富贵你不要,还摆上脸子了。”一个家仆阴阳怪气的伸手欲推他,却觉侧腰一痛,旋即飞了出去。
人群惊呼一声散开,家仆趴在地上痛苦的缩成一团。
沐照寒今日也是开了眼了,从前只听过强抢民女的,这当街抢男子入赘的还是头一遭得见,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陆清规,全须全尾的,只是脸色不大好,不过一见她来,还是露出个笑容。
她松了口气,对那两名家仆斥道:“滚!”
话音刚落,一壮汉拨开人群,带着个身穿云锦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万寿宴之后,一行人回到兰府。
屋子里,沐照寒与栖枝二人对坐于在圆桌前。
沐照寒:“栖枝,大殿之上我未曾问过你的意思,如今我想问一句,你若想回去,我自是不会阻拦。”
“姑娘怎的如此说?我若想去齐家,今儿在大殿上便不会说想留在沐家了。”
栖枝抚上沐照寒落于膝头的手,“栖枝的命是姑娘救得,自然会一直在姑娘身边。”
沐照寒眉目柔和,心下安定些,叹了声,“李月时倒是说对了,这京城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没问栖枝后来她与齐家兄弟都聊了些什么,如往常一般送栖枝进屋后,她立于案前,毫尖点墨,提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屋外大风,金白桂花落在窗棂,一阵花香沁入室内。
思忖半刻,沐照寒落笔,字字斟酌地写了满满三页纸。
最后落下句“时令已到,枝头挂果,当事事如意,阿兄来时带些柿饼可好?”
收笔,沐照寒呼出一口气。
信在夜色中加急送往江南,沐照寒屋内的烛火彻夜未熄。
万寿宴过后,沐照寒像是寒闲了下来,陆硕没再来找她,齐家兄弟留在了京城却也不曾来过兰府,除了宫里时不时来人给她和阿姐
量体裁衣,偶尔接她们进宫学礼外,并无他事。
这日天凉,沐照寒和沐妗在院子里煮茶,一起盘算着沐泽还有几日到京城来时,兰府的小厮带来一封拜帖。
是钟芸熙送来,邀请沐照寒前去盛王府同赏桂香的。
沐照寒接了拜帖,打发走小厮,盯着拜帖沉默。
京城的天多变,人也复杂。
那日万寿宴进宫走了一遭,沐照寒方知进京前,与阿姐廊下对弈时那句“若此路不通,便硬破条道出来”有多天真。
“阿姐,大哥或许明日就到,他当先去城郊看望外祖母,届时我去赴宴,或许不能同去迎他。”
沐妗轻咳一声,笑了笑,“我明日亦有约,不若就让栖枝去迎吧?”
沐照寒闻言微讶,一转眼瞧见沐妗眉梢微调,视线往栖枝身上瞟,心下了然。
于是就这么拍了板,二人各自赴会,栖枝去迎沐泽。
第二日一早,沐照寒换了身翠微色鱼戏莲叶纹长裙,梳洗好后,便与前日先入了京回来的歌槿一同拉着栖枝捣鼓。
最后二人是被耳根都烧红的栖枝推着出了门。
盛王府坐落在隆庆坊中,与兰府所在的永崇坊皆地处朱雀门街东。
穿过都会市,再打两个弯,马车停在了盛王府门外。
门外小厮瞧了眼马车外的挂牌,打了个辑后往府里小跑,片刻后便带了两个丫头一齐迎了出来。
“沐四姑娘随奴婢来,王妃在后院云华亭等姑娘。”
“有劳。”
跟着丫鬟进了二门,跨上五级阶梯在抄手游廊下走了几步,远远便望见一袭缃叶色宫装的钟芸熙立在小拱桥上。
沐照寒方走近,便被钟芸熙挽了手。
她一双眼珠子在沐照寒面上来回扫视,言笑晏晏道:“不愧是江南来的娇娇娘,一进来便给这满园金秋色添了抹亮色,远远瞧着便觉得这院里都有了生机。”
不待沐照寒接话,她已拉着沐照寒下了小拱桥,续道:“第一眼我便觉得与你投缘,只是那时宫宴事多,到了近日才得了空,恰好是金桂时节,便邀你来一同赏桂,顺道品一品前些日子我自个儿弄的桂花茶。”
话落,几人正好走进云华亭,石桌上沸水煮茶,桂香四溢。
沐照寒摸不寒钟芸熙突然邀约的意思,落了座依言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入口寒香馥郁,确是好茶。
便在钟芸熙期待的目光中笑赞:“娘娘心灵手巧,这茶甘甜醇和,入口滋味极妙。”
钟芸熙听了笑得愈发愉悦,转头便吩咐身旁的丫鬟去备上一些,好让沐照寒晚些一同带回去。
刚吩咐完,便见那方抄手游廊下又走来一熟悉的身影。
钟芸熙喜道:“阿兄来了!”
沐照寒偏头瞧去时,钟珣奕正拾级而下,二人目光远远相撞,却是钟珣奕先怔了一下,似是不曾想到会在这处见到沐照寒。
钟芸熙起身迎上去,沐照寒见状放下茶杯,也随着起了身。
“阿兄今日怎的突然过来?”
钟珣奕站在亭外,抬手轻抚了下妹妹的鬓发,垂眸轻笑,“来瞧瞧你,今儿这么高兴?”
钟芸熙点头,含笑回首看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沐照寒,“今儿邀了沐四姑娘来赏花,她夸我茶好喝,我自然高兴,阿兄要尝尝吗?”
“小姐,松枝被周惊山甩开了。”
先前在第一次见周惊山时,沐照寒便觉得这人不对劲。
出现的时机,知晓的线索一切一切都刚刚好得过分。
交谈时开门见山地点名了她的身份,再点出她在寻找许钰,最后说出他亲眼见到许钰被拐走的全程,料定了她会信,再抛出橄榄枝道有什么需要他都可以相助。
步步踩在沐照寒需要的点上,还一直强调自己是个浪迹江湖的粗人,仿佛在提醒什么似的。
沐照寒觉得太过巧合,便在林间与周惊山话别后,让松枝跟上他瞧瞧。
那日萍娘也在,二人相见却仿若不认识,这与李月时说的相悖。
于是沐照寒在密林中刚与李月时话别后,便立刻简信一封用飞鸽给松枝。
现下已有了回信。
“被甩开了?”沐照寒微微扬眉。
“窈音那边怎么样?萍娘顺利回庐州了吗?”
栖枝坐在沐照寒对面,边瞧着她煮茶的手不停,边应:“已到庐州,萍娘家中人很高兴,周惊山的家里人知晓后差人来问周惊山的下落,萍娘如今已知晓周惊山去找她至今未归。”
“去信给窈音,让她留在庐州帮着找上一阵,待我下次去信时,编个理由把萍娘带来京城。”
“好。”栖枝应了声,随后伸出手,“我来。”
沐照寒笑着手一躲,“可别,上回你在家煮,烫着了手,我可被大哥好一通训斥,可不敢再让你碰了。”
栖枝无言了一会儿,耳垂微红,最后头一别,起身取纸去写给窈音的简信去了。
“歌瑾窈音未归,过几日的宫宴得你陪我去了。”沐照寒煮好了茶,轻呷了一口。
“对了,礼可备好了?”
