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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721 字 5个月前

“你”沐照寒攥着身上的氅衣,半天方才说出一句,“你不冷么?”

“不冷。”

陆清规语气淡淡,眼底却忽地染上一抹笑意。

她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不知他忽的发什么疯,但知晓此刻不宜出声,遂乖乖的不再动弹。

管家没瞧见人影,以为是什么野猫野鸟,眼见一刻钟的时限快要到了,收回目光命人将麻袋尽数粗暴的塞入车中,赶着马匆匆往后门去了。

陆清规松了口气,在沐照寒要吃人的目光中讪讪放了手。

她无暇同他计较方才之事,抱着木箱利落站起,冷冷说了句:“跟着他们。”

陆清规忙随她起身,可方才那一下被硌得不轻,他刚迈了一步,便觉钻心的疼,下意识的伸手想捂,但那位置尴尬,抬眸又见沐照寒正回头看着自己,忙将手背了过去。

“怎么了?”沐照寒见他面色十分难看,蹙眉问道。

他着实难以启齿,犹豫片刻一咬牙,抬步走到她身边,强装镇定道:“无妨,我们快追吧。”

第 56 章 密道

沐照寒见马车已出了宅子,来不及细究,忙追了上去。

陆清规跟在她身后经过几处房顶,每次跃起落下都觉是场酷刑。

马车走了许久,终于在城郊的一处小巷停了下来。

沐照寒跃至一旁的巨树上,对着陆清规招了手。

他绝望的长叹一声,咬紧后槽牙跳了上去。

沐照寒此刻站在云端,俯瞰人间。

长秦的百姓正在朝挂在城门口的她的尸体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她合理怀疑,如果不是挂得足够高,她的尸体会被鞭笞砍剁泼粪水也未可知。

三天前,身为长秦公主的她在城墙上刎颈而死,以身殉国。

而她的父王和王兄,打开了宫城大门,跪迎了敌军将领。人间四月芳菲盛,桃花满园,姑娘们在院子里弹琴唱歌跳舞,足足闹腾了两个时辰,终于回了妆房。

“哎,你们听说了吗?下午有位大人物要来。”姑娘里有个穿着樱粉色衣裙的姑娘同大伙儿闲话,脸上掩饰不住兴奋。

“谁啊谁啊?若妍姐姐快说。”年纪小的几个围上来。

樱粉衣裙原叫若妍,她抬了抬下巴,朗声说出答案:“是太傅大人!”

“真的假的?!怎么可能!”众人炸开了锅:“太傅大人远在京城,怎么会来咱们小小虹州?”

“我亲耳听到老爷同两位少爷说的,这还能有假?!”樱粉衣裙笃定道。

“真的吗若妍姐姐?我们真的要见到太傅大人了?!听说太傅大人是咱们盈国第一美男子,比二少爷还要英俊,我若是能瞧他一眼,死也无憾了。”小丫头们叽叽喳喳。

“休得吵闹。”一个年长而美丽的女子打断了他们,她也穿了同姑娘们一样形制的衣服,但看姑娘们的噤声,便可知她在这些人里有些威信。

方才还撺掇大家凑热闹的若妍走过来挽住女子的胳膊:“好了绿绮,别那么严肃嘛。大家也是因为要见到美男子了,高兴而已。”

承桑绿绮还是冷着一张脸。那一天很漫长,长秦王宫富贵恢弘,据说是开国之初两万匠人历时十四年建成。

可原来,这样浩大的宫城化作断壁残垣,也不过只需要一天时间。

那天的月亮很圆,星辉漫天。

然则这样好的天色,装点的却是长秦的亡国之日。

知道无力回天后,沐照寒站上了城墙。殉国,是公主最后的尊严。

她挥剑自刎,血溅七尺。

那疼痛刻骨铭心,可疼痛过后,是漫长的恍惚朦胧,沐照寒觉得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散去,身子也越来越轻。

当她从城墙坠落之时,她分明看见陆清规朝她伸过来一只手,他的眼睛那么红,而且似乎有泪。

陆清规,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拉住她?又为什么流泪?

她和他明明是刻骨相恨的仇人。

所以为什么

她靠着那横颈一剑,位列仙班。在天庭兢兢业业五百年,拿到神君之位成为了她的阶段性重大目标。

可太白金星总说她心有挂碍,修不得正果,说她离做神君总差三分通透。

沐照寒打小就争强好胜,十分不服气:“我差在哪里,我这么勤奋,每日天不亮我就去南天门打八段锦,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丰富精神,滋养内丹,放眼天庭,就连那个鸡”

“咳咳”

“就连那个司晨仙君都没我起得早。凭什么我成不了神君?!”

太白金星摸一把他的长胡子:“神仙之道,首修忘情。丫头,你忘了吗?”

“我”

沐照寒刚要呛声,却被太白金星打断:“你此时脑袋里,难道空无一人?”

沐照寒猛地怔住,忘情二字一出,她便不由自主想起了被她打得满身是血,却冲她冷笑的陆清规。

沐照寒垂下了眼眸:“我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太白金星拿起他的拂尘,搭到他的臂弯里,施施然走了。

云雾之中飘来一句话:“大道忘情,并非无情,丫头,你啊还早着呢。”

次日,她便去找了司命仙娥,去兑那还欠着的一世凡劫。

陆清规陆清规这一世,别再做仇人

“哎呀!”若妍嗔怪道:“知道了,二少爷才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那太傅什么也不是,行了吧!”

“你”承桑绿绮这才羞红了一张脸,直掐若妍腰上的软肉:“你胡说什么?!真讨厌。”

“哈哈,谁不知道咱们绿绮满心都是二少爷,二少爷心里也都是绿绮哎呀!”

若妍在妆房里同绿绮打闹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狠狠摔倒在地。

若妍回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没穿鞋的白花花的玉腿。

“沐照寒!大白天的你睡觉回通铺睡,在妆房里扮什么女鬼!”

这时众人停止了欢声笑语,齐刷刷看向这个脱了鞋袜披散着头发躺在墙角睡觉的小姑娘。

她叫沐照寒,是半个月前在街上行乞时被二少爷捡回来的,被安排和姑娘们住在一起。

这里的姑娘都不难相处,但唯独和沐照寒有些合不来。

沐照寒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打扮,每天就穿一件白色的衣裙,唯一一件首饰就是后脑勺发髻上的铃兰发簪,那簪子上都有了锈迹了,可她也不换,不知道的以为家里的老爷少爷苛待她呢。

最可恨的是,二少爷来看她们的时候,他明明没有理她,她却主动上前,跟二少爷搭话,让二少爷将她流落在外的妹妹也带回来。

真是岂有此理,二少爷何其尊贵,轮得到她使唤?!

