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虞庆瑶不善音律,也听得入神。淮南王亦静静饮茶,手指依着那乐曲节奏轻轻敲击桌面。凌香秀眉微蹙,目光忧郁,此时曲声已越发急骤,如雨打芭蕉,风卷铜铃,一声声震得人心跌宕。忽而指划当心,曲声断绝,余音萦绕。那灯火为之摇动,吐出赤色亮光,映出一室璀璨。
凌香垂着眼帘,怀抱琵琶俯首躬身。虞庆瑶心有所感,还待问她几句,外面已有人道:“启禀王爷,守城士兵来报,说是太清宫那边派人过来寻找虞庆瑶娘子。”
淮南王一笑:“既然如此,那就不再耽搁下去,将虞庆瑶送回便可。”
虞庆瑶回头望去,原先那幕僚已推门静候在外,她起身待走,忽又想到先前在来鹿邑的途中似乎有人暗中盯梢,不禁抱拳道:“王爷以后如果有事要传召小的,请人传个话就行,可不要再暗中跟着小人了。小人有时候出手太快,怕伤了王爷的随从。”
淮南王扬了扬眉:“他们只是在城中跟了你一段路而已,想看看你进城到底要做什么。”
“在城中?”虞庆瑶看看他,“但我分明觉得自从我出了太清宫后就有人躲在暗处……”
“孤难道还会骗你不成?想来是你多日劳累,心神不定的缘故吧!”淮南王说罢,便站起身来。
虞庆瑶见他这样说了,只得闭口不再追问。侍女撩开竹帘,她转身之际,无意间望到凌香。这绿衣女子犹抱琵琶安静端坐,一双美目却始终望着虞庆瑶。虞庆瑶朝她点头致意,在幕僚的带领下,很快下楼出门。
门前小厮牵来白马,虞庆瑶跨上马背,离开时回望那透出光亮的花窗,只见竹帘掩映,人影依依,琵琶声再度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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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到鹿邑城门口的时候,等候在那的程薰已经焦急万分。他只带着两名禁卫,一看到她的身影,老远就道:“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要留在城里不回去了?”
虞庆瑶愠怒:“我有什么办法?淮南王叫我,我总不能誓死不去。”
程薰愣了愣,此时守城士兵将侧门打开,他便带着手下与虞庆瑶迅速出了鹿邑。策马行了一程,他才追问道:“怎么会被淮南王找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虞庆瑶摇头:“我才进城就被人盯上,后来就被带去了一座茶肆,淮南王在那儿等着我。也没说什么要紧事,我都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程薰朝后张望了几眼,怕被身后随从听到似的低声道:“有没有对你图谋不轨?”
“说什么呢?!”她竖起眉,“人家堂堂王爷,身边自有美人相伴,还会对我图谋不轨?”
他故作淡然道:“那就不知道了,这位王爷可是人尽皆知的风流倜傥……你在我面前不承认也没什么,只要回去后跟褚云羲交待得过去就成!”
虞庆瑶被他这样一说,果然担忧起来。此后一路上都不跟程薰说话,两人闷头赶路,回到太清宫时已是戌时过半。才一下马,守在门边的曹经义便急匆匆上前,见虞庆瑶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平安无事就好!快随我去见陛下吧!”
程薰冷不丁地瞥了虞庆瑶一眼,带着诡谲的笑意转身便走。虞庆瑶只得随着曹经义而去,途中曹经义絮絮叨叨,说自己本是好心,结果等到天黑还不见她回转,着急之下只好将此事告诉了褚云羲。不出所料,褚云羲果然怪他多事,训斥一番之后叫来季程薰,让他带些禁军去寻找虞庆瑶。程薰素来自信,同时也觉得这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只带了两个随从就出了太清宫。
虞庆瑶见曹经义唉声叹气,就安慰他道:“您瞧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褚云羲之前怪您恐怕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不是真的生气。”
“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曹经义忧心忡忡地道。
虞庆瑶为避免他更加自责,便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后来遇到淮南王手下,被叫去见了王爷……哦,对了,他身边有一个叫做凌香的乐伎,说也是真定人,还给我弹了一首真定古调。”
“乐伎?”曹经义诧异地看着她,才要询问此事,虞庆瑶抬头间已望到前面石桥畔有人坐着,不由停下了脚步。
“褚云羲?”她站在树影下,金水河在近侧缓慢流过,石桥两岸的灯台内点起了烛火,照得四周朦朦胧胧。褚云羲独自坐在桥畔石椅上,本是侧身对着他们,此时才转过身来,但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曹经义急步趋前,小声道:“陛下怎么坐在风口?虞庆瑶已经回来了,让臣扶您先回房去吧。”
他却摇了摇头,微一抬手:“你且退下吧。”
曹经义愣了愣,满怀委屈道:“陛下是还在生奴婢的气?”虞庆瑶忙上前几步,“曹公公也是担心你的伤药用完了续不上,才找我去镇上买药。”
“这些就不提了。”褚云羲忽变得冷冰冰的,曹经义沮丧地朝着他行了个礼,躬身便退。他却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的用意,但以后不准让她单独行事。”
“是,臣铭记在心。”曹经义忙不迭答应着,迈着小步退了下去。
虞庆瑶等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托在掌心,“喏,给你带回来了。”
褚云羲却不看那瓶子,只道:“过来。”
她怔了一下,走到他面前,他又朝身边石椅看了看,“坐。”
虞庆瑶觉得他有些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坐在了他身边的石椅上。褚云羲这才看着她,道:“程薰的手下刚才已经来过,说你去鹿邑之后就被淮南王带走了。”
“是,所以才回来晚了。”虞庆瑶又嘀咕了一句,“他的手下倒真是腿快嘴快。”
“……他知道我在等你,所以先过来禀告一声,难道不行?”褚云羲借着灯光看着她,“皇叔叫你去干什么了?”
她极度无奈地又复述一遍,然后才道:“你说他是不是要敲山震虎?”
“嗯?”他扬着眉表示不解。
“就是警告我不要对你有坏心……”虞庆瑶说着就蹙起了眉,“他问我以前住在的,大概是想暗示我,他随时可以派人去查我底细。可我行得正站得直,才不会怕他去查!”
褚云羲心中却不那么想,按说皇叔并不是那样的人。听说自其十五岁被封为淮南王之后,他多数时候都流连于扬州的歌舞瓦肆,常常携带美貌歌姬泛舟湖上,欢饮达旦。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等太平醮结束后,我还会去鹿邑城中拜会他,到时旁敲侧击问问即可。”褚云羲说罢,又端正了神色,“你身份特别,往后没对我说起之前,不要再随便离开。就像这回,皇叔虽然性情不羁,但倘若你在言语行为上有所冒犯,我又不在近旁,有谁能管此事?”
