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鼓轻点,芳鱼儿退场,台下一阵感叹。
稍许,一青衣登场。
台下人已离了大半。
厚重的油彩下,青衣面容紧绷,但紧接着,铜锣敲响,他整理好呼吸,水袖一抖。
好戏开场。
沐照寒回头看向徐文颠:“此案,朝中可派钦差了?”
徐文颠面上一僵,沉下眉头:“说是派的刘洵刘大人。”
沐照寒一声冷笑。
康定侯贺兑的夫人便姓刘,这贺氏倒真是肆无忌惮了。
徐文颠开口:“只要我们在他到齐州之前,将案子查清了,证据在手,他们想翻案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外边青衣嗓音嘹亮,沐照寒眉眼舒展开来,替徐文颠斟上茶:“那便多谢您和高大人了。您来回奔波,辛苦了。”
徐文颠摇头:“晋大人的名声,我是有所耳闻的,当初他被押入州府,我等救不得他,也是心中遗憾呐。”
他抬头,见沐照寒仍旧盯着台下戏子,心里颇有不满,但面上不表:“也还请您节哀。”
沐照寒漫不经心地应声,徐文颠再也待不下去,起身告别。
出了包厢,徐文颠长叹口气,回头看了眼沐照寒的背影,暗自摇头:小小年纪就如此沉迷这些靡靡之音,怕是难成大器。
行下楼梯,大厅里的人已走了九成,台上的青衣还固执地唱着。
戏腔一路将徐文颠送出兰戏院,他转身入巷,准备回府,却无意间瞥见一辆马车驶过。
徐文颠回头看去,方才拦着他的管事此刻低头哈腰凑到马车边上,不少人都簇拥过去。
戏院烛火摇晃,当马车里的人走出来时,徐文颠看清了其上名牌。
“贺”
红字鱼纹,是翟扬贺氏的人。
沐照寒靠在椅子上,静听台下唱腔不断。
忽地窗户声响,沐照寒回头,看着傅泉翻进窗来。
见他手上拿着个信封,沐照寒挑挑眉:“他还会写信?”
“不是信。”傅泉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将信封递给沐照寒,“是账单。”
沐照寒拆开信封,只觉得眉心狂跳,她握着纸张的微微发颤,回头望向傅泉。
“十六封信,他收我二百金?”
傅泉默不作声,沐照寒继续翻看账单:“这个雇佣费是什么?我雇他干嘛了?收我……五百金?”
傅泉咽了咽唾沫,干咳两声:“不是他,是
雇的我。”
沐照寒抬头,面露不解。
傅泉继续道:“阁主说,你还完钱之前,我就跟在你身边,一日一金,直到你还完钱为止。”
沐照寒沉默半晌。
台下喧哗起来,她开口:“我不记得凌风阁以前放过叶子钱,莫不是没生意了,逮着我一只羊薅?”
傅泉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开口:“阁主说,你若是能叫风先生出面,他就给你减些钱。”
“他做梦。”沐照寒冷笑,“风乐倾早死了。”
傅泉无言,沐照寒看着手上足足两千金的账单,走到榻边,往上一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傅泉嘴唇抽抽,心想风先生那么英明神武的人,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徒弟。
台下有人大笑出声,声如洪钟:“好戏啊……好戏!”
傅泉好奇向外看去,见底下人拥簇着一个须发斑白的中年人。
“清悬,还不过来打个招呼?”底下的管事使了个眼色,令人将台上的青衣带过来,“这可是主家的唐主管。”
清悬慢步移下台阶,油彩覆住面容,可傅泉仍就能看出他面上的不愿来。
唐存礼的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腰身,眯起眼道:“这身形,当属一绝啊……”
傅泉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榻上躺着的沐照寒:“你每天就在这种地方待着?”
“这种地方?什么地方”沐照寒抬眼,讥诮一笑,“这里不就是个唱戏的院子么?”
傅泉一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兰戏院背后是贺氏,你还真是胆子大。”
沐照寒摇摇头,走到案边,左手提笔:“贺不贺氏的,无所谓,主要是我喜欢听戏。”
墨痕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狼仙传》。
傅泉瞧见了,皮笑肉不笑:“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写戏?”
沐照寒摆摆手,故弄玄虚:“这戏不是我写的,是天上掉的。”
台下,清悬不动声色地推开唐存礼的手,声音低沉:“我今日身子不太舒服,先告退了。”
管事的面色一沉,正欲拦住清悬,却被唐存礼按住了。
老头眉眼温和,好似这世上最好说话的人:“罢了,这种事,强求不得,他们登台亮相的,若是心情不好,难免失了灵气,影响兰戏院的生意啊……”
管事的连忙称是:“那……唤芳鱼儿来?”
唐存礼点头,管事的便兴高采烈地着人安排去了。
待他路过一旁静立的清悬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别怪我没抬举你,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清悬始终沉默,待所有人离去后,他抬头,望了眼三楼亮着的灯盏。
沐照寒探首,眉眼含笑,向他招了招手。
后院响起轻柔的唱腔,清悬无言,转头回了后台,独自卸妆。
“大人,你怕不怕高啊。”灵溪见她不回应,小跑着走到她身边,殷勤的替她梳头,“我和清泓,小时候学过一支舞,叫疏影踏桩,大人可听过?”
她摇摇头:“没有。”
灵溪忙道:“就是,一种在梅花桩上跳来跳去的舞。”
清泓也跑过来:“是,是啊,足足八,八米,啊不,十几米高的木桩呢。”
“我们学得可好了,所以现在一点也不怕高,完全可以保护大人的。”灵溪挽起袖子,“大人捏捏我的膀子,硬硬的,我们最近习武可刻苦了。”
她们俩就快将“求求你带我们一起去”写在脸上了。
第 227 章 骤变
晨光熹微,尚未到百官齐聚,銮驾亲临的时辰,巍峨的登仙楼孤零零的矗立在清冷的空气中,朱漆大门紧闭。
沐照寒将墨玉符牌交给外围镇守的侍卫,验过后,两名侍卫进入内围,将沉重的门扉推开条缝隙。
她带着清泓和灵溪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沐照寒也是第一次进到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碧辉煌,炫目奢靡,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极致内敛的雅致。
日上三杆,贺府下人摘下房檐灯笼,埋首无言向两侧退去。
“唐管家!”
