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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124 字 5个月前

第 71 章 首丘丸

沐照寒一夜未眠,还未出城便开始昏昏欲睡,可刚闭上眼,马车忽的颠簸了一下,她又瞬间清醒,急忙扶住靠在她肩上酣睡的朝颜。

陆清规坐在她对面,一直保持微笑,让他的脸颊有些发酸,沐照寒身边的那个位置,素来是自己的,况且自己坐了那么多次,也没倚过她的肩膀,见她与朝颜如此亲密,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正安慰自己她们不过是姐妹情深,却瞧见朝颜眯着眼在看他,虽迅速闭上了,但睫毛仍在轻轻颤抖。

过了片刻,沐照寒道:“陆清规,熄灯吧。”

陆清规吹灭殿中灯烛,回身见沐照寒一手支额侧卧榻上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下。

沐照寒指尖点点床沿。

陆清规秒懂,把手放了上去。

沐照寒慢慢地在她掌心划了三条横,然后看着她。

陆清规点点头。

沐照寒挑眉。

陆清规下颌一抬,面露自得。

沐照寒鲜妍的唇角弯起,忽然伸指刮了下她的鼻尖。

陆清规:“……”擦!这公鸭嗓在干吗?在撩我?我……

还没想好要怎样,便见那只蠢猫也站起来,有样学样地抬起一只小肉爪,小心翼翼地到她脸上撩了一下。

沐照寒乐不可支,手背抵唇闷闷地笑。

陆清规与爱鱼四目相对,心道:喵的,我不敢动你的主人,难道我还不敢动你!刚准备伸手抓它,沐照寒早一把搂着它滚到龙榻里侧去了。

陆清规看着那占了便宜双眸晶亮的一人一喵,想着如今情势下尚能如此苦中作乐也属不易,便没再计较,一扭头坐回墙角去了。

次日一早,上朝前刘汾嘱咐陆清规先去客院定下初步人选,待散朝后他再来进行第二次筛选,这样在晌午前还能让陛下见见人。

旭日东升,陆清规抱着爱鱼慢悠悠地走在去客院的路上。吹着开始回暖的晨风,看着发芽开花的庭树,陆清规心中感叹:若是沐照寒能坐稳了这帝位,这种逗猫不遛狗,混吃不等死的日子该是多么的惬意啊!

美好的想象还未完全展开,耳边忽传来一阵喝骂声。

陆清规眉头一簇,心想:谁他娘的一大早在那骂街!她循声急走两步,穿过夹道便见五六个太监咋咋呼呼地围在宫苑西角的一株枇杷树下,其中较为年长的长脸太监脚下踩着另一名太监喝问:“说,什么时候还钱?”

“发了月例还。”被踩那太监道。

“发了月例?你月例三百文,孝敬师父二百文,自己还剩一百文,你欠我二十四吊钱,要还……要还……”说话之人一时算不清要还多久,眯缝着眼掰手指。

“要还二十年。”旁边有人接口。

“对,二十年。你他娘的,杂家就是放印子钱,利钱也不止这个数了。不让你赌你非凑过来,输了又拿不出,存心找揍不是?”长脸太监说着,狠狠踹了地上那人几脚,那人蜷起身子,忍着不出声,长脸太监见状似是更来气,愈发踹得狠。

旁边一人眼珠一转,拉过长脸太监耳语几句,长脸太监眼睛一亮,走过来蹲下身子抬起地上那人的脸一看,虽是沾满了泥灰与血迹,可那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远非一般男子可比。

他脸上泛起笑意,放柔声音道:“吕英,杂家有个挣钱的好去处,你要不要听?”

吕英抿着唇不说话。沐照寒带着众人进了甘露殿,才注意到那只斗鸡。

征西将军府的兵士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呈给沐照寒,说是他家三小姐让他转交的。

陆清规在旁边悄悄瞄了一眼,见信封上居然写着“寒哥哥”三字,心中滚过一排天雷,抿着唇角收回目光不再乱瞥。

沐照寒不动声色地看完了信,将信封朝下压在桌上,对那兵士道:“回去替朕谢谢府上三小姐。她送朕斗鸡,朕无以为报,赠她一枝桃花吧。”说着将方才拿在手中的那枝桃花递给兵士,兵士恭恭敬敬地双手接了,谢恩退下。

沐照寒又去看那斗鸡,问一旁的赵合:“你看此鸡如何?”

其实在街市上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的正是赵合而非祁安靖,祁安靖之所以信口雌黄,不过是为了替他出头而已。

赵合也不是傻子,心知陶行妹(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既然给沐照寒写了信,大约将此事之原委都已告知了沐照寒,此时再装傻充愣未免显得愚蠢,便将自己如何因此鸡与这养鸡之人起冲突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沐照寒。

沐照寒听罢笑道:“你也是个运气不好的,那陶三妹虽是个女儿家,烈性上来朕都要退避三舍。莫说与你争执,没当街甩鞭子抽你已是给足你面子了。”

赵合讪讪道:“是是,在下领教了。”

“既然你如此中意这只鸡,朕便赏给你了。”沐照寒道。

赵合忙道:“在下岂敢夺陛下所好?”

沐照寒道:“这养鸡的不是还在这儿么?他能养出一只这般好鸡,便能养出第二只第三只。朕的鹿苑眼下有七只斗鸡,朕准备凑满鹿苑十二将,到时你带了你府里的斗鸡去鹿苑,咱俩比比,到底谁的鸡更厉害。”

赵合行礼道:“是,谢陛下厚赏。”

沐照寒又问那献鸡之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恭敬回道:“草民时彦。”

“听说太后宫中的郭公公位高权重却平易近人,喜欢结交朋友,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朋友。改天,杂家托人让你们俩认识认识?只要巴结上他,别说二十几吊钱,便是咱们几个,见着你都得管你叫爷。”那人嘴上说得正经,眼睛里却忍不住透出一丝龌龊的淫笑,伸指挑着吕英的下颌问:“你说怎么样?”