“那难道要把我拴在你身边了吗?”虞庆瑶知道他是好心,可还是有点不悦。他怔了怔,随即道:“的要把你拴住?你觉得不自在了,只管由着性子乱跑乱飞去。”说罢,起身便想离开。
虞庆瑶一把揪住他的袍袖,哼道:“倒是想飞,可是天黑了就找不到方向。”
他转过身看看她,她又将手中的小瓶子晃了晃,“不要了吗?我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呢!”
褚云羲从她手里接过瓶子,她攥攥他的衣袖。他皱眉,“松手,都弄皱了。”
“松手你就要走了。”她笑着道。
他本来绷着脸,与她拧了一会儿之后,只得重新坐下。虞庆瑶这才抚着他的黛锦袍袖,瞥瞥他,有意晃着双足道:“你坐在这儿多久了?”
褚云羲没吭声,她咬着下唇想了半晌,忽然摸了摸他的手背。
果然发冷。
他惊愕地抬头望着她,虞庆瑶红着脸解释:“问你你又不说话,所以摸摸看……”
“然后呢?”
“然后?”她纳闷,见他盯着自己,又大着胆子摸了他的手,声音小得像哼哼,“要我帮你捂热?”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瞪她一眼。“自己的手都是冷的,怎么捂热?”
“骑马被风吹的……”她还想说,他却截断了她的话:“我知道。”说话间,他已抓着她的手,笼入了宽大的袍袖中。
两个人的手都微微发冷,虞庆瑶坐在他身边,却好似被浪潮推起又落下,一阵一阵地心绪涌动。之前她被淮南王叫去时,虽强自镇定,但那种孤立无助的感觉实在难受。如今回到褚云羲身边,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可就算只是坐在旁边,她都觉着自己似乎有了小小的依靠,不会再有危险。
她低下头,朝着他坐得更近了些。褚云羲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亦垂下眼睫看她。两人静默片刻,褚云羲忽道:“打醮结束后,再在这里待一天,之后我就要回南京了。”
她不明白他为何说起这事,因此没接话。褚云羲看看她,只好问道:“你打算跟我回去吗?”
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欲报情深恩罔极
虞庆瑶疑惑道:“当然了,褚廷秀不是还答应替我找爹爹吗?我不回去怎么见他?”
褚云羲先是无语,随后道:“那以后呢?”
她看出他神情不太对劲,只好先迂回地说:“你以前好像就问过……”
“那时候我问你,如果找到父亲后有何打算,你说要与他一同回去。”他说至此,又抬头看她,缓缓道,“现在还是这样想的?”
虞庆瑶欲言又止,坐在那儿不说话,褚云羲始终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再追问。有风自河对岸吹来,水面灯火潋滟,她终于开口:“要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褚云羲望着前方地面,道:“不想一直留在南京吗?”
她看了看他的俊秀侧颜,小声道:“留在南京干什么?又不是我的家乡。说话听不懂,东西吃不惯,睡都没地方睡……”
他坐得端正,冷冷道:“哦,我说话你听不懂?那怎么与我交谈的?”
“……你还好。”
“给你吃的都难以下咽?”
“……不是。”
“褚廷秀让你睡在马厩了?”
她好不容易抓住话茬,急忙反击:“我难道还能一直住在褚廷秀府呀?”
“那你想住的?”他不紧不慢地问。
虞庆瑶绯红了脸,狠狠瞪他一眼,“就算回南京,我也会找以前那个小客栈住。”说罢,起身便走。褚云羲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回头,直至他略显紧张地握着杖追了几步,她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他在金水河畔唤她。
“又怎么了?”她还是别扭着不肯回身。
“不要回苍岩山了,如果你想留在南京,我派人去将你师傅也请来。”他站在素白的石径间,看着她的背影道,“你被皇叔留下的那段时间里,我……很担心。”
她紧紧攥着手心,不敢回头看他。这几日来与他时而热络时而疏远,她的心早已不复最初的平静。如今听他这样说了,自是怦然心动,却又不免纷乱如麻。
纵然如褚云羲所说,她能顺利找到父亲,再将师傅接来留在南京,似乎是很好的安排。可他回到皇都后便会径直进皇城大内,恢弘的宣德门只为皇族贵胄而开,嵌着金钉的朱色城门一关,便将她死死挡在了外界。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越过宫墙?而自己即便留在南京,至多是找点杂活赚钱度日,与褚云羲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其实,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这些天来她是真的喜欢与他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也觉得有人陪着自己,胜过万千甘甜。可倘若现在应承,回到南京后又待怎样?她没心没肺惯了,一直没细细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褚云羲那么说了,虞庆瑶心中却骤然浮现了层层阴霾。
松影郁郁,水流寂寂。褚云羲等了许久,见她还是没有说话,便道:“你是还没有想定吗?那样的话……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可行?”
她默默地点点头,往他那边望了一眼:“你赶紧回去吧。”
他颔首,却站在那里,道:“我看着你走,然后再回去。”
虞庆瑶又看了看他,这才加快步伐离开。可是她已经快要走到前方长廊,却还没听到他走路的动静,忍不住回过身遥望。黯淡月色下,褚云羲居然还独自站在金水河边,因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隐约觉得他孤身留在原处,竟是那般落寞。
她想要大声催他回房,可怕被人听到,只能用力地朝他挥挥手,示意让他走。
他静静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回过身,握着手杖慢慢地走向西苑的方向。
虞庆瑶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前几日见不到他就郁郁寡欢,恨不能成天与他说些无聊的话,被他牵过的手也舍不得洗。可如果不是她在他面前忽而开怀忽而撒野,或许以褚云羲的性格,也不会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明明是自己主动接近了他,可到头来,却又觉得自己即便跟着他回到南京,也无法与他再像现在这样自在相处……
这不是戏弄褚云羲吗?!
她沮丧地回到了小院,关上门就倒在了床上,觉得自己简直比小时候还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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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内,太平醮仪式仍在继续,虞庆瑶没事也不会再在褚云羲面前乱晃,只是恪尽职守完成任务,日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可越是这样,自己独处时越觉得孤单。从小到大一直只跟师傅生活,也没感觉有什么冷清,现在只是两三日没再去找褚云羲,竟是连吃饭都觉得寡淡无味了。
她本就不怎么与其他人交谈,此番有了心事,更是沉默寡言。曹经义看出了异样,问她原因她也不说,害得他也愁眉不展,以为是两人又发生了矛盾。可来回跑了几次,两个人都不肯直言,让他好不苦恼。
七天的太平醮终于完成,次日临近中午时分,鹿邑县令前来太清宫拜见广宁王,说是奉淮南王之命特来相邀。褚云羲本正在太极殿与栖云真人交谈,他今日已换下祭祀时所穿的朱衣玉带,只穿一袭孔雀蓝底玄黑镶边锦袍,听他们说明来意后,便颔首答应。
“但我这里才刚出斋戒之期,也不便与皇叔欢饮。”他说着,朝栖云真人拱手,“我只带些近身随从过去,稍后还会回转叨扰。”
栖云真人点头应允。褚云羲起身,曹经义照例上前搀扶,却明显动作迟缓,褚云羲看了看他,低声道:“怎么回事?”