更可恨的是,不过两天,二少爷还真将她妹妹带回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沐照寒睡眼惺忪,忍不住搓了搓眼眶:“你们好吵。”

“你”

若妍恨得要同她厮打,被承桑绿绮拦了下来。

沐照寒也彻底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妆房外头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了头,声音还透着困倦的糯意,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冷的:“承桑绿绮,我日行一善,劝你一句,莫要对你那二少爷存什么非分之想,会失望的。”

“小贱人你说什么呢?!”承桑绿绮没说什么,倒是若妍冲上来同她争吵:“我看你就是嫉妒二少爷同我们绿绮亲近,眼红死你了是不是?!”

沐照寒笑笑:“我眼红什么?我不过是世家公子豢养的家伎,自己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沐照寒笑起来其实十分可爱,但也挡不住言语的锋利,这份锋利削弱了所有姑娘的士气,就连清冷孤傲的承桑绿绮也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这里是虹州第一世家陆家的家宅,在如今群雄逐鹿的乱世里,世家往往会豢养一些人,文人称之为门客,武夫称之为部曲,还有年轻女子便是家伎。

她们容貌出众,才色双全,往往会被主人家在重大的宴会上拿出来装点门面,运气“好”的,会被当做礼物送给宾客,成为妾室。但有更多运气“不好”的,或被当做玩物侮辱,或在宅子里无声衰老,容颜褪色后,被赏赐给府里那些形色各异的下人。

一旁的司命仙娥看到沐照寒满目的苍凉,颇为不忍:“你死都死了,也因为心怀高义位列仙班了,何苦回头来这里,看这些伤心事?”

“陆清规呢?他死了吗?”沐照寒没有回应司命仙娥的疑问,反倒问了她一个问题。

司命仙娥如实道:“死了,两天前。先受了鞭刑,到第一百零七道鞭子时,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被分尸,喂了狗。”

沐照寒听到这里,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减缓情绪得波澜。

“他是”司命仙娥猜测:“你的情郎?可太上老君给我的命格册子上分明写了,他是个宦官。”

沐照寒强压住喉头的哽痛:“他怎么会是我的情郎呢?我跟他是一辈子的仇人。整个长秦王宫,很长的年岁里,我最恨他,他也最恨我。”

“那他如今这样的下场,你也算是得偿所愿。”司命仙娥不疑有他。

沐照寒默然半晌:“他也会成仙吗?”

司命仙娥这才有些瞪大了眼睛:“你当咱们天庭什么人都收啊?这人一身的邪骨,杀欲权欲都重得不得了,造的孽也不少,成不了仙的。还要做五世恶人,再偿还十世功德,才能重新判定仙缘。”

沐照寒点头:“南斗星君说,我虽位列仙班,但如今只能得司酒这样的闲职,若想更进一步,还要历一道凡世劫对吗?”

“嗯。”司命仙娥应道。

沐照寒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那陆清规,我陪你一世吧你想要什么?我帮你

沐照寒不擅用刀,一番打斗下来,虽杀了两人,可自己也开始体力不支,猝不及防间手背处被刀刃划伤,更是险些握不住兵器。

她此刻若逃跑,应是还能跑得掉,可看了眼地上的几个女子,又绝了这个念头。

她握紧刀柄,看向已跑到林子旁的管家,眼下只能搏一搏挟持他了。

沐照寒转身踢开一个扑上来的护院,不顾劈砍下来的刀刃,正欲冲向管家,却见一道剑光擦着自己身侧掠过,将旁边的护院的头砍了下来。

愣神间,一支手扯着后襟将她拉开,又是两道剑光闪过,身旁剩下的两个护院也倒在了地上。

沐照寒回过头,看清来人,惊讶道:“轩云道长?”

第 57 章 劫后重逢

沐照寒还未从震惊中缓过来,见管家和剩下的护院要跑,抬脚便要去追。

轩云道长提小鸡崽子般将她拽到一旁:“我昨日刚从黑熊嘴里救下个樵夫,好容易攒了点功德,今个儿为保你小命儿,又沾了人命,全搭进去了,你追过去再死了,我整个儿一血本无归。”

他说着,又看向她身上的伤,“你自己跑过来的?”

沐照寒点头。

“那臭小子知道吗?”

她怔了下,意识到他在说陆清规,想到自己诓骗了他,心虚的摇摇头。

虹州州府槐城的城门处,一辆华贵马车慢悠悠驶进来。

陆清规感受到下人们揣度的目光,他冷眼撇过去,众人纷纷低了头。

家主陆珏感受到陆清规周身散发出的杀气,不免问道:“怎么了?”

陆清规意味深长看了陆珏一眼,忍了下来,陆忧却在这个眼神里看到些许杀气。

几人来到宴厅,在陆珏的张罗下,陆清规与林载落座。

陆珏坐到主座,同陆清规说场面话:“太傅大人远道而来,本以为会带一众仆从,故而陆某准备了许多酒菜,可没想到,两位大人竟这样轻车简从。”

陆清规笑了:“本官自幼习武,若归更是功夫超群,虹州虽离京中甚远,但来往皆是大道,并不难行,我二人应付途中琐事,足矣。”

陆忧暗暗瞧着,一声“若归”,证明陆清规与林载关系亲厚,绝非一句同僚之情可以概括。

陆清规的职位在文臣中已经差不多到了头,林载又把持着宫中的禁卫,再想想当今陛下高澈,不过是个六岁的垂髫小儿,真不知道这天下是姓高、姓周、还是姓陆。

几人说着话,酒菜业已上齐。

陆珏端出主人的架子,举杯相邀:“太傅大人和林禁卫长远道而来,我陆府蓬荜生辉,陆某敬你们!”

陆清规和林载笑着点头,林载一饮而尽,但陆清规举起的却并非酒盏,而是茶盏,抿了一口。

陆珏看到这一幕,掩去了不悦,装作惶恐的问道:“太傅大人为何饮茶?这酒是近来府上新得的,叫梨花春酿,清香醇厚,大人觉得不合口味?”

