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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2581 字 5个月前

“顾先生!”裴嘉鱼喊住三人的脚步,“还有沐姐姐和四哥,今夜真是高兴!”

三人俱是回以微笑,沐照寒将目光投向裴贞,便见他只是淡淡立在裴嘉鱼的身旁,眼底有一些说不出的苍凉感。

沐照寒摇头道:“长公主府和承安侯府,都是皇帝赐的,并不真正属于你们,更不可能属于我,先生老宅不一样,眼下地契在我手里,我又花银子重新修缮过,便是我的家了,哪怕日后皇帝杀了我,那宅子也只会荒废,他是收不走的。”

陆清规轻掩住她的口:“别说这种死不死话,我听不得。”

沐照寒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当初给侯爷的承诺可以暂时不兑现吗?”

“什么承诺?”

“就是我之前大言不惭的说,等我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再叫侯爷攀门好亲事。”

沐照寒低头掰着手指,“虽然我还没封侯拜相,也没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我在京中有了座自己的宅子,已经强过不少官员了,也算很有出息了吧。”

陆清规柔声道:“当然,大人是人中龙凤,先有了宅子,想来日后定会有府邸,封侯拜相,不也是迟早的事。”

“那侯爷是答应我将承诺打个折扣了?”沐照寒抬眸看向他,将那本《绮楼烽烟录》推到他面前,一字一句的认真道,“我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宅子,这马上要火遍整个长安的书,算我给你的聘礼,屋舍和礼都齐全了,侯爷若是不嫌弃,待里头修缮好,我们便成亲吧。”

第 176 章 去意

沐照寒离开誓心阁时,已是夜幕初临。

借着残月的微光,她看到星子般的碎屑簌簌飘落。

下雪了。

那雪起初还沾衣即化,可等走到朱雀街口时,忽的大如鹅毛,风也愈发紧了,将沐照寒吹得七荤八素。

“小祖宗,你倒是弄辆车啊,就这么两条腿捯饬过来?”公主府内,李妈妈边拿鸡毛掸子扫着她身上的雪边埋怨道。

沐照寒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手炉,吸着鼻子问道:“长公主晚上可吃了东西?”

李妈妈摇头:“不吃,说没胃口。”

“您昨日答应我,会劝她吃些的。”

“她这把年纪,吃了东西不消化,夜里睡不安生,自然不爱吃。”李妈妈抬起鸡毛掸子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我劝不动,你劝去吧。”

沐照寒对她做了个鬼脸,拿起一边的伞出了屋子。

血腥味在她的鼻尖绽开,沐照寒倒也没有呕吐,以往出警的时候,什么样的碎尸和死人没见过,何况这新鲜的黑狗血。

忽然间,她又笑了,难怪系统说什么风险,她的行为作派不符合原来的沐照寒,就会有人怀疑她,就像现在这样,泼她黑狗血,以为她被妖魔鬼怪附身了。

沐惊春和沐觉夏见她没什么反应,反而还笑了几下,两人被她笑的毛骨悚然,这莫不是起作用了?

下一刻,沐照寒刷的一下瘫倒在地地上,撒泼打滚,鬼哭狼嚎。

“爹!娘!姐姐欺负我!”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这么一喊,两人的头皮发麻,顿觉自己确实是搞错了,她们的妹妹因为年纪小,一直以来都被家里人宠着,乖巧的很,可是刚刚在侍奉沐旬汤药的时候,却听他说了沐照寒在牢房里,是如何与陆清规交易,又是如何唇枪舌剑的。

更诡异的是,她的计策,陆清规真的采纳了,沐家也确实是获救了。

连向来不信鬼神的沐旬,都在琢磨着是不是小女儿被脏东西附身了,才会有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反应。

她们本来也没有打算真的怀疑她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只是在接近沐照寒的房门时,听见她在里面自言自语什么,这一听,可不就像是中邪了。

谁知道,一盆黑狗血下去,反而惹了祸事,这下少不了一顿骂了。

果不其然,沈诗云赶忙过来,一来就看见血泊里打滚的沐照寒,那一身的狼狈样,又哭得可怜,而沐觉夏的手上,还拿着桃木剑。

“小幺儿!”沈诗云带着侍女连忙过来把她扶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血,回头怒喝,“谁让你们这么欺负妹妹的?她才从大狱里出来,不让她好好休息,你们在干什么?”

“阿娘……我……”

沐惊春也自知是理亏,话噎在口中,完全说不出来。

沐觉夏生怕被牵连,赶紧躲在姐姐的后面,隐藏自己。

侍女将人扶起来后,沈诗云心疼的捧着沐照寒的脸颊,也不嫌她脏,一直在擦拭着她脸上的血液,原先白嫩的小脸,如今早就是通红一片了。

“小幺儿,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沐照寒觉得,自己一定有当演员的天赋,否则,这眼泪哪能是说下就下的,硬生生的冲开了脸上的血液,拉开两道痕迹。

她可怜兮兮道:“不疼,我不疼。”

眼下是七八月份,这一身血液被热气烘着,没多一会便会腥臭,沈诗云赶紧让人把她带下去洗漱,沐照寒这才放下心来。

早在狱中就听狱卒说了,沐家的四小姐虽然乖巧但有时候也骄纵,一点不如意就哭哭啼啼,如今肯为了父亲在太后的殿里以死相逼,倒是一身的血性,方才情急之中,她才想到这一点,便赶紧演了起来。

否则,在这种没有科学的时代,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她很有可能会被火化来驱魔也不一定。

送走了沐照寒,沈诗云转头对面前的两个女儿,气的双手叉腰,她指着沐惊春身后的人,厉声道:“沐觉夏!你敢做还不敢认?给我站出来!”

沈诗云虽然看着温婉,但在教育子女上,是个罕见的“泼妇”,一家子女被她管的事服服帖帖的,谁也不敢大声说什么。

“娘……我错了……”沐觉夏率先道歉,“我只是听你和爹说话,说小幺儿不太正常……就……”

“你!”沈诗云一听就扬起巴掌,沐觉夏吓得紧闭双眼,静静等待着却没有疼痛感,反而是眉心被人一点,“我那是和你阿爹开玩笑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拎不清啊?真泼小幺儿一身黑狗血?”

话及此处,沈诗云又满面嗔怪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沐惊春:“你也是,身为长姐,如何能看着妹妹这般胡来?小幺儿身子骨还虚着,哪能经得起你们这样?”

