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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324 字 5个月前

是陆清规。

她垂眼瞧了瞧手中的碧玉簪片刻,便听得裴嘉鱼关切地问道,“沐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右肩的伤又痛了?”

又回头向着丫头道,“狸奴,去请大夫再来瞧一瞧沐姐姐。”

“我无事,”沐照寒出声拦住了狸奴,将碧玉簪在左手中握得紧了一些,向着裴嘉鱼笑道,“我只是在想,怎么不见裴五公子赠你的发簪。”

沐照寒沉默片刻,转身出了内间,走到书案旁,挑了一卷绢帛,研磨提笔写下“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她吹干墨迹,拿着绢帛走到床边,对陆清规道:“婚书应是这般写的吧,好像还要附上生辰八字,但我不知晓我的,便免了吧。”

“这是做什么?”

沐照寒伸手在他渗血的伤口上蹭了蹭,疼得他发出一声闷哼,还未缓过神来,沐照寒又抓过他的手,指腹与他相碰,给他也沾上些许,同他一起在绢帛上按了手印。

而后将绢帛扔在床上,对上他惊诧的目光,脸颊微红,移开目光道:“好了,如今我们也有婚书了,收好吧,日后都不必再嫉妒人家了。”

话毕,快步跑出了屋子。

陆清规呆坐了好半晌,才捧起婚书,将那一行字反复看了几次,突如其来的喜悦叫他脑袋一阵阵发昏,他躺在床上,用绢帛盖住脸,腰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此刻没有在做梦,遂又双手将其举起看了一遍,终于笑出了声。

第 106 章 计长远

今夜乌云遮月,莫神医院中只有两盏石灯,路都看不清晰。

沐照寒到时,看到有人站在院门口,她举灯靠近,见是一男一女两个童子,皆十岁出头的模样,已哭花了脸。

她柔声询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怎的在这儿哭?”

二人还未回话,青囊堂的门被“啪”的推开,莫神医站在门口,骂道:“让你们俩回家去,还哭,快滚蛋。”

两个孩子被骂得直打哆嗦,连声音都不敢出,只一味的抽噎。

二人人互相恭维,一路行至沐照寒府外。

孙林福抬抬手:“这就是您的居所了,锦州不比京师,稍有简陋,还望多担待。大人今日先好生歇息,明日我等再为您接风洗尘。”

沐照寒望了眼身后两丈见方的前院,主屋厢房齐全,地是小了些,但住她和傅泉足够了。

她笑道:“此屋已算是极好,下官多谢大人了。”

李介笑容和蔼:“日后都是同僚,晋大人,客气了。”

语罢,便告别离去。

送别了李、孙二人,沐照寒和傅泉步入屋内,看着光秃秃的墙壁,竟是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傅泉“嘿嘿”一笑:“还好咱俩把被褥带来了。”

沐照寒想点盏灯却发现没有蜡烛,她心下叹气。

也罢,夜已深,有什么事只能明日再说。

翌日。

天边日头方起,街边的砖石上还带着昨夜的潮气,清晨的静谧要胜过黑夜。

正是人们酣睡偷懒的时候,傅泉却被门口的敲门声惊醒。

“谁呀!”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开门,却看见门外站着着两名官差模样的人。

“不是明日才上任吗?就算是洗尘规,也没有在大清早办的道理吧。”

两名官差赔着笑,费劲地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显然是将傅泉当做了沐照寒:“大人误会,小的们是受参军之命,来为晋大人乔迁新居送礼的。”

一个“礼”字落在傅泉耳朵里。

来此之前沐照寒的耳提面命言犹在耳。

傅泉残存的瞌睡顿时惊走:“什么礼?我家大人不收礼,你们快离开。”

这时官差们才明白眼前人不是沐照寒,他们面面相觑,皆露难色:“这……”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你家大人是哪位?”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官差转身,便见沐照寒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台阶下方。

沐照寒没说话,示意傅泉抽走她胳膊夹着的烧饼,又将手上的面条包子递给他,让他进屋吃饭。

两名官差回答沐照寒的问题:“正是裴筵裴大人。”

傅泉定睛一看,才发现二人手上都是些锅碗瓢盆。

“嗯。”沐照寒单手接过那一串丁里咣啷,“代我谢过你家大人,来日定将……”

手中一沉,沐照寒深吸口气,拒绝官差伸来的手,使劲将东西提起:“……定将登门拜访。”

送别两位官差后,沐照寒费劲地将东西拖到院子中间。

“裴?”傅泉倚着门啃烧饼,“我记得当初齐州的那个参军也姓裴。”

沐照寒拍手起身,气喘吁吁:“就是他。”

来的路上,沐照寒看过拂微带的锦州资料。

锦州司兵参军裴筵,字筵之,七年前调任锦州,算是左迁了。

看着面前一摊“贺礼”,沐照寒心中思虑万千。

虽是只有一面之缘,但她记得,此人性情尤为刚直,也不知道如今过得如何了。

而此时的裴筵,还并不知道沐照寒的存在。

正午时分,他回到裴府用膳,见一桌子海味色香味俱全,不胜欣喜:“赵家村又来送海味了?”

没有人理会他,裴筵抬头,见桌边的师爷章庭看着他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段从开又来找麻烦了?”

章庭摇头:“没有没有,就是上午我托人代你向晋大人府上送了些起居用品,他说日后会登门拜访,你到时候留意些,被露馅了。”

“晋?哪个晋大人?”裴筵将锦州官员都在脑中过一遍,一时竟也没想到这是哪位人物。

章庭恨铁不成钢,狠狠瞪了眼裴筵:“沐照寒!我跟你说过的!京中的新科状元,昨日才到的锦州,任的是监察御史一职,我给你的那篇文章,你看过没有?”

裴筵这才想起被他忘在公文堆下的那一张纸,霎时有些耳热:“前些时日事务繁忙,海边那些倭寇又开始骚扰渔船了。不过你说沐照寒,是哪个昭?”

“‘天璇幸祥,昭昭光明’的昭。”章庭心下叹气,裴筵自到了锦州后就更少关心朝中事务了,《门第论》在朝中干系甚大,掀起数次风波,他竟到现在都没看。

裴筵沉吟,皱皱眉头:“那不就是昭雪的昭嘛……不会是齐州人吧?”

“哟!难得。”章庭眼睛一亮,没想到裴筵竟知道沐照寒的出身,“当年齐州的景阳案,就是他告到御前的。”

“哦。”裴筵皱眉,绞尽脑汁,也只想起当年在庙前的干瘦小孩。

可章庭没注意到这些,他起了精神:“这位晋大人是个人物。十三的举子、十九的进士,一篇文章就整治了科举的舞弊之风……”

裴筵轻蔑一笑,对章庭的话嗤之以鼻:“那他还被放到这来?官位还没我大。”

“邦”一声,章庭从袖口掏出张请帖敲在桌上。

他显然为裴筵的话动了怒:“说了你

多少回,看人先见性格能力,然后再问其他。他能到这来正是说明他与京中的那些人没同流合污!今日洗尘规你去,这沐照寒一定要搞好关系,说不定就是你出锦州的机会!”