吕英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嘴一咧:“你去死。”

那人大怒,领着周围几人对吕英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拳拳到肉的闷响与乱七八糟的咒骂声中,忽然插进一道雌雄莫辨的低斥:“住手。”

众太监循声回头一看,只见一细眉细眼的小太监抱着一只大橘猫站在不远处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多管闲事!”众太监见陆清规瘦小支伶,只以为是刚进宫的小太监,丝毫也没把他放在心上,为首那长脸太监更是撵狗一般挥挥手叫陆清规快滚。

陆清规沉着脸走过去,狭长晶亮的眸子扫视众人一眼,突然抬腿踹了长脸太监一脚,骂道:“作死的奴才,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吧?国丧期陛下都停宴饮止笙箫,恪守礼制修身养性,你们居然敢聚众赌博?居然还敢因为赌资大打出手?榆木的脑袋石头的脖子,想试试刽子手的大刀能不能砍得动?”

陆清规一路骂一路踹过去,一圈下来,她缓了口气,颐指气使道:“说!都是哪个院的?去个人把你们院的管事找来!”

众太监被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给踹了,心中自然不忿。但既然进宫做了太监,也不可能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刚才远了没看出来,近了才发现虽然国丧期大家都穿灰色衣裳,但这小太监的衣裳襟口和袖口居然有镶边!

再看他手中抱着的那只猫,猫大家都见过,但何曾见过这般油光水滑肥头大耳的?

如此一来众太监心中没底,倒不敢贸然发作了。

那长脸太监眼珠转了几转,上来作揖道:“这位小公公打哪儿来啊?”

“你看杂家像从哪儿来啊?”陆清规斜眼看他。

长脸太监看着她怀里的猫,道:“杂家听闻,当今的皇帝陛下御前也养着一只猫,莫非,就是这只?”

陆清规冷笑:“算你还有点眼光。”

长脸太监忙奴颜婢膝道:“想不到公公年纪轻轻,居然是御前红人,奴才们眼拙,一时没认出来,您见谅。”旁边其他太监跟着附和。

陆清规瞟着他不说话。

长脸太监尴尬了一下,腆着脸道:“公公,您看奴才们也是入宫不久,不懂规矩,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您高抬贵手,绕过奴才们这一次。”

“你们哪是得罪我?国丧期聚众赌博,你们得罪的是陛下,是太后,是朝廷的礼法规矩。这么轻轻松松三言两语就想蒙混过关?你当这是赌坊呢。”陆清规冷哼道。

长脸太监听她话中似有转圜余地,便问:“还请公公给奴才们指条明路。”

陆清规看着远处悠悠道:“要消灾么,路子很多,就看你们想走哪一条了。”

消灾,除了花钱消灾,还真没听过有别的路子消灾。

长脸太监明白了她的意思,尽管心中不乐意,但毕竟把柄在她手里,也不敢不从。

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铜钱,递给陆清规。

陆清规眉眼不抬,抚摸着爱鱼的绒毛道:“这是给陛下的爱宠买鱼干吃的么?”

长脸太监脸色一僵,转瞬反应过来,回身踹身后那些太监,骂道:“一个个还藏着掖着做什么?留着买棺材板呢?”

众太监忙把钱都掏出来,递给长脸太监。

长脸太监眼中冒火满脸堆笑地把钱都递给陆清规。

陆清规侧过脸扫了一眼,发现好大一包,暗忖藏在怀里岂不鼓出来好大一块?转念一想,反正抱着爱鱼呢,最多爱鱼觉着有点硌罢了,不碍事。

如是想着,她刚想伸手拿钱,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嘲:“区区一个御前侍猫,也敢来我钩盾室指手画脚作威作福,谁给你的胆子?”

她刚扯了扯陆清规,准备往台阶下走,却听见冯柒叫自己,回头看向他,问道:“何事?”

冯柒走到她近前,压低声音:“属下认得那位姑娘手臂上的血线,确是中毒所致。”

沐照寒面色凝重的盯着他,沉声道:“什么毒?”

“大人应也听过这种毒。”冯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正是誓心阁用来约束手下的,首丘丸。”

第 72 章 夜谈

“怎会是首丘丸?”沐照寒惊诧道。

“那属下便不知了。”冯柒垂下头,顿了顿又道,“而且属下若没记错,那血线是已经毒发的表现。”

冯柒的话一出口,莫说沐照寒,连陆清规都是心头一震,他虽不是誓心阁的人,但对这阴狠的毒药也是有所耳闻的,他扶住面如死灰的沐照寒,回头看了眼台阶下正专心研究石门的朝颜,轻声道:“是誓心阁的毒药,总比是不知名的毒要好,而且首丘丸并不致命。”

入夜之后,沐照寒从客栈出来闲逛。

虽只是在锦城城郊,但此处的繁华程度已远非虹州可比。

虹州荒地多,风沙猛,唯有胡杨这种倔强的树才能生长,花草却不多见。蓉州与虹州相邻,但地势截然不同,多山地,有江河,此时春盛,鲜花遍野。尤其牡丹,开得那样恣意、丰腴,似乎从未被天公薄待过。

自打进了蓉州地界,沐照寒便觉得有些伤怀,这里和长秦王都真的很像。

长秦王都也是牡丹之城,每年春天都有文人墨客汇聚,岁岁好诗文。

沐照寒坐在城郊一条小河边,旁边是一簇粉白色的牡丹,她抬手摸一摸花瓣,嫩的像是婴儿的皮肤。沐照寒凝神一瞥,发现花瓣上有嫣红的一小片颜色,是这朵牡丹与生俱来的胎记,像像血

沐照寒心头猝然一痛,她想起她第一次杖责陆清规的时候。陆清规在陆府小住四五日,酒疹已经痊愈,一行人整理行装,准备于次日出发,离开虹州,前往京城。

至于陆家,陆忧先行,同陆清规一道走。陆珏则需将家当理顺一下,之后自行前往京城,陆清规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宅院。至于陆憧,则留在虹州,照看陆家在此处的产业和人脉。

其实这与陆珏最初的设想不同,他本想阖家上京,鲤跃龙门。但宴会上陆憧被陆清规那样对待,陆珏就这一个儿子,不能不为他考虑。

与其让陆憧在京城,仰陆清规鼻息,步步惊心,不如让他留在虹州当个地头蛇,恣意快活。等陆家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再去不迟。

陆憧虽有不甘,但低头看腕子上那个血窟窿,倒也咬牙同意了。

沐照寒在妆房收拾自己的行囊,她和紫虚的行李极少,只几身日常的衣裳,和平日里炖肉的小锅。

若妍在一旁笑她们:“这个锅有什么好带的,京城那般繁华,还能缺你一口锅不成?”