沐惊春也觉得自己确实是过分了,她颔首福了福身子:“阿娘,我知道错了,回头一定给小幺儿陪个不是。”

见她们的认错态度都很好,沈诗云心里的怒火也就降了下来,可看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们,她的眼眸里又涌上了一抹晦涩,她伸出手,拉住她们,细细的爱抚着,像是寻求安慰一般。

“你们是姐姐,要多关心小幺儿。”沈诗云的眼中逐渐雾气升腾,“小幺儿平时看着像是被惯坏的,可心里却惦记着我们这个家,而今行为举止与以往不同,也许是受了惊吓,可我们沐家这次的劫难,确实是靠着小幺儿才得以脱险,有些人,遇到一些事,是会一夜之间就长大的。”

说到这,沈诗云又哽咽了几下:“我们沐家现在被罚成了侍郎,往后这庚禹城里的风向,就该变了,你们要做好准备。”

沐家也是世家中地位一般的,世家的那个圈子高贵的很,他们因为这件事被波及,往后少不了风言风语了,沐觉夏看向身边沉稳的沐惊春,抿了抿唇瓣,如此一来,大姐被钦定为太子妃一事,也是枉然了。

皇帝查封赌场的速度极快,当天下令,第二天就被查封完了,加上赌场和近年来的全部盈利,朝廷搜缴三千万两,国库一下子就丰满了不少,周啸风在府中快被气过去了。

他让人暗地里经营的这家赌场,怎么好端端的就让人掀出来了,偏生他还得感恩戴德,赈灾银一事总不能真的压在他自己的身上,周啸风只有找两个人顶罪去了。

陆府。

陆清规才入了大门,就有人上来告知他,林玉山来了,正在后堂候着呢。

他擦手的动作一顿,而后漆黑得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将披风丢给身边的侍女后,转而向后堂走去。

这是他的陆府,可是林玉山到他的府邸,却像是到了自己的家一样,端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他博古架上的书,悠然自得,他昨日明明告假没有上朝,却又听闻了他的所作所为,赶着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端过侍女送上来的茶,陆清规将茶水放到林玉山的跟前,语气一如既往的冷:“义父,这是今年新出的太湖绿峰,您尝尝。”

林玉山这才缓缓的将头从书里拿出来,他的面容有些古怪,看起来年纪颇大,可肤质却细嫩,瞄了一眼陆清规,他才姿态傲慢的端起茶。

“让新晋的御史大人替杂家端茶,倒是我一个太监莫大的荣幸。”

陆清规静默在一侧,并不言语,似乎是承认了他的话

所以,他选了陆清规,给了他一个干净的身份,干净到皇帝都不知道他是隶属于他自己的死士营。

他让他考取功名,立足于朝堂,好帮他做事,可陆清规出去后,就变得极为惹眼,惹眼到他几乎快要摆脱了他的控制。

“陆清规,你可是死士营里甲字一等的死士,陛下不知道你的存在,可并不代表你可以抹杀这个烙印。”林玉山说话间,指尖点着他的胸膛,“你若胆敢背叛我,你会和你娘一样,死无全尸。”

死无全尸四个字,终于让陆清规的眸底里有了些许的动容,他静沉的眸光似刀一般,仿佛在林玉山的脸上剌上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林玉山知道,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他满意的笑了笑,又伸出手掌,啪啪的拍着陆清规的脸颊,似是在抚摸他养的一条狗一般:“你下朝回来也累了,御史大人好好的休息吧,义父告辞了。”

空气中,独属于阉人的那股子腥臭味终于消散干净了,指尖触碰到脸上的血液,陆清规的手指将其缓慢的碾开,眸子里的寒意似是要迸发而出。

一道身影落在他的身后,余旧单膝跪地:“东家,千门的风野传来消息,周啸风果不其然,推了次房之子周越冉出来顶罪,昨天夜里,又找了左相林言璋去府上,子夜时分才回去,另外,盗门的探子在此次收缴赌场的利益中,划了一部分,入了咱们半步多的库。”

“嗯。”陆清规双手置于身后,抬头望向院子里的那一片天空,云还是悠悠然的飘着,“沐家可有异常?”

说到沐家,余旧第一印象,还是那个当着陆清规的面,掰断笔的女子,东家从来喜怒无常,那沐家四小姐能说出来东家替人掩盖罪责的事情,按道理是断不能留的,但是,却放过了她,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何。

“沐家无任何异动。”

沐家是在这几大世家中,算得上最为平和的一家了,势力不大,但总是颇为稳重,做不了乱世中的大英雄,却总能明哲保身,这又怎么能说不是一种能力呢?

陆清规从怀里掏出那只断笔,冷笑一声,手上倏地用力,断笔便飞了出去,镶进了对面的假山上,硬生生的打穿了。

回想起那双在大狱里的眼睛,纵使是处于黑暗之中,那双眼也足够明亮,在那座死牢里,沐照寒的活人气太重了。

蓦地,陆清规笑了,她那双眼睛,哭起来,应该会很美。

“余旧,周老将军看起来记恨上我了,你猜,他会在什么时候对我动手?”

余旧颔首,恭敬的回答:“皇家狩猎场。”

一年一度的皇家狩猎,是每一个名门望族最好的展示机会,那片处于郊外的地区,树林茂密,杂草丛生,野兽横行,偏生场地极为开阔,失踪一个人也无可厚非。

许是被野兽分而食之也不一定。

陆清规淡笑一声,而后眸光低沉:“来吧,都来吧。”

陆清规道:“那个段太医在太医院几十年,连个院判也没争上,宫里的娘娘们有个头疼脑热都不爱找他诊治,长公主身子这般,更该寻个好的。”

“我何尝不想替长公主换一个,她却说自己用惯了此人,不愿折腾,哎,你干什么……”沐照寒话说到一半,见陆清规的手指伸了过来,蹙眉问道。

“明日文渊阁议事,大人打算这样红着眼过去?”

沐照寒闻言,方想起自己眼睛还肿着,便合上双目由着他替自己也涂了些药,冰冰凉凉,倒是很舒服。

“大人可还愿意与我成亲?”

沐照寒脸颊一红:“本是我先问你的,你既答应了,还反问我做什么?”

陆清规心头欢喜:“那我们将此事告诉长公主吧,让钦天监将婚期定的近一点,许是能让她有些盼头,再趁机帮他换个太医好好瞧瞧。”

“嗯,也好,我累了,睡觉吧。”涂完了药,沐照寒起身将外衫往边上一丢,便倒在了床上。

不多时,陆清规也躺了下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沐照寒反手将他推开:“明日九卿虽午时才到,可我要提前去文渊阁的,你去侧间睡。”

“大人的床比我的还宽呢,便是再来两个人也睡得下,何必赶我走。”陆清规抓着她的手搁在小腹处,“放心,我一早也要进宫,不会做什么的。”

沐照寒方才听他说要进宫便心生疑惑,现听他再次提起,便问道:“进宫做什么?”

“大人不是要寻什么席公子吗,我托了个小道士去探查,已有了些眉目,明日宫中斋醮,所有道士皆要到场,我正好去看看。”

陆清规将头埋在她的后颈蹭了蹭,“睡吧大人,我很老实的。”

第 177 章 失守

过了子时,屋外的风雪小了些,角落处的铜漏滴答,怀中的人柔软温暖,呼吸绵长,是个很适合在美梦中酣眠的夜晚。

沐照寒便睡得十分香甜。

如果她的鼻尖没在陆清规的颈窝处蹭来蹭去,腿没缠绕上他的腰腹,手也安分些别在他的胸口乱摸的话,想来他也是能睡个好觉的。

陆清规倒是如他承诺般,很是老实。

他平躺在塌上睁着眼睛,目光几乎要将那帐幔烧穿两个洞,身体僵硬得如同被钉死在床板上,连指尖都不敢抬一下。

陆清规转换栽赃的目标,转的有点突然,不仅被害人周啸风猝不及防,连同右相崔仲儒也颇为惊讶。

朝堂之上,老皇帝风有川看着陆清规呈上来的证据,气得他浑身颤抖,目眦欲裂,连同奏折也砸在了周啸风的头上。

“朕的好将军,你征战数年,朕哪一次没有重赏,你身为我大雎的镇国将军,居然敢私设赌场,谁给你的胆子?!你如今连赈灾银也敢觊觎!周啸风!你简直无法无天!你眼里还有朕吗?”

周啸风跪在地上,他宽大的身躯几乎趴到了与地面紧贴的地步,余光瞥着身边的奏折和陆清规所谓的证据,那上面居然是他赌场的账簿,一笔来历不明的费用有八百万两。

可是这赌场的幕后主使他藏的十分隐蔽,这账簿,陆清规究竟是如何查到的?