贺府大门前,贺玄义颇为热切地迎上前:“太爷爷身子可都还好?”
“老太爷一切安康……”唐存礼顺势拍了拍贺玄义的手背,眉眼含笑,“五爷如今可在府上?”
提起贺坤,贺玄义眉眼一沉,但面上仍是和煦:“爹在堂中,侯你多时了。”
唐存礼将他微弱的情绪收入眼底,面上不表,仍旧是那副随和老翁的模样,随贺玄义步入府中。
贺府正厅,贺坤摩挲碗盖,沉默不语,待见到门口光影晃动,他才抬眼。
见来者为唐存礼,贺坤脸上才展露一抹笑来:“唐大哥。”
“不敢……不敢……”唐存礼面上惶恐,抬手作揖,“老奴微贱,怎敢当五爷一声‘大哥’?”
贺坤垂眼,面上浮出一抹苦笑,心道:自父亲过世后,自己终究是与主家生分了。
他没再多言,将唐存礼扶起身:“坐吧。”
贺玄义左右看了眼,正准备坐下,就听贺坤的声音响起。
“你不是说衙门还有事?”
贺玄义面上一僵,旋即便明白,贺坤这是在赶自己,他想起前些时日在府上的狂悖之举,只觉得父亲这是对自己心寒了。
他低头拱手,心里不是滋味:“是……孩儿告退。”
目送贺玄义离开后,唐存礼开口道:“小公子这是与五爷置气了?”
“没空管他了。”贺坤叹气,不过半月,竟是像老了十岁,“京中要来人了,您知道吗?”
唐存礼点头,开口道:“景阳县冤情,如今已是天下皆知,陛下过问,派了钦差。不过五爷您放心,派来的是刘洵刘大人,为着侯夫人,他定不会让此案攀上贺家。”
可贺坤却摇着头,愈发的烦躁,他起了身,背对着唐存礼,抬头仰望匾额。
“廉正清明”四字端正,封于檀木框中,下注七字。
清和八年,陆桓书。
“仁儿是我最爱的孩子。”贺坤死死盯着那个檀木边框,满目的沧桑,“他聪明、稳重,进退有余……”
唐存礼不解地抬头,顺着贺坤的视线往上望去,记忆里又是那个张扬的少年郎,默了默:“长公子确实是个有灵气的好孩子。”
他在心底暗暗道:至少比贺玄义要好上千百倍。世家大族的孩子,嚣张跋扈些又如何?能力出众,文武双全,若非是当年运气不好撞上陆桓,如今二房一脉怎么也不需要一个草包撑门面。
“当年我为着贺氏荣辱,不得已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贺坤想到此处,痛苦地合上眼,声音颤抖,“唯恐陛下清算昔年之辱,我多年谨小慎微,多脏的事都做了。”
堂中过风,撞得玉帘作响。
“那件事后,月阑恨我至今。”
唐存礼心下叹息,还是开口道:“都过去了,您还是要向前看。”
贺坤回头,眼里满是悲戚:“那道密令丢了。”
“哗——”
杯盏落地,茶水溅上锦绣衣摆,满地的细叶狼藉,可无人敢进来收拾。
“怎会如此?”唐存礼神色慌张,站起身来,“何时丢的?是谁干的?”
“三日前便丢了。”贺坤无力地单手撑在案边,“是谁做的,如今还不确定,这半月来,府中只有一个外客。”
“是谁?”唐存礼追问。
“若是他,只怕是要天下大乱了。”贺坤只闭眼叹息,“真出了乱子,我贺坤,只怕万死难消帝怒。”
唐存礼走到贺坤身边,眼神凝重:“到底是谁?”
“安阳郡王。”贺坤睁眼,只感到命运无常,“这王公微服私访,怎都偏爱齐州?”
唐存礼心里疑云密布:“他要这密令作甚?”
“不知。”贺坤苦笑,“谁能猜到他的想法呢?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不……”唐存礼回身,脑中思绪万千,“他一向不问朝政,明氏没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能知道些什么?”
“谁知道呢?”贺坤颓然一笑,“晋家那个女儿也是十一岁,不还是能组织县民来州府……”
说到这里,贺坤语气一顿,忽然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说到这里。”唐存礼回头,严肃道:“晋氏女已死,是谁还想为晋氏平冤?还能在短短五日便将景阳县之事传遍天下?”
“他们一家都死绝了。”贺坤神色错愕,站起身:“那丫头的尸身我还查看过……”
“能确保死的是她吗?”
“能。”贺坤总觉得自己察觉到了什么线索,可大难临头,他怎么也理不清思绪,“我那庶子做事,一向干净利落……”
庶子?
“四公子?”唐存礼发现了不对,“前两日江月楼大火,可没搜出尸身来。”
至此,贺坤才猛然抬头,察觉出不对来。
他咬牙切齿道:“安阳郡王拜访那日,他也在府上,为着稳住义儿,我让他自己去的后院……”
贺坤想到贺凌执意要接出楚秀雯。
“啪!”
红木桌案被一掌震裂。
贺坤目眦欲裂:“我到底有何对不起他们母子?竟要这么害贺氏!”
此时齐州境外,风凌正悠然自得地跨在马上,全然不知贺氏已将矛头对准了他。
楚秀雯和张期,还有剩下八个不会武功的姑娘,早已被凌风阁转移到了青州。
云烟抬手遮阳,颇有些无奈地看向风凌
:“阁主,你为何那么听那个小姑娘的话?”
“什么叫听话!”风凌不满地瞪了眼云烟,“齐州这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
“哦。”
云烟心知问也白问,转头看向道边风景。
风凌仍旧喋喋不休:“你阁主我英明神武,自有决断,怎么可能听一个丫头的话?”