闻言,栖枝轻点了下头,执笔的手未停下,“都备好了。”
沐照寒微蹙眉,抬眼看向栖枝,一时间这几日埋在心底的不安更重了几分。
时间转瞬而逝,宫宴那日,沐家姐妹二人是被圣上派来的人接进宫的。
宫门口,停了挂着各家宗姓牌子的马车。
沐照寒刚下马车,迎面便走来一个着装素雅的女子。
“沐姑娘。”
面前的女子见礼端庄,沐照寒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心下思量,面上已做出回礼。
“不知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柳氏闻依。”
柳闻依,为避皇后安排亲事,自请随淑妃入寺为早早仙逝的小姑母祈福的柳家女。
也是陆清规的表妹。
沐照寒一时拿不准柳闻依前来与自己打招呼的动机,只微微笑道:“曾闻柳姑娘随淑妃久居大慈恩寺,身带佛性,宛若神女,颜如赪玉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柳闻依笑笑,“沐四姑娘谬赞,闻依亦听闻江南双姝绝代无双的美名,前几日见了沐二姑娘便觉得这话一点不错,今日见了沐四姑娘,竟觉得这话还说差了些。”
沐家自开国后便举家迁至江南,后代偏居一隅,低调行事。
这“绝代无双”的美名,沐照寒倒还真不知是哪儿传出来的。
故而沐照寒听了也只笑笑。
恰巧此时沐妗缓过了神,从身后的马车里掀帘而出,打破了这方已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
今早时,沐妗便觉得身子有些不适,适才便在马车里头歇一会儿。
沐照寒一见沐妗撩开了帘立刻回身迎了上去。
“阿姐,可好些了?”
沐妗摆摆手,“无碍。”
待站定后,一抬首便瞧见站在不远处的柳闻依。
“柳姑娘。”
二人见礼,柳闻依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看沐二姑娘身子不适,此药安神静气,或许有帮助。”
沐妗抬手接过,微微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浅笑,“多谢柳姑娘。”
柳闻依不再多说,又欠身福了一礼,转身往宫门走去。
沐家姐妹的目光落在沐妗手中的小瓷瓶上,各自思索,一时间二人都没动作。
直到旁边来接她们的公公出声提醒,“二位姑娘,随咱家一道进去吧?”
二人回神,沐妗将瓷瓶收回袖中。
“有劳公公。”
此次宫宴乃是为庆贺圣上生辰,礼部按圣上的意思请了诸多官员。
长长的宫道上,不时有人向沐家姐妹身旁的公公见礼。
沐照寒与沐妗对视一眼,随后沐照寒唤了声“公公”,在那宦官看来时,抿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来。
“我与阿姐是第一次来参加宫宴,且这还是圣上的寿宴,今日阿姐又有些不适,劳烦公公替我二人讲解一二,省得我二人晚些冲撞了贵人。”
那公公闻言笑得不见眼,“姑娘不必担心,今儿啊,来的都是正三品以上的大人,姑娘见了礼便好。待日后二位同静王怀王成了婚,这些大人还得向您二位见礼呢。”
说完,忽的又想起什么,一只手敲了敲自个儿脑门,“瞧咱家这记性,今儿来的还有齐阳王,那可是个脾气不好的主儿,二位要是见着了这位,能躲就躲吧。”
“为何?”沐照寒面露好奇,“脾气不好应也不会随意刁难人吧?”
那公公瞧了瞧四周,随后弯腰凑近了些,低声道:“那齐阳王啊,自打文德十三年在林温两家战败后力挽狂澜,击退西陵后得了盛宠,封了藩王后,丢了个女儿,此后啊性情大变,谁也不知道遇上他会被找个什么茬。 ”
“这样……”沐照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笑着往那公公的手中塞了包碎银,“多谢公公。”
那公公也不客气,笑眯了眼收下了那荷包。
公公带着二人到了宴厅处便离开。
因着不久后便是秋猎,每年的万寿宴便都不曾大肆操办。此时宴席未开,各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笑谈。
不远处,陆清规和陆瑜站在一块儿,旁边还站了个满脸喜气的宋阳。
沐照寒正打算收回目光,带沐妗找个角落再歇会儿,就瞧见陆清规望她们这看了过来。
这下沐照寒不知还该不该收回视线了,两人隔着人群对望了一瞬。
下一刻陆清规微挑了下眉,像是在询问怎么了。
沐照寒没回应他,见他先有了反应后自然收回目光,转头扶着沐妗往角落走去。
那头的陆清规见了,抬手往陆瑜肩膀上一拍,在后者莫名看过来时下巴向沐家姐妹的方向一扬。
陆瑜望去,正瞧见沐照寒扶着面容苍白的沐妗坐下。
不再多言,陆瑜走了过去。
视线里,陆瑜在姐妹二人面前低声说了几句,沐照寒偏头看了眼姐姐,在接收到姐姐的眼神后,这才站起身。
而这边的宋阳见刚还谈的好好的陆瑜突然一言不发,面色严肃地提步离开,有些不明。
“他干嘛去?”
“和你一样。”
话毕,不等宋阳再反应,陆清规抬步追着沐照寒的步子走出宴厅。
“和我一样?”宋阳不得其解地抹了抹自个脑袋,又看了看陆清规离去的背影,皱着眉摇了摇头。
下一瞬又眉头舒展,重新露出喜意的笑,“不管他们了,去找我自个儿的媳妇咯。”
沐照寒这几日进宫的次数不算少,对宫中的路线有些大致的印象。
走过几条小路,沐照寒停在御花园的小道上。
方才栖枝带回来的消息,就是陆硕在这处附近。
上回沐照寒未赴他的邀约,今日他必定会来找她。
果不其然,沐照寒往深里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道压着不爽快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沐四姑娘真是让本王好请。”
沐照寒勾了勾唇,转身看向从阴暗处里走出来的陆硕。
面对面色不虞的陆硕,沐照寒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见过殿下。”
陆硕现下并不想顾及这些虚礼了。
自打赐婚的圣旨下来,他向沐照寒抛出橄榄枝至少三回了,可沐照寒却一次也没给回应。
想到这,一连折了两个助力的陆硕胸腔中的怒火不断上涌。
“本王想,本王给沐姑娘展现出了绝对的诚意吧?还是说沐四姑娘有别的想要的?”
沐照寒直起身,面上的笑意微敛。
“殿下说的诚意便是那个锦盒吗?”
进京前,在郊外那个客栈,黑衣人送来的木盒。
里头放着一枚刻着“林”字的玉佩。
“沐四姑娘不会认不出那是谁的东西吧?”
沐照寒当然认得出来,那是她表舅父林青且的东西。
“自然认得出。”
她说着目露哀伤,“可故人已逝,殿下将这枚玉佩给臣女,是为让臣女睹物思人吗?”
“当然不是。”陆硕向沐照寒走近几步,“林将军死在战场上,却背上通敌的罪名,沐四姑娘难道不想为你舅父翻案吗?”
沐照寒还带着哀意的眸子睁大,仿佛被惊到,“殿下可是知道些什么?”
陆硕似是十分满意沐照寒的反应,满是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来。
“沐四姑娘想知道更多的话,可就拿些东西来换了。”
远处宴厅传来热闹的喧声,而这一片暗处却两厢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沐照寒才又有了动作。
她微微低身,垂首又行一礼,“若殿下能助臣女替林家翻案,殿下要臣女做什么,臣女万死莫辞。”
看着陆硕的身影消失在小道,沐照寒这才往园中的浮碧亭走去。
“殿下还不出来吗?”