他多年打仗,面上的皮肤有多道沟壑,沐其是眉眼处沟壑更深,层峦叠嶂的,锋利的眼神透过皱纹射向身侧的陆清规。

男人的身形挺拔,面容俊美,此刻他垂下眼帘,正好撞到了周啸风的目光,他的眼底波澜不惊,唇角似有似无的勾起一抹笑意。

周啸风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这混蛋是在向自己宣战?

他是故意冤枉他的,这个人不过才当官几天,谁给他的胆子敢跟自己叫板?

周啸风咬牙切齿,抬头高声大呼:“陛下,老臣冤枉啊,老臣为我大雎征战数年,而今边境安定不过五年,又有多少精力去开设赌场。”

“你还敢狡辩!”风有川拍案而起,怒喝,“陆清规都已经拿到了赌场主事的口供,说是你将军府的人,赌场盈利的银两也是进了你将军府的口袋,你如何开脱?”

“陛下,你是清楚老臣的为人的,老臣性子耿直,或许有时还蠢,开设赌场这种事,老臣万万做不出来。”为了自保,周啸风不惜贬低自己,也搬出了与皇帝多年的兄弟情,“但是请陛下放心,这既然是我将军府出来的事,不论是下面什么人在以老臣的名义开赌场,老臣都不会姑息。”

“老臣无话辩解,但为表忠心,甘愿奉上赌场的所有收益,将赌场上交,由陛下定夺。”

闻言,陆清规勾起唇角,周啸风真是玩的一手极好的弃车保帅,没了赌场还有青楼,财力虽然损半,好歹还有,他现在不仅不能直接承认这个赌场是他的,也无法证明劫赈灾银这件事不是他做的。

关于这几百万两银子的来由,他查了,是周啸风买卖不少官职所收的贿赂。

相较于

劫取赈灾银,买卖官职这一罪,可是祸乱朝纲的根源,这要是让皇帝查出来他这笔巨款的来历,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治他的罪,拿回他的兵权。

他一国将军居然私设赌场,不单单皇帝会降罪,连同他的威名也会在民间受损,到时候,真就是人人得而诛之。

犯不着因小失大,他给钱让皇帝充国库顺带解决前方的旱灾,也表明了自己的忠心,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至于这贪污赈灾银的罪名,他只有模棱两可的咬牙认下了,不论他是否将这个罪名推给下面的人,总归都是他的人,意义不大。

果然,皇帝感觉自己还能掌控住周啸风,火气便也下来了很多,他怒指下方的周啸风:“仲元,你真是糊涂啊。”

“陛下!”听皇帝唤出了他的字,周啸风知道,是时候谈感情了,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很多,浑浊的泪水流出,沾湿衣襟。

“老臣与陛下年幼相识,家父自前朝便镇守边疆,而我为陛下,为大雎征战三十一年,多少年的风霜雨寒啊,多年未归家,而今归来对家中诸事管教不严,竟出现这样的岔子,请陛下赐死老臣,否则,老臣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啊陛下。”

一番话说的振聋发聩,情感真挚,闻者落泪,这情感诉说以退为进,倒是让陆清规开了眼。

周啸风的成名战,就是巫鸣谷奇袭匈奴大军的那一战,以手上不到两万人的兵力,对抗匈奴八万大军还能取胜,当真是用兵如神。

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知道这枯骨,何时能淹了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周大将军。

太子风灵均见状,唯恐皇帝真的杀了周啸风,现如今外邦局势方才稳定,江山需要兵力也需要人才,断不可少了周啸风这样的老将,他赶紧跪下求情。

“父皇,周老将军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或许家中有很多的地方是无法顾及的,可老将军知错能改,愿意奉上赌场解我大雎的灾情,也算是将功折罪,求父皇从轻发落。”

左相林言璋娶了周啸风的妹妹,眼下两家人是亲家,自是不愿意让周啸风倒台的,也一道开口求情。

“求陛下看在老将军征战多年,为我大雎江山呕心沥血的功劳上,从轻发落。”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为周啸风求情,朝堂上跪成一片,唯独陆清规站着不动,皇帝风有川眯起眼眸,看向他的眼神讳莫如深。

“陆清规,你不替老将军求情吗?”

陆清规颔首,毕恭毕敬的回答道:“陛下,微臣是陛下亲封的御史,只负责分内之事,但是此事牵连老将军,兹事体大,所以才禀报,陛下怎么说,微臣就怎么做。”

陆清规的回答,仿佛在文武百官的脸上狠狠的打了一耳光,他的回答就是在告诉皇帝,他不站队,只效忠皇帝。

果不其然,风有川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至此,他的怒火才算消了个彻底,下令查封赌场,收缴赌场的所有收益,周啸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赏了五十大板,抬回了家。

而沐旬因为办事不力,被降一级成了户部侍郎,罚俸禄一年,沐序秋年纪轻轻也是以办事不力处罚,罚完后就送回了军营。

退朝后,林言璋走到陆清规的身边,他的下巴上胡子微动,一双眸子老谋深算:“陆大人好本事。”

陆清规面不改色的回道:“左相大人谬赞。”

“陆大人新入朝,便与老将军结下梁子,没考虑过以后吗?”

“以后?”陆清规转头,深邃的眸子里丝毫不为所动,“那就来日方长了。”

这话说的林言璋怔住了,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陆清规的相貌看起来十分的熟悉,且看向自己的眸子里,仿佛淬满了仇恨,他狭长的黑眸上,配合着那不吉利的断眉,生生的添了好几分死亡气息。

林言璋为官多年,自有一套自己的观人准则,他隐约觉得,陆清规和他有仇,可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还想再谈些什么的时候,那人已经走远了。

沐照寒和沐旬被抬回沐家的时候,沐家人几乎全部出来迎接,沐夫人抱着沐旬大哭,此次大难不死,倒是吓坏了他这个夫人了,抱够了自己的丈夫,她又心疼不已的抱着沐照寒,哭的稀里哗啦。

“我的小幺儿,你是要吓死为娘啊。”

第一次被人这么抱着,沐照寒有些不适应,她努力的挤出笑容:“阿娘,我没事的,都没事了。”

沐旬虚弱的身躯被家丁扶着,可看沐照寒的眼神,却有些耐人寻味,他这个小女儿在牢狱里,是如何与陆清规周旋,又是如何拯救他沐家免受灭顶之灾的,他看的清清楚楚,震撼之余,又有些不可置信。

原文中,对沐家的描述不多,所以她也不清楚,眼下看来,沐家有三女一子,名字是按照季节来取得,长女是沐惊春,次女是沐觉夏,三子就是牢房里见过的沐序秋,而老幺就是她沐照寒了。

不过让她惊讶的一点在于沐旬本人,这四个孩子全是沐夫人沈诗云所出,也就是说,沐旬不纳妾,也因为是一母同胞,所以兄妹四个感情非常的好,家中的长辈只有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年纪大了,听到沐旬和沐序秋入狱了,当天就吓得起不来了,到现在还卧床不起。

沐旬着急见母亲,可无奈身上的伤太重,一激动反而晕了过去,沐照寒也不想面对他们的问东问西,有样学样,两眼一翻装晕了。

等着大夫诊治完后,又嘱咐了沐惊春该给她注意哪些事,喝那些药,她便下去准备药汁,房屋里也就安静了下来。

沐照寒睁开眼睛,想她一介大好青年,年纪轻轻就坐过了牢,要是在现代,肯定要留案底的。

在被陆清规送回牢房里后,她就开始研究了一下这个系统,简单来说,她在这个游戏里只有两个终极任务,一,攻略男配陆清规,二,改变原书亡国的结局。

言简意赅,就是要保陆清规不能死的情况下,还得保证大雎不能亡。

她这些天也根据原文小说琢磨了一下,发现有个很矛盾的点,既然小说的结尾是女主出卖了陆清规,导致这个奸臣被杀,正义获胜了,那陆清规这个反派都死了,为何后面大雎还是灭了呢?