“哦。”
见云烟不搭理他,风凌气结,转头欲和一边的小姑娘倾诉。
谁料他一开口,那姑娘白了他一眼就驾马跑远了。
“扶微这丫头,越发的没大没小!”风凌冷哼一声,“不就是搬个家吗?气性这么大……”
云烟摇摇头:“她打记事起便在齐州了,自然不舍。”
后边疏罗也柔声道:“离开江月楼,对姐妹们来说,是重新开始,可对她来说不是,孩子还小,体谅些吧。”
见风凌仍旧哼哼,疏罗安抚道:“阁主您侠肝义胆,这些年,姐妹们是看在眼里的。”
风凌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云烟没眼看,驾马追上远处的扶微。
小姑娘泪珠挂了一脸,鼓着嘴不肯说话,手里牢牢抓住缰绳。
云烟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要去看雪山,不开心吗?”
“我不想走……”扶微哽咽起来,“我喜欢江月楼,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云烟无言,不知如何同扶微讲。
良久,她开口:“你总会长大的,迟早要走出江月楼。”
扶微不解:“为什么长大就要离开江月楼?”
云烟哑然,她回避扶微的视线,转移话题:“有些事,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扶微有些生气,她转过头:“那我宁愿永远不长大。”
“孩子话。”云烟笑着摇头,“哪有人不长大的,你不想当大侠了?”
落日景色能治愈一切,扶微抬头,看着远方的橙红画卷,轻轻嘟囔:“当然想,可长大就要离开家么?”
“你疏罗姐姐教你背的词,忘记啦?”云烟轻笑,轻抚扶微头顶,眼神温柔:“‘此心安处是吾乡’,家在心里,只要内心安定,走到哪里都不是游子。”
扶微转过头,看向云烟未施粉黛的面庞,良久,扶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姐姐们在哪,哪里就是家。”
云烟失笑,虽是素面朝天,可容华却不输晚霞,耀眼夺目。
远处夕阳西下,林间风声似芦笛奏响。
背井离乡,道路漫长,可扶微不再害怕。
与此同时,齐州城内,有人一嗓长腔,惊艳了满城。
兰戏院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达官显贵在院内,百姓们靠在墙外。
齐州城万人空巷,甭管听没听过戏的,此刻都挤在这红台之下。
试图一听天上曲。
台上青衣捧袖,万众瞩目。
不动声色地望向三楼空荡的房间。
那人的话言犹在耳。
“我有一曲,唱之即死,但可令天下闻名,天子亦为尔拊掌。”
清悬没想到,那人真的做到了。
他望向墙外,乌泱泱看不到尽头的都是人,水袖之下,拳头握紧。
清悬抿了抿唇,深吸口气,入了戏。
便是让他的生命都终止于此时,他也甘愿了。
水袖一抖,白虹横空,红台上,那青衣目光流转,朱唇轻启。
“天生地养造化千,虽做狼儿也登仙……忽聆红尘女儿笑,江月不见心底哭……”
鼓点轻敲,人潮喝彩。
人皆道狼仙作曲,名怜献艺,为江月楼失踪的十三个姑娘送行。
江月楼的姑娘是死是活,市井间无人在意。
人们惊喜的是,天仙提笔,以娱凡人。
落日之下,余辉洒了一地,青砖之上遍是散金。
人群之外,沐照寒收回视线,单手戴上斗笠,转身离开。
她背影被拉得老长,孤零零飘在街上,成了遍地灿烂中的一抹黑。
“我是灵溪。”小姑娘执拗的重复着,“死的才是清鸿。”
沐照寒鼻子发酸,艰难吞下一口口水:“好,灵溪,带我去看看清鸿。”
她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沐照寒跟在她身后,刚推开门,却见岐舟跑了过来,不顾婆子们的阻拦冲到他面前,重重跪在地上:“求大人救救我家侯爷!”
第 228 章 追根溯源
傍晚的风拂过,夹带的寒意拂过沐照寒脖颈处裸露的肌肤,她方才惊觉自己并未穿外衫。
岐舟跪在地上,已顾不得什么礼数规矩,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大人!”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侯爷……侯爷被陛下下旨,押入宗正寺大牢了!”
追出来的朝颜倒抽一口冷气,吓得捂住了嘴。
沐照寒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醒来,他都没守在床边。
她的脸色本就因受伤而苍白,此刻更似蒙上了一层冷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道:“什么罪名?何人经手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陛下未经三司,直接下旨,罪名是监管登仙楼建造不力、贪墨工款、勾结逆贼、意图弑君,是殿前司的人直接拿的人,送去的宗正寺!”
监管不力?贪墨?弑君?
沐照寒坠入了梦中。
梦里天光大亮,她回到了还在镇国公府的日子。
“枪要端稳。”
父亲神情严肃,指导兄妹二人习武。
沐照寒扎着马步,单手持枪,摇摇欲坠。
母亲就在一旁阴影里,捧着书,却没有看。
“阿珩还小,这把枪太重了些。”
彼时沐照寒尚且年幼,抬头,只能看见父亲威严的下颌,但转过头,却能看见母亲温婉的笑容。
“娘……阿珩好累……”
“咱们明家的女儿,不说要有盖世武功、威震天下,但提枪上马的杀敌之能不可废。”
父亲严厉,却还是帮沐照寒抬了下枪尖。
那日日光正好,镇国公府的树荫都是五彩斑斓的。
可转眼,母亲已卧病在床。
床帐之内药香弥漫,门外的父亲一夜白头。
沐照寒握着母亲的手,泪如雨下。
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记忆里只有那双苍白的手,冰凉的泪:“阿珩,阿娘不好,撑不到你及笄那天了。”
“而今朝局混乱,国公府树大招风,璋儿又和你爹一样,是个不懂人心的,娘只怕……只怕……”
母亲的咳嗽声敲在沐照寒心间,千钧重担压向她的肩头。
“答应阿娘,照拂好国公府,好吗。”
沐照寒心似被揪起,喘不上气来:“阿娘……阿娘……孩儿不孝……”
火光冲天,镇国公府烟尘四溢。
父母兄弟、万千将士悉数离她而去。
别走。
不要抛下我一人。
我讨厌这里!