裴筵哑然,缩缩脖子,将桌上的请帖收回袖中。

七年来,裴筵早已看清了这官场的险恶,放弃挣扎,打算在这南荒之地安度晚年。

可章庭偏不,左右张罗,非要推着他出人头地。

也不知道捡着个这样的师爷,是幸还是不幸。

夜里洗尘规,沐照寒提前半炷香就到了,却没想到她来之前,这锦州官员竟已经全部到齐。

她又看了眼请帖,确定时间没看错,这才抬脚踏入室内。

锦州不大,是以来的官员并不多,堪堪坐满两圆桌,沐照寒一抬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椅子上假寐的裴筵。

算来他如今年纪也不过二十六,却是胡子拉碴,满脸颓然,想来这七年过的并不如意。

原本喧闹的酒席,在沐照寒出现后渐渐安静下来。

十来道视线汇集在门口,沐照寒拱手:“下官沐照寒,让诸位大人久等了。”

无人说话,所有的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移向西座上的人。

锦州刺史唐毅坐在正位上,上下打量了眼沐照寒,大笑着开口道:“今日是晋大人你的洗尘规,没有什么下官上官的,都称你我就好。”

因着唐毅的话,席上的气氛才又开始活跃起来。

恭维话接踵而至,沐照寒也笑着一一回应,一时觥筹交错,满座皆欢。

裴筵抬了下眼皮,瞥了眼人群中心的沐照寒,又仰头睡去。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安生。

“这位是段从开段司户,那边睡觉的是裴筵裴司兵,他们二人与你同级。”

唐毅将沐照寒领到段从开边上,紧接着又着人将裴筵拍醒。

裴筵被迫睁开眼睛,压下心中不耐,起身和沐照寒敬酒。

沐照寒自然也看出了他的不情不愿,一杯碰过后,没多说话,回到座位上。

七拐八绕的,唐毅终于提起了李介:“还有一位,李介李大人,今日没来,要我代他向你赔罪。”

沐照寒放下筷子,故作惶恐:“不敢不敢,李大人年长,怎有让长辈向晚辈赔罪的道理?”

唐毅满脸笑意,正准备张嘴,就听见沐照寒的下一句。

“下官来时,在玉山边上遭遇了山匪,是以耽搁了些时日,这些天日夜兼程,不想还是快日落才到城中,害李大人等许久,这是下官的过错。”

“玉山?”唐毅被沐照寒的话说得一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玉山有什么?”

躺在角落的裴筵瞬间睁开了眼睛。

可沐照寒开始答非所问,一副心系李介的模样:“李大人是为何不能来?莫不是昨日着了凉?”

“不……不……”唐毅注意力仍在一个“匪”字上,“你说匪……”

“若李大人因此而染病,下官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语罢,沐照寒满脸愧疚,猛然起身:“下官这就去他府上当面致歉。”

唐毅连忙拦住她:“那是他自己身体不好,你既及时到任了,此事便与你无关。你刚刚说匪患?玉山怎么会有匪患呢?”

其余官员皆看向裴筵,玉山就在锦州城二十里外的官道边上。

若有匪患,还是敢拦截官差的匪。

这事大了。

李妈妈坐起身子埋怨道:“你这又是做什么,好端端的逼着她成亲,非惹她同你离心吗?”

“她早晚要去查杨鸿生之事的,到时不知多少人想要她的命,承安侯是陆家最后的血脉了,陆甯无论如何都要保他的,而咱们那位皇上,所剩不多的一丝良心,还系在他那皇后身上,只要小寒同承安侯死死绑在一起,哪怕日后再如何,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李妈妈问道:“她不是都答应不去掺和当年之事了吗?”

“你信她,都不如信院中狗放的屁。”

李妈妈犹豫道:“陆家满门忠烈,你非将他们拉进来,也太……”

“我只顾着我的孩子死活,陆家会如何,我管不着,至于这些孽债,待死后我去地府中,受千般折磨,再慢慢还吧。”

李妈妈气恼的看她一眼,扯过被子裹在身上,翻了个身,骂骂咧咧道:“又开始了,哪有什么地府不地府的,要真有,待我日后也死了,下去把它拆了,快闭嘴吧,睡觉。”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将额头靠在她背上,缓缓道:“阿满,我当年要带你回长安时,真的寻人替你看过八字,你与我不同,你个有福气的,定会长命百岁,成佛成仙的。”

第 107 章 索命

敲门声响起时,陆清规正倚在床头傻笑,闻声迅速将自己的衣襟扯开半边,又换了个妖娆的姿势,才慵懒的开口道:“进来吧,门没插。”

他酝酿一番,满眼风情的抬眸,却与扛着包袱的黄觉四目相对。

“这屋里热啊侯爷?您把窗户打开呗。”黄觉说着,放下手中的东西,打开了房中的两扇窗户,回头却见陆清规合上衣襟,裹紧被子愤愤盯着他。

他一头雾水,“又怎么了侯爷,关窗热,开窗还冷啊,那我给您关上吧,您这身子是真虚啊。”

次日拂晓,锦州城外。

风里带着梨花香,潮气惹得人心烦。

裴筵盯着眼前牵马的人,皮笑肉不笑:“不是说了不让你来吗?”

沐照寒摸了摸衣襟,从怀里掏出块铁牌来递到裴筵面前:“今日我便正式任职锦州御史了。”

裴筵挑眉,面无表情:“所以呢?”

沐照寒盯着裴筵,心里暗想,好歹也是举人,怎的当个武官还真搞得跟个文盲一样。

“你不知道御史的职权?”见天色愈发暗下来,孙林福佯装愤怒:“这状元郎倒是好大的威风,大人您先回去吧,下官在这候着便好。”

李介却依旧拒绝,他扶着一旁的石墩坐下:“再等等。”

孙林福满眼心疼:“您身子不好,若是在这受凉了,这谁人担待得起啊。”

可李介不再说话,依旧固执地等沐照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马蹄声响,沐照寒、傅泉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到。

“吁——”

沐照寒翻身下马,孙林福迎了上去,面上笑容真切:“下官孙林福,见过晋大人。”

沐照寒单手执马鞭,两个大步上前。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陆围,面上虽有疲态,但也没有失了礼数,作揖道:“路上出了些波折,让各位大人久等了,明日我便上疏,向陛下请罪。”

不远处李介咳嗽两声:“不久……不久……晋大人奔波千里,何罪之有啊。”

看见眼前这个拄拐的白发人,沐照寒心里有了数,低眉一笑,作长揖:“想来是李大人了,晚辈久仰。”

李介伸手扶起她来:“李某一介老翁,怎敢做状元郎的长辈,您年前做的《门第论》,才真是让天下士子仰慕。”

“您谬赞了。”沐照寒笑容亲和,上前扶住李介,“您亲自到这城门来接,才真是让晚辈受宠若惊。”

李介像是极为高兴,拉着沐照寒问了许多镇霖的事。

裴筵耸肩,理不直气也壮:“不知道。”

锦州御史一直都是个闲差,谁会管个闲官的职权?