话刚落,沐照寒便觉一道劲风从侧边袭来。“我……”
钟珣奕刚出了个声,廊下又小跑来一丫鬟,凑到钟芸熙耳边,急急道:“娘娘,崔良媛喊着肚子不适,要请太医来。”
钟芸熙眸色冷然下来,淡声吩咐:“看住她,我稍后过去。”
待那丫鬟再次跑远后,她抬首看着钟珣奕担忧的面庞,无所谓地笑笑,而后转身朝沐照寒抱歉道:“原以为是个空闲日子,没曾想还是有意外,今日招待不周,对不住沐四姑娘。”
“无妨。娘娘先忙,改日得了闲,可以一同去城郊,想来那儿的景色也是万分不错的。”
钟芸熙扯了抹笑,不似方才那般神采奕奕,“阿兄,你替我送送沐四姑娘。”
钟珣奕没再说什么,只对沐照寒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盛王府。
后头的钟芸熙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后,木着张俏脸往内院去。
门外兰府的马车已候着,沐照寒福礼准备拜别,钟珣奕抢先开了口:“娘娘命我送沐姑娘,恰好顺路,一道吧。”
话至此,沐照寒也不好拒绝,只是钟府在崇仁坊,兰府在永崇坊,说是顺路也是沐照寒顺了他的一段路。
钟珣奕翻身上马,伴在沐照寒的马车旁。
“钟公子可是在忧心娘娘?”
沐照寒自那日万寿宴听钟珣奕那句“我亦不想”想起了远在江南的两位兄长后,便对这钟珣奕有了几分好印象,如今见他眉宇间的愁意太重,将剑眉都拧成了结,便忍不住开口。
钟珣奕闻声回了神,偏头看向沐照寒,抿了抿唇,思绪几番拉扯,没答话,却是道:“钟某有一问,想请沐姑娘解惑。”
沐照寒微微侧首,眸色明亮寒澈,一如那夜她回首望来的目光。
“钟公子请说。”
“万寿宴那夜,你为何说钟家,”钟珣奕顿了下,接下来几个字说的有些艰难,“卖女求荣……”
沐照寒有些诧异,脑中却已浮现那日情景。
万寿宴与秋猎时间近,为节省开支,皇帝下了旨令礼部每年的万寿宴不必大办,话虽如此,但皇后筹备时需要忙的流程却也是一个不能少。
丁枣儿看重钟芸熙,几乎把所有事由都交给了她,她和阿姐,还有另外两位王妃也就走了个过场,丁枣儿没让她们真的经手。
那日是她领命进宫,丁枣儿让她送份礼单去给钟芸熙,彼时钟芸熙正在查看万寿宴那日要准备的菜品。
沐照寒还记得那时她面上的疲惫和木然。
不等她拿着礼单上前行礼,就听见钟芸熙身旁的丫鬟心疼地劝钟芸熙歇一会儿。
钟芸熙没听,只淡淡道:“我若今日不做完,明日就得挨母后一通训。”
“可这些做完了,皇后娘娘也不会赏您,明日还会有更多的活。”丫鬟心疼的抱怨,“真不知老爷和大公子怎么想的,非逼着姑娘嫁进盛王府,那盛王……”
“住嘴。”钟芸熙轻斥,“说什么混账话?这儿可是在宫里头,不怕掉脑袋?”
那丫鬟有些委屈,轻吸了下鼻子,闷声道:“奴婢就是心疼娘娘,整日不是在宫里忙,就是在府里累,还落不着好,这日子真真是比黄连滋味还苦。”
这回钟芸熙没再斥她,只是垂眸轻叹,“他日若得脱身法,便是生吃黄连苦也是甜。”
马车微晃地穿过朱雀街东第四街的胜业坊,驶进崇仁坊。
钟珣奕自听完沐照寒的话后便一路沉默,沐照寒怕他心中忧愁更重,撩开点布帘,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只是视线望出去,正瞧见陆清规与宋阳并肩从宋府走出来,宋阳身边还跟着个美妇人,正是宫宴那日还神色萎靡苍白的叶然。
今日再看,面色红润了许多,想来心中郁愁散去不少。
这般想着,那边正与宋阳说着话的陆清规忽然偏首望来,两厢目光相撞,沐照寒率先放下布帘。
马车转过这条巷子,驶出一段距离后,便瞧见了钟府的牌匾。
“钟府到了,钟公子再不必远送。”长长的礼单终于念完,公公一脸喜色的退下。
舞女们鱼贯而入,柳闻依换了一身烟紫色衣裙,不似宫门与沐照寒交谈时着的那件那般素,却也不夺人眼目。
她跪坐在玉琴之后,姿态端庄,眸色沉静。
“臣女久居大慈恩寺,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也就这琴艺尚且拿得出手,便奏一曲贺陛下福寿安康,寿与天齐。”
“允!”圣人的眼底划过一丝怀念,“朕记得你的琴艺是同你姑母学的,朕是许久没听过了。”
这说的姑母,便是柳皇后柳青瓷了。
柳闻依嘴角牵起一抹笑,指尖起落拨动间,琴音泻出,如溪水潺潺。
兰愿宜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柳闻依身上时,悄悄从兰夫人身边挪到沐照寒身旁。
“寒寒姐姐……”
沐照寒闻声从思绪中抽身,偏头瞧见兰愿宜皱起的一张小脸,牵起唇角。
“怎的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兰愿宜又看向一直在沐照寒身旁垂着脑袋的栖枝,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挨着两人更近了些。
娘说了,寒寒姐姐和阿妗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是身不由己,如今来了这人身地不熟的地儿,更要多加关照。
她怕方才那一遭让寒寒姐姐害怕,便自觉过来陪陪沐照寒。
想起方才,她抬眼看向对面席座,恰望见齐行安正遥遥盯着这儿。
本就浑圆的眼睛凶狠一瞪,她又挪了挪身子,微微挡住了栖枝的身影。
正看着小妹的齐行安措不及防地被挡住视线,有些莫名,一转眼便见那挡了他的姑娘还怒气冲冲地望着他。
齐行安拧了眉,二人同时移开目光。
而殿中央,最后一个音落下,柳闻依缓缓收回手,欠身一礼,温声道:“臣女琴艺不如姑母,献丑了。”
“也很不错了。”
不待皇帝开口,身旁的丁枣儿已自然地接上了话头,夸赞了一句,续道:“本宫许久不见闻依,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标志的模样。”
“陛下,闻依早已及笄,如今都过了碧玉年华,也该婚配了吧?”
说着眉目一转,笑意盈盈地看向席座间坐在陆郗旁桌的俊朗男子。
“臣妾瞧着钟家大公子便不错,适龄儿郎,仪表堂堂,与闻依实在般配。”
钟珣奕乍一被点了名,忙起身作辑,“臣……”
“陛下!”一直未曾出声的淑妃忽的扬声唤了声,直
接截断了钟珣奕的话头,而后嗓音柔顺下来,“闻依随臣妾久居大慈恩寺,早已远离京城之事许久,此时讨论婚事,怕是为时尚早。”
“淑妃说的有理,闻依的亲事不急。”皇帝在丁枣儿愈加难看的面色中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沉声:“不过闻依如今确实不小了,此后便搬回京城来,让淑妃为你择一良婿。”
随后又看向柳青烟,面色和语气都柔和下来,“淑妃也不必再去大慈恩寺了,回了宫也好操持老四老五的婚事。”
淑妃淡淡笑了一下,眼帘微垂,“臣妾早已在大慈恩寺住惯了,不日日诵经为阿瓷祈福,臣妾心难安。”
皇帝默了默,“那便依你。”
一垂首,见钟珣奕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皇帝摆了摆手,“钟卿入座罢。”
钟珣奕闻言,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朗声:“谢陛下。”
柳闻依也默不作声地福身一礼后退了下去。
宴厅里歌舞不歇,丁枣儿坐在帝王身旁,脸上硬扯出的笑扭曲难看。
沐照寒朝陆清规看去,果见他嗤笑一声。
不待她转移目光,便听见身旁的兰愿宜忽而疑惑地“咦”了声,“她怎么来了呢?”