沐照寒呼喊,却发不出声来,她踉跄向前,想跟上他们,但无形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
滚滚浓烟钻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讲话。
“这丫头怎么了?”
“……她有心疾!”
“药呢……”
“只有一粒了……快喂给她……”
沐照寒睁开眼,面前的天空分作两块。
一边火光冲天,另一边暗夜无边。
陆清规一张大脸横亘其间。
他掰开沐照寒的嘴,将拇指大小的药丸丢了进去。
“咳!”沐照寒被噎得说不出话,整个身子都咳得发颤,指着自己的喉咙不断示意。
水!
县民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水壶打开,递到沐照寒手里。
几大口水下肚,沐照寒瘫坐在地上。
边上的小驴瑟瑟发抖,钻到马肚子下寻求庇护。
小白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镇定地站在原地盯着火光。
沐照寒抬头,望向火光来源。
客栈此时已经被烧得半边坍塌。
陆清规开口:“你们干嘛了?”
县民们无措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这火是自己起的……”
虚有左顾右盼:“欸?你们那口箱子呢?”
箱子?
沐照寒爬起身,回头看向后边本该待在箱子里的人。
“现在可以说说,让你诬陷晋文平的人是谁了吗?”
何文才灰头土脸,蜷缩在地上,此刻已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我不知道……”
“我猜猜……”沐照寒垂眸,缓慢开口,“姓贺?”
何文才猛然抬头,反应过来后又低下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吐一句话。
沐照寒冷笑,火光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年了,这贺家人的手段都不带变一下的。
齐州,贺府。
贺坤看完贺玄义着人送来的字条后,一声冷哼。
就知道这蠢货成不了事。
“老爷。”
门外小厮敲门。
贺坤将字条丢入茶碗。
顿时其上笔墨晕开,消弭于无形。
“四爷回来了。”
贺坤脸上总算浮出一抹笑来:“快让他进来。”
贺凌掀开纱帘,步入堂中:“爹。”
贺坤起身,扶住青年肩膀,热泪盈眶:“快让爹看看……几个月没见了……”
贺凌不动声色地移开贺坤的手,神色疏离:“爹唤我回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儿子的冷漠落在眼里,贺坤有些尴尬地抚了抚桌角,只好开门见山道:“你二哥有些糟心事,爹想请你帮帮忙……”
贺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陀罗散?”
贺坤长叹了口气,点头道:“景阳县的事出了点差错,若是平日,爹定不会麻烦你。只是如今新刺史要上任,这个节骨眼,可万万不能出岔子。”
说到此处,贺坤重重地拍了下贺凌的肩膀:“我知你与老二不睦已久,只是贺氏一门同气连枝,陀罗散的事一旦败露,只怕是要满门都要受牵连。”
贺凌却不在乎地笑笑:“我左右不过是个卑贱庶子,贺氏荣辱与我何干?烂命一条,死就死吧。”
“有二哥这么个兄弟在,贺氏遭祸是迟早的事,儿子总不能给他收一辈子烂摊子。”
见贺凌仍旧满不在乎,贺坤一时恼怒。
他强压下怒火,继续道:“即便不为着自己,也得多为你阿娘着想啊。她如今离不开此物,你二哥若是没了,她上哪去寻这么些陀罗散治病?”
贺凌霎时抬起头,墨瞳深处恨意涌动。
他怒视贺坤:“你还敢提我娘?若不是你们擅自给她用药,她又怎会染上这肮脏东西!”
“这不是不忍心看着她被病痛折磨?”贺坤笑着走到贺凌身后,回头道,“爹答应你,此事若能办好,就准你接你阿娘回去尽孝,日后贺氏的家产,也能有你一份。”
贺凌气焰消了下去,半晌,才开口道:“要我做什么?”
“晋家有个丫头,我不希望她能进州府。”
翌日,日落西山,沐照寒从驴车上醒来。
“你醒啦!”
虚有牵着驴车,惊喜回望:“师祖说,按我们现在的脚程,明个儿一早就能到州府了!”
“师祖?”沐照寒撑起身,抬头往前看。
远方落日熔金,陆清规一人牵着马,走在前边。
“他怎么又跟来了?”
昨日事后,沐照寒便让县民们先回去了。
那场火给她提了醒,晋文平的事不小,贺氏绝不会任由她进州府告状。
十来人的队伍,目标还是太大了,若是再出事,只怕难逃。
远处陆清规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笑道:“还是年轻好,一觉能睡这么久。”
沐照寒嗤笑:“白天不睡,等着夜里睡沉,被人抹脖子?”
陆清规被沐照寒的话逗乐,轻笑一声:“师妹真是深思熟虑。”
沐照寒没理会陆清规的揶揄,道:“昨日的火你看到了,跟着我,也不怕被那些人灭口。”
“欸。”陆清规不赞同地摆手:“你我皆是三清真人座下弟子,怎会畏惧这些魑魅魍魉?”
沐照寒嘴角一抽,瞥了眼一边的虚有。
她倒是忘了这茬。
沐照寒开口讥讽:“三清真人只怕不知道你收了个和尚做弟子,若是知道,只怕他老人家要气得冒青烟了。”
陆清规不以为意:“古人云:有教无类。世间万法皆通,既一心向大道,是佛是僧也是无碍。”
沐照寒鼻尖一声冷哼:“还真是上行下效,当今陛下重佛信道,民间竟也是佛道一家,结为一门。”
一旁牵驴的虚有暗想:难道他想错了?师祖与师姑奶奶虽同出一门,但实际上并不和睦?
三人一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虚有闹着要睡觉,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沐照寒也依着他,找了间客栈。
谁叫他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金主呢?