陆清规摇了摇头,歉然道:“抱歉,本官饮不了酒,只喝半杯,浑身便会起满红疹,痛痒难耐,只能以茶代酒了。”

“当真如此吗?”陆珏笑着,可眼睛里却流出路质疑,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真心的不满:“别是太傅大人瞧不上咱们陆府地处偏远,觉得这酒水配不上您这京中贵人吧。”

陆清规也笑:“陆家主真会说笑,没有的事。”

两人说着,姑娘们穿着雪青色的衣裙施施然走到了宴厅中央。

她们站定,丝竹声响起,随着绮丽的乐律,女子们翩翩起舞,宛若春日里翩跹清丽的蝴蝶。

陆清规林载神色未变,世家宴客,家伎献舞,是常有的事。

陆忧也淡淡的,只瞥了最角落的沐照寒一眼,只见她神色恹恹,她还真是做什么都不积极。

陆珏和陆憧却很是沉醉,陆珏眯着眼,身子随着丝竹声晃动。

陆憧几杯酒下肚,脸颊上已经有了红晕,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姑娘们身上。他对承桑绿绮流连忘返,一想到她马上就是陆清规的人了,难免有些不舍。随即,他的眼睛便来到若妍身上。若妍也不错,甜美,爱笑,身段也玲珑有致,床榻上的滋味儿一定好。绿绮已经溜走了,他得把若妍保住。

待会儿依照父亲的计策行事,他对若妍也算是英雄救美,小妮子定然感动,到时候她肯定会从了他。陆憧想到这里,便自顾自笑出来。

陆清规看到陆憧这幅样子,眼神冷冽鄙夷。

一舞毕,陆珏问陆清规:“太傅大人,这舞如何啊?”

“极好。”陆清规淡淡道:“人美,舞美,丝竹也美。”

这是句客套话,在场之人都知道。

按理说家伎献舞到了这里,若客人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们和乐师便可以退下了。

可陆珏却道:“既然大人喜欢,不妨让她们多多表现自己。你,过来,给太傅大人敬酒。”

被指的姑娘叫小鸾,她从进来,眼神就挂在陆清规身上,这样俊逸不凡的男子,让人如何移得开眼睛。如今家主点了她的名去敬酒,她喜出望外,若能得了太傅大人青眼,做了他的人,不知道是几世求来的福分。

小鸾身边的姑娘们也都或多或少流露出艳羡之情,就连平日里跋扈的若妍都不例外,唯有两人还算沉得住气,一是承桑绿绮,她早已对陆忧情根深种,陆清规虽好,来之晚矣。二便是角落里的沐照寒。

沐照寒今日只略施粉黛,同妆容精致的姑娘们比不了,陆清规也好,陆家这几人也罢,没有注意到她,都是情理之中。

可陆珏突然点了人去给陆清规敬酒,沐照寒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陆家这些姑娘,平日里被陆忧保护得很好,陆珏碍于几分叔侄情面,鲜少让她们做些陪酒卖笑的事,可今日

她看一眼陆忧,果不其然,陆忧皱了眉头。

小鸾微微低着头,翩然走至陆清规身前,七分端庄三分娇羞,曲下膝盖,端起酒盏,柔声道:“大人,奴婢敬您。”

这样的姿态在家伎里已经足够端庄,陆家将她们约束得很好,陆清规这样想着,却没有接受她的敬酒:“姑娘,本官不善饮酒。”

小鸾没想到陆清规会拒绝,神色里染上一些委屈,她有些无措地看向陆珏。

陆珏神色不明,此时陆憧半醉着站起来:“敬个酒都不会,我陆家要你何用啊?”

说罢,他提起长剑,走到小鸾身边,一剑捅穿了她的腹部。

鲜血如花一般在她衣衫上绽放,小鸾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夺去自己性命的兵刃,下一刻便双目失焦,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陆憧杀人了。姑娘们瞬间尖叫出声,三三两两抱成了团。陆清规寒孔紧缩,林载也端正了坐姿,陆忧站起来,厉声道:“兄长!”

沐照寒还是原地站着。

她眉眼染上寒气,不由冷笑,好一场鸿门宴啊。

华盖之下,布幔微风舞动,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这是如今常见的富贵人家的马车制式,叫做香衣辇。

或许乱世太过凄苦,人们便喜欢看一些美丽之物,以寻求内心的慰藉。而女子少有抛头露面,故而在外行走的男子,他们的貌美和飘逸,被视作美德。

这种风气之下,原先只有高门命妇或者世家女眷所乘的香衣辇,逐渐成为了男子们的代步工具。

寻常香衣辇往往用的是淡彩薄纱做帷,华盖之下配有珠帘,而帷幔之中往往放置花果熏香,风来帘动,暗香阵阵,引人遐思,更对车上的公子产生不可抑制的窥视之欲,若公子面容清正,仰慕便很容易油然而生。

现下盈国许多有名的世家公子,便是以这种方式出头的。

然则眼前这驾香衣辇却不同。

用了佛头青的绸布做帐,华盖四角缀了金铎,走近之时,可以嗅到当中的檀香。

庄重肃然之中,又有些神性。与之相比,既往香衣辇,属实妖艳了。

此时车上的两名男子并不知百姓们正睁着一双双星星眼探头望着他们,当中一人将一条腿搭在坐台上,姿势豪放地吃着葡萄。另外一人则闭目端坐。

吃葡萄的叫做林载,世家林氏的长子,在宫城中担任禁卫长。而与他同乘的男子,身着一身凝夜紫的长衫,衣摆处用蚕丝绣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蛟龙。他正在闭目养神,木簪束发,剑眉舒朗,鼻挺唇薄,右侧的眼尾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双寒未现,已是举世无双的容颜。

“陆清规。”林载嚼一颗葡萄,既不吐籽也不吐皮:“约莫还有一刻就到陆家了,听闻陆忧那小子清高得很,你真能将他收于麾下?”

陆清规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所谓星眸当如是:“此行不会太顺利,但不是因为陆忧。真正难缠的恐怕是陆家的家主陆珏。陆家在虹州的基业,若无陆忧,便如大厦断梁,摇摇欲坠。陆珏嫉妒他这个侄子不假,但他也知道,陆忧留在虹州有大用处,所以不会轻易放人。”

林载笑了笑:“陆家能出陆珩这么一号人物,算是祖坟冒烟,不知陆忧作为他的儿子,能否继承一些风采啊。”

陆清规不再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

林载喋喋不休:“你啊,为了陛下真是尽心尽力。你老实说,你这般为了陛下奔波,是否因为对周怀淑还有情。”

陆清规面无表情:“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吗?竟敢直呼太后娘娘的名讳。”

“哎呀!”林载坐近陆清规一些:“你跟兄弟说实话,你这些年不近女色,难道不是因为对周怀淑念念不忘?毕竟你俩当年有过婚约嘛,可以理解的。”

陆清规冷冷道:“太后。”

“行行行。太后。太后。”