曹经义苦着脸垂头道:“臣昨天去找虞庆瑶聊聊,不想回来的时候受了寒,头疼得半宿没睡着……”
“多事。”褚云羲无奈地睨了他一眼,随即走出太极殿。曹经义赶紧跟上,却在跨出门槛时候脚下打绊,幸得身边的程薰眼疾手快搀住才未跌倒。他忙着向褚云羲请罪,褚云羲叹道:“行了,你今日不必跟我去鹿邑,好好回屋躺着去!”
“臣一定要陪陛下,陛下没了臣伺候可怎么办……”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直叨叨。褚云羲看着他好笑:“你这个样子还来伺候我?到时候也不知是谁扶着谁了,我又不是行不得路,半天就回转了。”
“……那也得有内侍陪着您。”曹经义看看周围,杜纲虽是品阶较高的殿头,但褚云羲素来不喜欢此人,而程薰等黄门自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两侧,只巴望能取代他的位置。他眼珠一转,赔笑着道:“就让程薰与虞庆瑶一起跟随殿下去鹿邑,臣知道这两人最是乖巧听话,有他们陪着,臣也可以放心养病。”
褚云羲略略一怔,程薰已满脸笑意地弯腰上前搀扶。虞庆瑶本与程薰等人站在台阶下,听到曹经义这样说了,不觉抬头望向褚云羲。
他只淡淡望了虞庆瑶一眼,已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程薰侧过脸朝着虞庆瑶低声道:“曹经义这厮自己没了想头,倒是善于给男女扯线。”
“胡说什么呢!”虞庆瑶刺了他一句,抿紧唇与禁卫们一同跟随在褚云羲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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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鹿邑城更显热闹,淮南王在城中冠云楼设下筵席,褚云羲下得马车,门前的属官躬身上前迎接。站在车边的虞庆瑶正迟疑着,他已侧过脸叫道:“虞庆瑶。”
“在。”也不知怎的,一听到他的声音,她就鬼使神差地应着跟了过去。
不经意间,褚云羲唇角微微一扬。但他很快就恢复平淡神情,在官员的引领下走上冠云楼。近侍才一推门,屏风后便传来淮南王清朗的声音:“令嘉到了?我还担心你推辞不愿来。”
褚云羲微笑道:“侄儿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皇叔,岂能再有违背?”此时淮南王已从屏风后方负手踱出,他一身素白镶玉扣锦缎,剑眉星目,风姿卓立,上前揽着褚云羲的肩膀便将他带入席。
“说来我们叔侄自从去年新春就未曾相见,难得你离开南京到我淮南治下,我又恰好离开扬州到了这里,倒也是巧上加巧了!”淮南王一边说着,一边打量他身后,见只有一名黄门低首站立,不由道,“虞庆瑶呢?怎么今日没来?”
褚云羲微一蹙眉:“她不太懂得礼数,侄儿叫她留在门外了。”
“我本就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挑剔她,令嘉还担心什么?”淮南王哈哈一笑,朝身边随从道,“请虞庆瑶进来便是,也算是认识了。”
随从应声而去,没多久,便将虞庆瑶带到酒席前。她今日依旧穿着骑射装束,足蹬马靴,一身玄黑,发束高挽,两道靛青缎带轻垂肩后。
她向淮南王问候,淮南王颔首微笑,又举起酒杯朝褚云羲道:“替太后的祈福已完成,令嘉今日就不必拘束。”
褚云羲婉拒道:“太平醮虽已结束,但侄儿还是恪守规矩,不敢在回京之前饮酒的。”
“心诚则灵,管那些清规戒律作甚?”淮南王命人给他斟酒,褚云羲还待推辞,他已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此情形之下,褚云羲不得不端起酒杯道:“侄儿谢皇叔款待。”
淮南王看他饮尽这杯酒,才笑逐颜开,吩咐随从速速上菜。这冠云楼乃是鹿邑城中最好的酒楼,听闻淮南王驾临,厨子更是卯足了劲儿显出功夫。跑堂的小厮们端着各色精致菜肴穿梭不停,淮南王又命凌香等乐伎进屋演奏,琵琶笙箫曲声婉转,他在聆曲间隙问及太后与其他皇子皇女的近况,褚云羲则一一回答。
虞庆瑶站在一边,听着他们提到太后与建昌帝言必恭敬,自褚云羲口中说出的许多事情,更是自己闻所未闻甚至想象不到的。但对他与淮南王而言,恐怕只是最最平常的日常事宜。
她正在暗自遐思,忽听淮南王道:“去年我回南京时,曾听太后有意要建昌帝为你指婚,后来怎么就耽搁下来了?”
虞庆瑶心里一惊,不觉抬头偷窥,褚云羲端坐在酒席对面,平静答道:“当时并无合适的人选,侄儿也不愿随便耽搁他人姻缘,便向太后再三恳求推辞。她后来也担忧侄儿离宫后生活不惯,就没再说起此事。”
“的会寻不到合适的人选?只需皇兄发话,有女待字闺中的臣子们自然是要送上画谱以供遴选,只怕是令嘉眼光过高,看不上她们吧?不过那些望族女子有时确实太过娇弱做作,我也不喜……”淮南王睨着他,又指了指近侧那些低垂螓首专心演奏的乐伎,“还不如我带来的这些乐伎来得善解人意。可惜你就要回南京,不然的话随我去一次扬州,那边自有别样风月,与南京的歌舞乐坊相比更胜一筹。”
他说话时眉眼含笑,虞庆瑶在旁边听了只觉脸颊发烫,心里七上八下,可褚云羲还是平平淡淡,没甚惊讶神色。淮南王此时却好似又注意到她,朝着她微微一笑:“险些忘了虞庆瑶站在一边,这都是男人间的话语,你听了要是害羞就先回避。”
她一脸正色,挺直腰身:“没什么好害羞的。我去过南京,也见过那些秦楼楚馆,只是没进去而已。”
淮南王更是欣悦:“没想到虞庆瑶如此洒脱,真是难得!”说着,不禁长叹一声,“说起我那正妃实在是心胸狭隘,每逢我与其他侧妃亲近一点便哭哭啼啼到处寻事,弄得人好不烦心!我此番离开扬州,也正是为了躲几日清净。我听闻你那二哥雍王的正妃倒是与其他几位侧妃相处甚好,令嘉以后若是有幸能娶得那样识大体的王妃,才是真正快活!”
“皇叔光顾闲谈,怎不再多饮几杯?”褚云羲没等他继续往下说,持着酒壶便往他杯中续酒。淮南王侧身见虞庆瑶虽站得笔直,却垂着眼睫,不再像以前那样虎虎有神,便叹了一声:“虞庆瑶怎么没什么精神?莫非是累了?”