紫虚怒了努嘴:“你不懂,锅用久了,就会有自己的锅气,做出来的饭菜便会有独一份儿的香气。”

沐照寒不懂,但沐照寒点头,她觉得这个就叫做专业。

妆房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些姑娘已经默默开始掉眼泪。

她们的请求如沐照寒所料,并没有得到陆忧的允许,除却沐照寒和紫虚,陆忧只带了绿绮和若妍。

绿绮在陆忧院子里跪了半宿,陆忧心有不忍,也怜惜绿绮的才华,这才点了头,若妍上京的机会,也是绿绮求来的。

至于其他人,她们都清楚,今日过后,便再也不会有从前的好日子了。

大公子那般好色,又那般阴狠,她们这些伎子,哪里有好下场的。

思及此处,她们哭得越来越凶,原先一直欢声笑语的妆房,此时气氛宛如灵堂一般。

若妍走过去想要安慰她们,但此时的安慰,对留下的姑娘来说无疑是一种炫耀。

几人忍不住呛了若妍几句,若妍也很气恼,丢下一句“好心当做驴肝肺”便走了。

沐照寒扫她们一眼,她本不想管这些的。她成仙之后,各路仙君都教育她,修仙修的是超脱因果,说明白一点,就是少管闲事。

可是联想到这些个漂亮妹妹一个个都要折在陆憧那个油腻草包手里,她便非常难受,道心不稳。道心不稳,也是很不利于修炼的。

于是她将手里的包袱打好结,朝陆清规的院子里走去。

陆清规正在同林载下棋,沐照寒直愣愣走进来,温声道:“陆清规,我求你件事。”

陆清规眼皮直跳,林载则噙着笑望着沐照寒,他觉得这伎子真是个妙人,仿佛生来就是要治陆清规的。

陆清规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子,微微拧了上半身,面向沐照寒,冷眸道:“你求我?”

“嗯。”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求你呢。”

沐照寒明白了,恭恭敬敬俯身行了个礼:“奴婢有一事,求太傅大人援手。”

陆清规冷哼一声:“说。”

沐照寒直起身子,又是一贯的姿态,林载已经为她这幅样子取好了名,叫做“老娘天下第一铁杆子腰板儿”。

沐照寒:“你的人留守虹州监视陆憧的时候,能不能照顾一下妆房里的姑娘。”

话音一落,陆清规的眼睛里便射出寒光,就连一直对沐照寒十分和蔼可亲的林载也敛了笑意。

“你的胆子,真的很大。”陆清规真心道:“你知不知道从你进来,我便有了无数理由可以杀你。”

沐照寒知道陆清规的意思,在他眼里,他同她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她应该跪在他脚下,小心翼翼揣摩他的心情和心思,琢磨着同他对话的措辞,请求他的施舍。

可沐照寒不想这样。

长秦一世,她和他便因为说话拐弯抹角错过了太多,这次她不想重蹈覆辙。

这次她会帮陆清规拿到他想要的一切,作为提供帮助的一方,她至少应当与他是平等的。

陆清规不明白,她就得让他明白。

沐照寒看一眼陆清规和林载正在进行的棋局,陆清规手执黑棋,当真是黑云压城,来势汹汹。

棋局显人心,棋局之上,是陆清规蓬勃的野心。

沐照寒虽是金枝玉叶,但并不耽于享乐。父王懒政,太子无能,沐照寒管不了他们,便只在自己身上下苦工。她从很小开始,就努力非常,诗书、礼乐、骑射、琴棋,她没有一项懈怠,一心只希望自己可以成为王朝的荣耀与象征,在对父兄失望至极时,她甚至动过成为女帝的心思。

十数年如一日的苦学,锻造了她一身才华,可同样的,也镌刻了她少女时代的寂寞。

她有一个门客,名叫云序,是位极善抚琴的公子,他教授了沐照寒琴艺,同时,他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可以倾诉烦恼的人。

后来某日,云序与陆清规狭路相逢。云序出身世家,不喜阉人,言语有所冲撞,陆清规勃然大怒,当众废了他一双手,云序自此再不能弹琴。

沐照寒得知后,于大朝晖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杖责陆清规,鲜血从他的脊背渗出,顺着衣衫流到地上。

他从朝晖殿蹒跚走回住所,血迹拖曳一路,染红了宫/道两旁的牡丹。

她至今都不知道云序究竟是如何冲撞的陆清规,她同云序一样,鄙视陆清规残缺的身体,厌恶他对权力毫不掩饰的渴求,痛恨他得势之后的咄咄逼人,也忌惮他这份跋扈背后货真价实的才能。

她想当然地以为,陆清规的灵魂会因为身体被阉割,而生出病态和狰狞,她从来都不相信,一个阉人或许也可以成为君子。

沐照寒兀自捧着花瓣发呆,身旁突然聚了几个在小河里放花灯的孩童。

“姐姐。”一个小姑娘开口:“你不开心吗?”

沐照寒蓦然回神,摇头笑了笑:“开心。”

“我们在放花灯。”小姑娘接着说:“这条河许愿很灵的,我可以分姐姐一个愿望哦,姐姐不要再难过了。”

“真的?”沐照寒被小姑娘感动,顺着她的话与她攀谈起来。

“当然!包灵验的!”小姑娘打包票:“河灯就要漂远了,姐姐快许愿!”

沐照寒无奈笑笑,禁不住小姑娘热情相邀,便双手交叠,捧在胸前,闭上眼睛,呢喃说道:“希望他此生平安、康健,所得皆所愿。”

沐照寒再睁开眼,牡丹花形的河灯果然已经随波而行,渐渐地,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姐姐,你许愿的人是谁啊?”小姑娘好奇:“是你的情郎吗?”

沐照寒目光悠远:“不,不是情郎,他是我的仇人。”

话音刚落,沐照寒听到背后一声冷哼,她回头,才发现陆清规站在了她身后。

沐照寒敛了笑意:“你鬼啊,走路不出声的?!”