难道说,大雎的亡国与这个奸臣无关吗?

“系统你在吗?”

沐照寒坐在角落,冷眼旁观这群文臣武将指着鼻子互相谩骂。

沈向成被人推搡时,裕国公还上前替他还手。

沈向成是晋王的人,想来这位裕国公,也终是被晋王争到手了。

“呦,诸位有话好说,怎的还动手呢。”尖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胡公公走入堂内,视线扫过众人,高声道,“传圣上口谕,着各部携案宗,即刻往文华殿候驾!”

第 178 章 文华殿

刚过午时,天色依旧阴沉,层云重重压下,似是又在酝酿一场大雪。

文华殿距离文渊阁尚有段距离,可胡公公并未准备步辇或暖轿,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迈开步子,踏上了积雪覆盖的宫道。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他们步行。

沐照寒捧着卷宗走在最后,目光扫过这群身着朱紫蟒袍的重臣,最后落在刑部尚书沈向成身上。

他的背影绷得笔直,手紧紧拢在袖中,肩膀微微颤抖,深一脚浅一脚,踩得积雪飞溅,官袍的下摆都沾满了雪沫泥点。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向成回身瞪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

怪她,怪她醒过来看到自己的腿太兴奋了,愣是在牢房里走了几十圈,也完全没有想到要研究这个系统机制,眼下纯属于盲开节奏。

所有人就看着她自言自语的跳脚,面面相觑,这个沐家四小姐,怕不是被脏东西上身了。

周围一片寂静,就静静地看着她自言自语的发疯。

陆清规看向她的眸子里满是鄙夷,他真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连名带字的骂。

“余旧!动手!”  林玉山倒也不介意,他像模像样的喝了一口茶,嗅着茶的芬芳,他嗓音尖细而怪异的问道:“陆清规,杂家当初从那众多的孤儿里选中你入朝堂,为的是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陆清规知道他会继续问,便直接说完,“帮助义父立足于朝堂之上,注意朝中的动向。”

话音刚落,茶盏便直击他的额角,滚烫的茶水散开,茶盏落地,碎开了。

而陆清规自始至终,都没有躲开,额角很快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映衬着他如玉的面容,更加的冷白如霜。

“倒也辛苦御史大人记得这些。”林玉山恶狠狠的上前,凑近他的面孔,“你与那右相崔仲儒

走的那样的近,是要抛弃义父,另谋高就吗?陆清规!你别忘了!没有我,你就还是个人人喊打的杂种!一个蒲包货,甚至还不如我一个太监。”

他认林玉山为义父这件事,朝堂之中无人知晓,否则,别说科考了,他就是买官也买不进去,认一个阉人为义父,他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他将他的出身扒的干干净净,似乎这样说就能激怒陆清规,可他仍旧面无表情:“义父说的哪里话,您可是这大雎开国以来第一个能当上官的太监,车府令大人对陆清规的恩情,陆清规至死不忘。”

后堂之中陷入了沉寂,林玉山紧紧的盯着他,他把人从大火里捡回来的时候,陆清规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小小年纪,眼睛里的恨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林玉山看中的,就是他这种嗜杀的气势。

林玉山有一个自己的死士营,名为寒鸦卫,专为皇帝而生,也因此,皇帝施舍了他一个官职,车府令,正八品下,听着光鲜,可他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死士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孤儿,无亲无故的像狼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只要一点点的肉,就足以让他们自相残杀,撕了对方,而陆清规,是那一批的胜利者。

他至今都还记得,阴冷生锈的铁笼里,到处都是死尸,而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骨瘦如柴,没有任何兵器,他靠着生的欲望,咬死了所有人。

死士营中,只有一个透气的窗户在头顶上,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他瘦小的身躯上,陆清规吐出嘴里的半截断指。

“我赢了。”

抱剑的男人蹭的一下拔剑而出,向着沐照寒走过来,她的脸色煞白,在心里大喊系统该如何做。

系统毫无回应。

沐照寒的怒火一跃百丈高,扣分的时候积极的很,要它给个指示,就整个宕机,妈了个巴子。

“陆明夷!我可是尚书之女,你杀了我,如何向外人交代?”

陆清规皱眉,这个女人是一点没有分寸,三番两次的唤他的字,

他冷哼一声:“沐家幺女,为求太后救父,不惜一头撞上宫柱,血溅当场,在牢狱中身染风寒,旧伤复发,暴毙。”

沐照寒气的差点翻白眼,这混球连她的死法都想好了。

眼看余旧的剑就要落下,沐旬惊恐之中无助的呜咽,他忍不住闭上眼,沐照寒眼疾手快的一把将火盆推倒,火星子登时铺开一大片,窜起来的火星子和热浪挡住了余旧的动作。

她抓住机会,身体灵活的躲开那些狱卒要抓她的手,猛的跑向陆清规的面前,结果牢狱的地面阴湿,她刚到他的面前,就脚底打滑生生的给他跪下了。

这戏剧性的一幕惹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笑,但是眼前这活阎王在,无人敢放肆。

陆清规垂眸,火光使得他的俊俏的脸孔,一半阴一般明,连同他眸中情绪也晦暗不明:“你是在求饶吗?”

跪都跪了,还在乎那些个名节干什么?她沐照寒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都说女人膝下有钻石,她今天就要给它取现。

“你可以这么理解。”沐照寒抬头,铮铮铁骨瞬间软趴,讨好的笑了笑,“管用吗?”

这副讪笑的模样,让陆清规觉得,方才那个与他唇枪舌剑的女子是个幻觉,他嗤笑一声:“不管用。”

话罢,就要绕开她,沐照寒不怕死的抓住了他的袖子,拼命的给自己求生,把他放跑了,她就真的无法生还了。

“等等!陆明夷,我再耽误你一会,就一会的时间,你先听听我的话,再杀也不迟嘛。”

陆清规的目光放在她细白的手上,那手在他紫色官袍的映衬下,莫名的赏心悦目,纤细的骨骼透出白嫩的皮肤,鼓起一点轻微的弧度,指尖因为用力,粉的深,真真是一对冰肌玉骨的美人手。

对上她急切想要说什么的眸子,陆清规倒是开始对她生了点好奇的感觉。

死到临头,他也想看看,她怎么求生?

“你说。”陆清规毫不留情的抽出自己的衣袍,“说的本官不满意,你也一样是个死。”

她咽了咽口水,第二次面对死亡,沐照寒的嗓子眼有些发紧。

“其实,现在纵使是我阿爹认了罪,您也无法将贪污的罪名压在他的头上,这真金白银是不会凭空蹦出来的,陛下这么生气,无非就是银钱不翼而飞,这样的话,你杀了我阿爹,钱也是回不来的,陛下的最终目的,是银子。”

本以为自己的话给了陆清规一个提醒,没想到这男人只是睨了她一眼,而后坐回了他的审判者的位子,像是对她的表现颇为遗憾。

“近来时日,江南匪寇流窜,本官派人在沐家家主的书房中,找到了一封匪寇来信,这银两的去向,也就一目了然了。”

沐照寒愤恨的瞪着上方的男人,真是玩的一手好栽赃,他面上的笑容玩世不恭,配合着那断眉,掀起眼帘时,眸光摄人。

“依我看,此计不够干脆。”沐照寒按下心中的愤慨,追着跪过去,说出了这个计策的漏洞,“这虽然是个办法,但是不够好,我们要让陛下能真切的看到银两,如果见不到钱,让我阿爹背罪的说服力,其实不够,这个窟窿一定要找人补上。”

“哦?”头一次被人否定,陆清规弯下腰,俯视着她,“你待如何?”