林载套不出陆清规有关男欢女爱的半点感想,心中挫败,看来老爹若想把妹妹嫁给陆清规,还是道阻且长。

陆清规此刻的内心并没有因为曾经与他有过婚约最终却嫁入皇室的太后而生出潮汐。

相反,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从幼年开始,便经常梦到她,永远都是同一个场景。

圆月高悬之下,陌生的高耸城墙上,远远的,她旋转跃动,宛若起舞,然而下一刻,无尽的鲜血就从她身上迸贱出来。

于是猩红染就他的双眸,于是她从高处跌落

任凭他如何奔跑,如何伸手挽留,都不曾遏制她的坠势。

他从未看清她的样子,可也无法忘却她的样子

陆清规曾经很不习惯她的存在,寻过名医,也求过巫祝,皆无办法。然而多年过去,他对这席身影竟也适应了。甚至如果太长时间不在梦中见她,他便会觉得日子有些无聊空洞。

思及此处,陆清规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自嘲的弧度。

陆清规一惊,起身重重关上了车门,回头看着她,终于开口道:“日后,别再这样了,若真有必须搏命的理由,至少,至少带上我。”

她低头道:“我便是不想你陪我涉险,才诓你的。”

“轩云道长说的不全是假话,我确有旧疾,大人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急火攻心,说不定真能走到大人前头。”

“别胡说八道。”沐照寒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好了,我日后不会了。”

听她答应,陆清规又挨着她坐下,闭口陷入了沉默。

轩云道长趴在车门上,急得直咂嘴,边听边骂小废物,赶车的誓心卫看得胆战心惊,劝道:“老人家,您还是坐稳当些吧,山路颠簸,别摔了您。”

他这才坐正身子,对誓心卫道:“车不必赶得这么稳,好好颠一颠里头那俩,话说不出来,给他们颠出点屁来排排气也是好的,来来来,给我赶!”

第 58 章 沈氏公子

“那几个姑娘,都是被胡荣弄成残疾的。”沐照寒见陆清规欲言又止了十几次,也没憋出句话来,终于按耐不住,率先开口道。

陆清规酝酿半晌,却听她聊起了案子,暗骂了自己几句,回应道:“若没猜错,那几个女子,应是同朝颜一样,被刻意弄成残疾,供某些特殊癖好之人玩乐的。”

她轻叹了一声,扶额道:“当年盲妓盛行成风之事,引得皇上震怒,亲自修改的律法,故意致残买卖者,三人以上便是流放之罪,九人,已足够抄家砍头了,胡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买这些姑娘的人,也不要命吗?”

沐照寒接过帕子攥在手中:“所以,此事与我们要查的案子无关?”

陆忧从闲云阁前往正厅,听见几个院落的掌事凑在一起说闲话。

“下午要来的这位太傅大人,他的热闹你们可曾听闻?”

“什么热闹?”这番话开始是为了安慰承桑绿绮,说到后来也成了安慰自己。

众姑娘需要这份安慰,赶紧附和道:“是啊。二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咱们同别府的姑娘不一样。别府姑娘只知穿红戴绿,还要伺候爷们儿睡觉,二少爷却从不许人碰咱们的身子,还找人教我们读书,还教导我们要学芳夫人,哪怕生逢乱世身不由己,也要堂堂正正做人。”

“对。芳夫人做家伎时姿容平平,却凭一身才学得了怀义侯青眼,成了侯夫人。芳夫人可以,咱们一定也可以!”

“就是!”陆忧的话看似顺从,实则透着对陆珏的违逆,放眼整个大盈,谁家送几个伎子还要顾及伎子的感受。

陆珏听得出陆忧话里的意思,他心中泛起怒意,但又不得不承认这话也有道理,女人是极好的礼物,却也是难料的祸水,美人计,也要美人愿意才行。

陆珏咬牙笑了,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忘名还是心软。”

陆忧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午时一刻,陆清规的车辇停在陆府门前。

陆家叔侄三人出来迎接,陆珏和陆憧状似热情地对陆清规和林载行礼寒暄,林载与他们打着哈哈,陆清规却不言语,只盯着这两人后头站着的青年,青年此时也看着他。

陆忧的心绪更波澜些。

哪怕听过陆清规的诸多传闻,诸如陆氏灭族、孤身媚上、先帝夜死、太傅掌政

这些传闻听来平淡,但其背后全是是阴谋、诡计、杀人、流血。

陆清规登上大朝晖殿的高台,脚底下究竟采了多少尸骨,没有人知道。

而在这样诡谲的传闻里,陆清规的容貌与风采没有人提及,仿佛他生来就当如罗刹鬼魅一般。

可现下陆忧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由惊艳于他的皮相。

陆忧自认他生了一副好皮囊,举手投足也算不辱世家之风。可在陆清规面前,竟占不到半点上风。

陆清规有一双极深邃的眼睛,深得叫旁人看不透,却似乎能看透一切旁人。

就在这长久的凝视里,陆清规蓦地对他展露了微笑。

陆忧没有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半点亲和与善意,相反,他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危险。

他眯了眯眼睛,继而颔首抬臂,对陆清规躬身行礼:“太傅大人。”

陆清规不知道陆忧这七拐八绕的心思,准确地说,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这个在四海传闻里同他比肩而立的年轻人,带一些考究:“贤弟不必多礼。”

一行人走进陆府,穿过回廊,忙着给宴厅布菜的下人们也忍不住偷看来访的贵客。

好英俊的男子,竟比二公子还要出挑。

“没错!”

姑娘们的士气又重新鼓舞起来。

“他和太后那点儿事儿啊!听说太后嫁给先帝前,同这位太傅大人有过婚约。”

“知道知道。我前两天给老爷上茶的时候,听老爷跟大公子说来着,太傅家里人不是获罪了吗?从那之后,婚约就作废了,太后这才入了宫。”

“这么说来,太傅大人也算罪臣之后了,他这样的身份,如今却能做这么大的官儿,他和太后是不是”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不是太后和先帝的儿子,而是”

“你们。”陆忧冷着一张脸,出声提醒这些下人:“是嫌命太长吗?”

众人听了这话,朝二公子望过去,便看到他满目苍冷,于是纷纷跪下,抖若筛糠:“小的不敢!”

下人们一再磕头,平日里二公子总是和颜悦色,很少为难他们这些下人,今日却说了如此重话,看来这些议论的确是触及利害了。

“再有下次,你们的舌头,就别要了。”虽说见面不甚愉快,但陆家给陆清规准备的厢房倒也雅致。

青玉罗汉床,雕花翘头案,书架上竹简琳琅,茶几上点心缤纷,待客之道做得很足。

沐照寒见了,暗暗哂笑,这套路真土,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只是陆珏没想到,打巴掌的时候陆清规他是真还手。

陆清规坐到榻上,他脸颊已经泛了红,面上和手上有了突出于皮肤表面的团状疹子。郎中很快来了,给陆清规把了脉,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又开了一盒外用止痒的玉露膏。

林载抱臂倚在门楹上,他实在很佩服陆清规,这疹子单就看着都觉奇痒难耐,遑论长在身上,陆清规竟能一下都不挠,还保持着他那一张冰块脸,从容不迫得像是一方坐山石。

他也很佩服这个小伎子,她自打进门便自行坐到了茶几旁边,就郎中看诊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大半杯茶了,就她这身份,就她在宴厅那做派,这怎么不算一种视死如归呢?