沉默良久,沐照寒看着裴筵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升起无名怒火。

她收起铁牌翻身上马,打马向玉山方向而去:“一察官人善恶,二察户籍赋役,三察农桑仓田,四察妖猾盗贼,五察德行孝悌,六察黠吏豪宗。如今随你去玉山,是我职责所在。”

裴筵只觉得好笑,也驾马跟上她:“察?锦州城里头这点事,家家户户谁不知道一点?你想查出点什么很容易。那之后呢?你敢往上头捅吗?你捅得上去吗?捅上去了有人管吗?”

马匹并行,裴筵讥诮地看着沐照寒:“上边都是铁板一块,你能告倒贺家,不过是借了陛下惩治兼并的东风,这东风难不成年年吹?有些官位,闲置是有原因的。”

裴筵的话刺耳,但也是实话。

可沐照寒依旧不为所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身在其位,监察上报便是我职责所在,配不配合是你的事,履不履职是我的事。”

裴筵两腿一夹马肚

,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行啊,在下倒是乐意配合御史大人行公务,但您可要跟紧了!”

阴阳怪气的话落入耳中,沐照寒倒没有生气,她看着裴筵远去的背影无言:真是幼稚。

而远处的裴筵,此时也是觉得沐照寒不过是个看不清现实的毛头小子。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玉山脚下。

酒馆里小顺见裴筵身下的马膘肥体壮,心知此人来历不凡,遂笑容谄媚地迎上去。

待靠近了,瞧见裴筵身后人模样时,他却大惊失色,拔起腿就准备往厨房跑。

“站住。”

裴筵一把抓住小顺。

沐照寒拴好马,走到二人跟前,拍拍小顺的肩膀:“我今日来,不是找麻烦的,是有些事想问你。”

“欸……好、好。”小顺被沐照寒拍得瑟缩两下,壮着胆子往二人身后看去,“傅……傅哥呢?”

沐照寒牵着他往店内走去:“我今天没带他过来,你别怕。”

这酒馆是家黑店,上次她跟傅泉来这打尖,那个下药的店小二被傅泉一巴掌扇出两丈远,怕是给这孩子留下不小的阴影。

裴筵一坐下就给自己斟杯茶,问小顺:“你是这店里的什么人?”

小顺盯着脚上的草鞋,不敢抬头:“我是这店里的小二。”

“小二?”裴筵皱眉,上下打量了眼面前瘦的像泥鳅的孩子,“你多大了?店里就你一个小二?”

小顺胆怯地看了眼沐照寒。

沐照寒帮他回答:“这个店本来两个小二,还有个十八九岁的,前些时被我朋友打伤了。”

一听见沐照寒提起另一个店小二,小顺便忍不住抽泣起来。

他始终低着头,眼泪珠子直往下掉:“大哥……大哥他死了……”

裴筵握着杯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沐照寒,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沐照寒低眉,却没有马上开口。

傅泉的功夫她最清楚,手下有分寸,那日动静虽闹的大,可那小二是摔到草垛里,擦破些皮,走之前傅泉也留意过,当时并没有什么问题。

可裴筵不这么想,他见沐照寒不说话,转头问小顺:“怎么回事?”

小顺哽咽个不停,袖子在脸上胡乱擦,后厨的老金跑出来看情况,却被沐照寒冰凉眼神吓了回去。

“前天……前天晚上,段老爷家的千金被掳去了山上,村里来人说,要派人去山上讨贼,便将大哥带了过去……”

小顺抽抽噎噎,后厨的老金终于听不下去了,冲出来将他的嘴捂住:“你闭嘴!段老爷的事也是你能说的?”

“呜呜……”小顺挣不开老金的桎梏,也控制不住眼泪,转过身,抱着老金圆滚滚的肚子崩溃大哭起来。

裴筵被孩子的哭声扰得心烦意乱,他挠挠脑袋,抬眼看老金:“山里有匪为何不去衙门报官?”

见老金始终不肯多说什么,沐照寒便从怀里掏出铁牌。

老金不认字,沐照寒便开口:“在下姓晋,现任锦州监察御史,前些时在你们这碰到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你有什么话可以先说出来,不必忌讳什么。”

老金接过铁牌,左右翻看,仍旧有所顾忌。

沐照寒心下一动,又开口:“段从开段司户认得吗?”

老金顿时抬头,沐照寒指了指裴筵:“这位是裴司兵,段大人的同僚,二人关系匪浅。今日我们来,段大人也是知道的。”

裴筵瞪了眼沐照寒,刚要开口,又被沐照寒按了下来。

她看着老金,神色恳切:“段大人忧心家中女眷清誉,这才托我们暗中调查。”

小顺哭声渐弱,老金放开了他,低头一声叹息:“这玉山匪患由来已久,村里人三次报官,三次都被赶了出来,年后,村里也不准村民们再去衙门,就连这次段小姐被掳上山,也是村长组织青壮年上山要人。”

沐照寒、裴筵对视一眼,裴筵又问:“你们去报官,衙门里的人是怎么说的?”

老金叹气:“官差都说规模不大,算不上匪患,若是消息传上去,只会引起州里恐慌,让我们自己小心些。”

“啪!”

茶杯被重重放在桌上,裴筵冷笑:“他们倒是当的个好差。”

沐照寒继续问:“如今这玉山上的人都是什么来头,你们清楚吗?”

老金摇头:“听说那当家的老大是从禹州逃过来的,来的时候是十多个人,如今少说也有六七十人了。”

沐照寒停住,看了眼小顺蜡黄的脸,直视老金的眼睛。

半晌,她才开口道:“你是说,半年来,这玉山陆边,至少有五十人上山为匪是吗?”

老金眼睛瞪大,没想到沐照寒会这么问:“我……我不知道啊……兴许是外地流窜来的呢?”

裴筵没再说话,起身走了出去,沐照寒坐在桌边,低眉沉思,久久不语。

“依着这方子吃,不可食寒凉,不可动虚火,不可生妄念,还有,嗯,这三日卧床好好养着。”

陆清规重重点头,将他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心中,又接过方子看了眼,不放心道:“要不要再加几味补药?”