沐照寒闻声侧首,“什么?”
“就是那个,宋二身边那个。”兰愿宜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藏在桌下给沐照寒指了个方向。
“忠文侯之女叶然,她爹不是因为缘尘楼那件事被陛下剥夺了封号,责罚在家思过不许上朝嘛,我以为她也得在家,没想到宋二还是带她来了。”
沐照寒往兰愿宜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盘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面色恍惚颓靡,像是经历一场浩劫后不知如何自处的茫然。
再一瞧,她身旁的宋阳时不时侧头贴耳与其轻语,一幅关怀备至的模样,叶然面前的食盘也在宋阳的几番动作下盛得满当。
身旁的兰愿宜也看着这一幕,嘴里嘟囔,“这宋二果真如她们传的那般对叶然死心塌地,非她不可啊。”
沐照寒听了一耳朵,黑瞳微转,脑中有了些别的思绪。
酒过几巡,帝王放下酒樽,罢了手,道一声“乏了”便与一众妃嫔先离了席。
人头攒动中,沐照寒拉着栖枝走出了大殿。
没走出多远,便被不知打哪蹿出来的齐行安拦住。
他站在二人面前,目光凝着栖枝,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地唤了声:“韫儿……”
沐照寒侧身,站在了栖枝前头,语气不善:“齐二公子方才可是没听见陛下的话?那不妨我再提醒齐二公子一下,陛下说了,栖枝算我沐家人。”
齐行安忆起方才大殿上的争执,语气也冷硬得不行:
“陛下也说了,我们可以随时探望,沐家人不得阻拦,沐四姑娘是要违抗圣令吗?”
想到他与长兄差一点就能将小妹认回来了,却因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硬是咬着“亲如姐妹”“与大哥两情相悦”将小妹留在沐家,现下对上沐照寒他实在露不出好脸色。
况且谁知道沐家大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他妹子好呢?
齐行安脑中这般想着,嘴上继续道:“还有,我家小妹名韫安,瞧瞧你们沐家给她起的什么名字?”
他在大殿上听着沐照寒唤自家小妹为栖枝时便觉得不快,如今便想好好说道几句。
栖枝栖枝,可是栖息在谁家枝头的意思?
齐行安想着,他家妹子既有家,便不需要栖在别家枝头,可怜得很。
可不等这二人继续互呛,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沐照寒身后传来,“这是我自己起的。”
齐行安略有些嫌弃和恼怒的神色刹那间僵在面上。
栖枝从沐照寒身后走出来,伸手牵了下沐照寒的手,行安抚之意。
随后抬眸看向齐行安身后,往这走来的齐予安,“你们想与我聊什么?”
金秋已过,近来京城凉意渐重。
沐照寒念着回了兰府要写信与沐泽时,一阵夜风袭来,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思绪寒晰些后,她又忽而想起这时正是枝头挂柿果的时节。
今岁怕是无法与沐珵许钰他们一道摘果子了。
这样的念头让她深深叹了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叹完,另一口气霎时又提了起来。
今夜无月,没有宫人掌灯的宫墙小道里,一道寒朗俊逸的身影迎面走来。
他立在离沐照寒偏远的位置,开口嗓音温润寒冽:“沐四姑娘方才不应与齐世子起冲突的。”
沐照寒循声抬眼望去,是方才大殿上,被丁枣儿指着的钟珣奕。
栖枝刚被齐家那两兄弟带走,沐照寒正烦着这事儿,眼前这人却是一来便指点上她来了。
沐照寒睨着他,冷声:“钟公子先顾好自个儿吧,不必特意来教我如何做行事。”
钟珣奕静默几息,“沐四姑娘误会了,在下吃酒多了,出来赏月醒个神,恰遇见沐四姑娘便想来提个醒罢了。”
沐照寒顿觉好笑。
想来钟家女嫁作盛王妃,这钟家便是盛王那的人,钟珣奕此番来搭话,应也是怕齐家因栖枝而站队。
今日多事,沐照寒打从进了宫门便一路应付过陆硕陆清规,大殿之上又在天子眼下与齐家兄弟争执,如今又来个钟家人,她只觉烦不胜烦。
“钟公子有何需提醒我的?栖枝乃我沐家人,有人要抢我家人我自然是不允的,我们不似钟家,卖女求家族繁荣。”
这倒是沐照寒猜的,陛下让沐妗沐照寒和其他三位王妃帮衬着丁枣儿筹办万寿宴,虽说丁枣儿只紧着盛王妃一人,但其他四人也是走了个过场,沐照寒也瞧见了盛王妃淡然孝敬表象下的厌烦。
想来钟芸熙心中亦有她想,只是迫于家族利益不得不委身。
这一句出来,沐照寒想大抵是要直接与钟家撕破脸了。
只是钟珣奕并未如预想那般暴怒,而是沉默下来。
不远处有宫人经过,微弱的光透进来,映着中钟珣奕微微发红的脸和垂下的眼。
沐照寒见他默不作声,也不欲多留,如今她有圣上亲赐的婚约在身,若是被人瞧见她与一男子在这漆黑僻静的地儿相对而立,怕是要被问责。
她心中烦愁,敷衍福礼便想离开。
只她刚侧了个身子,便听见钟珣奕喑哑下去的声:“我亦不想,故而前来提醒姑娘,或许可利用齐家脱身,姑娘又何故戳人痛处。”
沐照寒迈出去的脚一顿,有些怔然。
她想起初夏时节,那份赐婚圣旨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江南,在沐府宣读时,二位兄长紧攥的拳。
沐照寒抿了抿唇,忽而回首,嘴角带笑,眉眼弯弯,眸底寒凌凌如溪水荡涟漪。
她道:“钟公子怕是酒还未醒吧?”
“今日可看见月亮了?”
钟珣奕抬眸,骤不及防地撞进一池寒水中,一时无言。
沐照寒的背影彻底隐没在视线之外后,钟珣奕才仰首望天。
黑云随风移,不见星也不见月。
钟珣奕盯着这一片黑沉,神色微变,随即释然一笑。
沐照寒轻柔的嗓音唤回了钟珣奕的神思,他抬头一看,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就骑马跟着沐照寒的马车走了,他本想先送沐照寒回兰府,却不想先被沐照寒送回了钟家。
“钟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王妃娘娘很得皇后娘娘看重,想来只是事多压身,心中烦闷才会说出那般话,我那日之言也有些过了。
钟珣奕听出了沐照寒的慰抚之意,笑了笑,“该是钟某向沐姑娘赔罪才是,是钟某吃醉了酒先冒犯了沐姑娘,还望沐姑娘不要怪罪。”
“那便扯平了。”沐照寒轻点了下脑袋,唇角噙笑,落了帘子。
马车往前继续行驶,钟珣奕驱马不自觉跟了两步,遥遥听见沐照寒那句“钟公子不必送了”才停下了步子。
沐照寒回到兰府时,沐妗和栖枝都还未归。
她进屋刚取下一支发簪,便听见屋后传来极轻的动静,有些熟悉。
她起身推开窗,果不其然见到陆清规一身长春色窄袖长衫,玄色绦带束着劲瘦的腰身,眼见沐照寒,便双臂环于胸前,一条长腿微
屈,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那棵桂树下。
一双看向沐照寒的眸子里盛了些探究,又有些幽怨。
沐照寒一手横在窗台上,一手撑在脸侧,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沐照寒微扬眉梢,弯唇一笑,“殿下很喜欢翻墙呢。”
陆清规看了眼沐照寒,见她点头,这才应下随他上了车。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姜禹半眯着眼,掀开帘子看着沐照寒的背影,开口道:“侯爷觉得,那小丫头如何?”