郎中走后,陆清规冷冷看向沐照寒。

沐照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拿起一个花生酥饼:“你要不要?”

“噗!”林载没忍住。

陆清规横他一眼,林载很识时务:“得,我去布置布置人手。”

沐照寒见陆清规没有吃东西的意思,便将酥饼又放回碟子里。

布置人手

是了,一朝太傅,探访边城,带些暗卫出来,无甚稀奇,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都把人家陆大公子的手废了,却还敢吃人陆家的睡人陆家的。明摆着就是留了后手,有恃无恐。

陆清规见沐照寒吃着吃着就发起了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点头,不由觉得可气又可笑。

“我叫你来,不是来吃点心的。”陆清规沉声道。

沐照寒转头看他一眼,将点心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上的油脂:“哦。”

“没有规矩。”陆清规发出评价:“过来给我上药。”

沐照寒走到他身边,堂而皇之坐下来,拿起玉露膏:“上哪儿?”

陆清规咬肌微紧,不用尊称、不行礼数、不经他允许擅自近他身的伎子,四海之内,这怕是头一个。

陆清规痒得难受,懒得跟沐照寒计较:“脸上,后背,其他地方我自己来。”

“行。”

沐照寒的食指剜了一撮玉露膏,柔柔涂到他脸上,因为上药,两人难免对视着。

下人们于是叩头四散,陆忧心中却如压了一块大石。

他一直知道陆清规,就如同陆清规也一直知道他一般。

他们自幼就是铜镜的两面,无休无止地被世家众人做着比对。

陆忧是兰河公子,好读书,精诗赋,善清谈,笃信的是圣人雅礼。

而陆清规是蘅山妖君,通剑术,习兵法,奉刑律,倚仗的是铁血手腕。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相似的人生经历。

都是出身贵族,都是自幼因天赋才能而受瞩目,也都是在少年时遭逢家族祸事陆忧的父亲因先帝的猜忌而死,只能阖家远离繁华京城;而陆家,被先帝诛灭三族,唯有陆清规得上天眷顾,苟活下来。

正因如此,陆忧自认为他当比世人更明白陆清规,他的内心,不可能是平静的。在隐忍克制之下,抱负会被恨意滋养,根植于整个灵魂,肉身不死,则野心澎湃、恨意难消。

陆忧也一样,他一直在等,等京城大朝晖殿的当权者来到虹州,忏悔当年冤杀他父亲的罪行,求他回到他们身边,帮助他们实现问鼎列国的野望。

陆忧很好奇,陆清规是为谁而来,是为陛下,为太后,还是为他自己。

他更好奇,陆清规会如何“求”他。

陆忧来到正厅,伯父陆珏和堂兄陆憧已经在说话,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陆忧并不在乎,陆珏嫉妒父亲,也忌惮他,他一直知道。

陆珏见他来了,远远看他,冲他点了点头,而陆憧甚至只是斜眼睨了他一眼,对话始终没有因为陆忧而停止。

陆珏:“就按刚才说的办,若陆清规和林载识相,便挑几个容貌身段出挑的,送给他们玩玩,当做赔礼,我瞧着那个什么绿绮就不错。”

陆憧撇嘴笑了,一双三角眼显得更加不怀好意:“承桑绿绮啊,那可是二弟心尖儿上的人。当年我想收她做妾,二弟还同我争执来着,如今却要送到太傅大人手上,二弟舍得么?”

陆忧蹙眉,陆珏这是使美人计?

可是陆清规不近女色,天下皆知。

他刚做太傅的时候,有不少人为了巴结他,给他呈献美女,皆被他赶了出来。有个女子贪图陆清规的容貌权力,不舍得放手,便给陆清规下了淫药,但被陆清规识破,关进了牢里。后来太后听说了此事,砍了这女子两只手,扔进了兽园里头。

从那之后,世家彻底断了在陆清规枕席上动手脚的心思。

陆忧的暗忖落在陆珏父子眼里,便成了他对承桑绿绮的不舍,父子两人眼里都流露出对陆忧的鄙夷,堂堂男儿,心神为伎子所困,上不了台面。

然则鄙夷归鄙夷,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陆珏摆出了家长的姿态:“忘名啊,伯父知道,你同那小妮子有些情谊,但她不过就是一个家伎,下贱之躯,待此番事成,咱们陆家回了京中,大把的世家姑娘等着你挑。”

忘名,是陆忧的字。陆珏习惯在表演亲情的时候这样称呼她。

陆忧回过神来,心中冷笑,笑他们实在天真。陆清规能躲过灭族之祸,又能凭一己之力爬上太傅之位,这样的人物,岂是美人计可以收买的。

思及此处,陆忧脑海里浮现一个纤瘦的身影,她同所有姑娘都不一样,她只和她妹妹呆在一起,既不练琴习舞,也不读书认字,整日守着那方小锅,变着花样做饭。除了吃,似乎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说来也怪,沐照寒单看容貌,实在不是第一眼的绝色。

但联想到平日的神情做派,竟很是灵动出尘,提及美人,最先想到的便是她了。

她将人翻了个面,露出侧腰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将仵作叫回来。”

左见山应下,快步出门,不多时便拉着老仵作返回牢内,沐照寒指着那两个红点:“您瞧瞧,这是什么伤?”

老仵作凑近查看,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他用手按了按,面色一变,从怀中掏出刀来,划开那个红点,一股黑血渗了出来,他又从怀中摸出个镊子,在血肉中翻找一番后,夹出根头发丝粗细的银针来……

他的手抖了抖,看向沐照寒:“大人,是,是毒针!”

第 59 章 毒针

沐照寒伸手去拿毒针,老仵作忙拦下,将镊子递给她:“徒手可碰不得啊大人。”

她颔首,接过镊子,对着烛火细看,发现那毒针不仅极细,还很是柔软,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遂疑惑道:“这如何刺得进去?”

老仵作答道:“怎么进去的小的不知,可确是埋在肉里的,还有一部分都刺进骨头中了,若非毒性太猛,皮下肉都烂了,小的怕是根本摸不出来。”

“沐掌使,属下愚见,这像是用内劲打进去的。”左见山指着被仵作剖开的口子,“这不成型的血肉,也更像是被震碎的。”

“啊?”老仵作惊讶的张大了嘴,又俯身查看一番,发现确如左见山所言,额头上都渗出了汗,自己真是老眼昏花,说的结论没一句对的,遂讪讪看向沐照寒,“这位官爷说的在理,是,是小的眼拙了。”

沐照寒沉吟片刻,问道:“那抓回来的妇人呢?”