“我不累。”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可眼眸明显黯然。
“看你也站了许久,这酒醇厚香洌,孤便赐你一杯。”他说着,抬手将面前那杯酒交给身边随从。褚云羲刚想阻止,随从已将酒杯交予了虞庆瑶。她低头看着那满满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听见褚云羲道:“虞庆瑶不会饮酒,这一杯若是皇叔要赏赐,侄儿便替她代领了吧?”
淮南王诧异道:“我看她英姿飒爽,难道真连酒都不会喝?”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向着淮南王坚定道:“虞庆瑶会饮酒的。”说罢,扬起脸便将整杯酒一下子灌进了口中。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绛唇初点粉红新
“果然爽快!”淮南王大为赞赏,竟又倒了一杯递过去,“这酒与我们时常喝的不同,乃是去年新春伏罗国使者上供给皇兄的。孤在大内有幸品尝,颇为喜欢,便又叫人去高价购置了一批带着路上驱寒。虞庆瑶既然能饮,孤便再赠你一杯。”
他既已发话,虞庆瑶不得不接。褚云羲不禁起身道:“虞庆瑶等会儿还要随车队走回太清宫……”
“区区两杯酒怎能难倒虞庆瑶?”淮南王笑着将他按坐下去,“令嘉怎么对她这般关切?以你的性子实在难得。”
褚云羲正待开口,虞庆瑶却已经拱手答谢,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微辣,但两杯酒饮下不久,虞庆瑶便觉两颊滚烫、浑身燥热。在那之后褚云羲还与淮南王说了些什么,她虽站在一旁,已经头昏脑涨听不清楚。琵琶笙箫声再悦耳美妙,在她听来也只觉嘈杂。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褚云羲起身向淮南王道别,程薰上前搀扶,她也赶忙跟随上去。不防脚下踉跄,竟撞在了淮南王身上。
她一时发蒙,褚云羲已即刻行礼道:“请皇叔恕罪!”
“无妨。”淮南王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微笑着扶住虞庆瑶的臂膀,端详了她一下,“两腮微红,杏目含露,虞庆瑶似乎真的有些醉了。”
她被他揽着手臂,紧张地浑身绷起,一下子退到了褚云羲身边。淮南王却也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只带着笑意与褚云羲道别,吩咐属官送他们下楼。
“侄儿明日就要启程返回南京,到时再与皇叔作别。”褚云羲向淮南王拜别,带着程薰与虞庆瑶下了楼。一出冠云楼,车门已经备好等在外面,他侧脸向虞庆瑶低声道:“随我上车。”
她却毅然摇头,退到了一边。褚云羲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周围随从都在等待,程薰亦小心提醒。他没有办法,紧抿了唇上了马车。
车队在闹市缓缓而行,虞庆瑶跟在车后,走路都觉得发飘。她自早上起就没吃什么东西,饿着肚子又猛喝了两大杯酒,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一味跟随。
褚云羲坐在车中,那酒的后劲十足,让他也觉阵阵难受。几度撩起窗帘往后望去,却又看不到她的人影,心情亦越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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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行至太清宫时已近黄昏,褚云羲下车后回望虞庆瑶,她站在稍远处低垂着头,也没有上前来的意思。他本想叫程薰去传唤虞庆瑶,可此时杜纲等内侍从门内匆匆赶来迎候,他因不想再出风波,带着程薰等人便进了大门。
一路行去一路郁结,周围随侍众多,不知不觉中竟已望不到虞庆瑶身影。待等回到西边的清澜小筑,程薰等人要在旁侍候,褚云羲却挥手让他们暂且退去。他在屋中坐了片刻,头脑还是有些昏沉,终究静不下心,便独自出了院门,朝着虞庆瑶所住之处走去。
斜阳下庭院寂寂,时有飞鸟在竹林间掠过,褚云羲穿过长廊来到那小屋前,敲了几下门,却听不到任何回音。他心存疑惑,推开屋门往里一看,却是空空荡荡,虞庆瑶竟并不在里面。
她因与其他人说不到一起去,素来不会乱跑,更何况这几天她本就情绪低落,如今喝了烈酒之后又不知去向,让他隐隐担忧起来。
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去找,他出了院子在竹林附近默默走了一大圈,还是不见她的身影。眼见天色越来越暗,他心中越发焦急,正巧前面有两名道士经过,褚云羲便上前询问是否有人见过虞庆瑶。其中一人想了想,指着竹林另一端道:“适才贫道走过之时望见有个穿着黑衣的人往那边走去,但未曾见到正脸,也不知是不是郡王要找的。”
褚云羲向那人道谢后,沿着竹林小径一直往北。这附近除了一座藏书阁外并无大殿,故此少有人来,褚云羲直走至小径尽头也没寻到虞庆瑶,正想返回原处,却见不远处有一扇偏门掩映于松柏之后。上前一看,那木门并未上锁,门闩也滑落一旁。
打开门来,外面便是莽莽原野,原来这已是太清宫最北端了。
他略一犹豫,反手掩上木门,朝着远处缓缓走去。
天地浩远,苍茫无垠,赤红夕阳正缓慢下坠,唯有云彩间还残留着橘黄余晖,一片片的,像透着光亮的飞羽。平野间举目尽是空旷,唯有寒冷的风自远方刮来,卷起一地尘埃。
可是在这凄凄风声中,褚云羲却又隐隐听到有人在嘤嘤哭泣。
他愕然,循着那声音继续朝前,绕过一片土丘后果然发现了那个小小身影。她背朝这方,抱着双膝蜷缩蹲在土堆边,身子小小一团,不知是冷还是难受,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几天来他知道虞庆瑶情绪低落,可未曾想到她会自己逃出了太清宫,躲在这荒野角落里。他站在离她不远处,默默看了她一会儿,道:“虞庆瑶,为什么自己跑出来了?我到处找你。”
她大约是早已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止住了哭泣,却将臂膀抱得更紧。他听不到她的回答,只能走到她背后,道:“先起来,回太清宫去。”
虞庆瑶背朝着他,只用力摇了摇头,束发带子在风中乱扬。褚云羲忍不住弯腰拉住她的手臂,想将她强行拽起,她却不愿顺从,卯着劲儿拼命挣扎。他本只能用左手控住她,被她一发力更觉艰难,几番失败之后,竟将木杖一掷,猛地从背后将虞庆瑶抱起。
她在惊吓之余拼命踢腿,褚云羲没了倚仗站立不稳,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忽而用力将她搂住不放。
“别再踢,我要站不住了。”他略显吃力地靠在她耳畔低声道。
虞庆瑶被他从背后牢牢圈在臂膀间,稍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既害怕,又担心他真的摔倒,便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委屈道:“让我在外面待一会儿也不成吗?”
