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偏矢(2 / 2)

“我……”

沈清辞也有些茫然,愣愣地盯着手里的弓箭。

他在犹豫什么?在那一瞬间,沈清辞竟然在想,或许他的箭尖偏了一分,或许这一箭射出不能中的,或许……他已经不再有从前的臂力与目力,又或许他许久不射箭了,他拉弓的手有些生疏。

但沈清辞拉起弓时是从来不会犹豫的。

张弓,搭箭,松手,箭镞飞出,一箭中的。

这似乎从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尽管这些年,他已经在太多事情上感受到无力与挫败,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箭术。

天始元年,刘琦才入京,被家里惯得无法无天,皮得不得了,就连裴景都头疼,命人将他按住要打板子,谁知刘琦怕挨打,满宫乱窜逃命。

那些小黄门又不敢真的伤了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十几个人围着个小孩追了半天也没把人按住。

最后,是沈清辞提弓一箭射出,箭镞穿过刘琦的发髻,将他牢牢钉在树上动弹不得,他才安分下来。

自那以后,刘琦对沈清辞大为叹服,是以整日缠着沈清辞让他传授“绝技”。

神乎其技,这便是沈清辞对自己箭术的自信。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会怀疑自己呢?

裴景走了几步,见沈清辞仍怔愣在原地,没有跟上,便又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沈清辞自己也无从解释这瞬间的恍惚是为什么,只是垂着脑袋,心绪复杂。

“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裴景,目光带着些祈求。

“再试一次吧,就一次,行吗?”

裴景盯着他,“好。”

两人在林中穿行,气氛一时沉默,裴景不时看向沈清辞,见他垂头丧气的,隐约能猜到沈清辞愣神的因由。

余光瞥到一只野狐掠过,裴景拍了拍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向他示意。

沈清辞顺着目光看过去,同样地扬弓,搭箭,正要射出时,却又犹豫了一瞬。

野狐身形灵活,在林叶间穿行,眼看又要消失。

他咬着牙,索性闭上眼直接松手,箭矢飞出。

还没看清是否射中,左臂剧痛传来,沈清辞忍不住闷哼一声。

“清辞!”

裴景也忍不住惊叫一声。

沈清辞松弦太急,左手抖了一下,弓弦猛地弹回,重重打在了手臂内侧,顿时一阵火辣辣地疼,不用掀开袖子也知道那里已经迅速红肿了。

胸中突然涌上一股躁郁,沈清辞头脑一热,只觉得满心烦闷,顿时失去一切兴致。

“回去了。”

沈清辞竟直接将手中的长弓扔下,连同行的天子也不顾了,径直拍马回府,一骑绝尘而去。

裴景回到相府时,沈清辞已经躺在树下的竹榻上,一本书盖在脸上,独自生着闷气。

他伸手将那本书拿下,拉着沈清辞坐起来。

“好大脾气,昨儿丢了御赐之马,今日更是不得了,当着朕的面竟将新赐的弓也扔了。”

嘴上责怪着,目光却分明纵容。

他在沈清辞身侧坐下,抬起沈清辞的左臂,掀开衣袖查看。

修长的手臂上已经红了一大片,一道狭长狰狞的红痕横亘整个小臂,高高肿起。

“拿祛肿的药来。”

丹墨这才发现主人身上有伤,颤颤巍巍地领命。

沈清辞别开目光。

“那请陛下责罚。”

“你知道朕不舍得真罚你,朕看你分明是恃宠而骄。”

“晌午时不就罚了?”

裴景瞥了沈清辞一眼,扬了扬眉,“你跟朕记仇?”

“臣不敢。”

丹墨递来祛肿药,裴景亲自裹了药膏,为沈清辞上药。

指尖覆上去,只觉得那伤痕上火辣辣地发烫。

沈清辞忍不住蹙眉。

“疼么?”

沈清辞却只是看向别处,也不答话。

上完了药,裴景命人在庭中摆上木靶。

“过来。”

沈清辞不情不愿地上前,裴景将方才被沈清辞扔在林中的墨玉弓重新放回他手中,站在沈清辞身后,将人半揽着,扶着他的手,手把手带着他拉弓。

一箭飞出,正中靶心。

“这不是很好么?”

“这是你射的,不是我。”

沈清辞将弓塞回裴景手中,推开裴景重新回到竹榻坐下。

“那这个呢?”

长荣捧着一只赤色野狐上前,递给沈清辞看。

狐狸下腹斜斜插着一支箭,正是沈清辞射出的那一支。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仍蹙着眉。

“偏了。”

“是你太过苛求。”

裴景忍不住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很有耐心地哄着,“先前不过画毁了一幅折枝图,便气得将那些颜料都扔了,不肯再动笔。连朕想要幅扇面,你都迟迟不肯画。今日不过是射偏了一点儿,又要将弓箭也都扔了么?”

“朕看你画得很好,射得也很好,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