左见山道:“回禀大人,那妇人一直寻死,乘车时便用头撞内壁,撞得头破血流,请来的郎中都近不了身,根本不敢将她松开。”

她看了眼老仵作,他十分识趣,不等她开口,便起身拜了拜退出了大牢。

她这才开口道:“差人将她偷偷送回誓心阁吧。”

“大人,要管此事?”左见山面露难色,“按说属下无权干涉您的决策,只是,此事怕是……”

“我知道,他敢做诱骗良家女子,致残后买卖的事,又这般惨死,背后定有大人物。”沐照寒看着他,沉声道:“将她送回去,先叫誓心阁押着,查不查的,日后再说,我知晓什么差事要紧,不会误了你娘子回京的事儿。”

左见山被识破了心思,垂头道:“属下几次三番在大人面前卖弄小聪明,真是罪该万死。”

沐照寒着实不喜他这副模样,抬手叫他住了口,问道:“黄觉呢?”

甘露殿前不见长福人影,陆清规来到殿后小花园,果见长禄和长福两个正在花亭内等她。

“怎么样?”陆清规上来就抓了张饼,一边啃一边问。

长福道:“我瞧见了,陛下去鹿苑之后,怿心曾出去过一次,回来时神情有些不自然。宝璐跟她打招呼,她推说身子不适,回寓所去了。”

陆清规点点头,表示了解。

“安哥,你突然叫长福注意怿心做什么?”长禄问。

“自然有事。你俩吃完了去净房一趟,刚才我回来时寿公公好像出了点状况,大家同在一处当差,力所能及的帮上一把也无妨。”陆清规卷着饼走了。

长福与长禄面面相觑。

“什么状况啊?安哥怎会叫我们去帮长寿?”长福问。

长禄道:“你没看到他一脸坏相么,估计有好戏可看,快走!”两人将桌子一收拾,飞快地向净房跑去。

太监们住东寓所,宫女们则住在西寓所,彼此间相隔甚远。

宫女们去御前当值是轮班制,不管什么时候,甘露殿和西寓所都是人多眼杂,只有这晌午用饭之时,能得片刻清静。

嘉言急匆匆地从外面归来,掩了房门在屋里焦急徘徊。

不多时,怿心闪了进来。

“如何?弄到药了么?”嘉言迎上前急问。

怿心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瓷瓶,递给嘉言。

“这什么东西?”嘉言疑惑。

怿心低声道:“眼下是非常时期,你这药又是要人命的,我在御药房认识的那位公公根本不敢做手脚。好在经他提点,得知宫里还有这东西,听说只要一点儿,便能见效。”

嘉言犹疑地打开瓶塞从中倒出些褐色的粉末来,问:“这东西真能起作用?”

怿心谨慎地看了看窗外,低声道:“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辗转得来的,听说东秦时皇后害瑛贵妃落胎,用的就是这东西。”

嘉言一惊,道:“瑛贵妃不就是当今太后?太后终身无子,莫不是就与此物有关?”

怿心踌躇,道:“这我也不能确定,只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你,想从药房拿药是绝无可能的。一旦东窗事发那便是掉脑袋的事,没人会为了几两银子冒此风险。”

嘉言咬唇,盯着手中的瓷瓶问:“那人有没有说此药该如何服用?”

“一指甲盖的量,温水送服,半个时辰内即起效。”怿心道。

嘉言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怿心不放心地叮嘱道:“我们都不知落胎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故而服用此药之前,你可千万确定好了不会被人发现。”

嘉言道:“今晚恰好是嘉行和我在甘露殿值夜,晚饭后我会假装身体不适,到时你去替我一替,一晚上时间应是足够了。”

怿心思索着道:“你与嘉行同住一间,只要她不回来,确实没人会来打扰你。只不过,她既是侍女总管,又怎会亲自去给陛下守夜?”

嘉言道:“我们初来乍到,她自然想要表现一番。”

“既如此,那便说好了,今晚嘉行那边我会看着的,你好自为之。”怿心道。

嘉言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感激道:“怿心,今日相助之恩,我没齿难忘。”

“都是姐妹,说这个岂不见外?”怿心嗔怪道。

两人谈妥此事,便匆匆出门而去。

陆清规从衣橱里爬出来,活动一下蜷麻了的四肢,翻窗出去。

沐照寒午憩了半个时辰,起来后去长信宫给太后请个安,一下午就过去了。

晚间沐照寒召长寿在内殿值夜,外殿便如嘉言与怿心商量的那般,由嘉行和怿心当值。

陆清规借着逗猫之机,在外殿逗留不去。

两刻之后,嘉行的面色忽而变得有些难看,手不时地抚着腹部。

怿心察觉,问:“嘉行,你怎么了?”

嘉行蹙着眉道:“不知为何,腹中隐隐作痛,像是要闹肚子。”

怿心道:“那你快去吧,这儿有我看着。”

嘉行道:“好,我顷刻便回。”说完小跑着走了。

陆清规看着两只爪子捧着她的手指正在啃小鱼干的爱鱼,心思:到底还是长禄这小子机灵,什么事只消吩咐一声,办得又快又好。与自己相比,他唯一不足之处,怕就是心中有家人牵累,不如自己那般豁得出去吧。

“陆清规。”怿心唤她。怿心见陆清规去而复返,顿感不妙,问:“陆清规,你怎么又回来了?”

“怿心姐,有何吩咐?”陆清规殷勤地凑上来。

“没什么吩咐。”怿心笑道,“只是你昨晚值夜,今天又忙了一天,还不困么?”

陆清规道:“方才还不觉得,经怿心姐这么一提醒,还真觉得有些困了。那我先回去睡了。”

怿心点头道:“去吧。”

陆清规遂把爱鱼放进内殿,和怿心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见她消失在门外,怿心暗暗松了口气,今夜之事关系她和嘉言两条人命,一切不确定因素都要提前排除。

陆清规离开甘露殿之后,径直去了殿后配院净房之侧。不多时,嘉行挑着灯笼从宫女专用的那间净房出来。

“哎哟!”陆清规故意往净房门前一跌。

“谁?”嘉行停步回身。

“是我。”陆清规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嘉行提着灯笼过来照了照他,道:“原来是陆清规啊,这黑灯瞎火的你在这儿做什么?”

陆清规道:“别提了,本是想回寓所的,出来时忘提灯笼,半路又想如厕,走到这儿跌了一跤。嘉行姐姐,您这灯笼能不能借我用用?”