孩子们一听“鬼”字,心中便有些惴惴,他们年纪小,还不太具备欣赏冰山美人的能力,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哥哥表情凶狠,在夜色里尤为酷烈,不由更加害怕,于是不再逗留,结伴跑回了家。

陆清规则在沐照寒旁边坐下来。

“仇人?”陆清规语气带了讥讽:“是送你铃兰发簪的那位仇人吗?”

沐照寒抿了抿嘴:“嗯。”

“你对你仇人挺好啊。”陆清规没好气。

“他对我也不错。”沐照寒坦然道,可说完这一句,再也无话。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和星辰却越来越亮,锦城是不夜城,城中的灯光越过城墙,携着星月一起洒向河流,波光粼粼,水声幽幽。

微风吹来,两人的衣袂和花影一同摇曳,这是独属于春的美与惬意。

半晌,陆清规望着高悬的弦月道:“沐照寒,不要因儿女情长误了我的大事。凡是挡我前路之人,我必杀之,你不会是例外。”

沐照寒笑笑,他还是老样子,把杀人挂在嘴边。

“知道了。”沐照寒伸个懒腰,然后起身:“天不早了,走了。”

陆清规看她身姿矫健,很好,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陆清规恼意刚起,沐照寒就停下了,他回头看向陆清规,认真说道:“若你真的要杀我,便在春天杀我吧。”

陆清规蹙眉。

“用我的血,浇灌牡丹。”沐照寒说着这样血腥的话,神情却十分轻松:“听闻由生灵骨血滋养的花木,生长得会格外繁盛。我喜欢牡丹。”

“沐照寒!”陆清规不明白为什么,他此刻怒意骤起,胜过她所有冒犯他的时刻:“你就这么不怕死?!”

沐照寒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是天空的月亮:“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仙女,死后会去仙界。”

说完她便又转身走了,徒留陆清规站在原地,被怒火灼烧着。

他讨厌此刻的感觉,情绪不受自己控制,完全被一个下贱卑微的伎子牵着走。

他盯着她纤细飘逸的背影,双眼眯起来,所以,她这样一个祸害,应该杀了她的

想着想着,他的手不自觉已经伸向了腰间的佩剑。

利剑缓缓出鞘,发出细微的摩擦的声音。

而此时,沐照寒却回了头:“你不回去吗?还要再待一会儿?”

陆清规怔愣片刻,他的手颓然松开,此时他才发现,这样凉爽的春夜里,他的掌心竟然生了汗。

“是大人托我在此处等你,防着你去寻死。”

陆清规抬头看向高悬的月亮,声音随着夜风飘飘荡荡着传入她的耳朵。

他转头看向朝颜,躬身见了一礼,“算本侯求姑娘了。”

第 73 章 柳暗花明

天色将亮,黄觉在井边提了桶水倒入铜盆内,又匆匆端起铜盆往大牢内走去。

几个誓心卫正站在门外窃窃私语,见他过来,忙噤声见礼。

黄觉朝里面望了望,询问道:“沐掌使还没完事儿啊,人还活着没?”

午时一过,陆家院子里热闹起来。

下人们洒扫的洒扫,备菜的备菜,人流在陆府各处的回廊里穿行,甚至比过年都显得忙碌一些。

妆房的姑娘们刚吃过午饭,大房的管家孟六便来知会她们,让她们排一支舞,晚宴上要跳给客人看的。

孟六嘴巴动着,说着主人的命令,手却不老实,捞过离他最近的一个姑娘的腰,顺手就在屁股上摸了一把。

孟六走后,被摸的姑娘红了眼,其余姑娘围在她身边,有的安慰她,有的咒骂孟六。

沐照寒在旁边瞧着,难免叹息。

她微垂着眼眸,捻着自己的指头,盘着自己这半个月来,在陆家观察打听到的线索。

陆家之所以是虹州第一世家,是因为前一任家主陆珩十分出色。

当年陆家还是寒门,在虹州这样地处西南的偏远贫瘠之地,本来很难出头。但陆珩容貌俊美,读书好,善清谈,又颇具孝名,所以年纪轻轻就被举孝廉,做了虹州刺史别驾。其后他用二十年时间耕耘仕途,在不惑之年坐到了大司空的位置,也凭一己之力将陆家带到了世家之列。

但陆珩贤名太盛,被先帝高宇所忌惮,在某日陆珩外出清谈归家的路上,将他暗杀于马车之中。

后来陆珩的大哥陆珏为了避祸,拖家带口回到了老家虹州。

虽是亲兄弟,可陆珏和陆珩并不相像。知道这弟兄俩的人都难免感慨,陆珩的一些美好品质,比如他的相貌,他的身材,他的文化素养,在他哥身上是找不到半点相似的影子。

但陆珏偏偏有些野心,借着陆珩遗留在世间的盛名,倒也靠着酒肉碗盏相交,拉拢了不少势力,在虹州闯出了些名堂,不算辱没家门。

陆清规沐照寒回到家伎厢房,紫虚正支了个小炉子,用山楂炖五花肉。该说不说,陆家些个主子们这点还行,不会在吃食上克扣她们。

很快,肉香伴着果香飘过来,沐照寒闻了闻,一双眼睛笑眯眯弯起来,她再次感叹,带紫虚下界真是她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紫虚是她刚成仙时,天庭分配给她的小仙侍。旁的仙人不愿要她,因她仙根平平,修道多年也只是最低阶的仙娥,但相处几日之后,沐照寒便很喜欢紫虚,因为紫虚,真的很会做饭!

不过下界那天还是出了岔子,紫虚确实在仙术一道不太精通,定错了位置,导致两人失散,还好找了陆二公子帮忙,才将紫虚寻回来。

要是没了紫虚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沐照寒内心庆幸道。

紫虚察觉到沐照寒正在看她,抬眼望过去:“姐姐是否饿了?那边有小点心,你先垫一垫,这肉还要再炖半个时辰,不软烂不好吃的。”

“不急。”沐照寒答道。

紫虚守着她的炖肉锅,沐照寒则在她旁边的矮几旁盘腿坐下来。

她从袖子里拿出方才刚从院子里捡的鹅卵石,放在矮几上,捻一个花指,说一句口诀,最后将食指定在鹅卵石上:“点石成金!”