她记得原文里,大将军周啸风不仅有兵权,财权也很雄厚,就是因为他秘密在民间开设青楼喝赌场,还买卖官职,只是后来周家自恃功高,被皇帝忌惮,陆清规为讨好皇帝,给设计做掉了。

所以他很有钱。

严格来说,这本小说,除了小白兔女主,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陆明夷,你既然要设计我阿爹向右相证明自己,不如也博个好名声。”沐照寒透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庚禹城里有很多家的赌场和青楼,百姓虽然不言,却也着实是害了不少人,不如借此机会,捞他一笔。”

谨记打击黄赌毒,是她一个警察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陆清规看她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深沉,他这么多年的蛰伏,自然知道城中鼎盛的青楼和赌场,都是周啸风的势力,前些天赌场确实是因贿赂进了一大笔钱,真查了,周啸风是无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的。

可是这件事,是他让半步多的探子刺探情报才得到的,这个闺阁千金如何得知,还是说,她只是碰巧?

可是,不得不说,这个丫头这一计甚妙,一旦他以这种方向去查,那么沐旬就单单只是个失职的罪过而已,而这赈灾银失窃的脏水,周啸风是最合适被泼的人,他手上又有兵权,加上这笔钱的来源又解释不清楚。

如此一来,这罪名可不就成立了吗?

不仅能收缴赃款补上窟窿,还能帮右相杀一杀周啸风的威风,又减轻了沐家的罪责,真是一举三得。

沐照寒看他的嘴角缓慢的扬起弧度,也明白他清楚了自己的意思,她只是开了个头,具体怎么做,陆清规自己会知道,果然是一点就透的奸臣。

沐旬看着那里跪着的沐照寒,满眼的震惊,这个满口算计的人,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余旧不懂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询问道:“大人,还杀吗?”

陆清规收起脸上冷若冰霜的神色,转而笑的平和:“放肆,这可是尚书之女,岂能随意斩杀?好好地送沐四小姐回去,她少一根汗毛,我惟你是问。”

余旧似乎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也不惊讶,而是顺从的遵循指令。

听到这,沐照寒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总算是把自己给救了回来。

【恭喜通过首章,道德值-30,陆清规好感度9%,改变亡国进度0%,系统奖励:听风。】

沐照寒一惊,回头见胡公公已站在了自己身后,她沉默一瞬,笑道:“我年轻不经事,头一遭见这场面,又跪的久些,有点走不动路了,公公莫要笑话我。”

“沐掌使已是年少有为,老奴哪敢笑话您,只是您也要当心着点身子,夜里少熬些灯油,可别弄坏了眼睛。”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青灰色布包,“这里头是御用的灯烛,最是耐烧,陛下特意赏您的。”

沐照寒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接过谢恩。

她走下台阶,埋头行了半晌,直到身后的文华殿已远得看不清晰,才停步打开了布包。

那里面没有灯烛,只有一本装订粗糙的书册,其上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火气息,是真墟殿内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缓缓抬手将那书册翻了个面,书名赫然映入眼帘,竟是那本《绮楼烽烟录》……

第 179 章 夺权

长安城又下了半日的大雪,入夜才停息,因着积雪太厚,连京营的官兵都被调来清扫街道。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撞散了一堆刚扫起来的雪,洋洋洒洒落了官兵们一身。

一人破口大骂道:“长不长眼啊!”

另一人忙拉住他:“行了,那是承安侯府的马车,便是从你身上压过去又能如何?快干你的活吧。”

车辕上的岐舟嗬出一口白气,马鞭扬起又落下,马车冲出窄巷,到了誓心阁外。

他猛地勒紧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身因急刹剧烈晃动,陆清规推开车门,毡帘上的冰碴子簌簌落在他肩头,他将一个瘦小的身影递了出来。

岐舟躬身抱住那人,往誓心阁里头跑去。

沐照寒匆匆赶到药庐时,莫神医正在里头忙碌,蹙眉道:“谁伤着了?”

陆清规叹了口气:“白日大雪,斋醮推到了夜间,刚开始不到一刻钟,帮着去寻席公子那小道士,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口中叫着娘,从建了一半的登仙楼上跳下来了,太医来看了只说不中用,我瞧着还有口气,带来这儿碰碰运气。”

登仙楼有百丈高,虽未建好,但从那上头摔下来,也是凶多吉少。

沐照寒在他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宽慰道:“有口气便好,莫神医会有法子的。”

“别替我在那儿许诺啊,我能有什么法子?”莫神医从里间走出来,擦了擦满是血的手,“他摔下来前,还中了毒,能不能活,我可保不准。”

沐照寒问道:“什么毒?”

“蜃楼引。”莫神医看了眼陆清规,“跟他之前被暗器伤了腰子,中的那黄粱散有几分相似,只是药性烈上许多。”

陆清规的笑容淡下来,他盯住沐照寒的眼睛,有审视,也有欣赏:“那你说,应当怎么办?”

“出题考校他们呗。”沐照寒道:“由郡县到州府,层层出题,层层考校,通过考校的人便到京城,参加最后的考核。不管从哪里来,最后这一层的考题,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有通过这层试炼,才能进入朝廷做官。考得越好,官职越高。”

陆清规搓着他手上的扳指:“听起来还不错。”

“还有,做文官就考诗书礼乐,做武官就要考骑射兵御,要有所分别的。”

“说完了?”陆清规问道。

沐照寒对自己的建议很满意:“说完了。”

陆清规的还是微微笑着,声音也和缓,只是眼睛里有了冷意:“沐照寒,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沐照寒怔住了,是啊,她一心想帮陆清规实现他的理想,成就他的霸业,却忘了她在他眼里不是什么长秦公主、不是什么司酒仙女,而是一个贱籍之中的年轻伎子。

“我是我以前在虹虹州”

“又是那个老乞丐?”陆清规的微笑变得凛冽:“沐照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也太小看我了。虹州若真有这样的隐士,我一定不会错过他。”

沐照寒低了头,她相信,相信陆清规部署眼线的能力。就凭陆清规看似只带林载出行,可顷刻之间,暗卫便能从四野窜出,控制程家和太守府,人数之多,行动之周密,堪称骇人。

陆清规在虹州和蓉州两地的安排,绝非一日之功。

沐照寒对于官员考校的这个想法,的确有人指点。

长秦当年的官员选拔制度,比如今的大盈还要草率,连中正定品和举孝廉都没有,近乎就是世袭制的。

陆清规做了枢密使后,便着手对这种制度进行改革。

这当然大大触犯了世家的利益,当时长秦王上沉迷酒色,太子不学无术,那些高门大户的老头儿没有办法,便一股脑涌进了公主府,求公主给他们个说法。

他们闹了足足半个月,闹得沐照寒头疼不已。

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因为陆清规的举措,她本心里很赞同。这也是那时候,她唯一一次与他不谋而合之事。

可世家的反应太大,为了朝堂稳固,沐照寒不得不出面调停。

她本意是想劝陆清规,让他徐缓图之,可陆清规当时刚被她杖责过,伤好了没几天,便对她极尽讽刺之能事,气得沐照寒甩手就走。

三日之后,朝廷一笔赈灾粮出了大问题,陆清规顺杆子查下去,查到最后,雷霆一怒,杀了一个靠着世袭爵位做官、但极其懒政的年轻公子。

按理说懒政之罪,罪不至死,可这位世家公子偏偏是沐照寒刚定下的还未成婚的驸马。

这让沐照寒怎么想?这不就是陆清规借机寻仇吗?