嘉行虽昨日刚到甘露殿,但这一日察言观色下来,也知几个太监中恐怕要数这个陆清规最得圣意,自是不愿得罪。便将灯笼递给他道:“你快些,我还要去殿中当值。”

陆清规道了谢,提着灯笼入了净房,将灯笼挂在一旁,自己躲在门缝后向外偷看。

嘉行晚饭中那点泻药下得不重,但至少也够她拉个三四次,目的就在于让她既觉着自己没法当值,又不影响后续行动。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嘉行的手便又按上了小腹,身子也微微佝偻起来,顾不得灯笼还在陆清规这边,转身又进了净房。

陆清规掐着时间提灯笼出门,小声唤道:“嘉行姐姐,嘉行姐姐?”

过了好半晌嘉行才从净房内出来,陆清规迎上前去道:“嘉行姐姐,我还以为你先走了呢。咦,你面色为何如此不好?病了么?”

嘉行摇摇头,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陆清规帮她提着灯笼,道:“我也回甘露殿拿盏灯笼再回去。”

两人走了一会儿,嘉行又不行了。

陆清规见她捂着肚子,道:“嘉行姐姐,我看你今晚真的不太舒服,要不我替你当值,你先回去休息吧。”

“这如何使得?”嘉行忍着腹痛道。

“谁都有个不方便的时候,以后嘉行姐姐多多关照我也就是了。”陆清规笑眯眯道。

嘉行也知自己这样恐怕是当不了值了,遂也不再强撑,谢过陆清规之后,转身又返回净房。

“我来给你赔不是的,劳烦黄巡使给我个台阶下吧。”见他依旧不语,沐照寒绕到他面前,“不给台阶,好歹告诉我,现在在气什么,叫我有个数,可是怪我去胡荣家中,却瞒着你?”

黄觉听她温声细语同自己说话,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开口道:“大人有自己的谋划,自然不必事事都知会我,可大人告诉了左见山,却独独瞒着我,便是他比我更得大人喜欢了。”

沐照寒笑道:“那我日后有什么行动,告知左见山,也一定告知你,若瞒着你,也一并瞒着他,可好?”

黄觉嘴角扬了扬,又装作不经意道:“瞒着他,告诉我也成。”

“好,日后多瞒着他。”

“也别瞒太多了,他小心眼。”黄觉说罢,心虚的摸摸耳朵,“属下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哎,黄觉。”沐照寒忽的叫住他,问道,“头发丝那样粗细的软针,以你的本事,可能用内劲刺进人的身体里?”

黄觉愣了下,摇头道:“那需得飞花摘叶的本事,我可不行,夏掌使许是可以。”

沐照寒又问道:“整个誓心阁,只有夏掌使能做到?”

黄觉思索片刻:“您问问冯柒吧,誓心阁除了夏掌使,也就他了。”

她诧异道:“冯柒?他竟有这本事?”

“您别瞧他长得干干巴巴的,从前可是大内的高手,得罪了人才来咱们这儿的,当初孙潇办差,若是带了他,应该也不至于被人取了性命。”

沐照寒明眸沉思片刻,笑着颔首道:“好,我知晓了。”

第 60 章 天子剑

沐照寒还未想好是否去找冯柒,欲回房歇一歇再议,不成想,刚踏上回廊便碰见了。

冯柒背着把长剑,剑鞘被布条包裹,躬身对她行了一礼,她颔首示意,步子却未停,可还未走出多远,便听他道:“沐掌使可有什么话问我?”

沐照寒看向他,静默片刻后,说道:“无事。”

“胡荣确是属下所杀。”冯柒大步走到她身前,眼带笑意,又揖了一礼,“沐掌使公务繁忙,不必再为着查我耗费心神了。”

将沐照寒送回房,陆清规便吩咐多添置了一个火盆,随手取过一块柔软的布巾,缓缓拭干她的湿发,姿态闲适,神情自然,倒叫沐照寒无从说起一个不字。

“今日是我不好,”陆清规的声音低沉,“吓着你了。”

沐照寒摇了摇头,从陆清规的手下偏过了些许,“我没事。”

陆清规瞧了瞧她,见她墨发漆黑,散了满肩,衬得她眉眼极淡,却显出一些温柔来。

不由想到,女子十五及笄而挽发,从此后再无外人可以瞧见她们动人模样。

他低声道,“明日便要启程上京,路途遥远,你好好歇息。”

沐照寒点了点头。

原本陆清规此去京城是借了为裴太后贺寿的名义,仪仗并不多,只带了两队护卫,并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用来放置献给裴太后的寿礼,一辆则安置了沐照寒。

驾车的人是晏初七,与晏十一的冷漠不同,初七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带了两分少年人的活泼与良善,能够跟在陆清规身边一同去陵州救下沐照寒,想来也是颇得重用的心腹,即便是被安排给沐照寒驾车,也不见有什么恼意,反而欢喜的很,话也尤其的多。

沐照寒注意到队伍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昨日的阮红灵,长剑快马,与晏十一一起,紧紧跟在陆清规的身后。

“那是阮副将,”初七见沐照寒的目光停留在远处,便低声同她讲道,“那可是我们玄字军唯一的女将,是同我们一起在北戎战场流过血,换过命的兄弟!”

“从前在战场上,主上所到之处,无人敢与匹敌,北戎人手段卑鄙,在箭上淬了极其阴狠的寒毒,趁着两军交锋,从背后放了一支冷箭,是阮副将替殿下挡了那支箭。”

见沐照寒没说话,初七又道,“那毒十分阴寒,阮副将又是女子,更是毒上两分,后来命是保下了,余毒却难清,每逢发作,就疼痛难忍,殿下就将王府里天然的温泉池圈成了一个小院,赐给了阮副将,时日久了,那就成了阮副将的小院啦。”

沐照寒静静听着初七在一旁絮絮叨叨念着以前的一些旧事,始终默不作声,初七讲完了阮副将,又开始唏嘘从前跟着陆清规在战场驰骋杀敌,饮血黄沙的往事,感慨道若非是三年前先帝驾崩,此刻说不定还在战场上和北戎人打个痛快,哪里轮得到谢真那个草包。

沐照寒便笑了笑,道三年前初七怕是人还没有马儿高,也不知去的是哪一个战场。

初七脸一红,干咳一声,背过身去,只假装认真驾车,也不再多话,倒是惹得沐照寒有些失笑。

她透过被寒风时不时掀起的一角车帘,能瞧见陆清规挺直的脊背,带着少年人没有的冷静与沉稳。

三年前,沐照寒在心里想道,这样一个人,也有这样多别人瞧不见的往事。

玉州与京城相距很远,几乎横贯了大盛王朝的一北一南,若是官道,路程会近一些,陆清规的队伍却似乎走的是一条鲜有人迹的小路,穿过密林便是长长的栈道,横亘在悬崖边,瞧着便令人生畏。