鹅卵石:

沐照寒抿了抿嘴唇:“太贪婪了是吧那点石成玉!”

鹅卵石:

“这也不行?”沐照寒有些丧气:“点石成铁!”

鹅卵石:

“点石成铜!”沐照寒见鹅卵石还是没有丝毫反应,有些气恼:“好好好,你很倔强是吧,我告诉你,接下来就是我的底线了,休要讨价还价。”

“点石成炭!”

鹅卵石:

紫虚笑出声:“姐姐这是做什么?凡间不能用仙法,太白金星都跟咱们说了的,你忘了吗?”

沐照寒颓然道:“万一呢,我这不是想着要是能用仙法咱们在人间行走会方便许多。”

紫虚道:“姐姐那么聪明,怎么这桩事上比我还笨?姐姐是为了晋升正神下凡劫的,这一世姐姐同我都是凡人,会生病,会老,会死”

说到这里,紫虚突然意识到什么:“姐姐,你是害怕吗?怕生病,怕死?”

听到“死”字,沐照寒脑海里浮现那张英俊得堪称妖冶的脸,而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记得热血从她脖子喷涌而出时,那个人看向她的眼神。

时至今日,她也没有读懂那个眼神,那里头有痛楚,有不舍,还有一种很浓很浓的她从未在旁人眼中看到过的情愫。

可是为什么呢?她和他明明是仇人。

因为他的眼睛,她脖子上的那一抹剧痛在这几百年里几乎已经被她忘记。

“姐姐?”紫虚见沐照寒出了神,开口唤她。

“下午,陆清规要来。”沐照寒淡淡道。

“哦。陆清规要”紫虚猛然放下了她戳肉的筷子:“陆清规要来?!是传说中的那个陆清规吗?!”

沐照寒赶紧捂了小丫头的嘴:“小声点。陆清规现在是盈国太傅,当今陛下和太后都要看他脸色,你不要命了?!”

紫虚点点头,待沐照寒松开手,她凑到沐照寒跟前,低声道:“我听司命姐姐说,他是你的情郎?”

“不是。他”

“但司命姐姐说,他那时候是个宦官!”

“是。他”

“那你们两个怎么?!”

“不是。我”

“他是怎么当的宦官?是探囊取物,还是拔钉抽楔,还是彻彻底底的鸡飞蛋打?!”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按常理我们长秦王宫应当都是鸡飞蛋打。”沐照寒惯性回答,但很快察觉不对:“不是紫虚。你仙术练得一般,成语会得倒是不少。”

“我好奇嘛”紫虚笑笑:“不过姐姐,你要跟他再续前缘吗?可是五百年已经过去了,他都不知死了多少轮了,应当已经不记得你了。”

沐照寒想起她第一次杖责陆清规时,他嘴角噙着血,含笑咬牙对她说的话。

“公主殿下!今日杖责,陆清规没齿难忘!生生世世,陆清规都会记得公主今日的样子!公主可莫要忘了在下啊!”

沐照寒又想起她自城墙坠落前,他伸过来的手,心头缓缓溢出一阵闷痛。

“我记得他就好。”

沐照寒又想起那一席近妖的俊逸容容颜,心头不由颤了颤,生出已经不知道在心海里酿了几遭轮回的隐痛。

陆清规现下二十八岁年纪,去年先帝薨逝,年仅五岁的太子继位,他官拜太傅。

皇位的更替代表着世家利益的革新,世家门各怀心思,同皇权在暗中博弈着。可偏偏皇帝年幼,难掌社稷,当今乱世,邻国群狼环伺,可谓多事之秋。

陆清规此番跋涉,来到虹州造访陆家,想必是存了拉拢之心,想要通过联合世家,结束时局的动荡。

沐照寒想着,陆珏是有一些小聪明,但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投机手段。若说是他让陆清规大老远跑这一趟,实在不大值得。

陆清规真正想拉拢的,恐怕不是陆珏,而是陆珩的儿子,也就是姑娘们这些日子津津乐道的陆二公子陆忧。

陆忧继承了他父亲清正温润的容貌,也一样的博览群书,善清谈,在虹州和四邻州府都有贤名。

甚至因他风度翩翩,还引领了一些当世的风潮。

男子衣衫多颜色沉闷,布料厚重,可陆忧独爱清浅绸缎,某日清谈,他说到激昂处,手臂一抬,薄缎制成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一节,露出如玉般的腕子,在场之人为之倾倒。

此后,浅色的绸衣纱衣便时兴开来,成为文人墨客的心头好。

随着一次次的清谈宴会,陆忧的美名也越传越远。

虹州境内有大河兰河穿过,于是陆忧便得了“兰河公子”的美名。

想到这里,沐照寒“噗嗤”笑了一下。

她想起陆清规也有别号来着,叫“蘅山妖君”,端看他那张狐狸精似的脸,可比陆忧贴切多了。

姑娘们本在因为孟六的骚扰而情绪低沉,猛然听到一道突兀的笑声,难免愠怒。

于是她们决定,要让沐照寒站在献舞队列的最角落,绝不让大人物们瞧她一眼。

沐照寒对她们这项决策浑然不知,只沉浸在自己将要见到陆清规的期待还有微茫却切实存在的恐惧之中。

她有些害怕见他。

陆清规。在沐照寒还是长秦公主的时候,他是宫里的太监。

他本只是长秦王上一名媵妾身边的侍茶,因为长得好看,又很会媚上,而立之年,便爬到了殿前枢密使的位置。

王上对他宠信至极,甚至超过了宰相。

长秦王上昏庸无能,沉迷酒色,手上的奏折几乎都是陆清规来批。

他权势最盛时,见皇亲公侯不行礼,逢大臣鸿儒亦可讥。

沐照寒身为长秦公主,看陆清规很不顺眼。

历史上宦官祸国的例子太多,陆清规又那般跋扈,父兄心盲眼瞎,她作为王朝的公主,受百姓奉养,如何能袖手旁观。

沐照寒曾于兴和大殿当众杖责陆清规三次,次次血染青石板。第一次血肉沾衣,第二次脱皮折骨,最后一次伤其精魄,但逢寒天,疼痛沥髓,陆清规必卧床十天半月,药不离口。

沐照寒和陆清规被彼此的厌弃和痛恨长期淬炼,却又不得不生活在同一宫室中。

陆清规为了报复她,甚至故意破坏了她的两桩婚事,两位候选的驸马,一位莫名死在青楼,一位在宴饮时中风痴傻。

此后,她便成了煞星,世家公子避之唯恐不及。

沐照寒以为,她会一直生活在长秦王宫里,同陆清规斗到老,斗到死。

直到长秦城破那一天

她的父亲长秦王上举旗投降,她的哥哥长秦太子跪地迎贼。

而陆清规,举起了长剑,率领群臣奋起杀敌。

陆清规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叫她宣泄一下积压多日的情绪也是好事。

归元义觉得自己颇为多余,遂利落的滚了出去,仰头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揉着,身子却忽的一滞,锐利的目光看向书房旁的巨树。