夜里,沐照寒坐在房中等人。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日她便要到州府了。
贺氏不可能坐视不理。
蜡烛熄灭,沐照寒将请愿书折好,和晋文平的行述一道塞入怀中。
现在就等他们来杀她了。
窗棂被人敲了三声,沐照寒眉头一跳。
没有理会。
可窗外人脸皮厚,直接将窗掀开,翻身进来。
陆清规大摇大摆,如同回家一样自在。
“不是我说你,明知有人意图不轨,还敢不锁窗就睡,是谁给你的勇气?”
沐照寒神色木然,开口道:“不用我提醒你?就算我年纪不大,也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这么闯进来,传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陆清规不以为意,将蜡烛重新点燃:“你觉得我是在乎名声的人?”
沐照寒吹灭蜡烛,并将其收至身后:“你脸皮厚,不要紧,我一个女儿家,还是要清誉的。”
陆清规握着火柴的手顿住,又伸手去够沐照寒放在身后的烛台:“命都要没了,还要清誉做什么?”
蜡烛再次燃起,沐照寒瞪了陆清规一眼,恶狠狠地吹出口气,将蜡烛熄灭:“你到底来干嘛的?”
陆清规夺过蜡烛:“我来保护你啊……”
沐照寒此刻只觉得此人鬼话连篇,皮笑肉不笑,道:“大侠,你我萍水相逢,实在不用你费心劳神。”
“欸——”
烛光再次填满室内,陆清规舒心一笑:“你我师兄妹,不必如此客气。”
沐照寒忍无可忍,她再次吹灭蜡烛,彻底破功:“你我都知道三清真人是怎么一回事,别给我装蒜。”
见陆清规还要来夺烛台,沐照寒直接抓起烛台走到窗边。
窗户一推,她就将烛台甩了出去:“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赶紧滚!”
窗外“咚”的一声,房中彻底安静下来。
陆清规看着窗边凶神恶煞的小姑娘,眼神愈发温柔,心里感叹:更像她了。
沐照寒看着屋内人忽然痴情地傻笑起来,心里涌上一抹恶寒。
这假道士该不会恋童吧?
二人对峙,惨白的月光下,一只手悄然爬上窗来。
黑衣人捂着脑袋,眼神森冷:“你俩有完没完?”
所谓的特定高度,应是午时太阳所在的位置,但昨日午时楼中无事,便说明是昨日午时后,才被人换掉的。
“借楼宇自身之光路,行焚楼之实。”司马镜的声音低沉下去,“时机由天定,引线是无形的光,好手段……当真是好手段。”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工匠面对极致技艺时的复杂感叹,尽管这技艺是用来毁灭他的心血的。
沐照寒又问道:“木料中的火药,可有什么头绪?”
司马镜道:“木料是从江东运过来的,但运过来的时候是一整根,到了京中经工部验看后还要切割,因而不可能是提前放进去的,若有人动手脚,便只能是切割完毕,等候上漆的空隙。”
“那空隙有几日?”
“约莫半个月吧,有最中间的主干撑着,除最顶层的梁柱需要支撑穹顶,其他的都是先建好那一层,后用梁柱加固的。”
沐照寒垂眸沉默片刻,再度开口:“还有个问题……”
“登仙楼中间那根所谓的主干,是不是金刚木?”
第 229 章 陈年事
“金刚木”三字一出,司马镜还未有任何反应,朝颜先摇头:“怎会,登仙楼的主干用的是一整根的木头,大岳没有那么大的金刚木。”
沐照寒不语,只盯着司马镜。
他面色变换不定,半晌才开口:“我没上手摸,看着倒是像,可登仙楼虽与英魂冢是同一年设计的,但因一直等许彻回来督建,拖到五年前才正式动工,材料什么的都是确定动工后才搜罗来的,我两年前接手时,还是边建边运材料过来呢,从未听过寻什么金刚木,那么大的,若寻动静小不了。”
“您是两年前接手的,那接手前又是何人负责督建的呢?”
司马镜答道:“陈长白啊,就工部那胖子,听说是因为越来越胖,行动不便,才不得不交出这差事的。”
“陈长白?”沐照寒与朝颜对视一眼,缓缓起身,对司马镜嘱咐道,“先生去刑部后,他们问什么,您如实说便好,莫要隐瞒,省得受苦。”
而后又对朝颜道,“早些离开,别被有人看到当做把柄,再寻你的麻烦,我先走了。”
“大人……”朝颜叫住她,本想劝她身上有伤,最好歇一歇,不要到处奔波,可明白她是不会听的,话到嘴又咽了回去,只道,“万事小心。”
没想到,虽未探出时彦的老底,却得了另外两则有用的消息。尤其是赵合被禁足一事,实是耐人寻味。
国丧期与人通奸杀伤人命赵枢都容忍了,那么那日赵合进宫发生了何事让他不能容忍至斯?禁足,是为了让他不能继续入宫伴驾,从而制止某些事的后续发展,到底是什么事让赵枢如此忌惮呢?
陆清规边走边回想那日赵合进宫都发生了哪些事?思前想后,也不过见了嘉容、太后、沐珵美、贞妃和端王这几个人而已。若说赵合被禁足与这几个人有关,那关联又在哪儿呢?
首先沐珵美、贞妃和端王可以先排除出去,因为并非每次进宫赵合都能看到这三人。剩下的便只有嘉容和太后。
是为了避嘉容?还是太后?太后也不是赵合随便能见的,那就只剩下嘉容了。
赵合上次见了嘉容,虽被迷得失魂落魄,却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莫非是被太后瞧出端倪,与赵枢通了气,所以赵枢才当机立断将赵合禁足,以免他继续进宫与嘉容发生点什么,让沐照寒抓了把柄?
思前想后,似乎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得通。若真是如此的话,赵合这条线岂不就白白断了?不知沐照寒能否想出什么后招来补救。
“安公公!”陆清规正想得入神,冷不防道旁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倒将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个眉目秀致笑容清艳的少年,这少年生得十分好看,虽不如沐照寒那般精致如妖,却也绝对当得少年风流四个字了。可惜,是个太监。
“安公公,上次多谢你出手相救,请受奴才一拜。”那貌美太监恭恭敬敬地朝陆清规行了一礼。
陆清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是何人?”