不过沐照寒也因为这件事,装作伤心至极大病一场,躲过了世家的骚扰。

最终陆清规的改革勉强得以推行,可也在世家和沐照寒心中,种下了怨恨的种子。

时如白驹,沐照寒如今想想,陆清规当时杀那个准驸马,或许并不是为了报复她,毕竟沐照寒同那人是父母之命,没什么感情可言。陆清规这样做,除了杀鸡儆猴、威慑世家之外,或许也是为了让她能有个理由闭了公主府的门,免遭打扰。

可沐照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将她从那场原本危险的朝廷风暴中择出来。

他明明那么讨厌她

“沐照寒,回答我!”陆清规见沐照寒又平白发起了呆,心中便有些动了气。

沐照寒抬头,眼前男子的容颜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渐渐融合,她低声回答:“一个故人。”

“故人?”陆清规冷笑:“又是你所说的那位所谓的仇人吗?”

陆清规脖子上的筋络硬起来,认识沐照寒这些日子,除却老乞丐,她便只提起过一位故人,就是送她发簪、待她不错的那个仇人。

这次不会又是他吧陆清规愤愤想。

可下一刻,他便听沐照寒回答:“嗯。是他。”

车辇内彻底安静下来,片刻过后,陆清规开口:“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整个车队都缓缓停下来。

沐照寒疑惑,朝帷幔之外望去,荒郊野岭的,也没有什么打尖住店的地方。

她看回陆清规,陆清规又闭上了眼睛。

“滚下去。”陆清规道。

沐照寒左看右看,林载有什么地方得罪陆清规吗?好像没有。

难道是紫虚?不对啊,紫虚自打来了这儿就没怎么说话。

沐照寒分析一阵,而后心道,不会吧

“你是说我吗?”沐照寒试探问道。

陆清规没有否认。次日辰时,车队出发,前往京城。

陆清规派了武功高强的暗卫走小路路押解程冲,他们这群人则走官道。

沐照寒被陆清规叫过去同乘,陆清规的车辇比其他车辇宽大舒服很多,沐照寒自然高兴,拉着紫虚便去了。

陆清规看到沐照寒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由气闷,索性不说话,捧着一本书看起来。沐照寒则宾至如归,将准备好的肉脯给了林载一份,又将一个油纸包放到了陆清规身边。

林载也是贪吃之人,自然高兴,陆清规则似是没有看到一般,不理会沐照寒。

沐照寒一边小口吃着肉脯,一边看陆清规,绿绮的事,她本来想告诫一下陆清规。虽说他是帮自己出气,但完全没必要下手这么狠,毕竟她也没受什么伤。

沐照寒并不是心疼承桑绿绮,而是重典之下,掌权者难有贤名,陆清规做太监时就吃了性子阴郁的亏,让全天下都以为他是个反派。这辈子好不容易零件齐全,身居高位,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吧。

可沐照寒又想了想,陆清规这么仗义,她却挑起他的毛病来,实在不应该,于是便也将肚子里的话暂且搁置了。

沉默了许久,沐照寒觉得有些无聊,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他们要走十几日,若一直这样,可怎么熬啊。

本来还能和紫虚说说话,可紫虚觉得陆清规长得凶,有些怕他,便也默不作声,林载倒是多话之人,但沐照寒跟他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沐照寒硬撑几个时辰之后,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拿起一块梅渍牛肉脯,放到陆清规嘴边:“陆清规,我闷得慌,你陪我聊天好不好?”

陆清规终于看向她,沐照寒此刻赔笑,眼睛又弯成了月亮。

陆清规最恨她这副模样,漂亮得让人想狠狠捏她的脸,好掀开这张面皮,看看这副纯真的样貌底下是怎么一个妖精。

他心中愤愤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的笑容变得疲惫,就在她笑容散开的前一刻,陆清规张口含住了她递来的肉脯。酸甜咸鲜的肉香混着软糯的口感在他口腔里漾开,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聊什么?”他问。

沐照寒苦笑,还真是

沐照寒知道陆清规的脾气,他认准的事,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改变不了,于是她便认命的拿着她的肉脯下了车,紫虚也跟下来。

两人脚刚着地,车夫立马喊了一声“驾”,车队又开始行进,黄土阡陌上,马蹄扬起阵阵烟尘。

看来这是要让他们两个同后头负责辎重的侍从一起,腿着跟车了。

“姐姐。”紫虚噘着嘴:“他五百年前也是这样吗?”

沐照寒边走边叹气:“也是这样,但那时候他对我还是有一些基本的尊重。”

“他脾气也太差了。”紫虚真心劝沐照寒:“姐姐,男人啊,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情绪稳定最重要。你虽然好吃懒做,但总体还是不错的,找男人的时候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而此时的车辇中,林载也在劝说陆清规。

他同陆清规自幼相识,从未见过他如此喜怒形之于色。

而在这个伎子跟前,他却频频喜怒随心,全然失了气度,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林载摇了摇头:“陆清规,丫头虽好,但身份太低,你对她若只是一时兴起,倒也无妨,但莫要动了真心。否则世家不会答应,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陆清规没有说话,只长袖之中的双手握起了拳头。

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下来,车队终于抵达一座小城的客栈。

陆清规从车辇上下来,便看到辎重车旁的沐照寒头发有些乱了,脸上身上也都沾了灰。

许是天热出汗多,她身上似是有些痒,一只手伸向后背抓抓挠挠。样子在狼狈和滑稽中又添了些可怜,还有些可爱。

陆清规黑了一路的脸变得和缓了一些,沐照寒此时也看向他,陆清规心中发笑,她这是什么表情,跟被翻了肚皮不高兴的小猫一样。

不过陆清规想,她这副表情,还挺讨人喜欢的。

沐照寒累得很,两个时辰一步不停,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犯了重罪的人要处流放了,流放,确实严酷。

沐照寒有些蹒跚往客栈里走,绿绮远远看见她,讥讽一笑。

若妍则走过来扶她:“你还好吧,我不是记得你去太傅大人车辇上伺候了吗?怎得成了这幅样子?”

沐照寒没有说话,指了指前面的陆清规,又看着若妍,指了指自己的头:“他啊,这里有毛病。”

而陆清规就像后头长了眼,登时看过来,吓了若妍和紫虚一个激灵。

“过来。”陆清规道。

沐照寒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陆清规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沐照寒的步履和鼻息,心中生出决心。

仇人如何?故人又如何?反正那人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将那人忘得干干净净,总有一天,她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他,只有他。

“我,我再想想。”

工匠们看这两位祖宗起了分歧,忙借故离开。

二人在宅子里走了会儿,沐照寒停步摇摇头:“这宅子也不算小了,只住我们两个,太空了,侯爷若忌讳,便将这宅子分出个后宅来,让她们住到后宅去,另在后头开扇进出的门,你我带着青阳在前面住着,你不往里去便是了。”

陆清规道:“内宅单给那些姑娘住,那若日后,大人再收留几个郎君,又安置在何处?”