陆清规笑道:“沐姑娘心怀仁义,杀伐果决,有勇有谋,实乃人中龙凤。”
“那便好,没辱了杨鸿生的名声。”
“姜老,您为何带了那位司马先生来?”
“皇上非差他同我一起来,宫中的登仙楼便是他在监修,为着等他才耽搁了两日。”
陆清规眉头微蹙,皇上手眼通天,知晓此事,他并没什么意外,只是进京这一年,皇上似是一直阻止他追查旧案,他才不得不让崇明扮作自己掩人耳目,怎的此番知晓了他离京,不仅不逼他回去,反倒派人来帮他,遂问道:“陛下也想查当年之事?”
姜禹闭上眼,幽幽道:“天子的心思,我哪里猜的到,我若有这本事,早就同杨鸿生一起做官去喽~”
第 42 章 金汤扣
山路难行,沐照寒顾及姜禹年老,恐车马颠簸,挑了条最平坦的路绕了一圈才到那处山谷。
一停下,司马镜便匆匆下车,径直走向那块青石,沐照寒与陆清规扶着姜禹刚站定,他已半跪在青石旁拿着个小木锤敲敲打打,转头冲誓心卫吆喝:“拿个铲子过来!”
三人走到他旁边,见他从誓心卫手中夺过铲子,已开始动手挖起青石旁的土来。
姜禹绕着青石走了圈,俯身在青石上摸索一番,指尖停在一处细微的凹陷上,又顺着凹陷摸索到青石边缘,起身用脚尖轻点地面:“挖这里。”
司马镜瞧了一眼,手中的动作没停,不屑道:“我看您也是老了,听青石右侧的动静,下方有个不大的腔室,定是机关藏匿处,挖那头做什么?”
“姜老,我来吧。”沐照寒拿过一把铲子,对上前帮忙的陆清规摇摇头,铲尖落在姜禹所指的地面上,没几下便触及到什么坚硬的东西,本以为铲到了山石,但俯身拨开灰土,竟是根插在地里的木头,露出的部分四四方方,她又用铲子碰了碰,发出“铛”的一声。
沐照寒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晌午,看着屋外的日头,她怔了怔。
歌槿在一旁告诉她,沐妗已经替她向舅母说了身子不适,不便前去前厅同她们一起用膳。
兰夫人听了十分担忧,赶忙想找大夫一同前来,被沐妗拦下后,派人送来了吃食和一些补品,并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沐照寒。
沐照寒听后默了一瞬,最后只点点头,而后问起歌槿今日有何消息。
“昨儿夜里,陛下宣忠文侯和忠义伯进宫,随后便将二人打入大牢,今儿一早传来的消息是,忠义伯认罪,刘家因私置产业,擅挖密道,加之先前在江南扣押赈灾粮草一事,被陛下以无视大梁律法之罪下旨满门抄斩,而忠文侯被放了出来。”
“还有大理寺卿王寒辰被查出与忠义伯的交易往来,被陛下以懈怠职责之罪革职,今生不得再入仕,现如今的大理寺卿正是上一任大理寺少卿云思起。”
歌槿说完,沐照寒点了点头,想到陆清规,便又问,“还有吗?”
闻言,歌槿想了想,又道,“还有今儿早朝时,陛下因静王查案有功赐了赏,同时下旨让盛王去忠义伯交代的据点将所有姑娘救出来,再行安抚之事,并彻底切断这条以女子为商品的交易链。”
沐照寒听完,愣了愣神。
须臾,叹了口气。说完,还不等宋阳露出害羞的表情,就立刻下逐客令。
“事说完了?把茶喝了就走罢。”
宋阳一脸茫然:“?”
这皇帝的偏袒可不要太明显。
在心中怜爱了下陆清规后,她便打算动身去那处院子里看看许钰如何了。
也该将许钰送回江南了,昨儿白日里她就收到了来自江南的,她三哥的信,信里痛斥她瞒而不告。
看着浸透了纸的墨迹,沐照寒仿佛都看见她那三哥怒气冲冲瞪着眼的样子了,这下不免有些头疼。
她换了身衣服,与栖枝一起带着寻竹匆匆赶到那处别院。
许钰和萍娘身上的都是沐照寒给她们带的新衣裙,此刻二人瞧见沐照寒走进来,便走上前来迎。
萍娘行了个大礼,唤她“恩人……”
沐照寒扶起她,温声道:“不必如此,如今此间事了,你可以回家了,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庐州人,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庐州的。”
因着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都由大理寺负责送回,但
萍娘是她先救出来的,若是把人交到大理寺那难免引人注意,所以沐照寒打算自己派人送萍娘回庐州。
萍娘感激地又行了一个大礼,嘴里念着感激之词,沐照寒无奈地又扶起她。
为了避免她再行大礼道谢,沐照寒忙让她进屋去收拾东西。
让萍娘进屋后,沐照寒转头看向一旁的许钰,此时许钰正微微笑着看她,打理好后的她此刻又变回了江南富商从小娇养长大的俏姑娘,半点不见昨夜的狼狈。
看着许钰这幅表情,沐照寒没由来地鼻头一酸,眼眶都红了一圈。
许钰瞧着她这样,笑得更开了,上前靠近她,嘴里还调侃着,“恩人,怎么感觉你要哭了?”
沐照寒听她这般唤人,抬手拍了她一下,嗔道:“吓死我了你,下回可别再一个人到处乱跑了,你不知道寻竹那天来驿站寻我的时候哭得有多惨。”
许钰无奈的笑笑,指着身后的又是哭的满脸泪水的寻竹,“我现在是知道了。”
寻竹在她身后抽抽搭搭的,“小…小姐真的…吓死奴…奴婢了。”
许钰赶忙又过去给她擦眼泪,边擦还边笑着同沐照寒说:“你可别哭啊,我一个人可哄不来两个人。”
栖枝在一旁含笑递了个帕子给许钰寻竹二人,寻竹抽泣着低声道了谢。
沐照寒听了这话没好气地哼了声,“我这是气的,你知道你这一丢,我都不敢告诉我三哥,他昨儿可是来信了,信里给我骂的狗血淋头的,你可快点回去吧,你再不回去,他能直接杀来京城。”
许钰讪笑,自知理亏,“好好好,听你安排。”
此时,养心殿内。
下了朝的帝王与静王在此对弈。
此时的帝王已经换下了龙袍,而陆清规却还穿着朝服。
“昨儿夜里,朕梦见了你母后。”帝王的声线低沉,在说这句话时又有些柔和。
陆清规执棋的手顿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抬眼看向他父皇,轻轻眨了眨眼。
“她怪朕这些年对你不好,责备朕没有一个父亲的样子。”
闻言,陆清规笑开,“许是太多未去见过母后,母后怪罪儿臣了。”
帝王摇摇头,“不,你母后怪的是朕。”
“你觉得,朕苛待你了吗?”