一路也不曾有驿馆,白日里队伍少有休息,等到夜色临近,栈道难走,队伍便不得不停下来修整。因了是赶路,人马精简,玉拂并不曾随行,沐照寒便随着队伍一起,靠在火堆旁休息。

陆清规带着晏十一和几个人手去周围探视,留了初七在沐照寒的身边,阮红灵有时会瞧过来打量她两眼,态度不算友善,却也不再有何举动,勉强也能称得上相安无事。

连日的大雪早已停歇,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积雪,从远处的密林间映出一片洁白的月光,沐照寒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忽然发现那林中晃动过一些黑影,正疑心是自己看错,身边初七早已拔剑而起,前头阮红灵等人均面容严肃,已是长剑在手。

“都起来,去寻殿下!”阮红灵皱着眉,又回头看了晏初七一眼。

晏初七略一犹豫,仍是道,“沐姑娘,对不住,前头有异,你回到马车上,不要出来。”

沐照寒点头,她明白自己是一个负累,并不想再多添负担,便起身回了马车,晏初七与阮红灵等人一道,迅速往那密林中掠去。

大约是过了一刻,仍然不见有人回来,车外的火堆几乎要燃尽,除了渐弱的树枝燃烧之声,周围越发寂静起来,饶是沐照寒勉力平静,仍免不了生出一些焦躁。

谁知下一刻,变故陡生,似乎是有什么人摔在车旁,沐照寒心中一惊,掀了车帘看去,是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背上背着一个狭长的木盒,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沐照寒眼见远处有些人影晃动,也不知周围是不是还有别的人,那人就这么倒着,怕是会引来更多危险,犹豫了片刻,仍是咬牙出去,费力地将人拖进了附近的树丛,又将周围的火堆都熄了,也一起躲在了那从树影之中,将晏初七留下的一只匕首紧紧握在了手中。

不过片刻,便有脚步声响起,沐照寒浑身僵硬,不敢抬头去看,隐约听见有查看马车的一些声音响动,只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匕首,不敢出声。

来人似是没什么发现,便不再多留,渐渐有脚步声远去。

沐照寒方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却忽然被一人狠狠揪住,她尚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抬手便刺,正中那人手掌,便听那人惨叫一声,手下一松,将沐照寒狠狠摔在地上。

倒是有人轻声一笑,“那火堆余温尚热,人果然在这里。”

那人黑衣蒙面,看不清长相,只余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审视着面前的沐照寒。

“大人,盒子不见了。”

黑衣人将被沐照寒藏在树丛间的男人一齐拖了出来,他身上的锦盒却是不见了,领头的人皱了皱眉,伸手捏过沐照寒的下巴,有些厌恶地问道,“说,盒子在哪,我不喜欢杀女人。”

“你若是,”被那人捏的有些痛,沐照寒顿了顿,才接着道,“你若是杀了我,便永远不知道那盒子的下落。”

领头的人啧了一声,“有两分急智。”

“不过可惜了,拿不到盒子,杀了他,也一样可以复命。”

“至于你,”那人笑了笑,“便为他陪葬罢。”

“大人,他们来了,是宣王的人!”有人急急打断了领头人的动作,神情有些焦急,“片刻将至!”

领头的人听见陆清规的名字,似乎有些忌惮,竟不再管沐照寒,只带着人迅速离开,动作极快,眨眼间已然消失在眼前。

沐照寒站起身查看了那受伤的男人的情况,见那人还活着,长出了一口气,只抱着自己的手臂,沉默地坐在地上。

直到片刻后,陆清规伸手捡起了地上那把带血的匕首,沐照寒方才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些微湿的泪意。

“沐照寒,”陆清规扶过她的肩膀,温柔摩挲过她的头顶,低声道,“别怕。”

“盒子。”

“什么盒子?”陆清规的手一顿。

“盒子被我藏在车厢反面底下。”

陆清规瞥了一眼马车,晏十一迅速地翻查了一下,摸出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匣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竟是南疆国主的徽记。

陆清规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那人似乎伤得很重,散乱的鬓发和血污挡住了他的样貌,陆清规走过去,拨开了一些乱发,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孔。

陆清规的眉头深深拧起,似乎有些意外,“裴贤。”

沐照寒亦打量了一眼那个男人,陆清规与这人竟然相识,方才那些黑衣人又似乎十分忌惮陆清规,一时间竟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晏初七呢?”陆清规扫了一眼熄灭的火堆,语气越发淡淡。

晏十一面色微变,“是属下教导不力。”

“是我叫晏初七走的!”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正是阮红灵带着余下的几人匆忙赶到,各自的长剑上都淌着一些血迹,“没有什么比殿下的性命要紧。”

“主上,属下知错!”晏初七跪倒在地,见沐照寒手臂与面上俱有一些伤痕,更是十分内疚,“沐姑娘,对不住!”

陆清规平淡地望了阮红灵一眼,转头对晏十一道,“到了帝京,让初七回寒云山罢。”

“主上!”晏十一一愣,似乎是想求情,最终只是低头称是,“属下明白。”

晏初七闻言脸色惨白,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眼瞧着竟是要哭出来,沐照寒见他眼眶通红,忍不住道,“陆清规。”

“送沐姑娘回马车休息,十一,找人为裴世子治伤。”

“是。”

沐照寒伸手将初七从地上扶起,轻轻拍去少年身上的尘土,“多谢你的匕首。”

初七勉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沐照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展开一个宽慰的笑容。

另一边,裴贤被人搬上了另一架马车,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口,虽然伤重,好在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引起的昏迷。

陆清规捏着那个狭长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红灵站在陆清规的面前,开口道,“殿下是在怪我。”

“红灵,”陆清规负手而立,面上也瞧不出什么喜怒,“今日,是你任性了。”

“殿下!”

“知道我为什么要罚初七回寒云山吗。”陆清规神色冷淡,瞧着阮红灵,“因为初七不明白,他的主子到底是谁。”

“殿下!”阮红灵神情错愕,单膝跪倒在地,“红灵不敢!”

“起来罢,”陆清规颔首,“告诉十一,明日我们改走官道,去最近的驿站。”

“是!”

“侯爷放心,不该看的我真没看到,不然诅咒即刻生效。”沐照寒信誓旦旦的又重复一遍。

“好了,不必这样说,我信便是。”他看着发红的小指,强压下嘴角,“大人是君子,自然不会骗我。”

“确实如此。”沐照寒露出个十分真诚的笑容。

她是看到了不少,可到底什么是不该看的,她自有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