“在外面偷偷掉眼泪又是为了什么?”他反问。
她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恨恨道:“的哭了?只是喝多了难受出来吹吹风!”说着,便挣扎着想要逃出他的怀抱,褚云羲被她拽得踉跄,虞庆瑶慌忙又停了下来。他趁势一用力,总算将她扳回了过来。虞庆瑶面红耳赤地正对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心跳,而她鼻息咻咻,眼圈浮肿,像只发怒又委屈的小猫。
“你这几天闷闷不乐,是因为那天我让你以后一直留在南京?”他牢牢抓住她的胳膊问道。
虞庆瑶咬着下唇不吭声,他本就也因饮了那烈酒而头痛,见她这般不爽快,不由加重语气道:“若是真的不愿意就对我直说,何必闷在心里为难自己?”
“就算回到南京待着不走又能怎么样?”她愠怒地像头鬃毛竖起的小狮子,“你进了皇城大内又出不来,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褚云羲一怔,随即道:“想出来时还是能够的,你是怕见不着我了吗?我又不会叫你留在南京却不管你。”
他神色认真,虞庆瑶却愈加沮丧,看着他端正的容貌,有些自暴自弃地道:“那又怎么样?你以后会有皇帝爹爹给你指婚,就像你的皇叔和哥哥们一样,正妃侧妃一大群。我到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缩到南京的哪个角落去了,变成一粒小小的灰尘,风吹吹就飘走,你看都看不到,找也找不到!”
“怎会这样想?”褚云羲扳过她的肩膀,正色道,“我知道皇叔说的那些话让你难过了,但他素来是那样的性子……再者说,他们要有多少王妃是他们的事,与我又有何关系?在你心里,莫非觉得我也会与他们一样流连青楼楚馆?!”
“没……”她着急道,“但你的皇帝爹爹与太后嬢嬢要是知道了我,定是不会喜欢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望向自己。“母后生前因为不受建昌帝重视而始终愤恨不平,直到去世都闭不上眼。其他人却时常在背地里议论,说她不够宽宏大度,未能有母仪天下的气量。我从来不明白,为何明明互相厌弃的两个人却要被强行捆绑在一处,有时候甚至还得做出彼此和睦的假象。那时便想,如果能有个自己真正喜欢,心甘情愿天天与她待在一处的,我便只要她一个,每日与她伴着说说话就很高兴,又何须其他女子再来打搅?如果终此一生也找寻不到那样一个人,我便宁愿独自一人生活,也不想像我母后和建昌帝那样。”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平静,可是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始终望着虞庆瑶,透亮得好似山中清泉。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也冒着汗,在他臂环间慌乱地动弹了几下,小声道:“谁叫你说这些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就说给你听。至于你是真的听懂还是只当耳旁风,都与我无关。”他忽而又恢复了冷静的姿态,睨了她一眼,便要往后退去。
“嗳?”她一惊,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
褚云羲看看她,道:“不是不喜欢我吗?为何不放手?”
“谁讲的?!我……”
她只说了一半就红了脸颊,垂着眼睫局促地站在他面前。因刚刚哭过的缘故,那密密长长的睫毛上还有零星的泪水,好似夏夜月下的露珠。嘴唇不经意地翘起,正是十六七岁少女独有的姿态,稚嫩又俏丽。褚云羲原是想等她将话说完,可等了半晌却还是等不到,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竟情不自禁地低了低头,想要吻上她的脸颊。
虞庆瑶吓了一跳,一下子埋头钻在他肩前,不给他这个机会。仓促间,他的唇角只碰到了她的乌发,却也没有失望生气。见她害羞地不肯抬头,便静静站着,任由她靠着自己。
“我没想怎么样……”他怕虞庆瑶误解,可又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她只是埋在他肩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一只受了惊吓急于寻求庇护的小鸟。
褚云羲低下头,用下颔碰碰她的额前刘海。虞庆瑶想要抬头偷偷望望,却又不好意思。只听褚云羲轻声叫她名字,便闷声闷气道:“干什么?”
“怎么不敢抬头看我?”他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的心又剧烈地跃动了几下,故作生气道:“谁叫你想做坏事?”
褚云羲无语,过了片刻,才揉揉她的肩膀,“快站好,我不再想亲你了。”
他原是想让她放心,可虞庆瑶听了这话却不知怎的又不高兴起来,使劲地用头顶抵着他,有意不说话。褚云羲摇摇晃晃地退了一步,抱着她道:“虞庆瑶,我刚才把手杖扔了,站到现在确实累了。你再顶着我,我真要跌倒了!”
她这才偷偷瞥他一眼,见他微蹙着眉,似乎真是站得艰难。于是只好站直了身子,只是还低着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褚云羲轻声问道。
她可不想说出心里话,便含糊道:“……我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还没醒呢。”
“是么?可你身上似乎没有酒味。”
“谁说的,我自己都闻得到!”
“我怎么闻不到?”
虞庆瑶飞他一眼,哼道:“只怕是你自己也喝醉了,所以才稀里糊涂……”
岂料这话还未说完,褚云羲却似乎当了真,轻轻覆手于她的脸颊,侧下脸来以嘴唇若即若离地碰触了一下。她一惊,长长睫毛瞬间划过脸庞,如小鹿般幽黑的眸子正映在他眼中,便是这世间最罕见的珍宝。
第 39 章 第三十九章 玉井无声月影沉
平野为茫茫暮色所笼之时,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回到了太清宫。才走到竹林间,便听到不远处曹经义在焦急地吩咐黄门们各处寻找,想来是发现他不在太清宫,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到那些内侍各自分头去寻后,褚云羲才朝着正要离开的曹经义喊了一声。曹经义吓了一跳,四下里张望了半晌,才终于发现了褚云羲。“陛下!……”他惊喜万分地奔上前,褚云羲却立即道:“休要喧哗!”
他刹住脚步,揉揉眼睛望着躲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道:“臣懂了!陛下没事就好!臣刚才去给陛下送饭却找不到您人影,实在是心急火燎的……”
“去告诉那些黄门别找了,就说我刚才从后边偏门出去散了会儿心。”他顿了顿又道,“你的头已不疼了?”
“谢陛下关怀,臣睡了半天已有好转,这就去找那些小内侍。”曹经义才刚转身要走,又被褚云羲喊住。“你送的饭菜可还留在清澜小筑?”
“饭菜?”他微微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在!臣刚才放下食盒就走了,也没顾得上带着……陛下要用的话臣叫厨子再做,那些都凉了。”
褚云羲回头看看虞庆瑶,她小声道:“热一下就可以,快要饿晕了。”
他点点头,向曹经义道:“那就拿去再热一下,重做太慢。”说罢,便带着虞庆瑶朝着西苑方向去。
曹经义站在原处,似乎还没回过神来,过了片刻,才点头笑了笑,匆匆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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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热过的饭菜送来后,曹经义便识相地退了出去。虞庆瑶从中午饿到现在,之前两杯酒已把她弄得头昏眼花,又在外面哭了一场,跟褚云羲闹时还攒着一股劲,如今坐在桌前却没精打采。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这般模样?”褚云羲看她一眼,打开食盒盖子。虞庆瑶急忙去端最上一层的菜碟,“换了是你,中午一口饭没吃还喝两大杯烈酒,能撑得住?”