“药性相辅相冲,岂能乱加,无事的,别乱想了,好好躺着吧。”

沐照寒将他按回床上,从他手中拿过方子,送莫神医出门,刚想差人随他回去煎药,却发现左见山面色凝重的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焦声道:“大人,那日袭击您的冤魂,又生事了。”

“急什么,此案不是交与大理寺了吗?”

他吞了吞口水道:“可这回死的是,是庆王爷啊,今日卯时发现的,还惊动了圣上,方才胡公公已去阁主处了。”

庆王爷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弟弟,打小儿便是个不成器的,还未成人便与侍女私通,弄出了个孩子,后与有夫之妇纠缠,又弄出个孩子来,彻底坏了名声。

皇上嫌他丢了皇室脸面,长公主更是瞧不上他,根本不愿认这个弟弟,也就晋王对他还算敬重,又同他颇为亲近。

也因着这几年晋王得势,庆王爷才沾光在朝中多了些脸面,可再怎么样,也是皇亲,如此殒命,势必要查清,以正皇威,若没猜错,此案怕是又要给誓心阁了。

沐照寒想起昨夜跟着自己回了公主府的“冤魂”,沉声道:“我们也去首丘楼。”

第 108 章 沈如琢

誓心阁建立已有十年,阁主却从未露过面,沐照寒上次求见被拒后,更是至今连话儿都没同他说上过。

左见山陪她在首丘楼外站了一会儿,对看守的誓心卫低声道:“胡公公进去多久了?”

“怎么也得有一刻钟了吧。”

“爹?”段从开察觉出不对来,问道:“……莫不是这其中还有别的波折?”

段宏闭上眼,长叹一声,良久,才开口。

“能招安吗?”

“什么?招安?”

裴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拍桌子起身:“段从开你别真是跟山匪有勾结吧!”

沐照寒无言,转过头,看向门外。

外边日头正好,春光明媚,微黄的日光打在花坛上,看得人暖意洋洋。

本定着剿匪是在今日,可现下她和裴筵要出发了,这个段从开却突然过来横插一脚。

段从开难得低头,没有同裴筵吵起来:“说到底都是我锦州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为匪的,你军里不是缺人吗?”

裴筵被气笑了:“你什么意思?要我把他们收进军来?这一下多百来人,军饷你出?”

“我出。”

沐照寒回过头看向段从开,挑了挑眉,锦州人人都知这段从开是个有进无出的,今日却这样一反常态,也不知什么事能让这位铁公鸡拔毛。

裴筵也没想到段从开会这么爽快地应下。

他的气焰渐渐平息下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低头,目光流转,开始得寸进尺:“可这些都是山匪,收入军中,只怕难管啊……”

段从开将他的小动作都收进眼底,倒也没有生气,财大气粗地吐了句:“三倍。”

裴筵捏着盏盖的手一顿。

段从开挺直了背,直视堂上:“这些人的军饷,我三倍送到你手里,每年锦州备兵的军费,我多拨一成。”

“啪”

茶盏被放到桌上,裴筵起身:“成交。”

沐照寒咬了口手里的玉糕,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一下,倒是没有着急起身。

果然,段从开提了个条件:“山里有个人,你要任他做百夫长。”

“你这是要替土匪买官?”裴筵眼睛瞪大,刚要发作。

沐照寒却开口:“你说。”

午后,待段从开离开,沐照寒便跟着裴筵去了玉山。

从围剿变成招安,原定的计划全部作废,不想拖延时间,二人只能在马上商量。

“左右也才百来个人,先把寨子围了,再把他们老大叫出来商量。”

二人身后,段从开的警卫段五慌忙开口:“不可!小姐还在里面,他们若是伤了她……”

“大人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旁,裴筵的副官詹平冷眼打断他。

沐照寒回头,对着警卫笑容和煦:“你放心,那寨子里会有人护住她的。”

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升官发财路不是?

裴筵想起段从开在堂前的嘴脸,鼻尖一声冷哼,吓得身后警卫慌忙低头噤声。

沐照寒使个眼神,一边的士兵就将他带到队伍后去跟着了。

裴筵仍旧臭着张脸:“你不是要察……察那什么吗?段从开这样算买官吧?算官匪勾结吧?你就这么答应了?”

沐照寒握着缰绳,摩挲手中马鞭的纹路,漫不经心地应付裴筵:“三百军饷你不想要了?”

裴筵顿时有些丧气:“这不是废话?”

有着段从开这个司户卡脖子,锦州军费一向吃紧,便是裁了军,将士也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军备武器百八十年难得一换,东边倭寇又时不时出来骚扰一下,这些年军里也是苦不堪言。

纵是裴筵再看不惯段从开,为了钱,也不得不低他一头。

只是一想到以后自己军里要多个关系户,他就浑身不自在。

沐照寒在意的却不是这些,她看着不远处的老金酒馆出神。

玉山那伙人,前前后后杀了三个村民,致伤致残的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却要招安他们?

到了酒馆,沐照寒翻身下马,小顺跑出来接她:“晋大人!”

沐照寒揉揉他的头,进了店。

裴筵跟在她身后,伸个懒腰:“来碗面吧,中午没吃饱,要饿死了。”

小顺看起来却有些为难:“金爹爹他不在……”

沐照寒顿住,环视酒馆之内。

稍许,她发现柜台后放的关公像不见后,皱眉:“他去哪了?”

小顺从柜台后取出茶具,踮着脚,小心翼翼给沐照寒他们倒水:“昨日二位大人走后,爹爹就出门采买了,说是明日再回来。”

按下小顺的手,沐照寒开口:“带我去他房间看看。”

小顺看着沐照寒一脸严肃,顿时吓得缩缩脖子,转身将他们带到隔壁老金的卧房。

到了老金屋外,裴筵一脚踹开上了锁的房门,进了屋内,却只能看见空旷的桌柜和床板。

只是出门采买,可用不着把家里的东西清空,连财神爷都搬走。

裴筵一声冷笑,门外的沐照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回头,看着院中孤零零的小顺,这孩子父母都死在前年的海啸里,跟他兄长一起被老金捡了去。

现在兄长死了,老金逃了,就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显然裴筵也想到这层,他出来看着小顺,这孩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被抛下了。

“山里要剿匪,难保不生变数,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安全,这几日先跟着我们吧。”裴筵一把揽过小顺就往外带。

小顺有些怕他,不太情愿,小声说:“不用的,金爹爹明天就回了。”

裴筵耐着性子同他讲话:“那就等明日,老金回来,我们再送你过来,如何?”