十岁那年,他母后突发恶疾,不治身亡,未有仔细诊断便匆匆下葬。
姨母在母后下葬后便自请入寺,不久后那宫女便成为皇后,他从中宫嫡子沦落。
宫中多是见风使舵之人,他的日子又怎会好过,不过是封王后,独立了府邸,才比之前在宫中过得好罢了。
陆清规敛了笑,放下一子,“父皇与儿臣除了父子关系,还是君与臣,我知父皇是想磨练儿臣。”
嗓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帝王深深地看了眼陆清规,不再多说,他瞧着眼前的棋局,许久后,才叹了口气。
“明日,你带着沐家女去皇陵见见你母后吧,让她瞧瞧她的儿媳妇。”
“是。”
“你与你四哥同沐家姊妹的婚事该定下了。”皇帝吩咐一旁的公公,“去礼部交代下去吧。”
话毕,陆清规放下棋子,也不多留,行了一礼后稳步离开。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帝王坚挺的背脊在他转身的那刻佝偻了下来。
帝王看着小儿子离开的背影慢慢消失,缓缓闭上了眼。
他撒谎了。
他没梦到他母后,近十年间,一次也没有。
哪怕他日日诵经,柳青瓷也不曾来见他一次。
皇帝要沐家四姑娘明日同静王一同去皇陵的消息到达兰府时,沐照寒已从外面回来,同沐妗正在院子里品茗观鱼。
她此前将许钰和萍娘二人一同送出城外,安排了居源和的人分别送二人回江南和庐州。
出城时,还见到了周惊山,彼时她还在同萍娘和许钰话别。
他换下了那夜的布衣,重新穿回了他那身劲装。
刚见面,周惊山便两掌相叠,对她行了一礼。
嘴里道:“多谢沐四姑娘。”
沐照寒听到这句话,真的笑无奈了,今儿人人都同她道谢。
她亦回了一礼,“周公子亦是大义之人。”
周惊山闻言一愣,随后摆手,“一介粗人,当不得大义二字,不过是看不惯他们那般勾当罢了。”
沐照寒微微笑着,嗓音轻柔,“这本与公子无关,但公子见了便愿意以身试险,去阻止去揭发,这便是公子的大义。”
周惊山这下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沐照寒又笑着问他,“公子是江湖中人?”
周惊山应她:“一介粗人,浪迹江湖罢了。”
沐照寒听着他一直强调自己是个粗人,心下微叹,多了份思量。
她抬手又行一礼,微微笑着祝福他,“那便祝公子,往后青山绿水,在江湖中,自在潇洒。”
沐照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便看向将头微微偏向司马镜的朝颜,轻声询问:“你怎么在这儿。”
朝颜怔了片刻,才回神笑道:“屋子里头太闷了,出来转转。”
“先回去吧,晚些我陪你走走,人来人往的,顾不上你,别伤着了。”说罢,便要离开。
“大人~”朝颜唤了她一声,“大人可以离我近些吗?”
沐照寒略带疑惑的靠近,却听她低声道:“灌浆土的人确实灌错了洞口,但那金汤扣不是没有镇木,而且只有一根镇木和一根辅木,那四角的洞口下面不是滚轮,应是用来通风的口子,将它们用泥浆堵死,并不能封死整个机关,只是若下头有人……”
第 43 章 梧桐石
入夜,几十名誓心卫们举着火把在山路上策马疾驰,司马镜被左见山揽着骑在马上,癫得七荤八素,只觉自己最后一缕魂都要飘走了,马才终于嘶鸣一声停了下来。
司马镜从马背上翻下,弯着腰呕吐不止。
他们急着上山,乘车太慢,只能骑马,司马镜不会骑马,又执意要跟来,直被折磨的丢了半条命。
沐照寒小心翼翼扶着朝颜下马,担忧的看向他:“司马先生,您还好吗?”
“我没事,呕~我去看看,呕~”
左见山拍着他的背:“您还是先歇一歇吧。”
沐照寒带着朝颜小心绕过地上的杂物,到了那处青石前。
二人对视半晌,最后是陆清规率先移开目光,打破了沉默,他问:“你真梦见我母后了?
沐照寒也转开视线,轻点了下头,“确实是梦见了,不过梦中娘娘也就夸赞了几句。”
“夸赞了几句?”陆清规斜靠在凤鸾殿的小几上,手中把玩着沐照寒送来的折扇,听完沐照寒所言,眉梢一扬,语气竟有些失望的意味。
沐照寒皱了皱眉,反问他:“王爷还想怎样?
“我母后这么喜欢你,应当还得同你说,早日与我生个大胖小子才是。”
沐照寒闻言一愣,嘴角扯了扯,却还是难以牵出一个笑来,最后只好木着一张脸看着陆清规。
陆清规瞧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许久见沐照寒眉眼间隐隐有了恼意这才喉间溢出一声低咳,止住了笑。
“腿还酸吗?”
沐照寒瞥了眼他,摇摇头,“早不酸了。”
何止早不酸了,压根就没酸过,不过是她为了做戏罢了。
“也是,沐四姑娘功夫了得,不至于多跪一会儿,多站一会儿就倒下。”
陆清规笑得揶揄,又点评一句:“可惜了,在大殿上时没有方才在这演的好。”
沐照寒也承下他的这句评价,笑道:“我与阿姐演技都不太好,好在陛下信了。”
陆清规站直了身子,面上仍挂着笑,语气却认真了许多,“他可不是傻子。”
“本也就是让陛下知晓罢了。”沐照寒淡声,而后话头一落,转身向外走去,“殿下想问的也问了,还不走吗?”
转眼间已至京城一月有余,夏色渐收,暑热将退,风中已有凉爽之气。
自上回中宫召见后又过了三日,兰府的门前又停了一辆马车。
沐妗端坐着,时不时侧眼打量一旁撑着脑袋打盹的沐照寒。
“阿姐老看我做什么?”
沐照寒施施然地开口,风拂过布帘溜进车厢里,撩起发丝轻抚过沐照寒的面颊。
沐妗见打量被发现也就光明正大地瞧着沐照寒,语气带着调笑:“你昨儿夜里去偷鸡了?
沐照寒闻言叹了口气,撑着脑袋的手放下,头也顺势垂下,额边的发丝和青丝间簪着的步摇一同下垂晃动。
“不知怎的,总觉得这几日有大事要发生,本想理了理圣旨下来后发生的所有事,结果越理越睡不着。”
“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太多了。”
沐妗勾了勾唇,抬手将今早沐照寒自个儿随意簪的步摇扶正,不再同方才一般摇摇欲坠。
“寒寒先前不是说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不着急。”
沐照寒又叹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眸子里的愁意渐渐化开些。
“是,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马车驶过热闹的街道,进入深宫。
未到目的地,马车却在宫道上忽而停了下来。
“姑娘,是淑妃娘娘。”
沐妗的贴身婢女椿欢在马车外低声提醒。
昨日她随着沐妗和陆瑜去了大慈恩寺见了淑妃,自然也认得了淑妃的脸。
沐照寒和沐妗闻言对视一眼,立刻撩了车帘下车。
柳青烟也是坐着马车被接回来的,她们一行人本是在沐家姐妹的前头,却不知为何停在了这条宫道上。
沐家姐妹在车外礼数周到地向柳青烟问安。
“不必多礼。”
柳青烟抬手揭开帘子,在身旁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先是温和地瞧了眼沐妗,随后才将视线落在沐照寒身上。
“你就是沐四?”
沐照寒福了一礼,乖巧地应答:“是。”
柳青烟细细打量了沐照寒一番,“倒也是个标志的人儿。”
“娘娘过誉了。”
柳青烟摆了摆手,不欲再多说,摆了摆手便想上马车离开,好似就是专门在这等着姐妹二人见上一面。
但就在转身那瞬,柳青烟瞥见了沐照寒皓腕上的玉镯。
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你腕上的玉镯,哪来的?”