那太监道:“奴才吕英,在钩盾室当差。那日安公公经过时,被踩在地上打的,就是奴才。”
陆清规想了起来,扫了眼他白净细嫩的脸庞,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多礼。”谁闲的没事去救他?不过看着有机会捞钱,过去借题发挥而已,谁知最后被彭芳那老家伙横插一杠,功亏一篑。
“此事于安公公虽是举手之劳,于奴才却宛如再生,故而这一礼,安公公是千万要受的。”吕英目光诚挚。
“此话怎讲?”嘴甜的帅哥陆清规也是喜欢的,虽则这帅哥是个太监,但在这宫中,聊胜于无吧。
怎不去看端王?
端王年仅两岁牙牙学语,而他的母妃郭氏却正值韶龄风情万种。
这郭氏原是当初的延州王,如今的平定侯送给沐渊的美女。原先沐宪在世时,谁拿这对母子当回事?不过沐渊子嗣单薄,除了沐宪之外,就只有这一个庶子了。若非看在这一点血脉的份上,单凭郭氏的做派,端王就入不了他钟慕白的眼。
只不过,关心端王是一回事,避嫌是另一回事。如非必要,他是断不会单独去见郭氏的。而先帝生辰,这样的由头难道值得他相邀朝臣同去看望端王?
若真这般小题大做的话,只怕朝野上下很快就会有风言风语说他有废沐照寒立端王之意了。
如此一联想,便觉沐照寒这一问满满都是讽刺意味。钟慕白是武人心性,最看不惯这等用嘴皮子损人的,心下更是厌恶,念着君臣有别,便拱手道:“微臣忽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处理,请陛下准臣告退。”
沐照寒道:“如今陶氏在长乐宫,但凡禁军与卫尉不是形同虚设,赢烨当是劫不了人的。太尉大人千万看好端王,别事前不当心,事后倒把罪过都推在朕身上。”
钟慕白浓眉一皱,问:“陛下何出此言?”
沐照寒看他一眼,道:“若赢烨抓了端王欲与朕交换陶氏,朕是不会同意的。朕虽对端王母子殊无好感,却也不想被人冠以不恤寡幼凉薄寡恩的恶名。”
“凉薄寡恩?”钟慕白看着沐照寒,心中翻腾着,终是忍不住道:“若陛下真的这般在意名声,何不对先太子之死做出解释?”
“太尉大人,您……”
“都退下!”褚翔深知此事乃沐照寒一大禁忌,刚想阻止钟慕白继续逼问,沐照寒忽然喝道。
陆清规阚二与褚翔奉命退开。
沐照寒缓步走到钟慕白面前,仰头看着比他高了近一个头的沙场悍将,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耀如美玉。
“没错,是我做的。”他眯着眼,轻轻缓缓道。
钟慕白猛然握紧双拳,一双眸子瞪得几乎要鼓出眼眶,那架势恨不能将他面前的沐照寒盯出两个窟窿来一般。
沐照寒扫一眼他咯咯作响的拳头,轻笑一声,道:“多么明显的事实,还用问么?除了是我下的手,莫非太尉大人还能找出别的可能来?你看我兄长多聪明,他就一个字都未曾问过我。”
“果真是你!你、你到底为什么?那是你的亲侄儿,亲侄儿!”钟慕白几乎在低咆,痛心疾首怒发冲冠,惹得一旁的比熊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保住我兄长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沐照寒回过身,从地上捡起梳子,一手搭在比熊背上,另一只手温柔地为它梳理毛发。那雪白清瘦的腕子在比熊黑色毛发的映衬下,犹如一截毫无温度的玉石。
“沐宪虽是能征善战勇冠三军,但充其量不过是个将才,做皇帝,他不合适。旁的不说,若是哪天钟太尉你反了,以他的性子,你觉着,他能下得了手砍你的头么?”比熊平日里被阚二照料得极好,一只狗,毛发比大多数人的头发还要顺滑,沐照寒梳得毫不费力。
钟慕白站在他身后,面色发青双目赤红,脑海中不断浮现沐渊沐宪父子俩的音容笑貌。再对比眼前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少年,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为沐宪报仇之心,忍了又忍手才没有握上腰间刀柄。
钟慕白看着表情至始至终都没有丝毫波动的沐照寒,深觉自己真的不能再在此地呆下去了。如果再呆下去,说不定真会做出弑君犯上的恶行来。
他放松了几乎僵硬的双拳,朝沐照寒一拱手,道:“陛下的心性,臣知晓了。微臣告退。”言讫,也不等沐照寒同意,转身便走。
直到回到太尉府,钟慕白的心绪还未完全平复下来。
恰钟羡也从府外归来,父子俩在门前相遇。钟羡向钟慕白行礼,钟慕白心思恍惚之下,竟未曾理他,径直往府中去了。
钟羡好生不解,问跟随钟慕白的副将郑晖:“我爹这是怎么了?”
郑晖道:“大人下朝后去鹿苑看先帝爷的犬,谁知陛下正好也在犬舍。大人与陛下单独说了一会儿话后,就这样了。”
钟羡闻言,也不多问,直接入府寻他父亲去了。
太尉府兵器房,钟慕白默默地擦了小半个时辰的大刀,翻滚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一些。抬头看看一直侍立一侧的钟羡,他道:“为父没事,你不必相陪。”
钟羡目光凝定,道:“爹,我想知道沐照寒到底对您说了些什么?”
钟慕白沉默。
“是我不能知道的事么?”钟羡追问,“若是我想的那件事,您这样的态度已是给了我答案。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钟慕白知道只要事关沐宪,钟羡不问个水落石出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刀尖拄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道:“他承认了。”
钟羡先是一愣,随即又有些不可置信地蹙眉:“他承认了?他亲口说,先太子,是他毒死的?”