沐照寒低头沉思了起来。

陆清规气得脸色发白:“大人思索什么呢,还真要给小郎君们留地方啊?”

沐照寒这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忙挤出副笑容:“什么小郎君,哪有什么小郎君,我,我不过愣神罢了。”

话音刚落,岐舟忽的跑了进来,手中拿着张烫金的帖子:“外头来了一个人,指名给沐大人的。”

“给我?”沐照寒蹙眉打开,见上头写着:

芳卿如晤:

别后数月,忧忆昔日把酒互诉之久,今于重阳楼备下薄酒,望今夜亥正一叙旧谊。

落款是∶忆柳

第 180 章 玉镯

承安侯府内,沐照寒坐在妆台前,透过菱花镜看着站在柜子前的陆清规。

“穿这件如何?”他挑选一番后,拿出条墨绿色织金云纹的襦裙,“天刚转凉的时候便着人裁了衣裳,只是大人大多时候都穿官服,便一直放着了。”

陆清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沐照寒后颈直冒凉风,她起身背靠着妆台,瞄了眼桌上放着的请帖,讪笑道:“自青云县分别后,我一直没寻到他的消息,跟他再没什么交集了。”

“大人还寻过他?”

沐照寒觉得忆柳身份不简单,确实差人寻过,只是怕陆清规吃味,一直未告诉过他,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急忙找补道:“我也不是很想去。”

陆清规走了过来,拿着衣裙在她肩头比量,沐照寒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锦缎传来的凉意,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滑过她耳后的肌肤,更是让她汗毛倒竖。

陆清规的笑容依旧和煦:“在青云县时,多亏着忆柳公子引路,我才得以知晓大人去处,于情于理,你我都该设宴答谢的,只是当初他走的匆忙,未来得及,现他送了帖子来,你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沐照寒睁大了眼:“你也要去?”

他拿着衣裙的手一滞,声音瞬间染上了哭腔:“大人不打算带我吗?”

沐照寒不过犹豫一瞬,他眼泪便掉了下来,“是了,忆柳公子常年在风月场中,姿容绝世,身段风流,更兼解语知心,我这等不解风情的粗鄙之人,本就拿不出手,若去了,会坏了大人与故人叙旧的兴致。”

他说的楚楚可怜,但终是没压住心头的妒火,叙旧二字是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沐照寒见他如此,登时败下阵来:“好好好,什么乱七八糟的,带你去便是了。”

“多谢大人不弃。”陆清规瞬间露出了笑容,转身又拿来条银狐披肩,“配着这个穿,既衬着大人气色好,还能挡一挡外头的妖风。”

他替沐照寒穿好衣裳,拿起盒嫣红的胭脂膏,用小指沾了一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细致地涂在在她唇瓣上。

而后拉着她在镜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妆匣中翻动几下,先握住一只青玉簪子,顿了顿后,又移向旁边的金簪。

沐照寒看着镜子,他靠得极近,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纤长眼睫和含笑的嘴角,看来已被自己哄好了。

她略松了口气,忽的瞥见他抬了下眼,幽深的眸底有抹冷意一闪而过。

沐照寒打了冷颤,他哪里是被哄好了,分明是在脑子里演练着如何把忆柳宰了的十八种方法。

金簪尖端的寒芒一闪而过,她慌忙按住他的手,笑道:“戴,戴那根玉的,我喜欢那个。”

陆清规微微一笑,顺了她的意换成了玉簪。

左右以他的本事,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而已,也不拘用什么东西。

陆缨很少在承明殿与大臣议事,多数时候他都喜欢去南面的大书房,今日却带了李镛和顾丛回殿。

沐照寒替新帝换了一盏温茶,见他们要议政,便行了礼打算先行退下。

“不必退下。”陆缨吩咐道。

沐照寒应了一声是,便恭然立于阶下,垂首不言。

陆缨将南疆国书递与李镛,淡淡开口,“南疆国书送至大盛已有月余,南面传了消息过来,南疆使节已经动身有些日子,不日便会到京,丞相如何看。”

李镛接过国书,片刻后沉吟道,“南疆有意修盟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连年征战,虽我大盛将士骁勇,毕竟兵疲人乏,若能以此定止战约,有利于我朝征北。”

陆缨并不表态,只是问道,“南疆提出和亲一事,丞相可有人选。”

“我大盛朝如今只有一位公主,只是……”李镛踌躇片刻,一时未有后文。

“长公主身份尊贵。”顾丛立于一旁,声音不高,却气势沉着,“先帝封号盛华,乃与大盛共华之意,若是以长公主之尊,和亲南疆,乃是下嫁,有损我大盛国威。”

李镛点头应道,“顾院首言之有理,况长公主年少有军功,积威犹在,若放其入南疆,恐后患无穷。”

陆缨淡淡瞧了国书一眼,“依二卿之见,皇姐非良选,孤应当选谁呢?”

李镛思索道,“前朝有旧例,可封郡主和亲,臣以为,裴氏明珠郡主可为良选。”

沐照寒闻言一愣,微微抬头瞧了一眼陆缨,只见他面色平淡,似是未曾听在耳里,又似是未放在心上。

见新帝不语,李镛又道,“镇南王持兵南方多年,陛下若以明珠郡主和亲,可借此召回镇南王,以与南疆姻亲故,收回南方兵权。”

陆缨略略看向顾丛,问道,“老师如何看。”

顾丛沉默了片刻,只是回道,“臣听闻,明珠郡主与陛下有亲。”

“陛下,”李镛接道,“此乃太后连横裴氏之策,如今太后已非陛下掣肘,裴氏不可再出皇后。”

顾丛神色平和,出言却针锋以对,“臣还听闻,相府小姐已到出阁之龄。”

此言诛心。

李镛跪下辩道,“陛下胸襟壮伟,乃不世之君,老臣只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作他想,陛下明鉴!”

陆缨虚扶了一把,淡声道,“李卿自孤登位起,便倾力相辅,孤心中都记得。”

“谢陛下。”

陆缨转向顾丛,又问道,“依老师见,明珠郡主又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明珠郡主与陛下虽未曾定亲,但朝野上下均有耳闻,以明珠郡主和亲,于陛下声威有损,此其一。”

陆缨颔首,“说下去。”

顾丛微微蹙眉,“镇南王守边多年,戍卫劳苦,又有勤王先帝,拥立新帝之功,乃大盛脊梁,以其女明珠郡主和亲,乃不恤之举,未免会令裴氏生出异心,此其二。”

“陛下登位三载,南疆甫定,如今便斩除镇南王兵权,南疆犯我之心不死,此其三。”

顾丛最后道,“臣以为,南疆战败而求亲,陛下不如封宗室女为公主和亲。”

陆缨将南疆国书置于案上,向着李镛与顾丛颔首道,“孤心里有数,二卿退下罢。”

天子平日积威深重,他二人并未再多言,只是行了礼便自大殿一路退下。

沐照寒垂立在旁许久,见新帝态度不明,心底升起了一些隐隐的担心之意。

陆清规看重皇姐,断然不会容许长公主和亲,逼反陆清规,应当不是陆缨如今想要见到的局面。

只是裴嘉鱼灿若明珠,又生性骄傲,若是和亲,无异于囚困一生。

她犹在沉思间,便听得陆缨在阶前向她问道,“沐女官如何看?”