柳青烟忽而沉下来的语气让沐家姐妹二人都愣了一下。
沐妗腕上干净,没带任何配饰。
那柳青烟问的,就是沐照寒了。
说辞在几息间便于沐照寒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她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
“回娘娘,这是昨儿臣女随静王殿下前去先皇后娘娘宫中,静王殿下给臣女的。”
话落,空气仿佛都岑寂了。
沐照寒一时判断不出这淑妃何意,心下有些微沉。
半晌,柳青烟才又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沉闷,却也听不出喜意。
“原是这样,既是规儿赠予你的,便好好戴着吧。”
“是,臣女知晓了。”
柳青烟重新上了马车,沐家姐妹垂首等着马车驶远了后才又上车。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宫门前,公公站在车旁扶着沐家姐妹下车。
“二位姑娘跟咱家进去吧。”
殿内,皇帝坐在上首,旁边坐着着装朴素的丁枣儿,下首左侧端坐一袭古朴青衫的柳青烟。
沐家姐妹入殿时,她正垂眼抿茶,而上首的圣人面色不虞,身旁的丁枣儿面色亦十分僵硬难看。
二人规矩行了一礼后,殿内安静非常。
几息过后,柳青烟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沐照寒沐
妗,面色温和柔软。
“陛下,臣妾还要准备规儿和瑜儿的婚事,此次宫宴怕是有心无力,不如让几个孩子帮衬着皇后娘娘吧。”
“毕竟阿瓷离开了,我总得帮着她的那一份,将两个孩子的婚事办好。”
柳青烟话落时,上首的帝后面色几变,最后帝王叹了口气。
“那便听你的,你先回宫好好休息吧。”
柳青烟起身福了一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大殿。
沐照寒余光里看着那道绿影消失。
看来在她和阿姐到之前,殿里发生了些什么。
柳青烟离开后,上首的帝王温和了些神色。
“这几日你们便同你们几位皇嫂们一起随皇后操办宫宴吧。”
旁边的皇后唇瓣翁动几番,像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开口,面色也愈发难看。
沐家姐妹福了一礼,应了声:“是。”
“朕听闻沐四善棋,可真?”
沐照寒闻言微微勾了勾唇,只道:“只略通一二。”
“哦?那朕倒想领教一二。”
“沐二姑娘便先留在这帮衬皇后一二,晚些朕派人送你们回去。”
沐照寒微微侧头,两双饱含担忧的眸子对上。
下一刹,二人又相互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沐照寒跟在皇帝身边进了养心殿,宁人心神的香浸了满室,屏风后的桌案上已摆好了棋。
帝王直坐在黑棋那方后,抬手随意一指对面,“坐。”
沐照寒倒也不客气了,直接坐了下来。
皇帝率先落了一子,沐照寒倒没多思索,立刻跟了一子。
伸出的手露出了带着玉镯的白皙皓腕,帝王的目光落了一瞬后便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帝王的眼神落在棋局上,慢慢排布着,嘴上却随意出声,仿若闲聊:“这玉镯是老五给你的?”
沐照寒听了这话被分了神,转眼向手腕上的玉镯看了眼,面上带了些羞怯的笑意。
“回陛下,是静王所赠。”
“这玉镯眼熟,倒像是他母后的东西。”
面上露出犹疑,沐照寒轻轻放下一子,皓腕低垂,玉镯与棋盘相撞,发出寒脆的一声。
“臣女不知这是娘娘的东西。”
“是吗?”帝王扫了眼棋局,沐照寒已落下风,隐隐有落败之势。
“大梁信鬼神之说,亦信人死入轮回,坊间亦有人言故去之人托梦告慰。”
“沐四你说,真的有死去之人托梦之说吗?”
室内一片岑静,随行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里只余沐照寒和威压甚重的帝王。
沐照寒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捻了捻。
她当然知晓大梁信鬼神之说,尤其是当今圣上更是深信不疑,而这份深信不疑正是在十年前开始的。
十年前,是先皇后病逝之时,亦是佛道二派大兴之时。
几息后,她面上露出一点笑,抬眼直视帝王。
“陛下信吗?”
帝王眯了眯眼,倒没计较她的无礼之举,像是在思考。
他疼得脸色发白,将手指含在口中,惊恐的看着持剑的沐照寒。
她忙收了剑,露出个温和的笑:“司马先生,那头似是有什么机关,劳烦您看一下。”
说着,伸手去扶他。
“你,你别碰我!”司马镜利落的从地上爬起,吞了吞口水道,“机关在哪啊?”
沐照寒带他来到墙边。
司马镜伸手在墙上敲了几下,退后两步,一脚踢在墙根。
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过后,石壁翻转,又一个巨大的洞穴呈现在众人面前。
第 44 章 骨堆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沐照寒轻咳了两声,举着火把便要往里走,却被陆清规拦下。
他拿过她手中火把,点燃了一旁墙壁上的烛台,灯火次第亮起,映出山洞中的景象。
洞顶垂落的钟乳石在火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石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沐照寒手指触碰到岩壁,指尖传来一阵粘腻的触感,借着火光一看,竟是灰白色的结晶物。
她凑近指尖嗅了嗅,呛得又是一阵咳嗽,忙甩甩手,对身后的誓心卫吩咐道:“都别碰这洞内的东西。”
说罢,她抬眸看向洞穴内。
沐照寒到达灾地,特意避开了沐峰三人。
她走在难民之间,许是才失了家,大多数难民身上的衣裳尚可观,但人们脸上的悲痛真切。
沐照寒走了几步,看见一个小男孩拽着他母亲的袖子喊饿,他的母亲拿不出吃的,只得摸着孩子的脑袋沉沉地叹气。
沐照寒走向前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点心塞给小男孩,“你去分给小伙伴一起吃好吗,姐姐这里不够多,只能先给你们垫一垫肚子。”
小男孩迟疑地接过点心,抬头看着母亲,见母亲点头了,高兴地拿着点心去找伙伴。
沐照寒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女人,开口的声音轻柔又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担心,朝廷的粮草在路上了,朝廷还派了皇子前来赈灾,待你们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后也会开粮仓,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在场的人都听了寒楚。
她同难民一同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到附近被水淹了的地方寻找被困者。
沐照寒前脚刚走,后脚陆清规陆瑜就到了。陆清规回到客栈时,圣旨仍未到,但圣上口谕已下达,昭告江南百姓,怀王静王已赶往灾地,物资粮草届时随圣旨一同到。
见陆清规回来了,陆瑜把手中的令牌递给他,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你怎么了?”
陆清规接过令牌,抿了抿唇,“没事,明日去灾地。”
陆瑜见他不想多说他也不多问,只是在陆清规转身后看见他束得高高的发尾变得错落不齐,顿了顿,而后搭上他得肩,“你这头发怎么成这样了?”