方才似是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第 74 章 债

一阵若有若无的杀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归元义眯起眼睛,缓缓握住了腰侧的刀柄,树冠上又传来沙沙的响动。

他侧目看去,一个细长的人影正站在树梢,被枝叶挡住大半个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陆忧被陆清规说得语塞,沐照寒则在心里思忖着,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绿绮却径直跪到了陆忧跟前,双目含情,我见犹怜:“公子,奴婢知您怜惜奴婢,还请公子不必为难,只要能帮到公子,奴婢做什么都愿意。只是奴婢也有些思虑,公子和太傅大人,可愿一听?”

陆清规和陆忧都望向她,静待她说下去。

绿绮清了清嗓子:“奴婢自幼蜗居陆府妆房,未见过什么世面,怕临阵露怯。加之世间女子颜色类多,谁也拿不准程大人喜欢哪一种,万一他瞧不上奴婢,岂不是前功尽弃?”

陆清规听到这里,眸子已经露了寒光,他冷笑:“那你的意思是?”

“奴婢想,不妨由奴婢和沐照寒分别扮作公子的妻妾,沐照寒貌美、临危不乱,且与奴婢容颜类型相去甚远,相信我同她总有一人能够功成。而且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们女子之间总有男子不便插手之事,我同沐照寒也能相互照应。”

承桑绿绮自以为话说得漂亮,殊不知她跟前这几位,要么是在人心算计里长大,要么已经足足活了五百多年,个顶个都是人精,将她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她愿意为陆忧涉险不假,但若真折在这一局里她又不甘心,所以一心要拉个垫背的。

她从不认为陆府敬酒是沐照寒胆魄有加,而是她鲁莽过头却走了好运,才活下来。这样的人,最适合背锅。

而且,妾室身份低微,是对女子极致的侮辱,即便是假扮,她承桑绿绮也要做公子的妻,沐照寒只能做妾。

承桑绿绮说完,众人安静下来,看她的眼神各有幽深,绿绮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若妍却是单纯的,她觉得绿绮说得很有道理,但她觉得沐照寒不是最佳人选:“绿绮,我同你一起去吧,我比沐照寒好看,而且说话也比她有分寸,这样咱们成功几率更高。”

此时绿绮表情已经有些僵硬起来,沐照寒忍不住笑笑,若妍这傻丫头,真是乱拳打死老师父。

沐照寒此时开了口:“还是我和绿绮一道吧。”

沐照寒有自己的打算,想彻底铲除程冲,单用“霸占人妻”、“好色无度”的罪名,是不够的。这个狗屁世道,将男子好色视作理所当然。女子出嫁从夫,求官之人将夫人送到程冲手里,女子再不愿意,只要她们丈夫没说什么,便不会有人管这些可怜女子作何想法。

所以陆清规若只抓程冲这一条错处,或许能解决程冲这个人,但想动周家的根基,还是欠些火候。

程冲在蓉州作威作福这些年,得罪的世家绝不止一个苏家。

如果可以拿到程冲通过定品卖官,为自己和周家谋利,不惜损害其他世家利益的直接证据,就可以让京中那些高门大户对周家生出疑虑:你周家一个远房亲戚就敢在蓉州欺压其他氏族,势大至此,谁能保证京中这些贵族能在你周家卧榻酣睡?

利益是撼动人心的利器,怀疑是瓦解权力的支点。这道理亘古不变。

凡作孽者,必留痕迹,且痕迹往往在离恶人最近的地方。

沐照寒若有机会进到程家,说不定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沐照寒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绿绮看不明白,只觉得她应下了自己的提议,便松了一口气。

可接下来沐照寒说:“不过扮作妻妾不太合适,不若扮作主仆吧,我做绿绮的婢女。”

陆清规一道眸光射过来,他觉得她胡闹。

绿绮似乎还想说什么,沐照寒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虽说是让门夹了,但你们不觉得,这很像是被人掐的吗?”

陆清规眼皮跳了跳。

陆清规懒得抬眼:“自然知道。”

“他们也是下人,你为何让他们知道?”不等陆清规说话,沐照寒自己就回答了:“因为他们如果不知道你的计划,就不能快速领会你的命令,更有甚者,行差踏错,便会阻挠你的行动。既然他们都知道,我为何不能知道?”

林载在一旁听着,几乎就要被她绕进去了。

陆清规却清醒得很:“他们是男子,是为我卖命的,你区区一介女子,自然”

沐照寒打断他:“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那一身酒疹还没让你长记性吗?”

“放肆!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陆清规这次真的怒了,他对沐照寒实在容忍良多,换做任何其他人,早就不知道被他赐死多少次。

紫虚被这一声斥责吓得打了个哆嗦,沐照寒却不动如山。

“陆清规,我的确不能把命给你,但我却可以威胁你的性命,你不记得了吗?”

车辇内的气氛彻底冷却下来,明明春深,却如初冬一般渡了一层寒气。

“停车!”半晌,陆清规道。

车队随即停下来。“我说,你抱得我很热。”

“林载,你带紫虚下去。”

林载:“陆”沐照寒背对着程冲,给陆忧施了个眼色,陆忧无奈,只好拂袖走了。

送走了后半段演技差点崩塌的陆忧,沐照寒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她便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目光紧紧盯着她,她不寒而栗。

她稳了稳气息,转身跑到程冲跟前,跪了下来,梨花带雨:“大人,求您收留奴婢。”

程冲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眼睛盯着的却是她脖子的紫痕:“心肝儿,脖子是被人掐的吗?疼不疼?”