小顺想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只好跟着裴筵上马。

“驾”

缰绳轻抖,马儿便乘风奔去。

这是小顺第一次骑马,他睁大眼睛,怔怔看着眼前从未体验过的视野,远处崇山峻岭、绵延不绝,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好似能将所有的烦恼都带走。

风将他额头上蓬乱的发丝拨开,小顺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手下的鬃毛。

他喜欢骑马,要是能每天,不,哪怕一年能骑一次,他就很开心了。

小顺心想,等金爹爹回来,他一定要努力工作,等将来攒够银子,他要买匹马儿,到时候天天骑马,还可以帮金爹爹进城采买,再也不用金爹爹来回奔波了。

而在他身后,队伍最末,天边飞鸟来回盘旋,鸣声稀疏,像是迷失了方向,令人惴惴不安。

午后,日落西山,玉山脚下,树木苍翠、茂密,落下的树荫密不透风。

沐照寒站在香树下,静静看着山腰处的木阶,没有上去。

一边裴筵百无聊赖蹲在地上,握着根木枝戳叶子:“先说好啊,一会谈崩了,打起来,我可不一定护得住你。”

沐照寒点头,眼睛仍旧没有离开山腰处:“嗯。”

裴筵“嘁”一声,抬起手上的枝条,满意地看着手上的树叶串串:“真搞不懂你,说来,人家当初也没劫成你,现在剿匪你却非要死乞白赖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这山里人有私仇。”

沐照寒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蹲在地上玩树叶的人,暗自摇摇头,转头又开始盯着山腰。

裴筵等的不耐烦了,甩下手中枝叶,起身准备走上台阶:“到底还来不来,我们直接上门找得了。”

“簌——”

裴筵的脚一碰到木阶,一支羽箭射在了他的脚边。

羽箭长四尺有余,箭簇没入木阶足足五寸。

“好箭法。”裴筵感叹。

沐照寒抬头,见山腰处走出一人。

那人收起弓,神情倨傲又带着些许厌恶,看向沐照寒:“我们大当家说了,只跟那个瘦的谈。”

“不是,你们要个一捏就碎的小文官上山谈?”裴筵瞪了那人一眼,方才生出的一抹敬佩荡然无存,“好歹山上有百十个大汉,不想竟都是鼠辈!”

山腰那人没理会裴筵的激将,他依旧居高临下看着二人:“话已带到,爱来不来。”

语罢,便转头回山了。

裴筵气结,咬牙道:“招个屁的安,打上去,我看他到时候还跟不跟我谈!”

沐照寒摇头,拔出箭来,递给裴筵:“这些人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山里只怕另有玄机,真要围剿,只怕不易,让你的人先等等吧,我上去会会他们。”

裴筵下意识接过羽箭,箭身入手,他却察觉出不对来。

乌木黑沉,较寻常羽箭更沉些,箭身更长更细些。

“这……这是当年……凌霄军的箭?”

“嗯。”

裴筵骇然,抬首,却见沐照寒已登上台阶。

裴筵伸手欲拦她,却被她躲开。

晚霞金光从山腰处落下,却在沐照寒脸上留下半面阴影,让裴筵看不清她的笑.

“不必忧心,我若死在山上,也是咎由自取。为着段从开想要的,也不会有人追责于你。”

裴筵张了张嘴,看着手里的羽箭,忽然说不出话来。

这大延男儿,谁人不识凌霄军?

他不愿挥刀面对曾经的凌霄军士。

只能无言,任由沐照寒登山而去。

沐照寒被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正不知如何开口,又听他嗫嚅道:“我那日该帮侯爷挡下那暗器的,但我脑子慢,反应过来时侯爷已倒在了地上,我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搬动他,若非姑娘赶来,险些耽搁了。”

话毕忽的神色痛苦,捂住嘴咳嗽起来,指缝间竟见了点点红色。

沐照寒忙起身:“你吐血了?”

他掏出帕子擦干净手掌和嘴角的血迹:“无妨,秋日天干,染了咳疾,前些年便如此了,几日便能好。”

沐照寒满眼担忧的坐回椅子上,盯了他半晌,开口安抚道:“我知晓你并非有意,你自幼体弱多病,承安侯那样好的功夫尚且躲不过的暗器,你又如何去挡?他既收了沈家的礼,便是不怪你,你也莫要再为着此事忧心,况且,侯爷人品贵重,没有你想得那般小肚鸡肠。”

沈如琢终于露出些许笑意:“那日后,我若去寻姑娘,再撞上侯爷,便不必担心他将我打出去了?”

沐照寒想到陆清规的种种作为,真不敢承诺他不会动手,只得道:“他便是要打,我也会拦的。”

“有姑娘这话,便是挨打也值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扭过头将胳膊搭在车窗上,企图遮掩面上的潮红。

可他十分笨拙,这套小动作被沐照寒尽数看在眼中,她心头涌起一个怪异的想法:他不会对自己……

但旋即又甩甩脑袋将其否定,自己虽不认,但毕竟还没去沈家彻底解了这婚约,沈如琢方才还说拿自己当嫂嫂,他这般胆小守规矩的人,如何能生出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

沐照寒也转过身子,侧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尴尬不敢看他。

沈如琢搭在窗外的手缓缓松开,一枚沾血的银针在街市嘈杂的人声中落地,发出微不可查的轻响。

凉风拂过他掌心的伤口,他神色淡淡的看了一会,又将目光移回车内,停留在沐照寒身上。

他的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后勾起嘴角,露出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柔声道:“沐姑娘,刑部到了。”

第 109 章 兄弟之谊

从前京师中的案子虽大多由京兆府与大理寺调查审理,但若遇上重大案件,特别是涉及官员的,刑部定是要参与审理的,寻常案件若定了死罪,也需交付刑部审查。

可后来,又多了个誓心阁。

誓心阁得皇帝偏信,但凡要紧的案子,他们都要插一脚,丝毫不把其他衙门放在眼中,八年有个刑部的主事犯案,誓心阁上午抓了人,刑部下午才知晓,傍晚找上门去询问,被告知人已处理掉了。

刑部自此彻底与誓心阁结了梁子,有段时间甚至彻底断了往来,直到五年前那场变故后,刑部上下官员皆替换了一遭,同誓心阁才算缓和了些。

但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沐照寒以执令使的身份登堂入室,刑部的人依旧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也就是顾及着沈如琢,才勉强挤出些许难看的笑来。

刑部存放尸体的地方是处地下冰窖,沿着台阶走了一半,还未碰到冰窖大门,沐照寒便已感受到了凉意。

门外,校尉与两名手下透过门缝看着坐在人群中口沫横飞的陆清规,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校尉转身离开,手下跟在后面问:“大人,不抓了?”

校尉边走边道:“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陛下身边的人,岂是我们动得的?若是假的,证明这小子胆大心细头脑灵活,将来入宫了,只要有机缘,定非那池中之物,费不着为了半袋黍子与这样的人过不去。”

手下闻听此言,虽心中仍是不忿,却也不敢反驳,只得悻悻地跟着校尉离开。

陆清规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见人走了,松了口气,心思:管闲事而不死,看来以后可以去正派混了!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众人喝黍子粥时,阚二用胳膊肘撞了撞陆清规,问:“你我同在后院,又不曾去陛下身边伺候过,你怎么知道陛下那许多事?”