“我当时叫你别喝,你自己要逞能……”他将下面几层一一抽出,饭菜的香味顿时升腾起来,虞庆瑶没像以前那样矜持胆怯,匆匆忙忙端起饭碗就吃,还一边嘟嘟囔囔:“你自己坐在那儿好酒好菜用着,我却只能站在一边,心里生气!”
他撑着下颔看她吃菜,不再与她争辩。虞庆瑶吃了几口,又歪着脑袋看看他,“你不是也没吃晚饭吗?为什么坐着发怔?”
“还好,没你那么心急……”褚云羲才说了一半,虞庆瑶已将筷子塞到他手中,指指那几碟素菜,“吃吧,不然又要冷掉。”
他微微一笑:“你竟反客为主了。”
虞庆瑶愣了愣,将手缩回去,“也是怕你饿了……”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褚云羲端过碗与她一同慢慢吃。桌上摆了四样菜,虽都是素的,却也精致味美。她觉得那道菌菇豆腐最为滑口醇鲜,便想要对他说,可见褚云羲只是安安静静地用饭,想到以前说过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好乖乖地埋头吃饭,举止也文雅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吃罢,她终于忍不住道:“那个菌菇和豆腐在一起烧的很好吃。”
“回南京的路上再叫曹经义找人做。”他好像没她那么爱不释口,很是淡然地回答。
她有点泄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声。”
“我也只是听你说喜欢,就想着让你多吃几次啊。”褚云羲见她又颓然,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等回南京之后,你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先告诉我。”
她蹙着眉看他,“你能同我一起去?”
褚云羲想了想,道:“总能想到机会出来的。”
她虽小有遗憾,但还是怀着憧憬地点点头。他推开窗子望了望,忽道:“虞庆瑶,你跟我来。”
“嗯?”
“月亮升起了。”
她稍稍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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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太清宫沉静而又空旷,亭台殿堂在月色的浮涌下覆了极为透薄的纱。风吹影动,不远处太极殿内的吟经声飘于月下,渺渺茫茫,萦环不绝。
他带着虞庆瑶来到了那座古井旁。
四周悄寂安然,虞庆瑶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伏在井栏上。井水仍旧幽深黯淡,她抬头望着那轮圆月,不免失望道:“你不是说等到月圆时候会有倒影吗?为什么还是看不到?”
褚云羲坐在了台阶上,“大约还要等吧,现在月亮还未到中天。”
她转过身见他已经坐下,便连忙跑过去要将他拉起来,“上次我就叫你不要坐在石阶的!”
他淡淡道:“今日已不如前些天寒冷了,再说明日就启程上路,就算不适也坐在马车内,不会耽搁事情。”
虞庆瑶睨他一眼,抱着双臂坐在他身边。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映在阶前,她低着头用脚尖轻轻踩了踩褚云羲的影子,顾自抿着唇窃笑。他也不管,让她又踩了几下,才缓缓道:“不怕把我踩疼?”
“影子而已,你难道会疼?”她托着下颔故意不看他。
“嗯,真是狠心。”他轻声说了一句,虞庆瑶便讶然道:“不会连这个都会生气吧?”
褚云羲笑了笑,“怎会?开个玩笑罢了。”她小小地哼了声,抱着双膝往他身边挪近了些。他侧过脸,正好望到她露出衣领的一小截雪白颈子,影影绰绰的还有那朵朱色梅花。
“这个印记是天生有的?”他指了指,道,“我记得小时候就看到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点头道:“似乎是吧……可是也不像胎记啊!幸亏长在这里,要是在脸上就难看死了。”
“怎么会?长在脸上就当是贴了花黄吧,寿阳公主不是还在眉间点了梅花?”
虞庆瑶眨眨眼睛,“公主们都很漂亮?”
“我只见过自己的姐妹,又不知前朝公主长得怎样。”褚云羲想了想,道,“姊妹之中,还是宿放春最为姣丽动人,她母亲便是我上次提过的郑德妃。”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撑着下颔没说话。褚云羲问道:“在想什么?”
虞庆瑶小声道:“那其他宫女什么的呢?是不是也很好看?”
褚云羲怔了怔,继而看着她道:“问这些做什么?我又不将你跟她们比。”
她抱着双膝,侧身伏在腿上望着他。今夜月色清透,他的眉目隐约在浅淡阴影中,更有一种蕴藉温和。风中的钟鼓声浩邈悠远,一声声叩击着心底,时光在这里好似格外绵长。月亮渐渐升上了暗蓝天幕,寥廓夜空中,灰蓝色浮云缓缓移动,唯有那一轮圆月耀出皓白,似乎可以伸手触及。
褚云羲撑着台阶想要站起,她便拉住他的手,与他一起慢慢到了井边。
“你看。”他往井中望了一眼,便微笑着叫她。那原本只是幽深一片的井里,竟有一轮皓皓明月静静浮于水中,沉静皎然,虽在大千俗世,却只落于古水之中,不染一丝尘埃。
虞庆瑶攥着井栏看得出神,过了许久才悄悄道:“为什么这月亮能正巧映在井中?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呢!”
“……大概,是有神明佑护着这座太清宫的缘故吧。”他也望着那井中明月,片刻之后问道,“你身边可带着红线?”
“怎么问这个?”她不解。褚云羲取出两枚制钱托在掌心,“前几日听栖云真人说,每年中秋时节附近的村民会来这映月井前祷告。若用两枚制钱以红线相串起,沉入那月亮倒影正中,之前所祷告的愿望便能实现。现在虽不是中秋,但也有圆月映在井水中,我想着也可以试一试。”
虞庆瑶想了想,解下腕上佩戴的那串银珠,“只有这是用红线编的链子。先解开用一下,等我回去后再重新串起。”说罢,便将那两枚银珠解下放进腰间香囊,取过褚云羲手中的制钱,一上一下串了起来,挽起红线打好结。
“这样可以了吗?”她紧紧攥着那两枚制钱问道。
褚云羲点头,握住她的手,移到映月井井口上方。虞庆瑶就站在他身前,回过头望他一眼,便正遇上他的澄澈目光。她微微赧然,轻轻道:“你有什么要祷告上天的吗?”
“有。”他静了静,又道,“但不能告诉别人。”
“我也算别人吗?”虞庆瑶蹙着眉不悦道。
“只能是在心中跟神明说的,自然连你都不能告诉。”褚云羲似乎怕她不高兴,便问道,“你就不想着有什么要祈求的?”
