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端王(2 / 2)

端王点点头:“哦,是,孤记得,你现在怕黑。”

“难为殿下记着。”

“从前,王兄们都笑孤胆小蠢笨。其实,孤的记性很好的,正是因为记得的事情太多了,才……”端王身形富态,两颊圆润,平日里看着总是一团和气,现在,他下巴和两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抖着,“孤、孤不想死……孤真的不想死。”

“宋琚烧掉的宅子里,有三十五人,其中还有七十岁老人和两岁孩童。大火燃起时,他命人守在宅院外,不许人救火,也不许人逃出来,所以,那一家三十五口性命无一幸免。”

沈清辞陈述宋琚的罪行,端王这才发觉他的声音有些违和,他很难形容那种违和感,连一丝语调变化都没有,既无悲悯,也无愤恨。

但他此时并没有心思去探究这种违和的来源是什么,他害怕得声音都在抖:“孤不知道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他是求孤帮他写过两封信,可信上只说他看上一座宅子,想买来……孤不知道……”

沈清辞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端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哀求道:“你能不能跟皇兄说一声,削爵也好,流放也好,孤做什么都可以!孤真的不想死……”他眼中忽然又燃起一丝希冀,“对,沈大人,孤求你了,孤知道,你说的话皇兄会听的。”

他是亲王,天潢贵胄,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却不顾身份哀求一个臣子。

“宣平侯与北辽王庭的密信被人拦截,送到了圣上案前。两个月前,他暗中与你通过信。”

沈清辞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端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了,绝望再次笼罩,这次是真的再无转圜,他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孤劝过他……可是……”

“你知他通敌,却没有上报。”

这才是端王不得不死的因由,裴景或许可以容忍他的亲戚胡作非为,却绝不能容忍他不忠。

“他毕竟……是孤的亲舅舅。”

端王无力地垂下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他们之间。又过了很久,端王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才抬起头来,语气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害怕,“阿玲她离京了吗?”

宋玲是宋琚的姐姐,也是端王的发妻。

“在京郊一处破庙中自缢,尸骨无人收埋。”

“她还是死了。”

“你亲笔写了休书。”

“是,因为孤害怕,可是孤也不想她死。”

沈清辞没有回应他,于是端王又问,“那孤的死因是什么?是意外失足?突发恶疾?还是……”

“畏罪自尽。”

端王的眼睛颤动了一下,随即点头,“哦,是,是畏罪自尽才对,九哥总是这样滴水不漏。”

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不再用那个遵循礼制的称谓,换了一个年少时更加熟悉的、带着些追忆的称呼。

“白绫、匕首都太疼了,孤怕疼,你带了鸩酒吗?”

提到鸩酒,沈清辞眼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情绪,随即点了点头。

端王终于知道那种违和感是什么了,从沈清辞踏入王府起,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麻木,就好像……好像灵魂都被抽离了,面前站的只是一个木偶,任随操偶人摆弄。

他不禁抬头看了看沈清辞的头顶,想看看那里是不是真有一双手,牵着看不见的丝线,操动他说话。

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端王的视线重新回到沈清辞的脸上,那丝微不可查的情绪早已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的眼中空无一物,依旧是木偶一般的表情。

“沈大人,或许你不记得,但十二年前,孤就见过你。那时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

他瞥了一眼沈清辞,见其依旧是无动于衷的表情,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孤贪玩,偷溜出宫,随九哥在灵雾山春猎,你和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陡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端王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没料到沈清辞的反应会这么大,看着他的脸有些发愣,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那张木偶一样的脸有了一丝裂缝,眼神中暗含警告。

他有些无措地解释,“你、你别生气,孤没有别的意思,孤只是想说……孤记得,你也是江州人。”

沈清辞不置可否。

端王忐忑地继续开口,“阿玲嫁给我三年,总是想家,可是孤不敢离京,从来没答应她,你能不能……能不能代孤送她回乡,她孤零零地在破庙里,会害怕的。”

事到如今,他没什么报酬能换沈清辞帮他,于是只能请求,他在脑中盘算着万一被拒绝该怎么办。

“可以。”

出乎意料地,沈清辞并未拒绝。

“还、还有,”被允诺后,端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起身,在身后的橱柜上拿出一个圆筒形漆木罐,有微弱的虫鸣从罐中传来,“这只蛐蛐,阿旻向孤讨了好久,孤都舍不得给他,现在,劳烦沈大人帮我送给他吧。”

沈清辞接过漆罐,“好。”

将东西送了出去,端王又有些不舍,迟迟不肯放手,“我能再看看它吗?”

*

沈清辞抱着漆木罐再次入宫时,才将将到酉时。

裴景看着罐子里不停鸣叫的蟋蟀,用竹签拨弄了一下,漫不经心道:“还有呢?”

“他想让臣将王妃的尸骨送回江州收埋。”

裴景点点头,又问:“没了?”

沈清辞脑中闪过端王提起那段十二年前的旧事,不动声色地回答:“没了。”

“呵,没有一句话是留给朕的。”

沈清辞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若是此时出宫,还能在天黑之前回家,他答应了沈清鸢今天会回去。

他正要告退,裴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今夜你留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