除了与沐照寒相遇那段,其他事本就是陆清规信口胡编的。蓦然被揭老底,陆清规一口粥差点呛到,踹了阚二一脚,骂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伺候狗祖宗?”

阚二憨憨地一瞪眼,道:“先帝爷的狗,可不是狗祖宗么,陛下都眼珠子似的宝贝着呢,我敢不尽心?”说到此处,他愁闷地叹了口气,道:“也不知熊爷怎么样了?我不在,谁敢喂它啊?可别饿着。”

陆清规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他。

阚二又用胳膊肘拱她一下,问:“你不担心你的鸡么?”

陆清规道:“你还是先担心你的鸡吧。”

阚二疑惑:“我有什么鸡可担心的。”

陆清规回身往他下面瞄了一眼,道:“就咱们这些人,想入宫伺候不得跟他们一样先挨上一刀?”

阚二大惊,伸手捂住裆部,道:“凭什么?我就养个狗而已,干嘛还要挨刀?”

陆清规闲闲道:“人太监就给陛下打个伞而已,还挨刀呢,你凭什么不挨?”

阚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脸都白了。

陆清规心中偷着乐。

她早已打听过了,饲养鸡犬是在鹿苑,鹿苑并不在后宫之内,在鹿苑当差应当不用去势。她故意吓阚二这个傻大个罢了,省得他有闲心说东说西。

启程时,昨夜那嘴角有油光的少年又是最后一个上车,一夜时间,陆清规已经知道了他的姓名——杨勋。

这名字不像一般乡下人家能给孩子起的名字,怪道心眼这么多。

傍晚依然投宿驿站,陆清规下车时瞥见有几个士兵站在不远处,一边眸光诡谲地向她这边打量一边交头接耳。

陆清规心知兵戈方止天下初定,这帮畜生还没从那刀头舔血恃强凌弱的状态中调整过来,自是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没那么容易放过她。

盛京日近,余下的路,却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晚饭换成了窝窝头和黍子粥。陆清规一手拿着窝窝头一手端着粥,听身边人喝得唏哩呼噜的,自己却一口没动。

上一世她其实算不得一个特别有防备心的人,否则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被人一刀毙命。

重活一世本来应当好自珍惜,无奈上辈子不修这辈子遭报应,爹是兵痞娘是暗娼,时逢乱世民不聊生。每天睁开眼就有一个根本问题等着她解决,那就是生存问题。

钻研一个问题十数年,再愚钝的人也会摸出一些门道。

如眼下之事,陆清规自然而然就分析出昨夜没人来动她,必是那校尉不想来动她。今天看那几个士兵的样子,应是想泄私愤的居多。既然是泄私愤,就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只有趁她落单的时候行动。

这么多人同吃同住,她也不是那没事爱到处乱走的,那么什么情况下她会落单呢?只有一种情况——上茅房。

阚二自从早上被她吓了之后,一整天都跟失了魂似的捂着他的宝贝疙瘩,晚饭都没心思吃。

陆清规趁机将自己的窝窝头与他的换了一下,正想把粥也换一下时,她心思一转,几口将窝窝头吃掉,然后端着粥碗向角落里的杨勋走去。

杨勋正在喝粥,头一抬发现陆清规来了,愣了一下之后,有些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陆清规十分自来熟地挨着他在他身边坐下,扫视一圈屋内,低声道:“兄弟,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杨勋一僵,强笑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清规道:“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去校尉那里告发了我。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不过就看那女孩可怜帮她一把,也没从中得什么好处。你倒得了一顿油水外加几个窝头,也可以了。此事我不想追究,你也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杨勋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窝窝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陆清规。

陆清规将自己碗里的粥倒进他喝空的碗里,唇角抿着笑道:“杨兄,日后大家都要在宫里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弄得关系太僵吧。喏,我以粥代酒,你若有心与我和好,便将它喝了,若要继续作对,便将它倒了,我奉陪便是。”说完,起身坐回阚二身边。

杨勋也不傻,他举报陆清规本就为了讨点好处,昨天听陆清规自曝与陛下的关系已是后悔了,后见校尉没动陆清规,他反倒又怕陆清规报复,恰好今早听到阚二的话,于是又去校尉那里添油加醋一番。

他的本意是想借校尉之手除去陆清规,免得留下祸患,没想到一天过去,校尉他们还是没动手。此等情况下,陆清规主动求和,他自是求之不得的。

陆清规眼角余光见他喝完了那碗粥,才转过脸去看了他一眼。

杨旭向她亮了亮空了的粥碗,还冲她笑了下。

饭后,众人又缠着陆清规讲陛下的故事,陆清规借口昨晚没睡好,想早点睡。众人扫兴,便也各自睡了。

不一会儿,杨勋捂着肚子起身,出去上茅房。

陆清规心中冷笑,那碗粥里,果然有料。

两个时辰之内,杨勋一连出去了七八趟,惹得睡在门侧的人抱怨不迭。

一直到半夜,杨勋都还没消停,然而某次出去之后,却是过了很久才回来,开门时似乎控制不住身体平衡,摔进门来。

众人惊醒,点起油灯一看,却见杨勋面色惨白衣裳凌乱地昏倒在地,裤子上血迹斑斑。

有人去叫了值夜的士兵过来,那人哈欠连天地探了探杨勋的鼻息,见没死,就扔着不管了。

他们这些出身微贱的人,一条命或许还抵不上一碗药钱,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早上临出发前,陆清规去找校尉。

校尉身边那几个行恶之人不知陆清规昨夜李代桃僵之事,见她好端端的,都目露惊愕。

陆清规一脸毫无所觉的模样,笑嘻嘻地向校尉行礼,道:“小人斗胆,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冷眼看着她道:“你问我姓名作甚?”

陆清规道:“从小家母就教导小人,做人要知恩图报,小人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陛下救过小人之命,小人这条命就是他的。大人这一路对小人多有关照,此恩小人也记下了,将来若有机缘,必定报答大人,是以敢问大人姓名。”

校尉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清规一会儿。

陆清规一脸坦然真诚,毫无破绽。

“将尔等安然无恙地押送至盛京本就是我职责所在,谈不上什么照顾,你也不必多虑,回去吧。”校尉最终收回目光道。

他不愿说,陆清规也不勉强,乖巧地行了个礼就回转了。

校尉回身目光冷利地扫视众人一眼,警告道:“都给我安分点!谁再给我捅娄子,我第一个劈了他!”

众兵士闻言噤声,低眉顺目。

校尉见状,挎了长刀站起身,道:“准备启程!”