她努了努嘴,“当然也有!也不能告诉你!”说罢,便转过身双手合十想要祷告,褚云羲看了一哂,抓住她的手道,“你在胡弄什么?在道观里怎能用拜佛的姿势?”
说话间,他已扳着她的手指,想要教她道家敬拜手势,不料虞庆瑶指间一漏,那两枚被红线串起的制钱竟一下子滑落下去。
轻轻的一声响,井水荡漾,圆月倒影微起涟漪。虞庆瑶的惊呼声犹在耳边回荡,制钱早已消失于井水中,只留下月影晃动,波光沉浮。
“我做错事了!”她懊丧得快要哭出来,连连顿足。褚云羲望了望那还未恢复的月亮倒影,不由叹了一声:“没事,现在夜深人静,观中的神灵一定已经知道,有没有做对那手势也不重要了。”
他虽是这样说,虞庆瑶还是郁郁寡欢,因问道:“还能再投一次吗?”
“不能了……或者等中秋时候我们再来,到那时我先教你如何敬拜,就不会再出错。”
她这才恹恹地点点头,却又伏在井栏上静静望着井中月亮。褚云羲留在她身边,皎然月光遍洒大地,浩宇间纤尘不染,这一方空明澄澈得如同映月井中千年净水。倏忽间夜风吹拂,檐下灯笼烛火明暗交叠,将两人身影映在一处,好似不可分离。
第 40 章 第四十章 芳草归途意转迷
这是他们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缱绻、绵长,却又萦绕着些微惆怅。
夜已深,虞庆瑶还不舍得回到小屋,褚云羲怕她明日赶路时候会更劳累,劝了她几次,她都不肯听话。
“那么难道要一整夜都黏着我了吗?”他低下头,轻轻地握住她的小手。她扬起脸,站在如水清澈的月光里,望着他道:“可是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了太清宫,又不是就此分道扬镳。”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喜欢这儿的话,等以后我们不是还可以再回来吗?”
她恋恋不舍地看看四周草木,忽而一蹙眉,焦急道:“还没去跟踏雪道别!明日一早就走,只怕来不及了。”
虽然觉得虞庆瑶好像还未长大,可他也知道踏雪在她心中确实留下了深深遗憾。于是带着她回到了西苑的梅树下,他从书房中取来一盏绛纱灯笼,挂在了横斜的枝桠间。浅红微光与月色相溶,交织出幻妙朦胧的境界,虞庆瑶依旧像以前那样蹲在土堆前,神情却有些发愣。
褚云羲正站在虞庆瑶身边,他本想也如她那样蹲下,可扶着手杖还是有些艰难,便小心翼翼地单膝着地跪在了土堆前。虞庆瑶惊讶地看着他,“干什么跪在这儿?你这样不吃力?”
“站得累了,歇一会儿。”他居然朝她微笑,眼睛在月下纯澈得好似溪泉。
“我,我只是想着,这次离开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与你一起回来,看望小白球。”她小声地说着,扶住了他的手臂。
“虞庆瑶,为何总是担忧?难道信不过我?”褚云羲侧过脸,望着她低声问。
她一怔,摇头道:“不是呢,只不过有些伤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声,指了指小土堆,“踏雪愿意看你天天笑着,不愿意看你这般苦恼。”
虞庆瑶撑着下颔,这才抿唇一笑,露出两颊梨涡。“它现在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意外?”
“为什么会意外?”褚云羲扬眉道,“你小时候强行抱了踏雪,它的主人便一定会替它报仇。”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我说的都完全没关系。”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他却趁势一拉她的胳膊,让她倚靠了过来。两人的动作都有些生硬,他左臂轻轻抱住她,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虞庆瑶将身子微微蜷缩,似乎觉得这样可以减小对他的压力。
他还是单膝跪着,静静地看她。虞庆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褚云羲的呼吸,轻浅、温柔,是拂过小荷的微风。
她伏在他肩头,小心谨慎地抱住了他。肩头金线织绣出的云彩将她轻轻托起,浮在了无瑕的月光中。褚云羲侧过脸,幽黑眼睫亦掠过她眉边,酥酥的、痒痒的,让虞庆瑶忍不住想笑。可他却又低下头,抿着她光洁的前额。
她垂下眼帘,轻轻扬起脸,让那呼吸交融于唇间。
双唇只轻轻一触,温软得好像暖阳里的小猫。他还待再继续,虞庆瑶却很惊讶地往后缩了缩,红着脸问他:“……你的嘴唇怎么也这样暖,还柔柔的……”
褚云羲怔了一下,不禁笑着低声道:“那你难道觉得应该是冷的?”
“谁叫你平时总那么冷冰冰的。”她拨弄着他发间垂下的石青色缎带,忽又回味起刚才那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心底浮起连绵的荡漾,竟自己又凑过去,抱着褚云羲,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呼吸一顿,感觉世上的花瞬间盛开,漫山遍野,如火如荼,欢唱成海。
一时间竟紧张地不知说什么才好,虞庆瑶趴到他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他才小声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亲我了?”
“……这还需要学吗?”她不服气地朝他露出虎牙,却只惹得褚云羲微笑。见到他的漆黑眸子里也浮现笑意,虞庆瑶便从心底里欢喜,柔得发颤,轻轻一捏便会觉得疼。
“褚云羲。”她娇憨叫他,等他应答了,又唤道,“陛下。”
“……你怎么也叫我陛下?!”
她却不回答,又傻呵呵地微笑道:“阿容。”
“……都是我。”他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无奈又怜惜。
于是虞庆瑶便由衷高兴起来,枕在他肩前道:“你是褚云羲,也是陛下,更是阿容。”她顿了一下,又加重语气认真道,“我的阿容。”
她依偎在他怀中,轻轻软软,就像踏雪躲在主人怀里。褚云羲看着她秀美的脸容,随后轻轻托起她的下颔,低头印吻了她的唇心……
******
晨曦初起时,太清宫前已车马整肃,旗帜飞扬。栖云真人率领众弟子将褚云羲送出大门,褚云羲在石阶前回身道:“真人留步,此番有劳诸位道长,我回到南京后自会禀告建昌帝。还请真人在太极殿中留好莲花灯,好为嬢嬢日夜祈福,以求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栖云真人自是应允,此时远处一列人马疾驰赶来。褚云羲遥遥望见,便在曹经义的陪伴下步下台阶,朝着为首之人拜道:“皇叔。”
一身锦装的淮南王翻身下马,扶住褚云羲道:“令嘉,你这就要回南京了?”
“事情已了,自然不敢在外逗留过久。皇叔还要留在这鹿邑县城吗?”