沐照寒忍着恶心:“疼。”

“到了哥哥这儿,就没事儿了。”程冲像是哄一个宠物一般:“今晚,哥哥好好疼你。你们呀,先去厢房休息,晚饭过后,哥哥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

程冲说完这句,便大笑着离开。

不一会儿,便来了两个小厮,将沐照寒和绿绮带到了偏院的厢房。

走出正厅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想必不久之后,便会迎来一场滂沱大雨。

沐照寒走进厢房所在的院落,发现花丛里又有一座石雕,雕的是一柄琵琶。

伞、剑、琵琶

沐照寒脑海猝然一道灵光闪过,她知道是什么了,她知道程家这些石雕是什么意思了!

“下去!”陆清规吼道。

林载拉着紫虚,走下车辇。一时间,车上只剩下陆清规和沐照寒两个人。

沐照寒还在直直注视着陆清规,据理力争。

下一瞬,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陆清规”窒息感漫上沐照寒的整个头颅。

她确信,陆清规这一刻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在等陆清规怒火燎原后的言语。她本以为,在杀她之前,陆清规会斥责她以下犯上、狂悖无礼,因为这一刻的杀意,来源于她挑衅了他高高在上的威权。

可接下来,在窒息中意识混沌的沐照寒似乎听到陆清规狠戾而低沉的质问。

“说。谁派你来勾引我的?!说!”

勾引?

沐照寒突然就爆发出求生欲。

谁勾引你了?!

沐照寒句句看似假设,其实句句都在骂陆清规。

对弱女子下重手,性格有缺陷,变态陆清规嘴角抽了抽。

“但是如果我是婢女,绿绮是主人,便就大不相同。”沐照寒露出标准的微笑:“我脖子上的伤,在旁人看来,很有可能就是绿绮惩戒我这个下人造成的。那么在程冲眼里,我便是饱受摧折的柔弱的小白花,而绿绮则是倨傲挺拔的带刺的红蔷薇。你们品一品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很刺激?”

陆忧听完,若有所思盯着沐照寒,她这般尽心竭力,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了陆清规

陆清规却没有太多犹疑,他断定沐照寒不是个简单的姑娘。相识这些天,她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举动是废的,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至于对他有利或不利,总要等她做了才知道。

她想唱戏,他愿意给她搭台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陆清规道。

“陆清规”陆忧仍有疑虑。

“成大事者,切忌优柔。”陆清规起身,看向陆忧:“程冲伏法后,这案子会由你主审,陆忧,你好好准备,莫要让我失望。”

陆忧闻言沉默下来,陆清规这句话代表着,他即将走入权力旋涡的中心,他会成为陆清规手中一把指向世家的刀。

陆清规从来没有想过给他历练的时间,他若不够锋利,便会被他弃掉。而最后陆清规若输了,他这把刀就会被世家的兵刃所摧毁。

陆忧冷笑,就这样,注定要成为陆清规的棋子了,真是不甘心啊。

陆清规走向厢房,经过承桑绿绮时,她正想起身。

陆清规开口:“我让你起来了吗?”

承桑绿绮愣了愣,很快,还未伸直的双腿再次弯曲,跪了下去。

陆清规冷笑:“可惜了这样漂亮的皮囊。”

承桑绿绮不知道陆清规为何动怒,她不敢反抗,只含泪跪着。

待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她同陆忧。

承桑绿绮才委屈开口:“公子奴婢不明白”

陆忧叹一口气,将她扶了起来:“绿绮,我怜惜你,是因为你才华横溢,温婉善良。可今日我似乎觉得,有些不认识你了。”

“公子奴婢”

“事已至此,好好护着沐照寒,毕竟她是因你才蹚这趟浑水。”

承桑绿绮眼角落下两行泪。

沐照寒沐照寒她有什么好,为什么为什么

“千金楼的首丘丸又苦又臭,还是我们誓心阁的好,掺了青梅汁,十分可口。”她拿起酒壶晃了晃,冷笑道,“丁老爷可觉得香甜?”

丁帷意识到自己方才喝的酒中掺了什么,登时面如死灰,但他胳膊弯曲不得,无法去抠嗓子,干呕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沐照寒起身看向牢房外的誓心卫,冰冷的声音传入丁帷的耳中:“看好他,别叫他死了,我倒要瞧瞧丁老爷这般硬的骨头,能撑得过几轮毒发?”

第 75 章 登堂入室

冯柒正坐在大牢外剥栗子,他的手灵活修长,剥出来每一个栗子仁都光滑圆润。

黄觉在一旁看着,青云县产的栗子出了名的难剥,自己从没剥出过这么完美的栗仁。

眼见他剥了快一盘,却一颗不吃,黄觉慢腾腾挪到他身边,企图趁他不注意顺走一颗,回头好拿去同左见山炫耀是自己剥的。

沐照寒并不知晓自己在床上睡了多久,多数时候她都是昏沉着,不甚清醒。但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着高热,仿佛是被烧了一把火一般,烧心烧肺的难受。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些说话声,迷糊之中原本以为是陆清规,后来又想到,应当是那日为她瞧病的大夫,似乎是叫宋唯。

“沐姑娘,宋某冒犯了。”

宋唯用勺子将汤药喂入沐照寒口中,见她皱着眉头有些难以下咽,一时有些犯愁,便见横过来一只手,粗暴地捏住沐照寒的下颌,逼她将汤药尽数咽入腹中。

“阮将军,莫伤到沐姑娘,她身子虚弱,万万不可啊!”

阮红灵冷哼一声,“已经是第三副药方,明天便是最后一日,若是再不起效,你便等着裴家来问你赔命罢!”