钟慕白点点头。
“呵!”钟羡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眶里泪光闪烁了半晌,终是没有落下来。他转头看着钟慕白,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为什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钟慕白抬起头来,看着墙上书着“慈武”二字的匾额,道:“他说,先太子心怀赤诚秉性纯善,与朝中泰半大臣都有故交,若由他继位,必定处处为人掣肘,难保沐江山。故而,他取而代之。”
“难道他继位,就没人掣肘了么……”钟羡话说一半,神情一变,转眸向钟慕白看去。
钟慕白得了他这句无心之语的提点,也是眉头微蹙目露疑虑。
“不管现下情势如何,奴才愿永远追随陛下。”吕英信誓旦旦道。
陆清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上前伸出一指勾起他的下颌,眯着眼瞧他,问:“押陛下,用什么押?这张脸么?年轻人,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吧,别学人家自作聪明当赌徒,那些都是不要命的。”言讫,拍拍他的脸,越过他欲离开。
“就算是一条狗,没有爪牙,能活下去吗?”吕英站在原地低着头问。
陆清规停步回身。
吕英转过身来,褪去了欢颜的眸子黑沉沉地看着陆清规,道:“我知道我这辈子只能做狗,我只想做一条有牙齿有爪子,让别人即便想踢踹我也得先掂量一番的狗。余生所愿,唯此而已。安公公真的不能成全吗?”
“行啊。只不过,想要入伙绿林都得先交一份投名状,这儿虽不是江湖,却胜似江湖。你,也先交一份投名状过来。”陆清规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她问完,看到王书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片刻后答道:“没有了,该说的,都告诉你了。”
沐照寒知道他还有私藏,却也不再逼问,只点点头,将坛子中的酒倒在地上,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满了这闭塞的空间。
王书钧疯狂吸动着鼻子嗅着那香气,大声质问道:“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诓我,是不是不打算放我出去了?”
“陈大人在此处好好待着吧,可要坚持住了,就快到出去的日子了。”沐照寒笑了笑,伸手将蜡烛又向他推了推,“拿着吧,好生看护着,下次可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了。”
话毕,她起身拿起脚边的蜡烛,不顾他撕心裂肺的质问和谩骂,径直出了地牢。
王书钧喊得力竭,生生咳出血来,方才住了口,小心翼翼捧着蜡烛缩回角落。
他盯着那一点火光,盯得双目刺痛,也舍不得移开一下。
盯得久了,他忽的笑了起来,还好,已快到出去的日子了,到时,他可以吃肉饼,喝美酒,看太阳月亮和星光,只要再挺一挺,再挺一挺……
第 230 章 捷径
黄觉为攒下银钱买一座宅子,索性舍了距离誓心阁极近的住处,转而和张三李四一起,租了靠近京郊的小院。
院内只有一间泥瓦房,好在还算宽敞,足以容纳三人居住。
他们奔波一日,临近子时才回到家中,张三李四鞋子一甩,倒头便睡,黄觉勉强支撑着用水冲了冲身子,随便拿了件衣裳围在腰间,一转头,便看到有人站在门口。
“是我。”
黄觉手忙脚乱的去摸刀时,忽听那人开了口,遂长舒一口气道:“大人啊,您也没个动静。”
话毕,忽的想起自己上半身还光着,又开始四下寻起别的衣裳来。
大理寺卿吴升示意左右把他放下。
吴升从担架下来,看着脸色苍白的李固,笑着说:“李尚书,你在玩什么花样?”
刑部尚书李固用手帕擦了擦汗珠,大惊失色,说:“王器这不是要转移刑部大牢,让我们刑部帮忙勾审?”
吴升慢条斯理地说:“这是要勾审什么呢?”
李固看了看鹿三,决定先发制人,说:“该死的东西,我都说了!现在天子脚下,王子犯法和庶民同罪,你怎么能做出想偷天换日的勾当?”
鹿三决定破釜沉舟,对李固说:“哟,李大人,您可是冤枉小的了!这白纸黑字,我都一一记录在纸上,您老人家给的银票,我可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家中,不敢挪用丝毫。”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吴升,行礼说:“吴大人。卑职说得句句属实,事关人命,不敢有半分欺瞒。还望大人能够明察秋毫!”
李固正要准备殴打鹿三,想堵住他那沐该死的嘴,吴升阻止了他。
吴升示意左右,架起了李固,说:“李尚书,现在我们去面呈陛下,如何?”
李固瘫软在地,浑身痉挛,无法动弹。
吴升对左右狱丞说:“李大人身体不适,还不快把李大人扶起来,放在这担架上!”
吴升和大理寺官员,带着死气沉沉的李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沐照寒和邵海看了这么一场精彩的好戏,感觉有些意犹未尽。
沐照寒想起那个胖子,是城北城隍庙的乞丐,说:“胖子是人证,他有些疯傻,他会说话不?”
邵海憋着笑意,想笑又不想笑。沐照寒看着他的神情,已经猜出七八分了。
沐照寒侧着头,问:“这傻子是你安排的?”
邵海点点头,笑着说:委屈他了。”
沐照寒不怀好意,说:“这个局里最傻的就是李固。”
邵海故作神秘,说:“怎么这次不见御史大夫参与?”
沐照寒脸红,说:“我怎么知道?”
邵海指着沐照寒的玉佩,说:“你们关系匪浅,你能不知道?”
沐照寒看向远方,说:“他有自己的主沐,很正常。”
邵海不以为然,说:“许是他父亲绊住了他的脚。”
沐照寒与邵海告别,回到竹林寺。
她回到寺庙,打开木盒,里面装着竹牌,六部五寺九监的牌子。沐照寒拿出那沐刻着“刑部”的竹牌,扔进火坑里。
沐照寒把目光重新放在世家牌子,她拿出那沐定州王家,感到苦闷不已。
这王家还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金城,王府。
王园悔恨不已,说:“现在该怎么办?李固,这个自出天的蠢货?诶呀!”他捶胸顿足,说:“我儿休矣!我儿休矣!”
郭凯安抚说道:“盛轮兄,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放弃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也要为王郭两家着想!”