淮南王笑了笑:“你既然走了,我还留在鹿邑也没甚意思。在附近几个州县再巡查一番,过些日子也要回扬州去了。不过等到太后大寿之时,我便会回到南京与你再见面。”
“那侄儿就在南京等着皇叔了。”
淮南王点头,又朝后一招手,孙寿明疾步上前朝褚云羲道:“臣前些时候办事草率,以至于引起了郡王的误解,还请郡王原谅臣之自作主张。”
褚云羲心知他这样道歉,必是为了让自己回京后,不将那私自调换银票之事告知建昌帝与太后。因此便看了看淮南王,淡淡道:“其实孙都监当初根本无需调换那银票,有何为难之处与我说了便是,何必出那下策?我回南京后,若是建昌帝问起详情,有些细枝末节却也遮掩不得。”
孙寿明脸色难看,淮南王瞪了他一眼,叱道:“所以说你这脑子就是不好使,怎敢在广宁王面前自作聪明,反倒给自己添了可疑之处!若是建昌帝要追查,我看你也只有亲自跪在大殿上请罪了!”
褚云羲一哂:“皇叔放心,我自然不会添油加醋,就算建昌帝要问及此事,只有孙都监如实说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自然是信得过令嘉的。”淮南王说着,又望向他身后的虞庆瑶,因问道,“昨天虞庆瑶喝了那烈酒,回去后可曾醉了?”
虞庆瑶道:“只是有些难受晕眩,倒还没真正醉倒。”
淮南王一笑:“酒量不错,下次见面再与你饮上几杯。不过虞庆瑶回到南京后,是跟着陛下还是依旧回褚廷秀府?”
虞庆瑶看看褚云羲,没敢自己回答,褚云羲从容道:“她是褚廷秀手下,自然是回到褚廷秀府了。”他顿了顿,又问道,“皇叔怎么很关心虞庆瑶?”
“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与一般女子不同。”淮南王朗声笑着,陪着褚云羲走到马车前。褚云羲再次与他道别,登上了马车。随着曹经义的一声高喝,程薰等禁卫率先策马前行,那辆马车亦慢慢向前行驶。
这一列队伍依旧恢弘壮观,旗帜飘展间,金线绣成的龙凤猛兽耀出夺目光彩。虞庆瑶跟随马车之后,偶然间回头望去,只见送别的人马还在那长长石阶之下,逐渐淡去了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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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已开,鹿邑城东的酒楼茶肆又渐渐热闹起来。唯有小巷尽头的那座朱楼依旧重帘低垂,静谧得仿佛与世相隔。
淮南王慢慢走上二楼,清晨的阳光斜斜穿过竹帘,长廊那端传来幽幽琵琶声,好似滚落在青石上的珠玉。他推开那扇镂花门,琵琶声才停止了下来。薄如蝉翼的帘幔轻轻一动,绿衣女子抱着琵琶低头走出,躬身行礼道:“凌香见过王爷。”
“他们已经走了。”淮南王撩起帘幔走到窗前,依旧坐在了低矮的几案旁。凌香的眼中流露出惆怅之意,却只是道:“也是意料中的事,他们迟早都会离开这里。多谢王爷让奴见了虞庆瑶一面,否则奴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淮南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因为孤信得过你,知道你沉得住气,不会让虞庆瑶起疑。”
“那么多年都等了,也不会急在一时……”凌香跪在几案前,替他慢慢斟上一杯酒,穿过竹帘的阳光拂在她纤纤玉手上,尤显玲珑温柔。淮南王支颐看着她,她却始终平静似水,眉间略带郁色。
她踌躇了片刻,似是考虑着及其重要的事情,末了才谨慎问道:“如今奴已见到虞庆瑶,不知何时才能见一见二公子?”
淮南王双眉一蹙,随即哂笑:“你倒还是痴情不改,时不时地便要问起此事。”
凌香低下头去,轻声道:“本也未曾有此妄想,只是既然得知他尚在世间,且又与王爷有着联系,故此便有了思念之意。”
“但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机。”淮南王思忖了一下,缓缓道,“他所承担的一切都事关重大,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眸中的亮色渐渐减淡,“凌香明白。既然还不到相见之时,那么奴就再静静等待,祈求上苍早日让二公子完成心愿。到那时,奴也只想悄悄见他一眼,了却半生的遗憾,并不会与他相认。”
淮南王颔首,此时有人轻叩门扉,道:“王爷,人带到了。”
“知道了。”他又朝着凌香做了个手势,她向淮南王行礼之后,退到了帘幔后的隔间。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护卫带着一人走了进来。淮南王撩起轻纱走到屋中央,挥手道:“你们先退下。”
“是。”众护卫依次退出了房间,只剩那个人站在原处。一袭玄色衣衫,头戴深檐帷帽,面容被遮蔽了大半,只露出刚劲瘦削的下颔。
淮南王负手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想要见虞庆瑶?”
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回答。淮南王却也不动怒,只是悠悠然踱到帘幔边,透过轻纱望着外面的天地。“你既已知道孤与二公子的关系,怎还是这般态度?”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中透着不驯。“在我眼里,没有什么王爷平民之分,只有朋友与敌人。”
“那孤现在总不能算是你的敌人吧?”淮南王笑了笑,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眼,“若不把你当做朋友,在你暗中跟踪虞庆瑶的时候,孤就可以派人将你密杀。”
他扬起下颔,双眼在阴影中透出一丝寒意。“我对虞庆瑶没有恶意,你要杀我,也并不是简单的事。”
“何必动气?”淮南王一抬手,“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相识,过去的一切不必再提,只该想着以后如何去做才是。”
那人冷冷道:“二公子能与你站在一线,应该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但我只想警告你一句,不能打虞庆瑶的主意!”
“自然不会对她不利。”淮南王淡淡道,“孤已经见过她,娇俏可人,甚是可爱。”
“那为什么不让我见她?”那人强压怒气,语气生硬。
帘幔后忽然传来了凌香的声音:“王爷那么做,也是为大局着想。”话音才落,她已撩开帘幔款款走出。那人怔了怔,凌香未等到他开口,已行礼道:“贱妾唤作凌香。”
“原来是你……”他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凌香在他面前倒是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时常听闻阁下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以相见。阁下关切虞庆瑶安危,奴自然也不会让她涉险。只是如今我们的事情都得依托王爷才有机会得以完成,王爷必然能考虑周全,你我只管尽力协助,别的不需过分担心。”
“尽力协助……”那人漠然道,“就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淮南王负手走到凌香身边,微笑道:“看来他还是心存怀疑。”
她轻轻摇了摇头,望着那人曼声道:“二公子都能完全信任王爷,我们还有何理由互相藏私?我知你多年来隐忍负重,但我与二公子又何尝不是?如今幸得王爷相助,若我们还不能共存一心,那件事情只怕是永远也无法实现了。倘若如此,你纵使天天对着虞庆瑶,心中郁结仍在,又有何意义?”
她声音动听,娓娓道来更显柔和,却又含着坚韧。那人抬头望了望她,喟叹一声,不再言语。