宋唯有苦难言,又不敢得罪阮红灵,只得勉力辩称道,“前时病情不明,药量有些不相宜,这第三副药,想来不会再有问题,裴世子之危可解矣。”

“最好是如此。”

见她松开手,宋唯便松了一口气,阮红灵固然不好得罪,但陆清规待沐照寒很不同,思及此,他有些试探着问道,“不知宣王爷……”

阮红灵神色微闪,越发生出几分不耐烦来,“一切自有我担当。”

宋唯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福是祸,待想到外头疫所内数十条人命,便又将脊背稍稍挺直了一些。

沐照寒醒来的时候,大约是第三日的晌午,陆清规今日着了一件稍淡的颜色,坐在她的床头,房间里燃了一些木香,将疫症带来的病气都驱散了干净。

她睁开眼,便瞧见男人如玉的面庞,手中还握着半卷书,被这样雅致的浅淡颜色一衬,连素来的冷意都被驱散了一些,

“陆清规。”

见她醒来,那人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温和地应了一声。

陆清规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高热已然褪尽了,便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庞。

“沐照寒。”

“嗯。”她也瞧着他,展开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以后不会了。”

见她面上显出几分疑惑来,陆清规便又轻声道,“往后,我会护住你。”

沐照寒连日高热,又滴水未尽,此时说了些话,便觉得有些失力,眼瞧着又要昏睡过去,只模模糊糊地抓住了陆清规的衣袖,呢喃着说了些话。

那人便靠近了一些,只听得了几句无意识的呢喃,细听来句句皆是陆清规。

他怔了片刻,也不曾收回手掌,复又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角。

昨日宋唯已将药方抄录至云州城内各大医馆,包括裴贤在内的疫症病患二十二人均已服药,此次云州之困,不日便解。

“主上。”晏十一在门外,出声唤道。

“何事。”

“裴家来人了。”

陆清规淡淡一笑,起身道,“那便去见一见罢。”

才走出几步,便能听得外头有些喧闹声传来,再近前一些,才发现那官驿门前已是闹翻了天去,一条软鞭如同携风而来,逼得晏初七连番躲闪,却不敢还手,一时间满头是汗,一迭声叫着郡主且住手。

那郡主生得极为好看,善睐明眸,烈火红衣,如同冬日里照进的最明亮的暖阳,连声音里都透着俏生生的明艳,

“我大哥在里头生死未卜,你却偏拦着我和我五哥不让进去,这是什么道理!”

晏初七偏头闪过一鞭,未及开口解释什么,便又是一鞭来袭,来势之汹汹,颇令人无奈。

眼看晏初七渐有不支,晏十一急掠而起,轻易便将软鞭扣在了手中,那郡主见再也撕扯不动,便索性扔了软鞭,一掌便要向他拍去。

“放肆。”

懒懒的语调自门外响起,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步出,来人生得俊美,眼角眉梢无不俱是风流,一双含情之目,似笑非笑之下,更添两分容色。

“裴五公子。”陆清规颔首,“十一,退下。”

“宣王殿下,是家里宽纵,小鱼儿放肆了。”裴贞话虽如此,面上却只瞧着晏十一,目光冷淡,也无甚恳切之意。

裴嘉鱼闻言不服地瞥了瞥嘴,轻声斥道,“裴五!”

“无妨。”陆清规神色未动。

“宣王殿下,”裴嘉鱼对着陆清规,便收敛了很多,规规矩矩地见了礼,方才道,“我和五哥忧心大哥生死,带着治疫病的药方一路骑快马先行,跑死了两匹马方才赶来,齐太医和一应车马尚在后头,可否容我们先行一见。”

陆清规闻言勾起了唇角,“齐太医只凭寥寥病症,便能早早开好药方,医术之达,是为我大盛之幸。”

裴嘉鱼点头应道,“齐太医三代世家,医术自然是高明。”

陆清规淡淡瞧了裴贞一眼,见他神色泰然,甚至带有几分懒怠,便无意再做纠缠,只吩咐道,“初七,带明珠郡主同裴五公子去裴世子房中。”

顿了顿又道,“叫宋唯带上他的药方一同去。”

裴贞略略挑了挑眉,眼底多了两分兴味,心道以陆清规这副模样,大哥裴贤之危,想来已然无虞。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想这陆清规了解陆缨,正譬如陆缨了解陆清规,帝京这局棋,怕是要有趣了。

宋唯的药昨日便已起效,到了今日,裴贤的疫病已去了大半,只是前时所受重伤一直未有机会好好调养,所幸疫症之困一解,云州城门便开,上好的药材流水一般的送来,只需悉心将养一段时日,想来便能无恙。

裴贤阖目躺在床上,裴嘉鱼瞧过,见他只是身体虚弱,并无其他不妥,心下稍安,便伸手拿过宋唯的方子,与齐太医的药方放在一处比着瞧了瞧,除去少了几味宫中才有的滋补药材,于药性上,倒是一模一样。

“你便是宋唯?”少女俏生生的嗓音令宋唯不由打起了些精神。

自私下试药一事被揭到陆清规面前以来,宋唯这几日都不曾好眠,便是见着那些侍卫从身边走过,都要疑心是陆清规派人来拿他,又要腾出心力照看着身份尊贵的裴世子,丝毫不敢懈怠,眼见着便有些力不从心,如今听得面前少女的一问,思及陆清规的吩咐,倒凭空醒了几分。

他听得说面前的人身份尊贵,被敬称一声郡主,似乎是那帝京裴太后的胞兄,镇南王裴怀远的小女儿,受尽隆宠,甫一出生便被封为郡主,赐封号明珠,可见其风光。

心下便更是恭敬两分,只拱手道,“草民宋唯,见过明珠郡主。”

“我问你,这药方可是你自己写的?可是你救了我大哥?”

宋唯犹豫了片刻,仍是按照陆清规的吩咐道,“草民能把握此药方,全亏了一位沐照寒姑娘,大义周全,以身试药,方能救得裴世子性命。”

“沐照寒。”裴贞靠坐在窗前,闻言懒懒地瞧了宋唯一眼,“姓沐?”

宋唯点头,又道,“宋某听闻,原先也是沐照寒姑娘在刺客手中救了裴世子的性命,细算来,沐姑娘救了裴世子两次。”

“陆清规这是向裴家要人情来了。”裴贞叩了叩桌面,托着下巴闲闲一笑,“这陆清规,竟比陆缨要有些意思。”

陆缨是大盛新帝的名讳,这裴家的五公子竟对宣王和天子直呼其名,宋唯的额前冒了汗,将头垂的越发低了些,哪里还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