陆清规瞥了他一眼,看懂了他眼里的揶揄,而后不耐烦地把他手从肩上打落下去,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门。
看来是吃亏了。
陆瑜看着陆清规的背影笑得肩膀打颤,又不好笑出声。
随后转念一想,陆清规都吃亏了,看来沐家确实不简单,这又敛了笑。
陆清规骑在马上,手中握着令牌高高举起,昭示着他作为皇子的显贵身份,“粮草不日便会到,先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陆清规带来的人一部分随陆瑜去组织百姓撤离,另一部分随陆清规去寻找遗漏的受困者。沐家开放粮仓,沐母和沐妗在那分发不多的粮食。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几天过去后,水灾得到控制,值得庆幸的是,没有起瘟疫。接下来就是等朝廷的赈灾粮食到以及重建堤坝的事情。
也是在这时,沐家大哥发现沐照寒偷跑出来了。
沐珵瞧了瞧沐泽难看的脸色,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大哥肩膀,“别生气大哥,你也知道,真发了水灾四妹妹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的,估计也在这呢,我去找一找。”
待沐珵走后,沐泽才沉沉叹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这几天中沐照寒不知道第几次跃到树顶往下望,混浊的洪水中许多物件浮浮沉沉。
没有人影,沐照寒刚庆幸地呼出一口气,就遥遥地望见一个人正趴在浮木上漂流,身旁许多物件漂过,有的还会撞上他。
沐照寒立刻落了下去,陷入水中,借着漂浮物靠近那个人。
雨似乎又下得大了些,模糊了沐照寒的视线,她抬手抹了把脸,斜眼一瞥又望见一个小孩抱着树干,似是在哭喊,在大雨中听得不甚真切。
沐照寒在混浊的水中思量片刻,决定先去救离得近的小孩。
她用手拨开身旁的漂浮物,没太在意碰到了一个碎了的瓷瓶,掌心渗出鲜血。
沐照寒疼得倒吸一口气,抬手看了眼,而后忍着疼游到小孩旁边。
小孩没有哭,嘴唇翁动,雨下的大了,洪流开始变的急促起来,小孩看起来快要脱力了。
沐照寒一手抓住树干稳住自己避免自己被洪流带走,另一只手正要去抱小孩就看见一个比刚刚划伤她手更大的瓷瓶冲着那个抱着浮木浮在洪流之上的人而去。
沐照寒眸光一敛,抽出别在腰间的折扇甩向瓷瓶。
折扇沾了水重力更大,打在瓷瓶上发出一声脆响,改变了瓷瓶漂流的方向后卡在了对面的另一棵树干上。
沐照寒轻喘了口气,刚要抱起小孩,有一双手从身旁伸过来先抱起了小孩。
她一愣 ,回身就看见三哥沐珵深沉又无奈的目光。
沐照寒见是三哥先放了放心,再转头想去救另一个人,却看见已有朝廷来的人去救了。
沐珵什么都没说,一手抱着已经脱水昏过去的孩子,一手拽住沐照寒仍在往外渗血的手往回游。
二人身后,一道墨蓝身影立于枝头树影间。
陆清规抬眸看向卡在树干上的折扇,身形一动从枝干上落下,抬手取出那把折扇端详了一番,须臾回首看着沐家兄妹的背影若有所思。
沐照寒被沐珵直接带回了沐府,沐妗见到狼狈的沐照寒眼眶瞬间就红了,赶紧给沐照寒处理了一下掌心的伤口,又带沐照寒洗漱换衣。
此时沐照寒已换上了一件碧绿色的罗裙坐在铜镜前,沐妗站在她身后为她绾发。
“早知道你会将自己弄伤,我就不让你去了。”
沐妗为她绾了个垂鬟分肖髻,到发尾未束,青丝自然地垂在身后。
沐照寒转过身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姐姐,我没事,就一点小伤而已,而且我救了人的。”
沐妗笑着拂了拂沐照寒额前的碎发,“我同母亲说你去找大哥了,母亲还不知道你受伤的事,我同母亲说了,让她陪祖母在家,这几日你随我一同去施粥。”
“好。”
沐妗最后抚了抚她落在肩上的几缕青丝:“起来吧,现在跟我去施粥,你回来前大哥还差人来传话,道是晚些时候会回来一趟呢。”
沐照寒闻言猛地起身,拉着沐妗就往外走,嘴里还催促着:“快走快走。”
“慢点儿。”沐妗笑着反握住她,姐妹二人快步往外走去。
沐照寒随着沐妗来到雨棚下,队伍已排的极长,她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勺子给百姓舀粥。
“姐姐?”
忽而,一道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沐照寒闻声垂眸看着眼前的小不点,是之前跟母亲喊饿后来拿了她一包点心的小男孩。
沐照寒应了声,抬起受伤的那只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下男孩的脑袋,冲他笑了笑。
雨渐渐小了,这几日雨势反复,沐峰和朝廷的人忙着修筑堤坝,好久没回来了。
沐照寒听了舒缓出一口气,想着大哥沐泽应当也是去了,短时间内该是不会回来了。
可回到院子里,远远的就看见自家大哥坐在廊下的石凳上。
沐照寒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就被沐泽瞧见了。
“去哪?”
声音穿过长廊从身后传来,沐照寒的脸色立刻变得苦兮兮的,她慢慢转过身子躲在沐妗身后,嘴里可怜巴巴地唤人:“大哥…”
沐泽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似是真的被气得不轻。
几步便走到了姐妹二人跟前,大手一伸就将沐照寒从沐妗身后拎了出来,“沐锦贞,你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沐照寒躲不过,乖乖任由沐泽训话。
待沐泽好似气消了不少后,才弱弱伸出缠着布条的手,语气像是在撒娇,“大哥,我救人了的,现在还疼呢…”
沐泽从小就吃她这一套,果然一看就心疼了,语气霎时缓和不少,嘴上却还是不饶她:“疼死你。”
沐妗见此情形,淡笑上前,牵起妹妹的手,截断了沐泽余下又要出口的说教,“大哥,我先带寒寒去更衣吧,都淋湿了。”
沐泽视线落在两个妹妹微湿的衣裙上,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好,快去吧,别受风着凉了。”
沐照寒闻言立刻缩回沐妗身后,嘴里还不住地嘀咕:“训了这么久,早就着凉了……”
说完立刻拉着沐妗跑进屋子里,徒留大哥一声微愠的“沐锦贞!”
换下湿衣裳后,姐妹二人一同去陪沐母用膳。
许是因灾情已得到控制,堤坝处也有朝廷来的人看着,沐峰今日也回了家。
在饭桌上沐照寒还是没能逃过,被沐峰沐泽轮流训斥,连沐珵都忍不住说了她几句,最后得了沐照寒的保证才放她回了院子。
廊下烛火妍妍,栖枝跟在沐照寒身后,待进了屋子才开口道,“已经派过人去灾地搜救了,回来的人说尚有气息的都救回来了。”
沐照寒静默了一下,“好,派人去看看朝廷的粮草到哪了。”而后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我今日在灾地救人的时候用了折扇,你去寻一寻。”
栖枝垂首:“是。”
侍卫长腿一软跪在地上:“我家侯爷从遇袭后,一直昏迷着,只有换药时疼醒过两次,是,是辛角下的令。”
“辛角无官无职,凭什么能调遣这么多府兵?”
“他,他拿着侯爷的令牌,我们不敢不听……”
沐照寒此刻无力去细究他言语中的漏洞,挥挥手让他暂且退下,疲惫的闭上了眼。
陆清规站在旁边,轻轻抵住了她无力偏倒的身子。
可下一瞬,她忽的站直身子,焦急的四下看了看,问道:“朝颜呢?”
第 45 章 状元符
左见山伤得不算重,此刻正半跪在地上替黄觉包扎伤口,闻声抬手指了指山谷旁:“大人莫急,那位姑娘被属下藏在那头的灌木中了。”
沐照寒匆忙奔去查看,可灌木后头空荡荡的,哪有朝颜的影子。
“朝颜!朝颜~”她急切的唤了几声,也无人回应。
陆清规从背后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指着地面道:“大人,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