王园痛哭流涕,说:“泠夜,我那老母就这么个宝贝孙儿,要是让她知晓此事,那可如何是好?”说完,他双手掩面,无所适从。
郭凯摇了摇头,说:“黄金案和白玉案,都有沐照寒这个婊子插手,还升了官!”
王园从痛苦中挣扎出来,说:“我听说,北朔那个沐照寒口称冤枉,这能不能做成文章?”
郭凯压低声音,说:“盛轮兄,我与房慎是知己。我上个月,去杏州游玩,还见过沐照寒。这沐照寒长得亭亭玉立,子渊让她陪我喝酒,她递了沐纸条给我。”
王园抬起头,眼里充满期待。
郭凯正襟危坐,说:“这个沐照寒说她是冤枉的,她不是沐照寒,她的真实名字是沐照寒。”
王园看向他,说:“有确凿的证据吗?我们可不能胡来啊,一旦有个闪失,这个反坐之罪”郭凯引诱他,说道:“难不成让这小女子骑在我们头上吗?怎么都得试试,我那暖香阁歇业了,这滚滚而来的银票,说没就没。还不是她弄得鬼?”
王园说:“这事我们得从长计议。那犬子,诶?”
郭凯摆摆手,说:“你就把全部责任都推到你那个学生身上!反正主沐是他提的,人是他找的,现在事情办砸了,你还想帮他说话?”
王园垂头丧气,说:“他是我的门生。老夫若是如此,对此事不管不问,以后还有谁会来帮老夫?”
郭凯笑了笑,说:“明哲保身才是正理!盛轮兄,他要不是看在你们王家如此鼎盛,他会做你的门生吗?”
王园叹了口气,说:“王器,我的儿啊!这李固,还是得好生安葬!”
李固已经在御史台了。
十一月初八,巳时。
宣景帝及窦太后命令御史大夫陆清规,御史中丞杜文,知弹侍御史甄士,知推侍御史邓先,锦衣沐指挥使陈吉,大理寺卿吴升共同审理前刑部尚书李固替换死囚案。
御史台地牢,灯火通明。
李固的白色衣裳,沾上点点血迹,血肉和衣裳连结在一起。他披头散发,白皙的手臂充斥着鞭痕条条。他的手指指甲被碾压的粉碎,双脚裸露,皮肉绽开,小腿只剩下骨头裸露出来。
陆清规正坐中央,陈吉和吴升分别坐在他的两侧。杜文整理资料,甄士和邓先整理有关供词。
陆清规看着李固,说:“李尚书,我们共事这么久,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固咬着血,血半吐半吞,说:“你们故意陷害!我无话可说。”
吴升手里拿着一沐匿名信,说:“我在十一月初四收到一封告密信,信中说刑部尚书李固,李引之,在十一月初七会安排人来替换囚犯。囚犯就是白玉案的王器。王器的父亲王园,是工部尚书,与你交情颇深,你是他的门生。结果人赃俱获,你现在有什么需要辩解的?”
李固吐了一口血,说:“王园派鹿三,要我替换死囚,我出身寒门,不得不从!”
吴升拍着桌子,说:“你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和鹿三说好,要替换死囚。鹿三见金额巨大,怕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于是弃暗投明,主动向我们检发你的。”
李固无奈地笑了笑,说:“你们想如何?”
陆清规笑着说:“我们不理解,这王器受刑,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为什么会冒杀头的风险,去做这送死的买卖?”
李固眼含泪花,说:“暖香阁。”
吴升诧异,说:“暖香阁是琴心死的地方,这地方怎么了?”
李固垂头丧气,说:“这暖香阁是郭凯的产业。我们这些风流才子,都在这份名单上!”
陈吉着急地问:“什么名单?”
李固难为情,说:“就是,就是那个花样名单!”
吴升看着陈吉,摸着鼻子,说:“陈兄,不会也在名单上吧!”
陈吉涨红了脸,说:“怎么会呢?李固,你从实招来!”
李固叹了口气,说:“我不太清楚,这都是王园告诉我的,要让我名声扫地!我只能答应他。”
陆清规正襟危坐,说:“答应他什么?”
李固咬紧牙关,说:“答应他,答应他替换王器。”
陆清规深感兴趣,说:“原来如此!”他看向其他官员,说:“来人,先把李固收押,不准用刑,严加看管!各位,我们请示陛下和太后,看应该如何处置王园,你们意下如何?”
其他部门的官员纷纷点头,说:“明日休沐。过几日,我们到时写个折子给陛下,让陛下裁夺。”
其他官员陆续离开御史台。
十一月初九,日暖风和。
沐照寒今日休沐。她躺在床榻上,拉着被子,正准备在和周公聊天,聊聊探案心得。
外面一阵敲门声响起。
沐照寒将被子盖在脸上,打算两耳不问敲门声。敲门声愈演愈烈,沐照寒沉着脸,抱着枕头,打开了门。
陆清规拿着百合花站在门外。
沐照寒睡眼惺忪,说:“你等会儿,我要洗漱。”说完,她关上门。
她快速洗漱,梳妆打扮,一袭雪青色海棠纯棉的齐腰襦裙,梳着垂霄髻。
沐照寒打开门,说:“久等了。”
陆清规跟着她进去。
沐照寒笑了笑,说:“我正跟周公聊天,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有什么事吗?”
陆清规拿着百合花,眉目温柔,说:“有花瓶吗?”
“回主子,方才冯柒来报,说沐照寒并未顺着线索好好查,而是……直接去了薛邈府上。”真墟殿内,冯公公边躬身帮皇帝点燃案上的熏香,边恭敬道。
“她惯会取巧,倒是省事。”皇帝饮了口茶,“随她去,待事毕,再带她来见朕,退下吧。”
“是。”胡公公起身退出大殿,天色已微亮,映得天空如同一条墨灰色的长河。
云层中,隐约有闷雷滚动。
胡公公抬头看了片刻,对旁边给他披斗篷的小太监道:“别跟着了,躲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