陆清规所在的那辆马车中间又躺了一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菊花严重受创的杨勋。

昨天在茅房外那几个士兵扑过来时有一个恶狠狠道:“叫你手贱!没了那女人,就拿你泄火!”当时杨勋就知道他代陆清规受过了。那些人怕他叫嚷,一上来就死死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没法表明自己的身份,最终受此重创。

他清楚问题一定出在陆清规给他的那碗粥上,只是不能确定陆清规将那碗粥给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然而陆清规却似乎丝毫也无掩饰之意,看着他的眸子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心中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只思量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人头地,定要将陆清规碎尸万段,方解他心头之恨。却没想过原本就是他自己多嘴,方为自己惹来这场祸事。

杨勋兀自想得痛快之际,忽觉一只干燥温暖的小手摸上了他的脖子。

他扭头一看,是陆清规。想起她杀那女孩的手段,他心中大惊,顾不得创口疼痛,连滚带爬地坐起身离她远远的。

车里其他人被他的动静惊到,纷纷侧目。

陆清规以与旁人一般无二的表情看着他,似乎方才根本没有伸手摸他脖子一般。

马车哒哒驶入鸣珂巷,停在庆王府外,沐照寒起身欲下车,却被沈如琢叫住,他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哑着嗓子嗫嚅道:“姑娘如今,很厌恶我兄长吗?”

“我讨厌道貌岸然的假君子,他恰好是罢了。”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的下了车。

沈如琢并未有动作,他现在需得扮演个因长兄形象崩塌,心灰意冷的可怜弟弟,比起直接跟上去,偷偷在车中抹眼泪才更合理些。

他靠在座位上,自顾自斟了杯茶,轻抿一口,用指腹摩擦过杯沿,从窗户的缝隙看着沐照寒叩响庆王府的大门,笑着喃喃道:“厌恶他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 110 章 庆王爷

宗室薨逝,需停灵诵经七七四十九日,庆王府的二公子去世不满一月,王府外蓝底白字的挽联尚未撤去,檐下还悬挂着发皱的白灯笼。

沐照寒刚叩了两下门环,大门便被拉开,两个家仆抱着几匹白麻布,抬着梯子出现在门口。

沐照寒今日穿了常服,仆从们并不认得她,打量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发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血玉簪子上,便以为她是哪家来吊唁的夫人小姐,恭敬道:“贵人回吧,王妃说我们王爷的丧事需得过些日子再办。”

沐照寒后退几步,让出位置,看他们将梯子架好,取下旧的白灯笼,又将白麻布挂在门上,才柔声开口询问:“二世子的案子并未查清,丧事不也照样办了,怎的庆王爷便要搁置呢?”

裴嘉鱼闻言欢快地一笑,抬起自己的右手,“裴五就比他们聪明太多啦,每年生辰他都会赠我一颗亲手雕刻的玉石,用金缕线穿起来,说这叫金玉满堂!自十一岁起至今已有六颗啦!”

她轻轻晃了晃手臂,便听见清脆的玉石彼此轻轻击叩,如同一阵来自春日的微微清风,催开了葳蕤庭芳。沐照寒细细一打量,见那手串的六颗玉石皆雕刻有梨花模样,玉石质地澄莹,便显得那梨花栩栩如生,香染衣袖。

沐照寒不由赞叹道,“裴五公子真是巧手。”

裴嘉鱼笑得愈发欢畅起来,“沐姐姐你真有眼光,裴五是这个世界上顶顶聪明的人啦,回回替我做的功课都能在顾院首手底下拿到甲等!”

“郡主……”狸奴小声唤了一声,“这种事情……莫要声张。”

沐照寒眼见这对主仆两十分有趣,当下便将原先的许多胡思乱想放下了一些,面上展开了许多笑容。

她想从前裴贞说裴嘉鱼是帝京最可爱的姑娘,竟是所言非虚。

“莫要声张什么。”裴贺一边走进房内,一边向着裴嘉鱼问道。

沐照寒见来人面容与裴嘉鱼有些肖似,心想大约是裴府的几位公子之一,果不其然,便听得裴嘉鱼喊了一声三哥。

裴贞跟在裴三的后头,今日着了一身湖蓝长衫,头发未曾仔细束起,惯常带有些不羁颓唐之色,却实在是风姿俊秀,不教人感觉纨绔,只觉巍巍然玉山将倾。

沐照寒心中叹道裴贞该是怎样的天姿人物,世有如此妙人物,想来也是造化所钟。

裴贺瞥了一眼狸奴手中的一应钗环头面,又问道,“捧在手里做什么,怎么不戴起来。”

裴贞靠在门边,眼底皆是宽纵,打趣道,“自然是在仔细挑捡哪一支最美。”

裴贺想也未想,指着那只牡丹花样的金簪说道,“戴这支。”

裴嘉鱼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向着沐照寒无奈地喊道,“沐姐姐你瞧瞧我三哥,竟还认真自夸起来,真是叫人没眼看。”

沐照寒笑着解围道,“牡丹华贵,嘉鱼年岁尚小,不如佩芙蓉。”

裴贺皱眉,“可我未送过芙蓉。”

倒叫沐照寒一时无话可接。

裴嘉鱼这厢转身向裴三伸手道,“三哥现成给我买便成了,过几日姑母寿宴,定叫那裴安心不敢与我再争。”

裴贺随手解下腰间的钱袋递与裴嘉鱼,仍是眉头紧皱,轻轻斥道,“那等人物,也值得你去计较。”

裴嘉鱼将钱袋扔进狸奴的怀中,“狸奴,收好了,过几日带上沐姐姐,我们一道去帝京的万宝楼!”

裴贺见她高兴,也不再多责怪,转过一些视线,方才重新打量过沐照寒,见她面色虽略白,精神却尚好,便略略一点头致意,“沐姑娘。”

沐照寒亦是礼貌回道,“裴三公子。”

裴贺的话不多,吩咐了狸奴看好郡主便也未曾多留,裴贞在门边靠了些时候,许是着了风,谈笑间低低咳喘了两声。

“裴五?”

自云州之后,裴嘉鱼对裴五的旧疾便愈发有些担心起来,“狸奴,五公子的药熬好了吗?今日可用过了,快些去端来。”

狸奴应了声是,将房间的门窗掩紧了一些,方才往厨房寻裴五的药去了。

裴贞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不过是苦药,少一碗两碗的有什么打紧。”

裴嘉鱼叉腰赌气道,“那李琅玉有眼无珠,竟然瞧不见你这样的好,裴五你要好生喝药,活过千秋万载,气死那些个淮河李氏清河李氏的!”

裴贞捂着脸笑得连肩膀都耸了好些,“是是是,喝了小鱼儿的长生不老药,要与你一道做那遗千年的祸害!”