沐照寒只得应道,“臣不得涉政。”

“无妨。”陆缨自阶上而下,缓缓于她的身前站定,“孤想听你说。”

沐照寒想了想,说道,“臣近日翻阅崇文馆典籍,于大盛文豪录中瞧见,丞相李镛出身淮河李氏旁系,少时无名,登科后得先帝看中,方才一步登天。听闻李相与李氏不睦,有意自立门户,如今朝中,南裴淮李格局已变,裴氏式微则李氏盛,陛下慧眼,想来心中已有打算。”

“大盛文豪录。”陆缨瞧着她秀丽的面容,低声道,“孤记得,沐女官的父亲也在之上。”

“是。”

“沐大人文章洞明练达,列之无愧。”

沐照寒心底一叹,躬身道,“谢陛下。”

陆缨略略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正,淡淡问道,“沐女官如何看顾院首。”

新帝的掌心温热,令沐照寒一时心惊,她怔了怔,方才恭敬回道,“顾大人乃先帝留给陛下的纯臣。”

顾丛自幼贫寒,无世家扶持,只得皇恩倚仗,以状元郎出身,授兰台寺卿,封皇子太傅,主持青鹿书院人才拔擢事宜,清贵又远离朝堂党营,如今新仕多出身于青鹿书院,也就是变相出自于陆缨阵营,乃先帝为继任者留下的孤臣。

陆缨并不曾放开沐照寒,反而靠近了几步,淡声如耳语,“沐女官如何知道,先帝是想将顾丛留给孤呢。”

手腕被新帝握的有些发痛,沐照寒敛目欲跪,却被陆缨生生拉扯住,他用力握着她的手腕,逼迫她站在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臣以为,”沐照寒深吸一口气,坦荡回望着新帝的眼睛,“先帝是想将顾院首留给下一个坐上承明殿的人。”

而如今,坐在承明殿的人,已是陆缨。

陆缨忽然一笑,松手放开了沐照寒,转过身,甩袖立于她的面前。

“惜哉沐女官女儿之身。”

沐照寒将手腕垂于身侧,低声回道,“臣不敢。”

陆缨负手走上台阶,仰头瞧着一直悬挂于后头的大盛舆地图,缓缓道,“前朝旧例,不仅有郡主和亲。”

他转过身,瞧着沐照寒说道,“还有女官加封。”

“前朝末年,哀帝曾封殿前女官为公主,和亲异族以求援兵。”

沐照寒跪地未应。

“沐照寒,”陆缨垂眼瞧着自己的袖摆,低声道,“孤可以给你另一条路,如果你愿意留在孤的身边。”

“臣无德。”沐照寒以首叩地,言辞平静。

陆缨细细打量过她的眉眼,见她神情坦荡,如清风一束,并无惧意,也无退缩之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退下罢。”

“谢陛下。”

沐照寒踏出殿门外,方觉得腕间的痛感消失了一些,她垂眼立于门外,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半晌方才转过两道回廊,一路要回小南阁。

“沐女官。”

顾丛形容温雅,静立于一侧廊下,见她过来,方出声叫住了她的脚步。

“顾大人。”沐照寒愣了愣,颔首礼道。

顾丛沉默良久,“陛下他,属意何人。”

“长公主身份尊贵。”

沐照寒低声说起,便听得顾丛摇头道,“不能是长公主。”

沐照寒点头道,“长公主身份尊贵,牵扯太多,不是和亲的良选。”

见顾丛不语,沐照寒便问道,“顾大人,昨日花灯节,不知顾大人可曾挑拣到心仪的面具。”

顾丛微微笑了笑,“沐女官何出此一问?”

沐照寒犹豫了片刻,裴嘉鱼心系顾丛,于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顾丛秉性通透,见她如此也未曾再问,只是平静道,“明珠郡主与陛下有亲,旁人不便肖想。”

“嘉鱼性情真挚,未必没有转机。”

“沐女官。”顾丛打断了沐照寒未竟的话语,面色温文,“身为臣子,妄议主上已是不敬,今日是顾某唐突了。”

“顾大人,”沐照寒叫住他欲离开的步伐,“陛下无意和亲。”

前朝哀帝数次换亲,也未曾止住前朝的颓势,不过是将前朝奄奄一息的命数,更加迅速地推向了死亡。

大盛如今,如蓬勃旭日,陆缨这样骄傲的人,是瞧不上这种手段的。

“多谢。”顾丛向她俯身一揖,自回廊之下缓缓向外头走去。

那一路上种植了许多花草,有宫里头的人专门打理,无一不是富贵堂皇,整齐又规矩。

沐照寒见顾丛风姿萧萧,徐徐从中穿过,便觉出几分与他的不相衬来。

她从前觉得顾丛通透又明达,往何处一站都是霁月清风,如今竟瞧出几分挣扎与克制。

“顾大人。”沐照寒忽然喊道。

顾丛脚步一顿,便听得沐照寒声音自后头传来,

“天下之大,如顾大人之豁达者寥寥,结识顾大人为友人,是沐照寒有幸。从前往事,多谢顾大人提点。”

她俯身作长揖,“若有机缘,沐照寒赤诚以报。”

顾丛不曾回头,身形颀长立于花团锦簇处,沉默了几分阴影明灭,

“是顾某有幸。”

“沐女官坦荡澄澈,是顾某有幸。”

他静立片刻,再动身时,已是脚步不再停。

沐照寒肃然立于廊下,瞧着顾丛的身影一路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消失在萧疏木植相互掩映之下。

那些冬日收敛起容色的花木丛植,今日已然抽长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生机勃勃。

沐照寒抬眼瞧见廊檐下悄然冒出的一枝绿色,心里无端想到,今年的春日,来的这样早。

“不是还有晋王吗?”沐照寒对他举杯笑道,“你投靠现在的主子,不就是为着扳倒他吗?”

“我家主人果然慧眼如炬,他说官人是个极聪慧的,我只消见了您,一张口,便连骨肉肺腑,都被您看透了。”

忆柳又将那锦盒放到她面前,“主人说,前些年上头那位得了两块玉髓,小的赏了晋王,大的赏了他,不管您愿不愿帮他在画儿上补几笔,您既收了晋王的簪子,也理应收下他的镯子,才不算偏颇。”

沐照寒垂眸一笑,打开锦盒将玉镯戴在手上,起身道:“替我谢过你家主子,外头风雪大,夜路难行,便不久留了。”

忆柳没再挽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既如此,奴家改日再上门拜访,官人可莫要将我拒之门外啊。”

“大人现居承安侯府,公子若有意,随时可来。”

忆柳娇笑一声:“侯爷真是大度,看来是能容下奴家了,日后若进了门,便要称侯爷一声哥哥了。”

沐照寒看着忆柳那副作死的模样,连拉带拽才将杀意升腾的陆清规带走。

承安侯府的马车上,陆清规倚在窗口吹了会儿风,才觉火气消了些,回头看着沐照寒手上的玉镯,问道:“大人想押二皇子?”

“我谁也不押,收下这个,不过是告诉二皇子,我不会偏向晋王罢了。”

她蹙眉沉思,而后开口道:“晋王曾与我许诺,若我投靠他,待他继承大统,便帮我彻查先生被污的旧案,我那时只当他贼喊捉贼,拿我当傻子骗,如今想来,他既那样说了,还真未必是他做的。”

“大人怀疑二皇子?”

“我不确定,但朝廷烂成这样,绝非晋王一人可为。”她软着身子靠在陆清规肩头,抬起手,看玉镯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缓缓道,“况且借着侯爷的势,我还没到必须食腐肉求生,饮浊泉解渴的地步,你我只需像上头那位一样,站的远远的,看戏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