裴嘉鱼皱眉思索了片刻,兀自低声道,“不行,得叫狸奴再多加几味补药才行。”

说罢便寻着狸奴走过的路一道跟去了。

只余下沐照寒与裴贞两人相视无言,再看便是一笑了,沐照寒询问道,“五公子似乎身抱有恙?”

裴贞似乎并不是十分放在心上,“先天不足之症,依靠苦药续命罢了。”

沐照寒沉默了一会,方才道,“五公子这样人物,心胸之洒脱,令人折服。”

裴贞目色和缓了一些,“你倒不说些吉人天相之类的客套话。”

沐照寒将目光投向窗外,淡淡笑道,“死生不足以令志毅者畏。”

“好一个志毅者不畏死,”裴贞击掌轻笑,“如今方才觉得沐姑娘背得起陵州沐氏一门的性命。杀谢真,想来宣王的胜算又多了两分。”

听到陆清规的名字,沐照寒垂眼看着手中握着的碧玉簪,低声道,“若是能够帮到他,总归也是是好的。”

“沐府的血债,总归要向他们讨一讨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穿云之箭,破空而去。

那一日沐府满门抄斩,带头来抄家的钦差,叫做谢恒,乃谢真之子。

沐家的案子,蹊跷丛生,沐为清向朝廷申求了十万两灾银,却在入库一日后不翼而飞,被指贪墨,无银钱买米,害死了诸多百姓,被判抄斩。

可是沐照寒分明记得,银两到的那一日,谢恒不经过父亲的核查便将银两全数入了库,也不许任何人打开。

若说银两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能是银两根本未到陵州。

“谢真领了北方兵权,又有裴太后照拂,区区陵州案,算不得什么。”

沐照寒抿了抿唇,“沐家人,宁玉碎也不求瓦全。”

裴贞倒是难得的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宣王筹谋三年,要取谢真的性命,如今,又逢新帝要集权的时势,谢家,气数已尽,也就无所谓什么罪名了。”

似是话中有话,沐照寒心中一动,莫非是裴世子一事?

裴贞走到窗前,负手背对着沐照寒,身量削瘦却挺拔,他神色有些远,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瞧着沐照寒,“沐姑娘今日也算是裴某的知音,裴某便赠沐姑娘一言。”

沐照寒静静听着,眉眼舒展,面色安宁。

裴贞提起窗前小几上一只漂亮的玉壶摆件,握在手中把玩,缓缓道,“不要小看陆缨。”

见沐照寒神色平平,并未因为他直呼了新帝的名讳而有不同,裴贞朗声一笑,步伐畅意便往外头走去。

他想陆清规看中的人,竟然有几分有趣。

沐照寒仔细打量过裴贞随手丢弃在窗前的玉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裴嘉鱼追着裴贞喝药的吵闹声又从外头传来,令人不觉莞尔,陆清规曾经告诉过她,裴贞与裴嘉鱼乃龙凤双生,感情比起旁人更亲密些。

她想起那时陆清规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和,心想陆清规的内心,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温存与柔软。

沐照寒的伤势在玉拂的妥善照顾下好转的很快,本也是皮肉伤,瞧着骇人,只不过是失了些血,不过几日便可以下床走动。

倒是裴世子新伤旧痛在一起,在床上将养了好些时日,沐照寒与嘉鱼一同去探望过几次,裴贤的面色尚算不错,胸口的伤势清了脓之后渐渐开始愈合,眼看是好了许多。

“沐姑娘有惊无险,无事便好。”

“多谢裴世子那一日援手。”

裴贤想到那一日沐照寒推开他直往宣王处而去,分明是存了共死之志,心想哪里是他援手,分明是他在他二人之间多事才是。

他为人素来磊落,也不过是一笑,“沐姑娘客气了。”

沐照寒亦是一笑。

寿宴将至,裴贺自宫中传来消息,说是新帝御驾将至,亲临垂慰裴世子的病情。

新帝素来待裴家亲厚,如此行径,不免又赢得了几句圣上宽厚,裴家忠心之类的客套话传到朝野,倒是叫裴太后心中很是满意。

沐照寒并未曾与新帝打上照面,陆缨来的那一日,裴嘉鱼一早便将她带出了府,说是明日太后寿宴,要为她与自己添置一些好看的衣裳首饰出席。

沐照寒便问道,“明日?”

裴嘉鱼点点头,拉过她的手说道,“那宣王想要见你,便托我带你一同去赴宴,便是他不提,我也是要带你一道去赴宴的,沐姐姐你是我最好的友人,我想与你时时刻刻都在一处。”

想来陆清规已经筹谋好了一切,让她随裴家人进宫,是为了掩人耳目,策她万全。

沐照寒为她理顺了鬓发,温和笑道,“裴五公子可知晓?”

“自然!就是裴五今早提醒的我,明日宴会,沐姐姐想来没有合适的衣裳,不如去置办一些!”

沐照寒想裴五这样聪明,他既然应承了,想来此事于裴府无碍,便放心了一些,向着裴嘉鱼笑道,“好。”

玉拂亦在一旁应道,“今日天气这样好,姑娘多出去走动一些,也是好的。”

又递过一只木匣与沐照寒,浅笑道,“姑娘和郡主只管挑拣自己喜欢的便是。”

裴嘉鱼见状夺过那木匣,打开来一瞧,竟是铺了厚厚一层金叶子,又见那盒子的底部镌刻了宣王府的徽记,便哼了一声将盒子塞回了玉拂手中,清了清嗓子道,“狸奴,今日的银钱一应都记在我镇南王府和我大哥账上!”

狸奴在一旁怯怯地应了一声是。

“你说的不错,晋王确实如此。”沐照寒拔出发上的血玉簪子,“此物也是晋王送的,彼时我刚高中,与同科相聚,晋王不告而来,当着众人的面送了我这簪子,我当时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门路,便收下了,结果惹得先生大怒。”

“晋王也不是什么大善人,送出去的东西,总归要讨价值相当的好处的。”陆清规接过那簪子细细看了一番,又轻轻插回她头上,“大人想问我何事?”

“庆王爷不过是个出了名的草包,我还在读书时,书院中的学生都瞧不上他,晋王为何要拉拢他呢?又或者说,他对晋王,有何助益?”

陆清规垂眸沉默片刻∶“大人觉得,我们那位皇上,如何?”

沐照寒道:“为民起兵,早年曾励精图治,与世家斗,与残党斗,后来沉迷道法,不理朝政,看似被晋王架空,可青云县一案,他却能绕开晋王迅速处理众多官员,我觉得大岳实则并未脱离他的掌控。”

“我们那位皇上,曾有六位兄弟,除庆王外,皆是人中龙凤,可只有庆王活得最久。”陆清规含笑看着她,“能让整个长安城都觉得他是个废物的人,怎会是真正的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